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箱I
I/1
在七月的這個星期五，她心想：如果那人現在還要過來，我就已經走了。
在七月的這個星期五，他一整天都在琢磨兩行字。掙麵包的辛苦超乎想像，他心想。
她想：那就讓他乾瞪眼吧。
他想：今天看來是寫不好了。
她：也許那張唱片已經到了。
他：匈牙利文化中心應該有盧卡奇那篇文章。
她拿起手提包和外套，出門走到街上。
他抓起外套和香菸。
她從橋上走過。
他沿著腓特烈大街往上走。
眼看公車尚未出現在視線之內，她就走進舊書店逛一逛。
他經過了法蘭西大街。
她買了一本書。價格是十二馬克。
當公車靠站停下，他上了車。
她剛好有十二馬克，不用找零。
她走出舊書店時，公車的門正要關上。
看見公車尚未開走，她跑了起來。
公車司機破例替她把後車門再度打開。
於是她上了車。
經過歌劇院咖啡館時，天色陰暗下來，行經太子宮時下起雷雨，當公車在馬克思─恩格斯廣場停下，車門打開，一陣雨隨著風吹向乘客。許多人為了躲雨而擠上公車，於是原本站在車門旁的她被推擠到車身中央。
車門再度關上，公車駛動，她想找個扶手。
這時她看見了他。
他也看見了她。
車外下著滂沱大雨，車內由於剛才上車的乘客淋溼的衣服而溼氣蒸騰。
此刻公車在亞歷山大廣場停下，而停靠站位於城市快鐵的鐵道橋下。
下車後，她站在橋下等雨停。
其他剛下車的乘客也都站在橋下等雨停。
他也下了車，站在橋下沒走。
這時她看了他第二眼。
他也看著她。
由於雨水帶來了涼意，她把外套穿上。
她看見他在微笑，就也微微一笑。
但她隨即意識到自己把外套穿在手提包的肩帶上了，因此他的微笑令她覺得有點窘。她把外套重新穿好，繼續等雨停。
然後雨停了。
在走出橋下之前，她看了他第三眼。
他回應了她的目光，朝著與她相同的方向邁開步伐。
走了幾步之後，她的鞋跟在人行道上卡住了，這時他也放慢了腳步。她趕緊把鞋子抽出來，繼續往前走。他也隨即又跟上了她走路的速度。
現在他們兩人都邊走邊露出微笑，眼睛看著地面。
他們就這樣走著──走下階梯，穿過長長的地下道，再往上走，走上馬路的另一側。
匈牙利文化中心開放到下午六點，而時間已經超過五分鐘了。
她轉身面向他說：已經關門了。
他回答：要一起喝杯咖啡嗎？
她說：好。
事情就是這樣。一切發生得有如命中注定。
在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一日這一天。
現在他要如何再擺脫這個小姑娘？萬一有人在這兒看見他和這個女孩呢？她大概幾歲？她想：我要喝黑咖啡，不加糖，這樣他就會認真看待我。他想：閒聊個幾句，再趕緊離開。她叫什麼名字？卡塔琳娜。他呢？漢斯。
交談了十句之後，他就知道他曾經見過她一次。許多年前，在一場「五一大遊行」中，她是她母親牽著的那個哭鬧小孩。艾芮卡．昂巴赫，她母親。她提起「辮子被剪掉」的往事，小口啜飲著她的黑咖啡。當年她母親是博士生，研究室就跟他妻子的第一間研究實驗室位在同一棟學院建築裡。你已婚？對。他的確還記得她，意思是記得那個頭髮剪得短短的小丫頭，當母親把她抱上肩頭，她才停止了哭鬧。視野的改變撫平了那孩子的悲傷。當時他記住了這一招，後來也應用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你有個兒子？對。他叫什麼名字？魯德維希。魯德維希，魯德維希，那是個脾氣火爆的孩子，她說，希望他聽了會笑。他笑了，說道：我最喜歡的是這一段：他大叫：是誰燒傷了我？一邊把湯匙拿在手上。他舉起咖啡匙，模仿插圖的畫面。所以說，就只在十年前，她母親還會坐在她床邊，讀《披頭散髮的彼得》裡的故事給她聽，直到她入睡。他把咖啡匙放回去，拿出一根菸。妳也來根菸嗎？不。她記得當年被剪掉的辮子，也記得那場遊行，記得她因為自己以那副醜模樣走在人群之中而覺得丟臉。但是她忘了母親為了安慰她而把她抱在肩上，抱著她從看台前面走過。