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者自稱替天行道的時代
奧爾佳．В.，測量師，二十四歲
早晨，我跪在地上向上帝禱告：「主啊！我準備好了。現在我想去死！」雖然那是早上，是一天的開始。
死亡，這是一種強烈的願望。我來到海邊，坐在沙灘上，說服自己，沒有必要害怕死亡。死，是一種自由。海浪翻滾，陣陣拍岸；夜幕降臨，晨光又至。第一次我怎麼都下不了決心，來來回回，輾轉不安。我聽到了自己內心的聲音：「主啊，我愛祢！主……」我還用阿布哈茲語向上帝禱告。身邊的世界五彩繽紛、鳥語花香，但是我就是想要死。
我是俄羅斯人，在阿布哈茲１出生，在那裡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在蘇呼米生活到二十二歲，直到一九九二年戰爭開始。阿布哈茲有句俗語說：「如果水都燃燒起來，你又怎麼把它撲滅？」他們也是這樣談戰爭的。我們本來都是搭乘同一輛公車，上同一所學校，讀同一本書，住在同一個國家，使用同一種語言學習，就是俄語。可是現在我們互相殘殺：鄰居殺鄰居，同學殺同學，哥哥殺妹妹！這裡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戰鬥，街坊鄰里的戰鬥，有多久了？大概一年前，或者是兩年前，我們還像兄弟般生活在一起，都是共青團員和共產黨員。我在學校寫的作文，題目是「永遠的兄弟情誼」、「牢不可破的聯盟」……但是現在殺人了！這不是英雄主義，甚至不是一般的犯罪，而是恐怖！我親眼所見，我不理解，我不明白。我來和您說說阿布哈茲吧，我很愛它。（停頓）現在仍然很喜歡它、愛它。每個阿布哈茲人的家裡，牆上都會掛著一把匕首，有男孩出生時，親友會送去匕首和黃金。匕首旁邊掛著飲酒的牛角，阿布哈茲人用牛角當作杯子喝酒，不喝完裡面的酒，牛角就不能放到桌上。照阿布哈茲的習俗，阿布哈茲人花在餐桌旁招待客人的時間，不會被算進陽壽裡，因為他們喝著酒，氣氛歡暢愉快。然而，當他殺人的時候又如何計算時間呢？現在我對死亡想得很多很多。
（她的聲音轉為低語）第二次，我沒有退路了。我把自己關在浴室裡，手腳的指甲全都拔下來，血淋淋的。我刮牆壁，挖牆壁，摳成粉末，但在最後一刻還是想活下去。繩子斷了，我最後還是活了下來，我還能摸到自己。但死神那個幽靈還在：我仍然不能停止去想它。十六歲那年，我父親過世，從那時起我就痛恨葬禮，厭惡哀樂，我不明白為什麼人要演出這種劇碼。我坐在棺材邊，那時我已經明白這已經不是我爸爸了。我爸爸不在了，這只是一具冰冷的身體，一個軀殼。一連九天，我都做著同一個夢：有人在叫我，一直叫我過去。但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要去找誰。我開始時想要找自己的親人，很多親戚我從沒見過也不認識，他們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了。但是我突然看到了我的奶奶，奶奶早就死了，我們甚至連她的照片都沒有留下，但我在夢裡認出了她。他們在那邊全都是不同的樣子，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他們好像不用任何東西遮蔽身體，我們身上都有衣物，他們卻沒有任何遮擋。後來，我又看到了爸爸，他還是那麼開心，還是像在人間我很熟悉的那個樣子。其他人也都一樣，我好像都認識他們，但又忘了。死去，只是一個開始，是某種新的開始，我們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我想啊想的，我想衝出囚牢，我想逃跑，想躲藏起來。最近，在早上對著鏡子跳舞時，我看到自己還很美麗，還很年輕。我將會快樂！我還要去愛！
我看到的第一個……英俊的俄羅斯小伙子，罕見的帥氣。套用阿布哈茲人的話說，這樣的人「種很好」。他的慢跑鞋和軍裝上蒙著薄薄的一層沙土。第二天，有人把他的慢跑鞋拿走了。他就這樣被殺死了，那裡還會發生什麼？這片土地到底怎麼了？就在我們腳下，我們雙腳踩踏的這片土地。不管是地下或是空中，空中又瀰漫著什麼？那是夏天，沙沙的海濤聲，和蟬鳴互相呼應。媽媽叫我去商店跑腿，而那個人被打死了。街頭的卡車上都有武器，分發機關槍就像分發麵包一樣。我看到了難民，別人指給我看難民是什麼樣子。那是一個我已經遺忘的單詞，我只從書本上見過。難民很多很多，有坐汽車的，有坐拖拉機的，也有步行的。（沉默）要不我們談點別的？比如電影。我愛看電影，但只喜歡西方電影。為什麼？因為西方影片不會讓我想起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遐想，想像自己是另一副面孔，我已經厭倦了自己的臉，還有我的身體，連手臂我也受夠了。我不滿意自己的身體，我被它束縛著。其實我已經不同了，我一直在變化，但我的身體卻一成不變。我傾聽自己說話，我思考自己不能說出來的話語，因為我也不知道這些話語的含意，因為我愚蠢得只愛麵包配奶油，也因為我還沒有戀愛過，沒有生養過孩子。我在說話，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這些話是從哪兒鑽到我的身體裡的。又看到了一個遇害者，是個年輕的喬治亞人。他躺在公園裡，那個地方正好有沙子，他就躺在沙子裡，躺在那裡瞪著天空。沒人把他運走，也沒人在那兒逗留。我看到他了，我明白我應該逃開，我必須跑掉。但是要逃到哪裡？我跑進一間教堂，裡面空無一人。我跪下來為所有人祈禱。那時我還不知道如何禱告，還沒有學會和主說話。（在包包裡翻找著）藥呢？我不能，不能激動！這一切之後我病倒了，有人介紹我去看心理醫生。有時我走在大街上，突然就想大哭一場。
