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本文摘錄自本書第4、5章,完整內容請見《香水【徐四金70誕辰紀念版】》

對小葛奴乙而言,能夠受託給賈亞爾太太算他走運,換了別的地方,他恐怕很難存活下來,可是這裡不一樣,跟著這麼一個木乃伊似的女人,他可以說是得其所哉。他擁有堅韌的體質,像他這樣從垃圾堆裡給撿回一條命的人,才不會輕易讓人再度將他從這個世界上淘汰出局。他可以一整天只喝清湯,或是稀得像水一樣的牛奶,即使給他腐肉爛菜也照吃不誤。童年時期,他出過麻疹、染過痢疾、長過水痘、得過霍亂,曾經掉進六呎深的井裡,胸部還被沸水燙傷過,可是他依然存活下來。身上的疤痕不計其數,一隻腳有點不良於行,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可是他還是存活下來。他像一隻抵抗力絕佳的細菌那樣頑強,又像攀附在樹上的扁虱一樣容易知足,只靠著多年前吸獲的一小滴血就能維持生命。他的身體只需要一點點營養和衣物,他的靈魂什麼也不需要。溫柔體貼和關愛保護,所有這些東西,不管你要怎麼稱呼它,據說都是小孩子活著不能缺少的東西,可是小葛奴乙完全不需要。說得更確切些,照我們看來,是他自己把這些東西變成對他來說是多餘的,從一開始就這樣,究其原因還不就是為了要活下去!從出生後的那一聲哭號,在殺魚檯下的那一聲哭號,提醒人們注意到他的存在,並且把他的母親送上斷頭臺。這並不是尋求同情和關愛的本能的哭號,這是經過衡量計算的哭號,甚至我們應該說這是慎思熟慮之後的哭號,透過這一聲哭號,新生兒斷然表明自己從此不顧情義只顧生存。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確實可以說是別無選擇,如果他兩者都要,毫無疑問地,他會立即悲慘地歸於毀滅。當然,那時候他也可以選擇走第二條路,那就是保持緘默,然後走捷徑直接從出生通到死亡,不必拐彎抹角費神選擇生存之道,還能為這世界和他自己省下日後不少的麻煩和災難。然而一個人要能夠做到如此謙卑的退場,需要最起碼的和善天性,而這正是葛奴乙所欠缺的,他打從一出娘胎開始,就斷然表明自己是純粹高傲和純粹惡毒的產物。
當然他的決斷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樣,多多少少會運用到理性和藉助於經驗,才能夠在各種不同的選項中做出最佳的抉擇。他的決斷模式比較接近植物,就像一粒被拋擲在地上的豆子,若不是萌芽生長就是維持原狀。
或者更像那隻緊緊攀附在樹上的扁虱,除了永遠的冬眠之外,生命什麼都沒有提供給牠。醜陋渺小的扁虱,把牠那鉛灰色的身體縮成球形,盡可能減少自己和外部世界的接觸面積,又把自己的皮膚鼓成滑滑實實,不讓任何東西沾到身上,也不讓任何東西從內部滲漏出來,這樣可以讓自己顯得渺小和微不足道,免得引起注目,而遭人踐踏。孤獨的扁虱,蜷縮著身子,緊緊攀附在樹上,裝得又盲又聾又啞,只是專注地聞嗅,經年累月地聞嗅,距離數哩遠偶然經過的一隻動物的鮮血味兒,牠都能聞得到,奈何卻無法僅憑一己之力到達那裡。牠可以故意讓自己從樹上跌落地面,再用牠六條細細的小腳奮力爬行一、兩公分,然後躺在樹葉下面等候死亡,天曉得,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遺憾!可是這一隻固執頑強又惹人嫌的扁虱,卻執拗地停在樹上耐心等候,直到奇蹟出現,竟有一滴鮮血以動物的形象主動送上門來,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意外。這時牠再也顧不得矜持,崩然跳落,緊緊抓住牠的獵物,深深的掐入和咬緊那陌生的肉體不放……