奇了，她想，這麼多年來，我的一小部分人生都藏在這個陌生人的腦袋裡，而現在他把它交還給我。她的眼睛是藍色還是綠色？我待會兒就得走了。她看得出他在說謊嗎？看得出家裡既沒有妻子也沒有兒子在等他？他兒子今年十四歲，那麼她應該是十八、九歲。因為他妻子在一九七〇年就轉換了研究機構，而在隔年懷了孕。十九，她說，然後還是在黑咖啡裡加了一顆方糖。但是頭髮如今又留長了。是啊，感謝老天。從外表上看來她像十六歲半。頂多。那麼妳已經上大學了？我在學習排版，在國家出版社，之後想去哈勒攻讀商業藝術。所以說，妳想從事藝術工作。嗯，如果我能通過入學考試的話。你呢？我寫作。小說嗎？對。是書店裡會賣的真正的書嗎？是啊，他說，心想現在她將要問起他的姓氏。而她也果然問了。他告訴了她，她點點頭，但顯然並未聽過。我寫的東西不適合妳讀。你怎麼知道，她說著就還是伸手去拿奶精。他的第一本書出版時，她才剛出生。而他蹣跚學步是在希特勒掌權時期。像她這樣的女孩何必去讀一本談死亡的書呢？她心想：他不相信她的閱讀能力。而他心想：他怕自己在這雙年輕的眼睛裡是個老人。妳母親目前在做什麼呢？她在「自然博物館」工作。妳父親呢？這五年來他在萊比錫擔任教授。教什麼呢？藝術史。喔。她又提到幾個名字，她父母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以及她那些朋友的父母。他知道所有那些陳年往事，大家彼此之間都曾經有過些曖昧，起初他們還年輕，然後跟某個人生了小孩，結了婚又離婚，曾經陷入愛河，也曾經反目成仇，曾經結為朋友，也曾勾心鬥角或置身事外。總是同一批人，在派對上、酒館裡，在展覽的開幕式或舞台劇的首演會上。在這麼小的國家裡，人民又不能隨便離開，一切都勢必會導致近親繁殖。所以現在他跟這個昂巴赫的女兒坐在咖啡館裡。耀眼的陽光反射在「皇宮飯店」的玻璃窗上。看起來就像在紐約，他說。你去過紐約嗎？去過，因為工作的緣故。八月我也許會去科隆，她說，如果得到批准的話。妳在西邊有親戚？我外婆要過七十歲生日了。科隆是個醜陋的小地方，他說。至少那裡有科隆大教堂，她說，而那座大教堂肯定不醜陋。跟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教堂比起來，科隆大教堂算什麼？我還從來沒去過莫斯科。咖啡杯空了，漢斯面前裝伏特加的小酒杯也空了，他環顧四周，尋找服務生。但此刻那個女孩用雙手托腮，又再看著他。眼神如此清澈。澄明。一個已經不流行的詞彙。我意圖崇高，心境澄明。《魔笛》第一幕。她的手臂看起來如此光滑。是否她全身都是這樣？
現在他得設法讓帳單趕緊送來。
在門口他避免和她握手，就只說了聲：再會。
他們還一起走了三步路到街上，然後他向她點點頭，轉身走開。她也走開了，朝著另一個方向，但是只走到紅綠燈前面就停下了腳步。她知道他的姓氏，肯定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住址。可以把一封信投進他家信箱，或是在他家門前等他。電車叮鈴鈴地響，汽車從水窪上駛過，行人穿越道的綠燈亮起，然後又變成紅燈。這種感覺讓她直到指尖都覺得痛。她還一直站在那裡，行人穿越道的綠燈亮起，然後又變成紅燈。她聽見汽車輪胎唰啦啦地行駛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沒有了他，她再也不想去任何地方。再會，他剛才說。再會。甚至沒有跟她握手。難道是她弄錯了嗎？錯得那麼離譜？但這時他忽然在她背後說：還是我們要一起度過這一夜？他的妻兒今晚在鄉間一個朋友家過夜。
從亞歷山大廣場搭乘城市快鐵到潘科區，再搭電車坐三站，然後斜穿過一個廣場，從一棵枝椏被剪短的樹下走過。那棵樹有個奇怪的髮型，他說。她微微一笑，可是因為她一直都在微笑，別人看不出其中的差別。然後他們走進那棟屋子，爬上五樓。