我想要在哪兒生活？我想回到童年，那時我在媽媽身邊，就像鳥兒在巢裡。救贖吧，願上天拯救盲目輕信的眾人！在學校時，我很喜歡讀戰爭方面的書，喜歡看戰爭影片。我覺得那是很美好的場景。那裡有光明的、鮮活的生命，我甚至很遺憾自己是女孩，不是男孩：如果發生戰爭，他們不會讓女孩去打仗。現在我不讀戰爭作品了，最暢銷的也不讀。那些戰爭書籍，都在欺騙我們。事實上，戰爭是骯髒的、可怕的。現在我不再相信了，真的能寫這樣的書嗎？不寫全部的真相，就只是隨便寫寫就行了？說到這些事……怎樣才算得上幸福？我不知道，我很困惑。媽媽擁抱著我問：「女兒，你都在讀些什麼？」「肖洛霍夫的《他們為祖國而戰》，關於戰爭的……」「你為什麼要讀這本書？那不是生活，我的女兒。生活，是別的東西。」媽媽最愛讀的是愛情小說，我的媽媽，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是否尚在人世。（沉默）起初，我以為我不能住在那裡了，不能在蘇呼米生活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愛情小說也救不了我，當然我知道愛情是存在的。這我知道。（她第一次笑了）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們的鄰居瓦赫坦格和古娜拉夫婦——他是喬治亞人，她是阿布哈茲人——賣掉了自己的房子和家具，準備離開。他們來向我們道別：「戰爭要爆發了。你們還是離開這裡回俄羅斯，如果那邊有什麼人能接應你們的話。」 我們當時還不相信。喬治亞人總是嘲笑阿布哈茲人，阿布哈茲人也從不喜歡喬治亞人。噢……耶！（笑）「喬治亞人能飛上太空嗎？」「不能。」「為什麼？」「所有喬治亞人都將死於驕傲，所有阿布哈茲人都將死於嫉妒。」「為什麼喬治亞人那麼矮小？」「不是喬治亞人那麼矮小，而是阿布哈茲山峰太過高大。」他們雖然互相嘲笑，卻生活在一起。一起照管葡萄園，一起釀製葡萄酒。阿布哈茲人看待釀酒就像看待宗教一樣，每個釀酒人都有自己的祕方。五月過去了，六月到來了，海濱浴場開放了，第一批漿果成熟了。哪有什麼戰爭！我和媽媽都沒有想過戰爭，仍然做我們的蜜餞，做我們的果醬。大家每週六都去趕集，阿布哈茲大集市！人聲喧鬧，香氣瀰漫，到處飄著葡萄酒桶和玉米餅的氣味、山羊乳酪和烤栗子的氣味、李子和菸葉的香味。小販擺出各種乳酪，我最喜歡乳酪和優酪乳。顧客操著阿布哈茲語、喬治亞語和俄羅斯語，各種各樣的語言：「喂喂，我親愛的，不想買不要緊，先嘗一口試試嘛。」自六月以來，市面上就沒有麵包賣了，媽媽決定週六去買些麵粉儲備起來。我們上了公車，同車還有一位認識的女人帶著孩子。孩子本來在玩耍，卻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好像被誰嚇到了。那個女人突然問：「有人開槍嗎？你們聽到槍聲了嗎？」真是神經病！但是等到公車開到了市場，迎面跑來了一群人，他們驚恐萬狀地奔逃。雞毛亂飛，兔子在腳下亂竄，還有鴨子……我永遠記得那些動物，記得牠們是如何受苦的。我還記得有一隻受傷的小貓，還有一隻尖叫的公雞，翅膀下面插進了一塊碎玻璃……原來是真的，莫非是我不正常了？關於死亡，我想得太多，現在還在被這種想法盤據。尖叫、哭喊，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一幫沒穿軍服的武裝人員，拿著衝鋒槍追趕婦女，搶奪她們的包包和物品：「把這個給我，把你的包摘下來。」「這是罪犯吧？」媽媽小聲私語。我們下了車，看到俄羅斯士兵。「這是怎麼回事？」媽媽問他們。「您不明白嗎？」一個中尉回答，「這是戰爭。」我媽媽非常膽小，她嚇昏了。我把她帶進了一個小院子，有人從一座公寓樓房給我們送來一瓶水。什麼地方在開砲，傳來炸彈的爆炸聲……「女人！女人！需要麵粉嗎？」一個年輕男人背著一袋麵粉，披著裝卸工人的藍斗篷，不過斗篷變成了白色，上面都撒上了麵粉。我笑了出來，我媽媽說：「我們買一些吧。也許戰爭真的來了。」我們就給了他錢，買了麵粉。我們當時就知道，我們買的是偷來的東西，是從強盜手裡買的。我一直生活在這些人當中，我了解他們的習慣、語言。我愛他們。可是眼前這些人又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快就變了，變得這麼沒有人性！是什麼原因？該由誰來負責？我摘下金十字架藏在麵粉裡，把裝錢的錢包也藏起來，就像一個老奶奶。我知道這十多公斤的麵粉是從哪裡來的。我把麵粉背回家，要走五公里遠的路。我當時很鎮靜，如果那個時候被殺死，我都來不及害怕。許多人從海邊趕回來，驚慌失措，嚇得直哭。只有我一個人很鎮靜，也許我是被嚇呆了？現在想起來，當時我要是像其他人一樣哭喊出來，或許還好些。我們停下來，在鐵道兩邊休息。鐵道上坐著一群年輕人，一些人的頭上綁著黑絲帶，另一些人綁著白絲帶，所有人都拿著武器。他們還嘻嘻哈哈地挑釁我，嘲弄我。離他們不遠處有一輛卡車在燃燒，方向盤後坐著慘被殺害的司機，穿著白色襯衫。我們都看到了！我們穿過一座橘子園逃跑，我全身上下都是麵粉。「扔掉它！快跑！」媽媽央求我。「不，媽媽，我不會扔下麵粉。戰爭已經開始了，我們家裡什麼都沒有了。」就是這樣的景象。幾輛日古利汽車迎面開過來，我們大聲呼喊，一輛車經過我們身邊，開得很慢很慢，好像送葬時一樣。前排坐著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女孩，第二排是一個女人的屍體。可怕的畫面，但不知為什麼，並沒有像我早先想像得那麼害怕。（沉默）我總是希望能好好思考這件事，一直想來想去。海邊上還有一輛日古利轎車，擋風玻璃碎了，留下一灘灘血，一雙女鞋扔在附近……（沉默）我，當然很難受、很痛苦。為什麼這一切我都無法忘記呢？（沉默）快跑！當時我就想快些回到家，想到一個熟悉的地方，逃離這裡。突然一聲巨響，打仗了！我看見頭頂上有綠色的軍用直升機，地面上有坦克，它們不是成隊開過來，而是一輛一輛單獨行進，坦克上坐著拿著衝鋒槍的士兵，揮舞著喬治亞國旗。這些坦克的隊形很亂，一些坦克快速走在前面，另一些停在攤位旁邊。士兵跳下裝甲車，用槍托打砸小販的攤位，搶走香檳、糖果、汽水、香菸。坦克後面又開上來一輛大巴士，裡頭堆滿了床墊和椅子。要椅子幹什麼？回到家裡，我們趕緊打開電視，只有交響樂團在演奏，哪裡有戰爭？電視上並沒有播出戰爭的消息。不過，我去市場前就已經買好了番茄和黃瓜當儲備，熱好了罐頭。我們回到家後，我就開始把罐頭都捆好裝好。我應該做些事情，應該讓自己忙起來。到了晚上，我們就看墨西哥連續劇《富人也哭了》，這是一部愛情片。