葛奴乙這孩子就像這種扁虱一樣,他嚴嚴地把自己包裹在他的內心世界裡,靜靜地等候更佳的時機。除了糞便,他吝於提供任何事物給這個世界。沒有一個微笑,沒有一聲哭叫,沒有一個發亮的眼神,甚至連一絲絲氣味都不願意提供。任何人碰到這樣古怪的小孩,都是忙不迭地推辭掉,只有賈亞爾太太例外。她聞不出來他沒有味道,她也不期待他的心靈能有什麼感動,因為她自己的心靈早就封閉起來了。
可是其他的小孩立刻就察覺到異樣,從第一天開始,這新來的人就讓他們感到莫名的恐懼。他們盡量避開他的床位,縮得遠遠地緊緊挨在一起,好像房裡突然變冷了。較小的嬰兒在夜裡還幾度驚醒哭號,好像感覺到有一股冷颼颼的氣流通過房間似地,其他人則夢見有人掐住了脖子讓他們難以呼吸。有一次,幾個較大的孩子聯手想要悶死他,他們把抹布、被單和麥稈堆在他臉上,最後還用磚塊壓在上面。隔天早上,當賈亞爾太太把他從這些東西下面挖出來時,他已經被壓得扁扁的,全身瘀青,而且皺成一團,可是畢竟沒有死。他們又試了幾次,還是沒有成功。本來他們可以直接掐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手把他勒死,或者封住他的嘴巴,捏住他的鼻子,讓他窒息而死,這樣做比較保險,可是他們又沒有這個膽量。他們才不要碰到他的身體,他們覺得他很噁心,就像一隻大蜘蛛一樣,沒有人願意用自己的手把牠捏死或是壓碎。
等他長大一些的時候,他們就徹底放棄對他的任何謀殺計畫。他們清楚地認識到,他是無法被消滅的。取而代之的做法是,他們盡可能躲開他,跑得遠遠的,小心翼翼地避免去碰到他。他們並不是恨他,他也沒有什麼好讓他們嫉妒的,他們也並不是覬覦他的食物,這一類的情緒在賈亞爾太太的屋簷下是不可能發生的。光是他存在在那裡這件事本身就對他們構成威脅,他們聞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氣味,他們對他感到害怕。
客觀上看來,他的外表並不具備令人害怕的特徵。年紀稍長時,他並不顯得特別高大,特別強壯,雖然長得醜一點,可也不至於醜到驚世駭俗的地步。他沒有什麼攻擊性,也不是左撇子,不會陷害別人,也不會刻意挑釁別人,他寧可置身事外。再說他的聰明才智也並不特別顯得令人生畏,直到三歲才會站,到四歲才說出第一個字,就是「魚」這個字。那是在受到突然的刺激之下,衝口而出的,好像回音一般,那時從遠遠的地方傳來了一個魚販叫賣魚貨的吆喝聲。接著他又陸續說出「天竺葵」、「羊圈」、「包心菜」和「恐怖雅克」這些語詞,最後一個是附近修道院一位園丁助理的名字,這座修道院隸屬於十字架修女會。他偶爾會來幫賈亞爾太太做一些比較粗重的工作,這人有個十分特異的地方,就是他一生當中從未洗過一次澡。對於時間副詞、形容詞和連接詞,葛奴乙學得很少。除了「是」和「否」──其實這兩個字他也是很晚才會說──他只會說具體事物、植物、動物和人的專有名詞,而且是在這些事物、植物、動物和人突然發出強烈的氣味,把他完全震懾住時才會說出。
在一個豔陽高照的三月天裡,他坐在一堆山毛櫸木頭上面,木頭因為受熱而嗶剝作響,這時候他第一次說出「木頭」這個字。之前他已經千百次看過木頭這種東西,也已經千百次聽過「木頭」這個字,他也早就了解這個字的意思。因為在冬天的時候,他常常被差遣去搬木頭過來,可是木頭這東西一直未能引起他足夠的興趣,使他根本不願意花力氣去說出它的名字。一直到那個三月天裡,當他坐在一堆木頭上時,這種情況才第一次發生。這堆木頭好像長凳一樣,堆在賈亞爾太太倉庫南邊的一個遮篷下面,最上面一層發出一股甜甜的燒焦味兒,從最底下一層升起一股苔蘚味兒,又從倉庫的杉板牆散發出一股熱熱的松脂味兒。