公寓裡有香水味。玄關鋪著地毯，擺著一個櫃子，牆上掛著油畫、圖像、照片。沙龍式掛畫法，他說，她點點頭，看了看。我們住在這裡二十年了，他說，來吧，我帶妳參觀一下。她跟著他走進那條狹窄的走道，走道向左岔出去，通往一扇打開的門。這是廚房，他說，她看見一個餐具櫃、一個洗碗槽、一張漆成藍色的廚房桌、一張木製的轉角長椅，長椅後面是一扇面向內院的窗戶。院子裡連一棵樹都沒有，他說，可是每天早晨都有一隻烏鶇在那兒鳴唱，誰曉得牠為什麼偏偏喜歡那個地方。洗碗槽裡有一個鍋子和幾個玻璃杯。桌上還擺著早餐用的餐具，還有一罐蜂蜜。她看見盤子上的蛋殼、一個白色琺瑯茶壺、三個茶杯。臥室在那後面，他一邊走一邊說，指著昏暗的走道深處，而這裡是浴室，他用指節敲了敲廚房旁邊那扇門。她看見對面的另一扇門上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禁止進入。這是魯德維希的房間，他說，伸手碰了碰門把，但沒有把門打開。然後他們再往回走，經過「沙龍式掛畫法」那面牆，再走到這間公寓的另一側。這是棟位在轉角的房子，他說。
此刻他帶她走進的大房間裡擺著一張木製圓形餐桌、六張椅子，每一張椅子的式樣都不相同。一張椅子上掛著一件女用開襟毛衣。角落擺著一個畢德邁爾時期的玻璃櫥，裡面放著麥森瓷器的杯盤。他走向那兩扇窗戶，把窗戶整個打開，說：如果打開窗戶，在這樓上就宛如在天上。現在他從左側的寬敞通道走進那個顯然是客廳的房間，地上鋪著有藍色花紋的地毯，牆面是白色的，一張皮沙發，沙發腳看來不太穩固，左邊是個火爐，右邊是一盞落地燈。這是設計師盧茨．魯道夫的作品，她說，我們家也有一盞。他是我們的朋友，他說，同時也把客廳的窗戶整個打開。她站在走道上，倚著門框。他將會記住她倚著門框站立的樣子。他走回來，從她身旁走過，但沒有靠她太近，然後繞過那張餐桌，推開通往右邊另一個過道的泛黃雙扇門。她看見門後有個狹長的房間，擺著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他看著那些組裝得歪歪扭扭的層板，說：我的手不算巧，但是書愈來愈多，一邊指著堆在地板上那一疊。他和她一起看進自己的房間，彷彿看進某件陌生的事物。凸窗裡擺著一張書桌。你在這裡寫作嗎？其實不常。我還有一間工作室在格林卡街，我喜歡在別的地方工作。喔，她說。我替廣播電台工作所需要的東西也都放在格林卡街，那是我的正職。職位是？她很好奇，她這樣提問的時候讓他聯想到一隻松鼠。擔任作者──職稱是「正式受雇的自由撰稿人」。「正式受雇的自由撰稿人」？每年我必須要寫一個節目，我寫的其他東西則會另外收到酬勞。什麼樣的節目？她又像隻松鼠了。有時候是跟歷史有關，如果我在替自己寫的書蒐集資料時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他說，但通常是關於音樂──作曲家、音樂家。我在大學裡讀過音樂學，對妳來說可能不是那麼有趣。我喜歡巴哈，她說，尋思她是否有可能在收音機裡聽過他的節目。我也是，他說。要喝點紅酒嗎？他問。而她說：很樂意。
他去廚房拿酒的時候，她走進那個房間，四下看看。架上那些書的前面擺著小人偶與錫製玩具，明信片倚著書脊擺放，照片用圖釘釘在層板上：一個小孩騎著一匹小馬，顯然是他兒子，一片空中有雲的曠野風景，一個美麗的女子坐在一張戶外搖椅上，可能是他妻子。她對著拍照的人笑，那人也許是他，漢斯，亦即她的丈夫，但是由於照片使那一刻成為永恆，如今她對著每個觀看這張照片的人笑，包括她，她丈夫的女性訪客。在她身後，他拿著叮咚作響的酒杯來了，一手拿著兩個酒杯，另一隻手拿著酒瓶。要聽點音樂嗎，他問，一邊走進客廳。好，她說，跟著他走進客廳。