隔天早晨，我們很早很早就被轟鳴聲驚醒了。裝甲車正從我們這條街上駛過，眾人紛紛走上街頭觀看。一輛軍車在我家門口停了下來，裡面是俄羅斯人。我明白了，他們都是雇傭兵。他們招呼我媽媽：「大嬸，給點水喝。」媽媽拿來了水和蘋果。他們喝了水，但是沒有碰蘋果。他們跟媽媽說：「我們昨天有一個弟兄被蘋果毒死了。」我在街上遇見一個熟人：「你怎樣？你的家人都在哪裡？」可是她從我身邊走過去，就像不認識一樣。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問：「你怎麼了？」「你還不明白嗎？你和我說話很危險——我丈夫，我丈夫是喬治亞人。」可是我，我從來沒有想過她丈夫是誰，是阿布哈茲人或是喬治亞人，這對我有什麼區別！他就是一個特別好的朋友而已。我使勁抱住她！晚上她的親弟弟來了，想要殺她丈夫。「你殺了我吧！」姊姊對弟弟說。我和她弟弟在同一所學校讀書，都是好朋友。我想，現在我怎麼跟他見面？要說些什麼好呢？
幾天後，整條街的人都去為阿赫里克送葬。阿赫里克，一個我很熟悉的阿布哈茲男孩，十九歲。他那天晚上去看女朋友，背後被人捅了一刀。他母親跟在棺木後面，忽而號啕大哭，忽而在地上打滾大笑。她瘋了。一個月前，他們都是蘇聯人，現在卻分為喬治亞人、阿布哈茲人、俄羅斯人……
同一條街上還有一個年輕人，我認識他，雖然叫不出名字，但是臉很熟悉，以前見面經常會互相問候。他高大英俊，看起來是很正常的小伙子。但是他殺死了自己以前的老師，一個喬治亞人，因為老師在學校教喬治亞語，讓他不及格。這又怎樣？您知道嗎？在蘇聯學校裡，我們被教育的是人與人的關係是朋友，朋友、同志和兄弟。我媽媽聽到那個孩子殺害了老師的消息後，眼睛眯了一會兒，又睜得大大的。主啊，拯救那些盲目輕信的人吧！我跪在教堂好幾個小時，教堂裡一片寂靜。雖然現在教堂裡總是有很多人，但大家都在祈求同一個問題……（沉默）好好想想，您覺得您能做到嗎？您希望記錄下來嗎？您說希望？那就是說您相信會寫下來。而我，我沒有這個願望。
我半夜醒過來，叫了聲媽媽。媽媽一直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她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幸福過，可是突然間爆發了戰爭。」男人總是喜歡談論戰爭，無論是小夥子或老男人，他們都喜歡武器；而女人喜歡回憶愛情。上了年紀的女人都喜歡述說自己年輕時如何美麗，她們從來不喜歡談戰爭，她們只是為自己的男人祈禱。我媽媽每次去鄰居家串門子，回來都驚恐萬狀：「加格拉赫那裡，整個球場的喬治亞人都被燒了。」「媽媽！」「我還聽說喬治亞人閹割了阿布哈茲人。」「媽媽！」「有一次動物園的猴子籠被炸了。到了夜裡，喬治亞人在追趕著什麼人，只是覺得對方像阿布哈茲人。他們打傷了他，他尖叫了起來。阿布哈茲人也發現了一個人，他們也認為是喬治亞人。大家就追趕，開槍。到了早上，大家才看到，這是一隻受傷的猴子。所有人——喬治亞人和阿布哈茲人，都喊了暫時休戰，跑去救那隻猴子。如果那是一個人，他們早就殺掉了。」我無法回答媽媽。我為所有人禱告：「他們就像吃人的殭屍。他們甚至還相信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替天行道，難道用機關槍和短刀行善嗎？他們衝進一間房子裡，如果沒有找到人，就朝牲畜和家具掃射。你走進城市，會看到街上橫躺著滿是彈孔的牛和果醬桶……人人都在開槍，一些人往這邊打，另一些人往那邊打。主啊，請開導他們吧！」（沉默）電視台不工作了，只有聲音，沒有畫面。莫斯科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地方。
我常常去教堂，在那裡說說話，嘮叨一下。在大街上碰到任何人，我會把他攔下來，然後開始自說自話。媽媽坐在我旁邊，聽我說話，看著我，慢慢睡著了，她太累了，連走路都能睡著，洗著杏子，也能睡著。而我已經走火入魔，不停地說話，說我聽到的，說我看到的。我跟別人講了一個喬治亞人的故事，這個年輕的喬治亞人扔掉了衝鋒槍，大聲喊道：「我們都做了些什麼！我是來為祖國犧牲的，而不是來偷別人家的冰箱！你們為什麼要闖進別人的房子，搶走別人的冰箱？我是來為喬治亞而死的。」別人一邊拍著他的頭，一邊把他架走了。另一個喬治亞人面對向他開槍的人，筆直地站著：「阿布哈茲兄弟！我不想殺害你們，你們也不要朝我開槍。」但他被自己人的子彈擊中了後背。還有一個人，他是哪個民族的，俄羅斯還是喬治亞，我不知道。他帶著炸彈鑽到一輛軍車下面。他高喊著什麼，沒有人聽到。汽車裡的阿布哈茲人被燒死了，他們也在哭喊。（沉默）再來說說我的媽媽吧。媽媽在窗台上擺滿了花，她是為了救我，她懇求我：「我的乖女兒，看看花吧！看看海吧！」我有一個難得的好母親，她有一顆仁慈的心。她又一次向我坦承：「我今天很早就起來了，陽光透過樹葉照進來。我就想，我現在要照鏡子，看看我已經是什麼年齡了。」媽媽患有失眠症，她的腿不好，她在水泥廠當了三十多年技師，但她早上居然想不起自己有多大年紀了。然後她站起身，刷了牙，去看鏡子中的自己，鏡子裡一個衰老的女人在望著她。她又開始準備早餐，把這些都忘了。我還聽到她在唱歌……（笑）我的媽媽，就是我的朋友。我最近做了一個夢，我離開自己的身體，越升越高，感覺好極了。
我已經不記得那些事是發生在早上或晚上，不記得了。一開始，搶匪還戴著面罩，把黑色絲襪套在臉上。沒多久，他們乾脆摘下了面罩，直接就是一手拿水晶花瓶，另一手拿著槍，背後披著掛毯。電視機被拖走，洗衣機被抬走，女式皮大衣被穿走，還有餐具、瓷器，什麼都不嫌棄，連破房子裡的兒童玩具也撿走了。（聲音轉弱）現在我在商店裡看到普通刀具，還會難以自制。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死。中學畢業後，我考進了醫學院，也讀書也戀愛。我常常半夜醒來，開始幻想。那是什麼時候？應該是很久以前吧。我已經完全不記得那段日子了，我只記得另外一些事情。有個男孩的耳朵被割了下來，只是因為不想讓他再聽阿布哈茲歌曲。還有一個年輕小夥子被切斷了……嗯，你懂的，為了不讓他的妻子生小孩。現在都有導彈、飛機和坦克了，而殺人還在用刀子砍，用乾草叉刺，用斧頭剁。就讓我完全失去神志吧，我不想記得……我們這條街上，有個女孩懸樑自盡了，因為她深愛的小夥子娶了另一個女孩。女孩下葬時，穿了一身白色禮服。沒有人相信，這個時代還有人會為愛情而死。除非她被強姦……我還記得索尼婭阿姨，我母親的朋友，有天夜裡她的鄰居被人砍了，一家喬治亞人，他們是朋友。那家的兩個年幼孩子也沒逃過。從那以後，索尼婭阿姨一連幾天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不想出門。「以後我怎麼活下去？」她問我。我用勺子餵她喝湯，她都無法下嚥。