葛奴乙背靠著杉板牆,兩腿岔開地坐在木頭堆上,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他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是專注地嗅著木頭的香氣。這氣味繞著他的四周升起,可是又被鎖在屋簷下,好像被罩子封住一樣。他吸著這香氣,深深地吸進他的肺裡,直到全身每一個最細微的毛孔都被這香氣徹底浸透為止,直到自己變成木頭,變成小木偶皮諾丘一樣,直到頹然倒在木頭堆上,好像死掉一樣。過了良久,大概是半小時之後,他才突然衝口說出「木頭」這個字,好像被勒住脖子的人,突然被人放開了一樣。好像他的身體被木頭塞滿,幾乎要滿到耳朵似地,好像他的身體完全被木頭占據,幾乎封住了喉嚨,好像他的肚子、他的食道、他的鼻子都填滿了木頭,最後他才被逼得嘔出「木頭」這兩個字來。吐出了這兩個字之後,這才把他的魂魄帶回這個世界,救了他一條命,就在他險些被木頭那壓倒性的存在、它那濃烈的香氣給悶死之前。他勉強振作精神,從木頭上滑下來,踉踉蹌蹌,好像用木製的義肢走路一樣。直到過了好幾天,他仍然被這場命運般的嗅覺經驗攫住似地,當強烈的記憶突然來襲時,他就會做夢似地喃喃叨唸著「木頭、木頭」。
他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學習說話,那些缺乏氣味對應的事物,那些抽象的概念,特別是涉及倫理道德本性的觀念:正義、良知、上帝、喜樂、責任、謙恭、感恩的心……等等,所有這些事物對他的學習都構成極大的障礙,他完全記不住這些名詞,也常常搞混它們。到了成年以後,仍舊不喜歡用到這些名詞,而且還常常用錯。這些名詞究竟表達什麼意思,對他而言好像遮了一層帷幕似地,怎樣都捉摸不透。
另一方面,一般的用語又很快就不夠用來表達他所收集到的所有嗅覺概念。很快地,他聞到不只是木頭,而是不同種類的木頭:松木、橡木、槭木、榆木、梨木……等等;老木、新木、腐爛的、發霉的、長滿苔蘚的木頭他都聞得出來;甚至木板、木條、木片和木屑聞起來味道都不一樣,別人要靠眼睛才能區分這些差別,他用鼻子就能清晰分辨它們的不同。面對其他事物時,也是相同的情況。賈亞爾太太每天早上供應給他們喝的白色飲料,一直都被稱作「牛奶」的東西,在葛奴乙的感覺裡,也是每天都不一樣。隨著溫度的高低、出奶牛隻的不同、乳牛吃了什麼東西,以及保留了多少乳脂肪……等等,都會造成它的氣味和口感的不同……至於被人稱作「煙」的東西,比如燃燒的火所釋放出來的煙,它其實是由千百種不同的氣味元素組成,閃爍不定,每一分鐘,甚至每一秒鐘,都在變換組合的形式,重新混成新的氣味結構體,然而人們卻一律用「煙」這個缺乏變化的名詞來稱呼它……再說泥土、風景和空氣,每一步、每一口呼吸都給人不同的嗅覺印象,並因此獲得豐富多樣的生命,然而人們卻一律以上面那三個呆笨的名詞來指稱它們。所有這些荒謬的情況,亦即在嗅覺世界的豐富和語言的貧乏之間那種不成比例的關係,都讓少年葛奴乙懷疑語言的作用。如果不是為了要和別人溝通,不得已必須使用到語言,否則他寧可保持緘默。
六歲那一年,他已經透過嗅覺能力完全掌握周遭的世界。在賈亞爾太太家裡沒有一樣東西,在夏隆大街北面沒有一個角落、一個人、一塊石頭、一棵樹、一叢灌木、一道籬笆,甚至地上一攤小小的汙漬,他不能透過嗅覺認識它們,下次碰到也能立刻認出來,只要給他聞到一次,他就能在記憶裡牢牢抓住。六歲那一年,他已經收集到一萬個、十萬個特殊的個別氣味體,而且可以隨時支配它們。當他再次聞到相同的氣味時,他立刻就能回憶起來,當他回憶起這些氣味時,他彷彿又真的聞到了這些氣味,如此清晰、如此鮮活。更誇張的是,他甚至可以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裡,毫無拘束地重新連結這些氣味,創造出全新的、在真實世界裡根本不存在的氣味體。好像他擁有一個龐大的、能夠自我學習的氣味語庫,使得他能夠隨心所欲地創造出大量的、全新的氣味語彙。