他挑出了第一張唱片，戴上眼鏡，閱讀唱片背面的曲目，看看他想播放給她聽的是第幾首，再從封套裡取出黑膠唱片，放在唱片機上，用刷子清除溝紋裡的灰塵，然後把唱針準確地放在唱片上兩首曲子之間的光滑部位。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終於有了時間來好好打量他。他窄窄的肩膀。他的頭髮。跟他那雙長腿和長長的手臂相比，他的上半身比較短，因此他的動作總是有點悠悠晃晃。從背面看起來，他其實像個少年，像與她同齡的男生，只有當他轉身朝她走過來時，他才又是個成年人。他的鼻子挺直，有一雙薄唇，眼睛是灰色的。她坐在那張椅腳搖晃的沙發上，他則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他摘下閱讀用的眼鏡，塞回上衣口袋，替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他斟了酒，但他們並沒有碰杯，因為李希特已經奏起了蕭邦的《a小調馬祖卡舞曲》。藉由播放他收藏的音樂給她聽，他把自己袒露在她面前。她是否感覺到了？她本身也彈鋼琴，會彈奏蕭邦的華爾滋舞曲，但直到此刻和他一起聆聽，她才了解這個音樂如此靠近深淵邊緣。《b小調詼諧曲》、《降A大調波蘭舞曲》，在這整段時間裡他們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看著對方，就只是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直到唱片開始空轉，唱臂「咔」地一聲自動抬起，他才向她點點頭，舉起酒杯與她碰杯。他們喝了一口，然後他站起來去更換唱片，在此時的寂靜中她聽見燕子在敞開的窗戶外面啁啾。
接下來他還播放了舒伯特的《降A大調即興曲》、巴哈的《半音階幻想曲》與《e小調組曲》，還有莫札特《B大調鋼琴協奏曲》的第三樂章。有時他會隨著節奏點頭，有時會說：這很了不起，對吧？有時她會說：這真美。有時她會問：演奏者是誰？而他就會回答：魯賓斯坦，顧爾德，哈絲姬兒。在巴哈和莫札特的樂曲之間她去了洗手間，看見浴室的晾衣繩上掛著他兒子的燈芯絨長褲。鏡子前面擺著香水瓶，屋裡那股好聞的氣味就來自於此，香奈兒五號。一個漱口杯裡插著三支牙刷。他妻子的睡衣擱在一張矮凳上，在日常生活中被隨手扔在那兒。來吧，親愛的五月，讓樹木換上綠衣，鋼琴聲在最後這樣祈望，但現在明明已是七月，屋外的夏日黃昏已經成了夏夜，紅酒瓶空了。妳餓了嗎？是啊。那我們去吃點東西吧。好。
走在他身旁的感覺很好，她想。
走在她身旁的感覺很好，他想。
在夜色裡步行二十分鐘。那間餐廳他很熟，去過不知多少次了，服務生跟平常一樣給了他那張保留給熟客的桌子。
她知道用餐之前要把餐巾擱在膝上，知道在喝水之前要先擦嘴，知道喝湯時要把盛湯的盤子微向後傾，而非朝自己的方向傾斜，知道不該把手肘撐在桌上，也不該用刀子去切馬鈴薯。她知道用餐完畢時應該把刀叉並排擺放，刀柄和叉柄擱在盤子的右側，這有助於對抗所有的恐懼與希望、所有無法預見也不想預見的一切。坐在她對面共進晚餐的這個男子於她是莫大的幸福，是不幸，也是疑問，在這個男子面前，她明白：人生就此展開，其餘的一切都只是在為此做準備。
他想：她就連在咀嚼食物時看起來也很美。
接下來呢？
兩個人一句話也不必說，就自然而然地走上回家的路。「回家」現在對她來說也已經意味著：回他的家。
他們從下方仰望那幾扇仍舊燈火通明的窗戶。
也許他之所以和她一起出門，就只是為了能夠再回來。為了擁有那股錯覺，覺得他如此熟悉的事物對她來說也是日常生活。當他去廚房裡拿第二瓶紅酒，她已經自然而然地先走進了客廳。當他走進客廳，她站在窗前。窗台很低，要掉下去太容易了，她想，一邊說：那邊有個人也還醒著。那是我們的一個好朋友，他說，是個畫家。她清楚聽見他說了「我們」。他想：她應該要知道自己置身於什麼情況。她朝他轉過身來。他手裡拿著一張唱片，香菸斜叼在雙唇之間。拿掉嘴裡的香菸吧，你這個狗崽子。這張是《安魂曲》。可能不適合現在聽，她說。她說了「現在」。躺在地下的死者不睡覺，而在等待。好的音樂任何時候都適合聽，他說，擱下了香菸。那就聽吧，她說。他把唱片從封套裡抽出來，先用刷子在溝槽上輕輕刷了刷，才放在唱片機上。