在學校裡，我們被教育要熱愛扛槍桿子的人，他們是祖國的保衛者。但是眼下這些人呢？他們不是祖國的保衛者，這場戰爭也不是衛國戰爭。他們還都是男孩，拿槍的男孩。他們生得痛苦，死得無奈，他們叫人可憐。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我……我喜歡回想我的媽媽，回想她晚上慢慢梳著頭髮。媽媽曾允諾我：「將來有一天，我會跟你講講我的愛情。不過，我會說得好像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女人。」她和爸爸的感情，是深深的愛戀。起初媽媽有另一個丈夫，有一次她給他熨襯衫，而他在吃飯。突然（也只有我媽媽做得出來）她大聲對他說：「我不會和你生孩子的。」說完，她就收拾東西離開了。後來我爸爸就出現了。不管媽媽去哪，他都緊追不捨。在街上一等就是幾個小時，冬天都凍壞了耳朵。不管他去了哪裡，都要跑回來看媽媽。終於他吻了她……
就在戰爭開打前，爸爸死了。我們家父親死於心肌梗塞。那天晚上，他坐著看電視，就那樣死了，好像只是去了某個地方。「聽著，好女兒，等你長大後……」爸爸為我設想了不少計畫，還有……還有……（哭）家裡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媽媽很怕老鼠，她不能獨自睡在家裡。為了躲避戰爭的聲音，她用枕頭捂著頭睡覺。我們賣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電視和爸爸的金菸盒。那個菸盒相當貴重，我們一直珍藏著。還有我的金十字架也賣掉了。我們決定離開，但離開蘇呼米必須賄賂軍隊和員警，又需要一大筆錢！火車已經停駛，最後幾班船早已駛離，貨艙和甲板上的難民擠得就像沙丁魚罐頭。我們的錢只夠買一張票，一張單程票去莫斯科。我不想留下媽媽，自己離開。她央求了我一個月：「走吧，我的女兒！快離開這裡！」我還想去醫院照顧傷患（沉默）。他們不讓我帶任何東西上飛機，只能帶一個證件包，連媽媽的烤餅也不能帶。「請理解吧，現在是戰爭時期！」可是，有個男人在我旁邊經過海關，雖然他穿著便裝，但士兵走向他，稱他為「少校同志」，給他裝了幾個大箱子的紅酒和蜜橘。我哭了，哭了一路。一個婦女不斷在旁邊安慰我，她帶著兩個男孩一起搭飛機，一個是自己的兒子，一個是鄰居的兒子，男孩都餓得水腫了。我不想走，根本不想離開，是媽媽把我推開，硬把我推上飛機的。「媽媽，我要去哪裡？」「你要回家，回俄羅斯。」
到了莫斯科！這就是莫斯科？我在火車站待了兩個星期。像我這樣的人有好幾千個，都擠在莫斯科的各個火車站裡，白俄羅斯火車站、薩維洛夫斯基火車站、基輔火車站……都是帶著孩童和老人的家庭，分別來自亞美尼亞、塔吉克斯坦、巴庫……我們就住在火車站的長凳上、地板上。大家在同一個地方煮東西吃、洗衣服。廁所裡有插座，出口附近的自動扶梯也有插座。大家把水倒進盆裡，插上電鍋，麵條和肉一起煮，就是一大鍋湯！還有兒童麥片粥！我覺得，莫斯科所有火車站都瀰漫著罐頭和熱湯的味道，還有抓飯味和孩子的尿騷味——尿布都晾在暖氣和窗戶上。「媽媽，我要去哪裡？」「你要回家，回俄羅斯。」而今我到家了，家裡卻沒人想要我們，沒有人歡迎我們，沒有人注意我們，沒有人詢問我們。整個莫斯科就像一個火車站，巨大的火車站，又像一個大篷車隊。錢很快就用完了，我還兩次差點被強姦。第一次是個軍人，另一次是個員警。有天夜裡，員警把我從地板上拉起來：「你的證件在哪裡？」他把我拖進警務室。他的眼睛放射出獸性的光芒，我尖叫起來！他顯然害怕了，一邊逃走一邊說：「你真是傻瓜！」我整天在市區遊蕩，站在紅場上。有天晚上我在食品店裡徘徊，很想吃東西，一個女人給我買了一個肉餡餅。我沒有向她乞討，只是一旁看著她吃……她可憐我。就那麼一次，但我終身銘記著那一次。她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也很窮。我不能一直蹲在火車站，必須到其他地方。我不去想食物，不去想我的母親，就這樣過了兩週。（哭）有時在車站的垃圾箱裡能找到一塊麵包，啃別人扔的雞骨頭，我就這樣過日子，直到姑姑來找我。我們早早就失去了她的消息，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她八十歲了。我只有她的電話號碼，每天我都打電話，但都無人接聽。姑姑其實是住院了，而我當時認定她已經死了。
奇蹟發生了，我渴望的奇蹟終於出現了。姑姑來車站找我了。廣播說：「奧爾佳，你姑姑從沃羅涅什來了，正在警務室等你。」所有人都騷動了起來，整個車站都在問：「是誰？找誰？姓什麼？」我和另一個女孩一起跑過去，我們兩人同姓不同名。她來自杜桑貝，得知來的不是她的姑姑，沒有人會把她領走時，她哭得好傷心。
現在我住在沃羅涅什，什麼工作都做，只要人家肯要我。我在一家餐館洗過碗，在建築工地當過警衛，還為一個亞塞拜然人賣水果，生活慢慢穩定了下來。現在我是測量員，當然還是臨時工，很可惜，因為這個工作還滿有趣的。我的醫學院畢業證書在莫斯科火車站被人偷走了，還有媽媽的全部照片。我和姑姑一起去教堂，我跪著祈求：「主啊！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我想死。」我每次都問上帝：「我的母親是否還在人世？」謝謝您，我要感謝您沒有怕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移開目光，感謝您聽我說了這些。請聽我說說吧。我在這裡沒有朋友，沒有人照顧我。我就這樣說啊說的，說那些年輕漂亮的人怎樣死在那片土地上。（臉上出現瘋狂的笑容）他們死不瞑目，眼睛睜得大大的……
＊＊＊
半年後，我收到她的來信：「我離開家去修道院了。我想活下去，我將為所有人祈禱。」
注釋
1.阿布哈茲（Abkhazia）現為東歐小國，首府蘇呼米（Sukhumi）。一八一○年併入俄羅斯，一九一八年併入喬治亞，一九九二年宣布獨立。
奧爾佳．В.，測量師，二十四歲
早晨，我跪在地上向上帝禱告：「主啊！我準備好了。現在我想去死！」雖然那是早上，是一天的開始。