他六歲就能辦到這些,可是其他的小孩在同樣的年紀,都還只能透過別人辛辛苦苦灌輸給他們的一些簡單傳統語句,結結巴巴地描述這個豐富多變的世界,結果還是說得不清不楚。或許他的天賦可以說是和音樂神童最為接近吧,後者能夠從一段完整的旋律和包含無數單音的和聲中,分析出一個個單獨樂音以及它們在整個音階中的高低位置,然後再利用這些獨立的音符,重新譜成全新的曲調和旋律。但是有一點不同就是,氣味的字母比起音樂的字母,也就是音符,範圍更大,差別更細膩。再有一點不同就是,神童葛奴乙的創造能力只在他自己內心世界中默默地進行,外面的人完全無法察覺到這一驚人的創造活動。
從外面看,他變得愈來愈自閉。他最喜歡獨自一人到聖安端城郊區漫遊,走過菜園,穿過葡萄田,再越過大片的草原。有時候,他甚至到了傍晚還不回家,一整天都不知去向。回到家裡被棍打體罰也不叫痛,被關禁閉,不准吃飯,罰做苦工,也無法糾正他的行為。雖然他也曾經被送到救難聖母院的教區小學,前前後後總共唸了一年半,可是完全看不到任何效果。他學了一點拼字,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麼都不會,他的老師判定他是個智障兒。
不過賈亞爾太太倒是注意到他擁有某種「非比尋常」的能力和稟賦──如果你不願意用超自然來形容它的話。一般來講,小孩子都會怕黑怕夜晚,可是他完全不會。任何時候都可以差遣他到地窖裡去拿個什麼東西,或者是在黑漆漆的夜裡叫他到外面倉庫去搬幾塊木頭過來。其他的小孩就算提了燈籠也不敢去,可是他從來不需要任何照明,卻能迅速確實地完成交代給他的任務。從來不會拿錯東西,不會失足絆上一跤,也不會碰翻別的東西。然而更稀奇的是,他彷彿可以穿透紙張、布料和木頭,甚至砌得非常堅實的磚牆和關得死緊的門板,看到裡面的東西似地,這點賈亞爾太太非常確定。他不需要進到臥室裡,就知道裡面有幾個人在休息,是哪幾個都知道。花椰菜裡藏了一條小毛毛蟲,他不用切開來就知道。有一次,賈亞爾太太把錢藏到哪裡自己都忘記了(因為她改變了藏匿地點),可是他不到一秒鐘就指出它的正確位置,是在壁爐後面,連找一下都不用。妳看,果然就在那兒!他甚至能夠洞悉未來,在一個訪客踏進家門以前,老遠就通報他的光臨;在大雷雨肆虐之前,老早就能預告它的到來,即使當時天空仍不見一片烏雲。他當然不是真的看到這些徵兆,他根本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靠著他那愈來愈精銳、愈來愈準確的鼻子嗅出來的:包心菜裡的毛毛蟲、藏在壁爐後面的錢、窩在牆壁後面的人,甚至隔了好幾條街的訪客,這樣的事情賈亞爾太太連做夢都想不到,就算當初她父親那一鉗子打在鼻子上沒有傷到她的嗅覺神經也一樣。她相信,這小傢伙──哪怕是個智障兒──必定擁有第三隻眼。她也知道,擁有第三隻眼的人會帶來死亡和災禍,這讓她很不自在,更讓她害怕,或者簡直就無法忍受的是,和這樣一個能夠穿透牆壁看到她把錢藏在哪裡的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當她一發現葛奴乙具有這種可怕的天賦之後,便處心積慮地想要把他弄走。她也真夠運氣的,恰好就在同時,機會來了,就在葛奴乙滿八歲那一年,聖梅利修道院在沒有告知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就停付當年度的托育費。賈亞爾太太也不去催討,基於禮貌,還是等了一個禮拜,那筆錢仍是沒到,她就牽著男孩的手,帶他到城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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