I/1
在七月的這個星期五，她心想：如果那人現在還要過來，我就已經走了。
在七月的這個星期五，他一整天都在琢磨兩行字。掙麵包的辛苦超乎想像，他心想。
她想：那就讓他乾瞪眼吧。
他想：今天看來是寫不好了。
她：也許那張唱片已經到了。
他：匈牙利文化中心應該有盧卡奇那篇文章。
她拿起手提包和外套，出門走到街上。
他抓起外套和香菸。
她從橋上走過。
他沿著腓特烈大街往上走。
眼看公車尚未出現在視線之內，她就走進舊書店逛一逛。
他經過了法蘭西大街。
她買了一本書。價格是十二馬克。
當公車靠站停下，他上了車。
她剛好有十二馬克，不用找零。
她走出舊書店時，公車的門正要關上。
看見公車尚未開走，她跑了起來。
公車司機破例替她把後車門再度打開。
於是她上了車。
經過歌劇院咖啡館時，天色陰暗下來，行經太子宮時下起雷雨，當公車在馬克思─恩格斯廣場停下，車門打開，一陣雨隨著風吹向乘客。許多人為了躲雨而擠上公車，於是原本站在車門旁的她被推擠到車身中央。
車門再度關上，公車駛動，她想找個扶手。
這時她看見了他。
他也看見了她。
車外下著滂沱大雨，車內由於剛才上車的乘客淋溼的衣服而溼氣蒸騰。
此刻公車在亞歷山大廣場停下，而停靠站位於城市快鐵的鐵道橋下。
下車後，她站在橋下等雨停。
其他剛下車的乘客也都站在橋下等雨停。
他也下了車，站在橋下沒走。
這時她看了他第二眼。
他也看著她。
由於雨水帶來了涼意，她把外套穿上。
她看見他在微笑，就也微微一笑。
但她隨即意識到自己把外套穿在手提包的肩帶上了，因此他的微笑令她覺得有點窘。她把外套重新穿好，繼續等雨停。
然後雨停了。
在走出橋下之前，她看了他第三眼。
他回應了她的目光，朝著與她相同的方向邁開步伐。
走了幾步之後，她的鞋跟在人行道上卡住了，這時他也放慢了腳步。她趕緊把鞋子抽出來，繼續往前走。他也隨即又跟上了她走路的速度。
現在他們兩人都邊走邊露出微笑，眼睛看著地面。
他們就這樣走著──走下階梯，穿過長長的地下道，再往上走，走上馬路的另一側。
匈牙利文化中心開放到下午六點，而時間已經超過五分鐘了。
她轉身面向他說：已經關門了。
他回答：要一起喝杯咖啡嗎？
她說：好。
事情就是這樣。一切發生得有如命中注定。
在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一日這一天。
現在他要如何再擺脫這個小姑娘？萬一有人在這兒看見他和這個女孩呢？她大概幾歲？她想：我要喝黑咖啡，不加糖，這樣他就會認真看待我。他想：閒聊個幾句，再趕緊離開。她叫什麼名字？卡塔琳娜。他呢？漢斯。
交談了十句之後，他就知道他曾經見過她一次。許多年前，在一場「五一大遊行」中，她是她母親牽著的那個哭鬧小孩。艾芮卡．昂巴赫，她母親。她提起「辮子被剪掉」的往事，小口啜飲著她的黑咖啡。當年她母親是博士生，研究室就跟他妻子的第一間研究實驗室位在同一棟學院建築裡。你已婚？對。他的確還記得她，意思是記得那個頭髮剪得短短的小丫頭，當母親把她抱上肩頭，她才停止了哭鬧。視野的改變撫平了那孩子的悲傷。當時他記住了這一招，後來也應用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你有個兒子？對。他叫什麼名字？魯德維希。魯德維希，魯德維希，那是個脾氣火爆的孩子，她說，希望他聽了會笑。他笑了，說道：我最喜歡的是這一段：他大叫：是誰燒傷了我？一邊把湯匙拿在手上。他舉起咖啡匙，模仿插圖的畫面。所以說，就只在十年前，她母親還會坐在她床邊，讀《披頭散髮的彼得》裡的故事給她聽，直到她入睡。他把咖啡匙放回去，拿出一根菸。妳也來根菸嗎？不。她記得當年被剪掉的辮子，也記得那場遊行，記得她因為自己以那副醜模樣走在人群之中而覺得丟臉。但是她忘了母親為了安慰她而把她抱在肩上，抱著她從看台前面走過。奇了，她想，這麼多年來，我的一小部分人生都藏在這個陌生人的腦袋裡，而現在他把它交還給我。