好書試閱

二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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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無法回到過去改變起點,但可以從此刻開始改變結局。
──C‧S‧路易斯

序幕
一九七八年八月
  他們說這是「今年最猛烈的風暴」。費城整條市場街上,暴雨左右橫掃,狂風以颶風之勢陣陣颳捲。公車壓過大攤積水濺起水花,天空雷聲隆隆。
  天地混沌之中,忽然出現一名女子,很年輕,還不滿二十歲。黑似煤炭的濃密秀髮,在她臉龐四周迎風狂舞,不時遮住她的眼睛。她的神情困惑,好似沒料到會有這一場暴風雨。
  她捏緊手提包,打開上頭的扣環,雨水浸濕了她的牛仔褲,褲管濕答答貼在她腿上。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東西,定睛瞧了一眼,又緩緩放回去。
  她抬起頭,瞥見金貝爾百貨公司的正門就在前方。那裡有一扇旋轉門,她瞇眼細看,看到窗邊有個年輕人正朝著她揮手。
  她倒抽一口氣,全身微微顫抖,然後才邁步朝他走去,腳步沉穩而堅定,彷彿她從前就來過這裡。


巴哈馬拿騷市
四十年後
  調查官嘖了一聲,看向頹然坐在對桌、頭髮花白的男人。
  「說吧,兄弟。你是怎麼做到的?」
  沉默。
  「既然你不介意,我們在這裡坐一天也不成問題。你真的寧可這樣?在這裡耗一整天?」
  警局內的小房間又悶又熱,牆面斑駁。家具就只有一張木桌和兩張椅子,現在都坐了人。調查官文森.拉波塔剝開一條硬糖的包裝紙,拿出最上面的一顆,紅色櫻桃口味的,張口放進嘴裡。
  「要嗎?」
  男人嗤笑一聲。
  「笑什麼?」
  「糖果的名字。」
  「『救生圈』?」
  「對。」
  「怎麼,希望現在有人來救你?」
  「我這輩子已經被救過太多次了。」
  拉波塔等著他說下去,但眼前的嫌犯低下頭,交握十指像在祈禱。男人的臉曬得黝黑,鬍子沒刮,下巴和顴骨輪廓分明,線條稍嫌突出,活像因為生病才消瘦成這副模樣。他身上芥末黃的襯衫和海軍藍的長褲皺皺巴巴,像穿著這身衣服睡了一夜。
  「我們回顧一下你受到的指控吧。」拉波塔說:「你說不定會想起什麼。」
  他把一張照片推向對桌。
  「你也就去了這麼一次,在島上最大的賭場,連續三把輪盤的開盤號碼你都猜中了,贏下兩百多萬美元,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
  「贏錢犯罪了?」
  「沒有,但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查出你用了什麼伎倆。」
  「所以沒犯罪囉?」
  「你聽好了。我的工作就是揪出賭場老千。我幹這一行很久了。拉斯維加斯、大西洋城,現在來到巴哈馬。你這一手,沒耍花招是不可能的。」
  「我懂了。」男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調察官,方便問個問題嗎?」
  「你說。」
  「你為什麼做這行?」
  「你這傢伙,現在是要替我心理諮商?」
  「只是好奇。」
  拉波塔撇起嘴角,冷笑一聲。「姑且說我不喜歡有人破壞規矩吧。」
  「哦,那你一定不喜歡我。」
  拉波塔正眼打量這名高高瘦瘦的嫌犯,他的左耳垂戴了一枚小耳環,腳上沒穿襪子,套了一雙破舊的樂福鞋。拉波塔猜測這個人大概五十多歲,不是特別富裕。也就是說,跟你在島上賭場遇到的眾多賭客沒有什麼不同,但他接受偵訊的態度倒是很不尋常。嫌疑犯一般總是緊張兮兮、滿頭大汗,面對訊問不是回答得太快就是太慢,但這個男人簡直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行了吧,告訴我你怎麼做的。賭場有內應?」
  「我沒犯罪。」
  「連續三把押中輪盤號碼?這還不可疑嗎?」
  「疑心和信心不能並存。」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如果說實話,你就得相信你信不了的事。」
  「說說看呀。」
  男人瞇起眼睛。「不要。」
  「在賭場使詐是要坐牢的,這你知道吧?」
  「知道。」
  「而且會關很久。」
  「時間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為什麼?」
  「太難解釋了。」
  拉波塔咬碎嘴裡的硬糖。
  「吉安娜.儒爾,不如說一說這個女人的事吧。」
  男人的表情變了。拉波塔精神來了。好戲上場,瞧我的吧。
  「你贏錢之後去了銀行,把錢匯給了吉安娜.儒爾。我們大可找到她,傳喚她。說不定能起訴她是共犯。你樂見這樣的事?」
  男人眨了眨眼。拉波塔湊向前去。
  「所以我說了嘛,你倒是說說看呀。」
  「好吧。」男人嘆了口氣。「你逮住我的時候,我手上有個背包。」
  「所以呢?」
  「我需要那個背包。」
  拉波塔沉思了片刻。
  「坐著別動。」
  他起身走出小房間後鎖上門,回辦公室拿一個褪色的皮革郵差包。他把背包交給男人,對方伸手從背包裡掏出一本黑色大理石紋封面的筆記簿。標籤空白處手寫了幾個字:給老闆,等我死了再讀。
  男人把筆記簿推向對桌。
  「幹嘛?」拉波塔說:「要我讀?」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
  調察官翻了翻內頁,全是手寫的字跡。
  「什麼東西?」拉波塔咕噥說。
  男人淡淡地笑了。
  「一段愛情故事。」他說。


