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1

北博滕省.馬爾姆貝里耶鎮


那天夜裡,大地搖撼,震盪比平時的隆隆擾動更為劇烈,連床都彈了起來,碗盤和玻璃杯也紛紛掉出櫥櫃。
等到天亮,會有位老太太打給採礦公司,要求他們將她的搬遷順位往前挪。另一名二十七歲的父親也會這麼做,因為他走到自家花園時,發現女兒的三輪腳踏車不見了。他會以為是被偷了而咒罵那些雞鳴狗盜之徒,以及社會上節節升高的犯罪率——直到瞥見屋子旁邊敞開的裂隙,才意識到三輪車是掉入地底了。
正是這種事讓人們毅然決然地離開馬爾姆貝里耶鎮,但他們永遠都會懷念這個曾經的家。
吵醒湯米.歐亞的不是地面的震動,而是一個小時後響起的手機鈴聲。他喝了杯黑咖啡,草草吞下一個三明治。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車頭燈在黑暗中掃過。近一年來,許多路燈都故障了,有些甚至已經被拆除。他轉了個彎,開往赫梅林區,在標示崩塌危險的圍籬外停好車。那裡還留著幾棟待搬遷的舊木屋,屬於馬爾姆貝里耶鎮百年歷史的一部分,被評定為別具價值的建築。而湯米小時候住的公寓樓房,早在幾年前就被拆除,現實就是如此。圍籬越來越靠近,他的童年也一點一點消失,被礦坑中央大家稱為「天坑」的大洞給吞沒。
湯米懶得等同事從耶利瓦勒市趕到,抓起鑰匙和相機便朝內部走去。
保險,這就是他得爬下床的原因。要是夜裡的震動砸碎瓷餐具,或摔壞電視,該負責賠償的是採礦公司,而不是承包商。
大約一個月後,搬家工人就會清空這些公寓裡的私人物品,屆時,真正的工作才會展開:沿著地基周圍挖掘、將棧板和鋼梁嵌到屋體下方、固定好煙囪後,才能把這些房屋搬移到新地址。搬過去之後,屋主會將所有家具放回去,一切看起來都會和原先一樣,只不過眺望馬爾姆貝里耶鎮、教堂塔樓以及山脈的美妙景觀,換成了科斯庫爾斯庫勒鎮外的一片森林。
湯米一邊穿梭於各個房間拍照記錄,一邊想著:住在這裡的人可真幸運,可以把家帶走——或至少是構成家的某個部分,不論那是什麼。
有座書架旁掉了幾本書。一張黑白結婚照上鑲的玻璃裂了,照片本身舊得微微泛黃。他拍下損壞的部分,低頭盯著照片裡的夫妻,彷彿能聽見他們的哀號聲。那是一百多年前的特殊日子,兩人表情都很嚴肅莊重,然而此時裂痕剛好切過男人的喉嚨,將新娘的臉分成兩半。
「你振作一點,湯米.歐亞。」他告誡自己。
身為礦工,一定要懂得避免感情用事,因為周圍的一切都只是暫時的,不能對任何事抱有幻想。沒人會悲悼古早時候的電影院,或是購入人生第一張冰上曲棍球球員卡的書報攤。礦砂非開採不可,要不是有礦業,瑞典將什麼都沒有,沒有社會,沒有工作,也沒有任何財富;這裡將只有馴鹿牧草地,以及遼闊的原始山脈。當然,斯德哥爾摩的一些人大概會覺得那樣才完美。那些人整天泡在時髦的酒吧裡,完全沒想過他們白花花的鈔票是怎麼來的——從他們腳下的石頭裡炸出來的。
又來了,老天啊。
他聽不清確切的內容,只聽到一聲低鳴,彷彿那些聲音還縈繞在牆壁裡,不肯散去。
「閉嘴。」他吼道。
「你在跟誰說話?」
那小子站在門口,是個年輕的職代,因為同事椎間盤突出所以讓他代打上陣。同事這病假請得還真不是時候,老屋搬遷可是攸關聲譽的工作,他們出不起任何差錯。只要稍微不平衡,牆壁就會裂。本地媒體會全程直播,沿路還會站滿圍觀人潮——