她的眼睛是藍色還是綠色？我待會兒就得走了。她看得出他在說謊嗎？看得出家裡既沒有妻子也沒有兒子在等他？他兒子今年十四歲，那麼她應該是十八、九歲。因為他妻子在一九七〇年就轉換了研究機構，而在隔年懷了孕。十九，她說，然後還是在黑咖啡裡加了一顆方糖。但是頭髮如今又留長了。是啊，感謝老天。從外表上看來她像十六歲半。頂多。那麼妳已經上大學了？我在學習排版，在國家出版社，之後想去哈勒攻讀商業藝術。所以說，妳想從事藝術工作。嗯，如果我能通過入學考試的話。你呢？我寫作。小說嗎？對。是書店裡會賣的真正的書嗎？是啊，他說，心想現在她將要問起他的姓氏。而她也果然問了。他告訴了她，她點點頭，但顯然並未聽過。我寫的東西不適合妳讀。你怎麼知道，她說著就還是伸手去拿奶精。他的第一本書出版時，她才剛出生。而他蹣跚學步是在希特勒掌權時期。像她這樣的女孩何必去讀一本談死亡的書呢？她心想：他不相信她的閱讀能力。而他心想：他怕自己在這雙年輕的眼睛裡是個老人。妳母親目前在做什麼呢？她在「自然博物館」工作。妳父親呢？這五年來他在萊比錫擔任教授。教什麼呢？藝術史。喔。她又提到幾個名字，她父母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以及她那些朋友的父母。他知道所有那些陳年往事，大家彼此之間都曾經有過些曖昧，起初他們還年輕，然後跟某個人生了小孩，結了婚又離婚，曾經陷入愛河，也曾經反目成仇，曾經結為朋友，也曾勾心鬥角或置身事外。總是同一批人，在派對上、酒館裡，在展覽的開幕式或舞台劇的首演會上。在這麼小的國家裡，人民又不能隨便離開，一切都勢必會導致近親繁殖。所以現在他跟這個昂巴赫的女兒坐在咖啡館裡。耀眼的陽光反射在「皇宮飯店」的玻璃窗上。看起來就像在紐約，他說。你去過紐約嗎？去過，因為工作的緣故。八月我也許會去科隆，她說，如果得到批准的話。妳在西邊有親戚？我外婆要過七十歲生日了。科隆是個醜陋的小地方，他說。至少那裡有科隆大教堂，她說，而那座大教堂肯定不醜陋。跟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的教堂比起來，科隆大教堂算什麼？我還從來沒去過莫斯科。咖啡杯空了，漢斯面前裝伏特加的小酒杯也空了，他環顧四周，尋找服務生。但此刻那個女孩用雙手托腮，又再看著他。眼神如此清澈。澄明。一個已經不流行的詞彙。我意圖崇高，心境澄明。《魔笛》第一幕。她的手臂看起來如此光滑。是否她全身都是這樣？
現在他得設法讓帳單趕緊送來。
在門口他避免和她握手，就只說了聲：再會。
他們還一起走了三步路到街上，然後他向她點點頭，轉身走開。她也走開了，朝著另一個方向，但是只走到紅綠燈前面就停下了腳步。她知道他的姓氏，肯定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住址。可以把一封信投進他家信箱，或是在他家門前等他。電車叮鈴鈴地響，汽車從水窪上駛過，行人穿越道的綠燈亮起，然後又變成紅燈。這種感覺讓她直到指尖都覺得痛。她還一直站在那裡，行人穿越道的綠燈亮起，然後又變成紅燈。她聽見汽車輪胎唰啦啦地行駛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沒有了他，她再也不想去任何地方。再會，他剛才說。再會。甚至沒有跟她握手。難道是她弄錯了嗎？錯得那麼離譜？但這時他忽然在她背後說：還是我們要一起度過這一夜？他的妻兒今晚在鄉間一個朋友家過夜。
從亞歷山大廣場搭乘城市快鐵到潘科區，再搭電車坐三站，然後斜穿過一個廣場，從一棵枝椏被剪短的樹下走過。那棵樹有個奇怪的髮型，他說。她微微一笑，可是因為她一直都在微笑，別人看不出其中的差別。然後他們走進那棟屋子，爬上五樓。