死亡，這是一種強烈的願望。我來到海邊，坐在沙灘上，說服自己，沒有必要害怕死亡。死，是一種自由。海浪翻滾，陣陣拍岸；夜幕降臨，晨光又至。第一次我怎麼都下不了決心，來來回回，輾轉不安。我聽到了自己內心的聲音：「主啊，我愛祢！主……」我還用阿布哈茲語向上帝禱告。身邊的世界五彩繽紛、鳥語花香，但是我就是想要死。
我是俄羅斯人，在阿布哈茲１出生，在那裡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在蘇呼米生活到二十二歲，直到一九九二年戰爭開始。阿布哈茲有句俗語說：「如果水都燃燒起來，你又怎麼把它撲滅？」他們也是這樣談戰爭的。我們本來都是搭乘同一輛公車，上同一所學校，讀同一本書，住在同一個國家，使用同一種語言學習，就是俄語。可是現在我們互相殘殺：鄰居殺鄰居，同學殺同學，哥哥殺妹妹！這裡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戰鬥，街坊鄰里的戰鬥，有多久了？大概一年前，或者是兩年前，我們還像兄弟般生活在一起，都是共青團員和共產黨員。我在學校寫的作文，題目是「永遠的兄弟情誼」、「牢不可破的聯盟」……但是現在殺人了！這不是英雄主義，甚至不是一般的犯罪，而是恐怖！我親眼所見，我不理解，我不明白。我來和您說說阿布哈茲吧，我很愛它。（停頓）現在仍然很喜歡它、愛它。每個阿布哈茲人的家裡，牆上都會掛著一把匕首，有男孩出生時，親友會送去匕首和黃金。匕首旁邊掛著飲酒的牛角，阿布哈茲人用牛角當作杯子喝酒，不喝完裡面的酒，牛角就不能放到桌上。照阿布哈茲的習俗，阿布哈茲人花在餐桌旁招待客人的時間，不會被算進陽壽裡，因為他們喝著酒，氣氛歡暢愉快。然而，當他殺人的時候又如何計算時間呢？現在我對死亡想得很多很多。
（她的聲音轉為低語）第二次，我沒有退路了。我把自己關在浴室裡，手腳的指甲全都拔下來，血淋淋的。我刮牆壁，挖牆壁，摳成粉末，但在最後一刻還是想活下去。繩子斷了，我最後還是活了下來，我還能摸到自己。但死神那個幽靈還在：我仍然不能停止去想它。十六歲那年，我父親過世，從那時起我就痛恨葬禮，厭惡哀樂，我不明白為什麼人要演出這種劇碼。我坐在棺材邊，那時我已經明白這已經不是我爸爸了。我爸爸不在了，這只是一具冰冷的身體，一個軀殼。一連九天，我都做著同一個夢：有人在叫我，一直叫我過去。但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要去找誰。我開始時想要找自己的親人，很多親戚我從沒見過也不認識，他們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死了。但是我突然看到了我的奶奶，奶奶早就死了，我們甚至連她的照片都沒有留下，但我在夢裡認出了她。他們在那邊全都是不同的樣子，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他們好像不用任何東西遮蔽身體，我們身上都有衣物，他們卻沒有任何遮擋。後來，我又看到了爸爸，他還是那麼開心，還是像在人間我很熟悉的那個樣子。其他人也都一樣，我好像都認識他們，但又忘了。死去，只是一個開始，是某種新的開始，我們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我想啊想的，我想衝出囚牢，我想逃跑，想躲藏起來。最近，在早上對著鏡子跳舞時，我看到自己還很美麗，還很年輕。我將會快樂！我還要去愛！
我看到的第一個……英俊的俄羅斯小伙子，罕見的帥氣。套用阿布哈茲人的話說，這樣的人「種很好」。他的慢跑鞋和軍裝上蒙著薄薄的一層沙土。第二天，有人把他的慢跑鞋拿走了。他就這樣被殺死了，那裡還會發生什麼？這片土地到底怎麼了？就在我們腳下，我們雙腳踩踏的這片土地。不管是地下或是空中，空中又瀰漫著什麼？那是夏天，沙沙的海濤聲，和蟬鳴互相呼應。媽媽叫我去商店跑腿，而那個人被打死了。街頭的卡車上都有武器，分發機關槍就像分發麵包一樣。我看到了難民，別人指給我看難民是什麼樣子。那是一個我已經遺忘的單詞，我只從書本上見過。難民很多很多，有坐汽車的，有坐拖拉機的，也有步行的。（沉默）要不我們談點別的？比如電影。我愛看電影，但只喜歡西方電影。為什麼？因為西方影片不會讓我想起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遐想，想像自己是另一副面孔，我已經厭倦了自己的臉，還有我的身體，連手臂我也受夠了。我不滿意自己的身體，我被它束縛著。其實我已經不同了，我一直在變化，但我的身體卻一成不變。我傾聽自己說話，我思考自己不能說出來的話語，因為我也不知道這些話語的含意，因為我愚蠢得只愛麵包配奶油，也因為我還沒有戀愛過，沒有生養過孩子。我在說話，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這些話是從哪兒鑽到我的身體裡的。又看到了一個遇害者，是個年輕的喬治亞人。他躺在公園裡，那個地方正好有沙子，他就躺在沙子裡，躺在那裡瞪著天空。沒人把他運走，也沒人在那兒逗留。我看到他了，我明白我應該逃開，我必須跑掉。但是要逃到哪裡？我跑進一間教堂，裡面空無一人。我跪下來為所有人祈禱。那時我還不知道如何禱告，還沒有學會和主說話。（在包包裡翻找著）藥呢？我不能，不能激動！這一切之後我病倒了，有人介紹我去看心理醫生。有時我走在大街上，突然就想大哭一場。