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城鎮消失。
「你成功爬下床啦?」湯米說著,走回樓梯間,爬上樓。
年輕人站定不動。
「那是什麼?」他問。
「什麼?」
「聽起來像是某種動物。」
湯米又走下來。
「你也聽到了?」他問。
「幹,該不會有人把貓忘在這裡吧?」
管線震了一下,伴隨著微弱的敲擊聲。他們一動也不動地站著,誰也沒說半個字。聲響在他們周圍游移,模糊而隱約,接著又再次出現,變得更加有力。
「地下室,」年輕人說。「一定是從那底下傳來的。」
湯米抓起鑰匙串摸索,試了一把又一把。門開了,一道螺旋梯往下通往黑暗,底部只有扇金屬門,門把很堅實。在這裡聽不見任何聲音,那聲響勢必是透過其他途徑傳送的,可能是煙囪。
沒有一把鑰匙能打開那扇門。
「該死。」湯米嘟囔著轉回身去。他先爬上樓梯,年輕人跟在後頭,兩人緩慢繞了建築外側一圈。又聽見了。他跪在地下室窗戶旁,打開手電筒。玻璃板將光線直接反射回他的眼睛,閃得他睜不開眼。
「把玻璃砸破。」年輕人說。
「媽的,我們不能增加損害啊。」
「只是一扇窗戶而已,有差嗎?」
年輕人啊,湯米一邊想,一邊踩著沉重的步伐回車上拿工具,然後對準小窗,用管鉗砸下。他們有時候說話還真是中肯。
最後幾片碎玻璃落在屋內的石地上,然後便是一片死寂。一瞬間,湯米以為自己犯了大錯。正當他腦中閃過自己向上司賠罪的畫面時,年輕人抓起手電筒朝室內照去。湯米很清楚此處離室內的地板有超過兩公尺的落差,因為他參與了搬遷這棟建築的所有計算和規劃工作。他也知道這扇窗戶太小,就算有人願意為了一隻見鬼的貓冒生命危險,也根本鑽不進去。
年輕人驚叫一聲,摔了手電筒,眼神狂亂地匆匆往後退,在碎石地上手腳並用地爬行,像是打算靠他的屁股一路蹭回耶利瓦勒市。這時,朝陽從山頭破出,讓他的頭髮閃耀出天使光環。
「你是見到鬼啦?」
湯米將手伸進破窗,讓手電筒光束沿著牆面移動。四周安靜得令人發毛,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年輕人在咒罵。室內有紙箱、摺疊椅,和一張舊乒乓球桌,牆上貼了幾張海報。接著,他看到有東西在動,兩隻手舉起來,護住一張臉。那個人半坐半躺,像動物一樣蜷著身體,緊靠牆壁,身旁環繞著紙板和廢棄物。
湯米盯著室內,無法理解眼前所見。
職代的年輕人仍在他身後喃喃自語。
「閉嘴!」湯米吼道。
現在他能聽清楚了,從角落裡的磚塊和混凝土間傳出一個聲音,像一支箭射破空氣。那是一頭困獸的哀號,不太像人類,更像是人類學會語言之前的叫聲,像嬰兒出生時驚慌的啼哭。湯米有三個孩子,他知道嬰兒的哭聲是怎麼回事。這聲音可怕多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打一一二時手在發抖,口齒不清地要求警方和救護車趕快來長排街。他重複了三遍地址,因為調度中心的接線員位於南方五百公里外的優密歐,哪裡會瞭解馬爾姆貝里耶的地理位置。
他爬回窗邊,用手電筒照著自己的臉,避免屋內的人被光線刺激。
「他們馬上就到!」他朝黑暗中大喊。
沒有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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