公寓裡有香水味。玄關鋪著地毯，擺著一個櫃子，牆上掛著油畫、圖像、照片。沙龍式掛畫法，他說，她點點頭，看了看。我們住在這裡二十年了，他說，來吧，我帶妳參觀一下。她跟著他走進那條狹窄的走道，走道向左岔出去，通往一扇打開的門。這是廚房，他說，她看見一個餐具櫃、一個洗碗槽、一張漆成藍色的廚房桌、一張木製的轉角長椅，長椅後面是一扇面向內院的窗戶。院子裡連一棵樹都沒有，他說，可是每天早晨都有一隻烏鶇在那兒鳴唱，誰曉得牠為什麼偏偏喜歡那個地方。洗碗槽裡有一個鍋子和幾個玻璃杯。桌上還擺著早餐用的餐具，還有一罐蜂蜜。她看見盤子上的蛋殼、一個白色琺瑯茶壺、三個茶杯。臥室在那後面，他一邊走一邊說，指著昏暗的走道深處，而這裡是浴室，他用指節敲了敲廚房旁邊那扇門。她看見對面的另一扇門上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禁止進入。這是魯德維希的房間，他說，伸手碰了碰門把，但沒有把門打開。然後他們再往回走，經過「沙龍式掛畫法」那面牆，再走到這間公寓的另一側。這是棟位在轉角的房子，他說。
此刻他帶她走進的大房間裡擺著一張木製圓形餐桌、六張椅子，每一張椅子的式樣都不相同。一張椅子上掛著一件女用開襟毛衣。角落擺著一個畢德邁爾時期的玻璃櫥，裡面放著麥森瓷器的杯盤。他走向那兩扇窗戶，把窗戶整個打開，說：如果打開窗戶，在這樓上就宛如在天上。現在他從左側的寬敞通道走進那個顯然是客廳的房間，地上鋪著有藍色花紋的地毯，牆面是白色的，一張皮沙發，沙發腳看來不太穩固，左邊是個火爐，右邊是一盞落地燈。這是設計師盧茨．魯道夫的作品，她說，我們家也有一盞。他是我們的朋友，他說，同時也把客廳的窗戶整個打開。她站在走道上，倚著門框。他將會記住她倚著門框站立的樣子。他走回來，從她身旁走過，但沒有靠她太近，然後繞過那張餐桌，推開通往右邊另一個過道的泛黃雙扇門。她看見門後有個狹長的房間，擺著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他看著那些組裝得歪歪扭扭的層板，說：我的手不算巧，但是書愈來愈多，一邊指著堆在地板上那一疊。他和她一起看進自己的房間，彷彿看進某件陌生的事物。凸窗裡擺著一張書桌。你在這裡寫作嗎？其實不常。我還有一間工作室在格林卡街，我喜歡在別的地方工作。喔，她說。我替廣播電台工作所需要的東西也都放在格林卡街，那是我的正職。職位是？她很好奇，她這樣提問的時候讓他聯想到一隻松鼠。擔任作者──職稱是「正式受雇的自由撰稿人」。「正式受雇的自由撰稿人」？每年我必須要寫一個節目，我寫的其他東西則會另外收到酬勞。什麼樣的節目？她又像隻松鼠了。有時候是跟歷史有關，如果我在替自己寫的書蒐集資料時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他說，但通常是關於音樂──作曲家、音樂家。我在大學裡讀過音樂學，對妳來說可能不是那麼有趣。我喜歡巴哈，她說，尋思她是否有可能在收音機裡聽過他的節目。我也是，他說。要喝點紅酒嗎？他問。而她說：很樂意。
他去廚房拿酒的時候，她走進那個房間，四下看看。架上那些書的前面擺著小人偶與錫製玩具，明信片倚著書脊擺放，照片用圖釘釘在層板上：一個小孩騎著一匹小馬，顯然是他兒子，一片空中有雲的曠野風景，一個美麗的女子坐在一張戶外搖椅上，可能是他妻子。她對著拍照的人笑，那人也許是他，漢斯，亦即她的丈夫，但是由於照片使那一刻成為永恆，如今她對著每個觀看這張照片的人笑，包括她，她丈夫的女性訪客。在她身後，他拿著叮咚作響的酒杯來了，一手拿著兩個酒杯，另一隻手拿著酒瓶。要聽點音樂嗎，他問，一邊走進客廳。好，她說，跟著他走進客廳。