筆記簿
敬愛的老闆:
  我該從哪裡說起好呢?說我將不久於人世?我猜妳這時早就知道了。那天妳走進海濱別墅,發現我躺在洗衣籃旁邊的地板上,彎張左腿,頭枕著手肘。妳問我:「阿飛,你在做什麼?」我說:「我在找螞蟻。」妳笑了,但我能從妳眼中看見真切的擔憂,妳扶我起來的時候,動作格外輕柔,臂彎挽著我的手臂,張開的手指輕輕抵著我的背。我要是糊塗,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個關愛的擁抱。但我明白,也正是因為明白,我才想要在此坦白。
  我並不怕死,老闆。我知道妳要我別叫妳「老闆」。嘿,可是畢竟妳付我薪水,而且我大概有點老派。總之,我不怕死。我在鬼門關前不知走過幾回了。聽起來有誇張的嫌疑,不過是真的。
  在我這漫長的一生―比任何人所知道的都還要漫長,我曾經從西班牙的一座山巔一躍而下,在澳洲的鯊魚池內潛水,在中國某地站在疾馳而來的火車前方,甚至曾經在墨西哥的銀行搶案中彈。
  我做這些事,大多是想要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我想感受上帝的氣息,或是魔鬼,或在生命終點等待我的事,不論那是什麼。那不叫作勇氣。因為我知道我死不了。我怎麼知道?原因很難相信,老闆。但拜託請妳試著相信,因為我一直都想告訴妳這件事,想了很久很久。
  好吧,我要說了。
  凡事我都可以重來一遍。
  是真的。什麼事我都有第二次機會。重新來過,時光倒轉,隨便妳想怎麼形容。它是一份天賜、一種能力。我解釋不了。當世界上人人都得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我卻可以消除我的過錯,重新再來一遍。當然,機會並非無限。即使是我也不能再三搞砸,還想把結果消除得一乾二淨。相同的試驗,沒有辦法嘗試一百遍。
  兩次。任何事我可以有兩次機會。問題在於,我只能夠接受第二次嘗試的結果,繼續活下去,沒得回頭。多年來我發現,這就是我擁有這份天賜必須付出的代價。
  也是我在愛情中付出的代價。
  老闆,我這一生遇過一次真正美好的愛情。我在這個女人眼中,看見比當下的我更好的自己。但我犯了一個大錯,一個我無法回頭彌補的大錯。有兩次機會追求心願,實在是一個殘酷的詭計。這會讓人―─


拿騷市
  拉波塔讀到一半停下來,從筆記簿移開目光抬起頭。
  「你是不是在耍我?」
  「什麼?」
  「你這是要我相信,你可以倒轉時光,改變過去?」
  「對,如果我選擇重來。」
  拉波塔冷冷地笑了笑。「上了法庭你最好還敢這麼說。」
  「這是實話。」
  「你這個老闆是誰?」
  「不重要。」
  「他要是跟你共謀犯罪,就很重要了。」
  「我老闆是女的。而且也沒和我共謀。」
  拉波塔搔了兩下眉毛。
  「你真的快死了?」
  男人點頭。
  「因為什麼?」
  「不都是死?因為神經疾病。」
  「我很遺憾。」拉波塔靠向椅背。[我要是快死了,我的訣別書絕對不會是寫給我的老闆,這我敢跟你保證。」
  「繼續讀吧。」
  「你真的想憑這個替自己脫罪?」
  「是你要我說實話。」
  「這是為了那個女的嗎?叫什麼名字來著?吉安娜.儒爾?」
  男人別過了頭。
  「好吧,都這麼說了,我們繼續讀吧。」拉波塔說:「不過呢,從現在開始──」
  他把筆記簿推過桌面。
  「你來讀。大聲念出來。」
  然後他又近乎嘲諷地補了一句:「阿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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