我想要在哪兒生活？我想回到童年，那時我在媽媽身邊，就像鳥兒在巢裡。救贖吧，願上天拯救盲目輕信的眾人！在學校時，我很喜歡讀戰爭方面的書，喜歡看戰爭影片。我覺得那是很美好的場景。那裡有光明的、鮮活的生命，我甚至很遺憾自己是女孩，不是男孩：如果發生戰爭，他們不會讓女孩去打仗。現在我不讀戰爭作品了，最暢銷的也不讀。那些戰爭書籍，都在欺騙我們。事實上，戰爭是骯髒的、可怕的。現在我不再相信了，真的能寫這樣的書嗎？不寫全部的真相，就只是隨便寫寫就行了？說到這些事……怎樣才算得上幸福？我不知道，我很困惑。媽媽擁抱著我問：「女兒，你都在讀些什麼？」「肖洛霍夫的《他們為祖國而戰》，關於戰爭的……」「你為什麼要讀這本書？那不是生活，我的女兒。生活，是別的東西。」媽媽最愛讀的是愛情小說，我的媽媽，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是否尚在人世。（沉默）起初，我以為我不能住在那裡了，不能在蘇呼米生活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愛情小說也救不了我，當然我知道愛情是存在的。這我知道。（她第一次笑了）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們的鄰居瓦赫坦格和古娜拉夫婦——他是喬治亞人，她是阿布哈茲人——賣掉了自己的房子和家具，準備離開。他們來向我們道別：「戰爭要爆發了。你們還是離開這裡回俄羅斯，如果那邊有什麼人能接應你們的話。」 我們當時還不相信。喬治亞人總是嘲笑阿布哈茲人，阿布哈茲人也從不喜歡喬治亞人。噢……耶！（笑）「喬治亞人能飛上太空嗎？」「不能。」「為什麼？」「所有喬治亞人都將死於驕傲，所有阿布哈茲人都將死於嫉妒。」「為什麼喬治亞人那麼矮小？」「不是喬治亞人那麼矮小，而是阿布哈茲山峰太過高大。」他們雖然互相嘲笑，卻生活在一起。一起照管葡萄園，一起釀製葡萄酒。阿布哈茲人看待釀酒就像看待宗教一樣，每個釀酒人都有自己的祕方。五月過去了，六月到來了，海濱浴場開放了，第一批漿果成熟了。哪有什麼戰爭！我和媽媽都沒有想過戰爭，仍然做我們的蜜餞，做我們的果醬。大家每週六都去趕集，阿布哈茲大集市！人聲喧鬧，香氣瀰漫，到處飄著葡萄酒桶和玉米餅的氣味、山羊乳酪和烤栗子的氣味、李子和菸葉的香味。小販擺出各種乳酪，我最喜歡乳酪和優酪乳。顧客操著阿布哈茲語、喬治亞語和俄羅斯語，各種各樣的語言：「喂喂，我親愛的，不想買不要緊，先嘗一口試試嘛。」自六月以來，市面上就沒有麵包賣了，媽媽決定週六去買些麵粉儲備起來。我們上了公車，同車還有一位認識的女人帶著孩子。孩子本來在玩耍，卻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好像被誰嚇到了。那個女人突然問：「有人開槍嗎？你們聽到槍聲了嗎？」真是神經病！但是等到公車開到了市場，迎面跑來了一群人，他們驚恐萬狀地奔逃。雞毛亂飛，兔子在腳下亂竄，還有鴨子……我永遠記得那些動物，記得牠們是如何受苦的。我還記得有一隻受傷的小貓，還有一隻尖叫的公雞，翅膀下面插進了一塊碎玻璃……原來是真的，莫非是我不正常了？關於死亡，我想得太多，現在還在被這種想法盤據。尖叫、哭喊，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一幫沒穿軍服的武裝人員，拿著衝鋒槍追趕婦女，搶奪她們的包包和物品：「把這個給我，把你的包摘下來。」「這是罪犯吧？」媽媽小聲私語。我們下了車，看到俄羅斯士兵。「這是怎麼回事？」媽媽問他們。「您不明白嗎？」一個中尉回答，「這是戰爭。」我媽媽非常膽小，她嚇昏了。我把她帶進了一個小院子，有人從一座公寓樓房給我們送來一瓶水。什麼地方在開砲，傳來炸彈的爆炸聲……「女人！女人！需要麵粉嗎？」一個年輕男人背著一袋麵粉，披著裝卸工人的藍斗篷，不過斗篷變成了白色，上面都撒上了麵粉。我笑了出來，我媽媽說：「我們買一些吧。也許戰爭真的來了。」我們就給了他錢，買了麵粉。我們當時就知道，我們買的是偷來的東西，是從強盜手裡買的。我一直生活在這些人當中，我了解他們的習慣、語言。我愛他們。可是眼前這些人又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快就變了，變得這麼沒有人性！是什麼原因？該由誰來負責？我摘下金十字架藏在麵粉裡，把裝錢的錢包也藏起來，就像一個老奶奶。我知道這十多公斤的麵粉是從哪裡來的。我把麵粉背回家，要走五公里遠的路。我當時很鎮靜，如果那個時候被殺死，我都來不及害怕。許多人從海邊趕回來，驚慌失措，嚇得直哭。只有我一個人很鎮靜，也許我是被嚇呆了？現在想起來，當時我要是像其他人一樣哭喊出來，或許還好些。我們停下來，在鐵道兩邊休息。鐵道上坐著一群年輕人，一些人的頭上綁著黑絲帶，另一些人綁著白絲帶，所有人都拿著武器。他們還嘻嘻哈哈地挑釁我，嘲弄我。離他們不遠處有一輛卡車在燃燒，方向盤後坐著慘被殺害的司機，穿著白色襯衫。我們都看到了！我們穿過一座橘子園逃跑，我全身上下都是麵粉。「扔掉它！快跑！」媽媽央求我。「不，媽媽，我不會扔下麵粉。戰爭已經開始了，我們家裡什麼都沒有了。」就是這樣的景象。幾輛日古利汽車迎面開過來，我們大聲呼喊，一輛車經過我們身邊，開得很慢很慢，好像送葬時一樣。前排坐著一個小夥子和一個女孩，第二排是一個女人的屍體。可怕的畫面，但不知為什麼，並沒有像我早先想像得那麼害怕。（沉默）我總是希望能好好思考這件事，一直想來想去。海邊上還有一輛日古利轎車，擋風玻璃碎了，留下一灘灘血，一雙女鞋扔在附近……（沉默）我，當然很難受、很痛苦。為什麼這一切我都無法忘記呢？（沉默）快跑！當時我就想快些回到家，想到一個熟悉的地方，逃離這裡。突然一聲巨響，打仗了！我看見頭頂上有綠色的軍用直升機，地面上有坦克，它們不是成隊開過來，而是一輛一輛單獨行進，坦克上坐著拿著衝鋒槍的士兵，揮舞著喬治亞國旗。這些坦克的隊形很亂，一些坦克快速走在前面，另一些停在攤位旁邊。士兵跳下裝甲車，用槍托打砸小販的攤位，搶走香檳、糖果、汽水、香菸。坦克後面又開上來一輛大巴士，裡頭堆滿了床墊和椅子。要椅子幹什麼？回到家裡，我們趕緊打開電視，只有交響樂團在演奏，哪裡有戰爭？電視上並沒有播出戰爭的消息。不過，我去市場前就已經買好了番茄和黃瓜當儲備，熱好了罐頭。我們回到家後，我就開始把罐頭都捆好裝好。我應該做些事情，應該讓自己忙起來。到了晚上，我們就看墨西哥連續劇《富人也哭了》，這是一部愛情片。
隔天早晨，我們很早很早就被轟鳴聲驚醒了。裝甲車正從我們這條街上駛過，眾人紛紛走上街頭觀看。一輛軍車在我家門口停了下來，裡面是俄羅斯人。我明白了，他們都是雇傭兵。他們招呼我媽媽：「大嬸，給點水喝。」媽媽拿來了水和蘋果。他們喝了水，但是沒有碰蘋果。他們跟媽媽說：「我們昨天有一個弟兄被蘋果毒死了。」我在街上遇見一個熟人：「你怎樣？你的家人都在哪裡？」可是她從我身邊走過去，就像不認識一樣。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問：「你怎麼了？」「你還不明白嗎？你和我說話很危險——我丈夫，我丈夫是喬治亞人。」可是我，我從來沒有想過她丈夫是誰，是阿布哈茲人或是喬治亞人，這對我有什麼區別！他就是一個特別好的朋友而已。我使勁抱住她！晚上她的親弟弟來了，想要殺她丈夫。「你殺了我吧！」姊姊對弟弟說。我和她弟弟在同一所學校讀書，都是好朋友。我想，現在我怎麼跟他見面？要說些什麼好呢？