他挑出了第一張唱片，戴上眼鏡，閱讀唱片背面的曲目，看看他想播放給她聽的是第幾首，再從封套裡取出黑膠唱片，放在唱片機上，用刷子清除溝紋裡的灰塵，然後把唱針準確地放在唱片上兩首曲子之間的光滑部位。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終於有了時間來好好打量他。他窄窄的肩膀。他的頭髮。跟他那雙長腿和長長的手臂相比，他的上半身比較短，因此他的動作總是有點悠悠晃晃。從背面看起來，他其實像個少年，像與她同齡的男生，只有當他轉身朝她走過來時，他才又是個成年人。他的鼻子挺直，有一雙薄唇，眼睛是灰色的。她坐在那張椅腳搖晃的沙發上，他則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他摘下閱讀用的眼鏡，塞回上衣口袋，替自己點燃了一根香菸。他斟了酒，但他們並沒有碰杯，因為李希特已經奏起了蕭邦的《a小調馬祖卡舞曲》。藉由播放他收藏的音樂給她聽，他把自己袒露在她面前。她是否感覺到了？她本身也彈鋼琴，會彈奏蕭邦的華爾滋舞曲，但直到此刻和他一起聆聽，她才了解這個音樂如此靠近深淵邊緣。《b小調詼諧曲》、《降A大調波蘭舞曲》，在這整段時間裡他們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看著對方，就只是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直到唱片開始空轉，唱臂「咔」地一聲自動抬起，他才向她點點頭，舉起酒杯與她碰杯。他們喝了一口，然後他站起來去更換唱片，在此時的寂靜中她聽見燕子在敞開的窗戶外面啁啾。
接下來他還播放了舒伯特的《降A大調即興曲》、巴哈的《半音階幻想曲》與《e小調組曲》，還有莫札特《B大調鋼琴協奏曲》的第三樂章。有時他會隨著節奏點頭，有時會說：這很了不起，對吧？有時她會說：這真美。有時她會問：演奏者是誰？而他就會回答：魯賓斯坦，顧爾德，哈絲姬兒。在巴哈和莫札特的樂曲之間她去了洗手間，看見浴室的晾衣繩上掛著他兒子的燈芯絨長褲。鏡子前面擺著香水瓶，屋裡那股好聞的氣味就來自於此，香奈兒五號。一個漱口杯裡插著三支牙刷。他妻子的睡衣擱在一張矮凳上，在日常生活中被隨手扔在那兒。來吧，親愛的五月，讓樹木換上綠衣，鋼琴聲在最後這樣祈望，但現在明明已是七月，屋外的夏日黃昏已經成了夏夜，紅酒瓶空了。妳餓了嗎？是啊。那我們去吃點東西吧。好。
走在他身旁的感覺很好，她想。
走在她身旁的感覺很好，他想。
在夜色裡步行二十分鐘。那間餐廳他很熟，去過不知多少次了，服務生跟平常一樣給了他那張保留給熟客的桌子。
她知道用餐之前要把餐巾擱在膝上，知道在喝水之前要先擦嘴，知道喝湯時要把盛湯的盤子微向後傾，而非朝自己的方向傾斜，知道不該把手肘撐在桌上，也不該用刀子去切馬鈴薯。她知道用餐完畢時應該把刀叉並排擺放，刀柄和叉柄擱在盤子的右側，這有助於對抗所有的恐懼與希望、所有無法預見也不想預見的一切。坐在她對面共進晚餐的這個男子於她是莫大的幸福，是不幸，也是疑問，在這個男子面前，她明白：人生就此展開，其餘的一切都只是在為此做準備。
他想：她就連在咀嚼食物時看起來也很美。
接下來呢？
兩個人一句話也不必說，就自然而然地走上回家的路。「回家」現在對她來說也已經意味著：回他的家。
他們從下方仰望那幾扇仍舊燈火通明的窗戶。
也許他之所以和她一起出門，就只是為了能夠再回來。為了擁有那股錯覺，覺得他如此熟悉的事物對她來說也是日常生活。當他去廚房裡拿第二瓶紅酒，她已經自然而然地先走進了客廳。當他走進客廳，她站在窗前。窗台很低，要掉下去太容易了，她想，一邊說：那邊有個人也還醒著。那是我們的一個好朋友，他說，是個畫家。她清楚聽見他說了「我們」。他想：她應該要知道自己置身於什麼情況。她朝他轉過身來。他手裡拿著一張唱片，香菸斜叼在雙唇之間。拿掉嘴裡的香菸吧，你這個狗崽子。這張是《安魂曲》。可能不適合現在聽，她說。她說了「現在」。躺在地下的死者不睡覺，而在等待。好的音樂任何時候都適合聽，他說，擱下了香菸。那就聽吧，她說。他把唱片從封套裡抽出來，先用刷子在溝槽上輕輕刷了刷，才放在唱片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