幾天後，整條街的人都去為阿赫里克送葬。阿赫里克，一個我很熟悉的阿布哈茲男孩，十九歲。他那天晚上去看女朋友，背後被人捅了一刀。他母親跟在棺木後面，忽而號啕大哭，忽而在地上打滾大笑。她瘋了。一個月前，他們都是蘇聯人，現在卻分為喬治亞人、阿布哈茲人、俄羅斯人……
同一條街上還有一個年輕人，我認識他，雖然叫不出名字，但是臉很熟悉，以前見面經常會互相問候。他高大英俊，看起來是很正常的小伙子。但是他殺死了自己以前的老師，一個喬治亞人，因為老師在學校教喬治亞語，讓他不及格。這又怎樣？您知道嗎？在蘇聯學校裡，我們被教育的是人與人的關係是朋友，朋友、同志和兄弟。我媽媽聽到那個孩子殺害了老師的消息後，眼睛眯了一會兒，又睜得大大的。主啊，拯救那些盲目輕信的人吧！我跪在教堂好幾個小時，教堂裡一片寂靜。雖然現在教堂裡總是有很多人，但大家都在祈求同一個問題……（沉默）好好想想，您覺得您能做到嗎？您希望記錄下來嗎？您說希望？那就是說您相信會寫下來。而我，我沒有這個願望。
我半夜醒過來，叫了聲媽媽。媽媽一直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她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幸福過，可是突然間爆發了戰爭。」男人總是喜歡談論戰爭，無論是小夥子或老男人，他們都喜歡武器；而女人喜歡回憶愛情。上了年紀的女人都喜歡述說自己年輕時如何美麗，她們從來不喜歡談戰爭，她們只是為自己的男人祈禱。我媽媽每次去鄰居家串門子，回來都驚恐萬狀：「加格拉赫那裡，整個球場的喬治亞人都被燒了。」「媽媽！」「我還聽說喬治亞人閹割了阿布哈茲人。」「媽媽！」「有一次動物園的猴子籠被炸了。到了夜裡，喬治亞人在追趕著什麼人，只是覺得對方像阿布哈茲人。他們打傷了他，他尖叫了起來。阿布哈茲人也發現了一個人，他們也認為是喬治亞人。大家就追趕，開槍。到了早上，大家才看到，這是一隻受傷的猴子。所有人——喬治亞人和阿布哈茲人，都喊了暫時休戰，跑去救那隻猴子。如果那是一個人，他們早就殺掉了。」我無法回答媽媽。我為所有人禱告：「他們就像吃人的殭屍。他們甚至還相信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替天行道，難道用機關槍和短刀行善嗎？他們衝進一間房子裡，如果沒有找到人，就朝牲畜和家具掃射。你走進城市，會看到街上橫躺著滿是彈孔的牛和果醬桶……人人都在開槍，一些人往這邊打，另一些人往那邊打。主啊，請開導他們吧！」（沉默）電視台不工作了，只有聲音，沒有畫面。莫斯科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地方。
我常常去教堂，在那裡說說話，嘮叨一下。在大街上碰到任何人，我會把他攔下來，然後開始自說自話。媽媽坐在我旁邊，聽我說話，看著我，慢慢睡著了，她太累了，連走路都能睡著，洗著杏子，也能睡著。而我已經走火入魔，不停地說話，說我聽到的，說我看到的。我跟別人講了一個喬治亞人的故事，這個年輕的喬治亞人扔掉了衝鋒槍，大聲喊道：「我們都做了些什麼！我是來為祖國犧牲的，而不是來偷別人家的冰箱！你們為什麼要闖進別人的房子，搶走別人的冰箱？我是來為喬治亞而死的。」別人一邊拍著他的頭，一邊把他架走了。另一個喬治亞人面對向他開槍的人，筆直地站著：「阿布哈茲兄弟！我不想殺害你們，你們也不要朝我開槍。」但他被自己人的子彈擊中了後背。還有一個人，他是哪個民族的，俄羅斯還是喬治亞，我不知道。他帶著炸彈鑽到一輛軍車下面。他高喊著什麼，沒有人聽到。汽車裡的阿布哈茲人被燒死了，他們也在哭喊。（沉默）再來說說我的媽媽吧。媽媽在窗台上擺滿了花，她是為了救我，她懇求我：「我的乖女兒，看看花吧！看看海吧！」我有一個難得的好母親，她有一顆仁慈的心。她又一次向我坦承：「我今天很早就起來了，陽光透過樹葉照進來。我就想，我現在要照鏡子，看看我已經是什麼年齡了。」媽媽患有失眠症，她的腿不好，她在水泥廠當了三十多年技師，但她早上居然想不起自己有多大年紀了。然後她站起身，刷了牙，去看鏡子中的自己，鏡子裡一個衰老的女人在望著她。她又開始準備早餐，把這些都忘了。我還聽到她在唱歌……（笑）我的媽媽，就是我的朋友。我最近做了一個夢，我離開自己的身體，越升越高，感覺好極了。
我已經不記得那些事是發生在早上或晚上，不記得了。一開始，搶匪還戴著面罩，把黑色絲襪套在臉上。沒多久，他們乾脆摘下了面罩，直接就是一手拿水晶花瓶，另一手拿著槍，背後披著掛毯。電視機被拖走，洗衣機被抬走，女式皮大衣被穿走，還有餐具、瓷器，什麼都不嫌棄，連破房子裡的兒童玩具也撿走了。（聲音轉弱）現在我在商店裡看到普通刀具，還會難以自制。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死。中學畢業後，我考進了醫學院，也讀書也戀愛。我常常半夜醒來，開始幻想。那是什麼時候？應該是很久以前吧。我已經完全不記得那段日子了，我只記得另外一些事情。有個男孩的耳朵被割了下來，只是因為不想讓他再聽阿布哈茲歌曲。還有一個年輕小夥子被切斷了……嗯，你懂的，為了不讓他的妻子生小孩。現在都有導彈、飛機和坦克了，而殺人還在用刀子砍，用乾草叉刺，用斧頭剁。就讓我完全失去神志吧，我不想記得……我們這條街上，有個女孩懸樑自盡了，因為她深愛的小夥子娶了另一個女孩。女孩下葬時，穿了一身白色禮服。沒有人相信，這個時代還有人會為愛情而死。除非她被強姦……我還記得索尼婭阿姨，我母親的朋友，有天夜裡她的鄰居被人砍了，一家喬治亞人，他們是朋友。那家的兩個年幼孩子也沒逃過。從那以後，索尼婭阿姨一連幾天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不想出門。「以後我怎麼活下去？」她問我。我用勺子餵她喝湯，她都無法下嚥。
在學校裡，我們被教育要熱愛扛槍桿子的人，他們是祖國的保衛者。但是眼下這些人呢？他們不是祖國的保衛者，這場戰爭也不是衛國戰爭。他們還都是男孩，拿槍的男孩。他們生得痛苦，死得無奈，他們叫人可憐。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我……我喜歡回想我的媽媽，回想她晚上慢慢梳著頭髮。媽媽曾允諾我：「將來有一天，我會跟你講講我的愛情。不過，我會說得好像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女人。」她和爸爸的感情，是深深的愛戀。起初媽媽有另一個丈夫，有一次她給他熨襯衫，而他在吃飯。突然（也只有我媽媽做得出來）她大聲對他說：「我不會和你生孩子的。」說完，她就收拾東西離開了。後來我爸爸就出現了。不管媽媽去哪，他都緊追不捨。在街上一等就是幾個小時，冬天都凍壞了耳朵。不管他去了哪裡，都要跑回來看媽媽。終於他吻了她……
就在戰爭開打前，爸爸死了。我們家父親死於心肌梗塞。那天晚上，他坐著看電視，就那樣死了，好像只是去了某個地方。「聽著，好女兒，等你長大後……」爸爸為我設想了不少計畫，還有……還有……（哭）家裡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媽媽很怕老鼠，她不能獨自睡在家裡。為了躲避戰爭的聲音，她用枕頭捂著頭睡覺。我們賣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電視和爸爸的金菸盒。那個菸盒相當貴重，我們一直珍藏著。還有我的金十字架也賣掉了。我們決定離開，但離開蘇呼米必須賄賂軍隊和員警，又需要一大筆錢！火車已經停駛，最後幾班船早已駛離，貨艙和甲板上的難民擠得就像沙丁魚罐頭。我們的錢只夠買一張票，一張單程票去莫斯科。我不想留下媽媽，自己離開。她央求了我一個月：「走吧，我的女兒！快離開這裡！」我還想去醫院照顧傷患（沉默）。他們不讓我帶任何東西上飛機，只能帶一個證件包，連媽媽的烤餅也不能帶。「請理解吧，現在是戰爭時期！」可是，有個男人在我旁邊經過海關，雖然他穿著便裝，但士兵走向他，稱他為「少校同志」，給他裝了幾個大箱子的紅酒和蜜橘。我哭了，哭了一路。一個婦女不斷在旁邊安慰我，她帶著兩個男孩一起搭飛機，一個是自己的兒子，一個是鄰居的兒子，男孩都餓得水腫了。我不想走，根本不想離開，是媽媽把我推開，硬把我推上飛機的。「媽媽，我要去哪裡？」「你要回家，回俄羅斯。」
到了莫斯科！這就是莫斯科？我在火車站待了兩個星期。像我這樣的人有好幾千個，都擠在莫斯科的各個火車站裡，白俄羅斯火車站、薩維洛夫斯基火車站、基輔火車站……都是帶著孩童和老人的家庭，分別來自亞美尼亞、塔吉克斯坦、巴庫……我們就住在火車站的長凳上、地板上。大家在同一個地方煮東西吃、洗衣服。廁所裡有插座，出口附近的自動扶梯也有插座。大家把水倒進盆裡，插上電鍋，麵條和肉一起煮，就是一大鍋湯！還有兒童麥片粥！我覺得，莫斯科所有火車站都瀰漫著罐頭和熱湯的味道，還有抓飯味和孩子的尿騷味——尿布都晾在暖氣和窗戶上。「媽媽，我要去哪裡？」「你要回家，回俄羅斯。」而今我到家了，家裡卻沒人想要我們，沒有人歡迎我們，沒有人注意我們，沒有人詢問我們。整個莫斯科就像一個火車站，巨大的火車站，又像一個大篷車隊。錢很快就用完了，我還兩次差點被強姦。第一次是個軍人，另一次是個員警。有天夜裡，員警把我從地板上拉起來：「你的證件在哪裡？」他把我拖進警務室。他的眼睛放射出獸性的光芒，我尖叫起來！他顯然害怕了，一邊逃走一邊說：「你真是傻瓜！」我整天在市區遊蕩，站在紅場上。有天晚上我在食品店裡徘徊，很想吃東西，一個女人給我買了一個肉餡餅。我沒有向她乞討，只是一旁看著她吃……她可憐我。就那麼一次，但我終身銘記著那一次。她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也很窮。我不能一直蹲在火車站，必須到其他地方。我不去想食物，不去想我的母親，就這樣過了兩週。（哭）有時在車站的垃圾箱裡能找到一塊麵包，啃別人扔的雞骨頭，我就這樣過日子，直到姑姑來找我。我們早早就失去了她的消息，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她八十歲了。我只有她的電話號碼，每天我都打電話，但都無人接聽。姑姑其實是住院了，而我當時認定她已經死了。
奇蹟發生了，我渴望的奇蹟終於出現了。姑姑來車站找我了。廣播說：「奧爾佳，你姑姑從沃羅涅什來了，正在警務室等你。」所有人都騷動了起來，整個車站都在問：「是誰？找誰？姓什麼？」我和另一個女孩一起跑過去，我們兩人同姓不同名。她來自杜桑貝，得知來的不是她的姑姑，沒有人會把她領走時，她哭得好傷心。
現在我住在沃羅涅什，什麼工作都做，只要人家肯要我。我在一家餐館洗過碗，在建築工地當過警衛，還為一個亞塞拜然人賣水果，生活慢慢穩定了下來。現在我是測量員，當然還是臨時工，很可惜，因為這個工作還滿有趣的。我的醫學院畢業證書在莫斯科火車站被人偷走了，還有媽媽的全部照片。我和姑姑一起去教堂，我跪著祈求：「主啊！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我想死。」我每次都問上帝：「我的母親是否還在人世？」謝謝您，我要感謝您沒有怕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移開目光，感謝您聽我說了這些。請聽我說說吧。我在這裡沒有朋友，沒有人照顧我。我就這樣說啊說的，說那些年輕漂亮的人怎樣死在那片土地上。（臉上出現瘋狂的笑容）他們死不瞑目，眼睛睜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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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我收到她的來信：「我離開家去修道院了。我想活下去，我將為所有人祈禱。」
注釋
1.阿布哈茲（Abkhazia）現為東歐小國，首府蘇呼米（Sukhumi）。一八一○年併入俄羅斯，一九一八年併入喬治亞，一九九二年宣布獨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