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自《一位博物學家之死》（1966）
掘
在我的食指與大拇指之間
蹲坐的筆歇著；安適如槍枝。
在我窗下，鐵鏟插進砂礫地
傳來清脆銼磨聲：
我的父親，在挖掘。我往下看
直到他在花床間伸展的臀部
彎低，回直時回到二十年前
在他挖掘的
馬鈴薯畦間規律地彎腰。
踩在鍬柄的粗靴，內側的把手緊貼膝蓋
穩固地撬動。
他挖出長長的莖葉，深埋光亮的鏟刃
拋灑新鮮馬鈴薯我們隨後撿拾，
愛上它們在手上沁涼的硬實。
老天爺，老爸使鏟子還真有一手。
和他的老爸一個樣。
爺爺一天收割的泥炭草
比在童納家沼澤採收的鄰居還多。
有一次我帶了一瓶牛奶給他
瓶口馬虎地以紙塞著。他直起身來
喝牛奶，隨後立刻
俐落地動手切切割割，高舉沼泥
過肩，一直往下
挖優質泥炭草。掘。
灰綠色馬鈴薯沁涼的氣味，潮濕的泥炭草
被壓扁與拍打的聲響，鏟刃遊刃於新鮮塊莖
的短促聲音在我腦海響起。
然而我沒有鐵鏟追隨他們這種人。
在我的手指與大拇指之間
蹲坐的筆歇著。
我要拿筆挖掘。
一位博物學家之死
一整年亞麻水塘在田中央
的土地腐爛；果實纍纍的綠色
亞麻爛在那裡，壓在大塊泥巴底下。
它每天在酷厲的陽光下曬得發燙。
水泡輕柔地發出聲音，綠頭蒼蠅
在這氣味周邊織出強韌的聲音之紗。
那裡有蜻蜓，斑蝶，
不過最妙的是蛙卵
溫暖厚重的口水，在田埂陰涼處
像凝結的水般滋長。每個春天我會在這裡
用果醬罐子裝滿凝成膠狀的
斑點排在家裡的窗台，
或學校的架子上，等著並觀察直到
日漸發胖的點點爆裂成敏捷
游泳的蝌蚪。瓦爾司老師會告訴我們
蛙爸爸怎麼會叫做牛蛙
還有他怎麼叫還有蛙媽媽怎麼
產幾百顆小蛋也就是
蛙卵。你也可以由青蛙判斷天氣
因為他們在陽光下是綠色在雨中
是棕色。
後來某個大熱天草裡的牛糞
讓農田發臭憤怒的青蛙就
入侵亞麻水塘；我穿過籬笆閃躲
我從未聽過的粗野
蛙鳴。空氣中滿是低音合唱。
就在水塘裡大肚皮的青蛙趴在
泥巴上；他們鬆弛的脖子像風帆一樣跳動著。有幾隻在跳躍：
劈啪噗通聲是嚇人的威脅。有幾隻坐著
姿態像泥巴手榴彈，他們的鈍頭放著屁。
我覺得作嘔，轉身，跑開。那群大大的黏泥王
聚集在那裡要報仇我也知道
如果我把手伸入水塘蛙卵會抓住它。
穀倉
削好的玉米粒成堆一如象牙岩
或裝在雙耳袋子堅實如水泥。
散發霉味的黑暗空間堆積著
農具軍備，馬鞍，犁刀。
地板是老鼠灰，平滑，冰涼的水泥地。
沒有窗戶，只有兩根窄樑交叉著，高聳在三角牆上，
鍍金塵埃從其間的氣孔縫隙滑溜而下。一道門意味著整個夏天無風
鍍鋅鐵皮屋滾燙如火爐。
鐮刀刀口，乾淨的鐵鏟，乾草叉耙：
當你走進時光亮的物品緩緩成形。
之後你覺得蜘蛛網塞滿肺部
於是急忙快跑到陽光照耀的院子─
跑進夜裡，蝙蝠在寢居的椽上方
飛翔，明亮的眼睛從角落的玉米粒堆
瞪視，凌厲，一眨不眨。
黑暗淹沒穀倉一如屋頂空間。我是穀糠
讓從空氣狹縫飛衝的鳥啄食。
我俯臥著躲避上面的恐怖事物。
雙耳袋子走過來有如碩大的盲眼老鼠。
採黑莓
致非力普．霍卜司班
八月底，一整週
有大雨有陽光，黑莓就會長熟。
起初，只有一顆，有光澤的紫色結塊
其他的，紅的，綠的，和節結一樣堅硬。
你是第一個嘗到那顆黑莓的人它的果肉甜如
濃稠的紅酒：其中有夏日的血液
在舌頭上留下色斑以及採果的
慾望。紅莓果的顏色轉深我們的渴望
驅使我們帶著牛奶罐，豆子罐，果醬罐出門
到野外那裡的荊棘刺人潮濕的草把我們的靴子變白。
我們在牧草地，在玉米田和馬鈴薯畦周邊
走著採著直到罐子裝滿，
直到叮噹作響的罐底裝滿
綠色的莓果，上面大顆深色的果團有如
一盤眼睛燃燒著。我們的手滿是
荊棘，我的手掌和藍鬍子一樣黏。
我們把鮮莓果囤積在牛棚裡
不過當澡盆放滿水我們發現一團毛，
鼠灰色的真菌，布滿我們的貯藏處。
果汁也發臭。莓果一旦離枝
就會發酵，甜美的果肉就會發酸。
我總是想哭。滿罐可愛的
莓果有腐臭味很不公平。
每年我都希望它們能撐住，也都知道它們熬不過去。
掘
在我的食指與大拇指之間
蹲坐的筆歇著；安適如槍枝。
在我窗下，鐵鏟插進砂礫地
傳來清脆銼磨聲：
我的父親，在挖掘。我往下看
直到他在花床間伸展的臀部
彎低，回直時回到二十年前
在他挖掘的
馬鈴薯畦間規律地彎腰。
踩在鍬柄的粗靴，內側的把手緊貼膝蓋
穩固地撬動。
他挖出長長的莖葉，深埋光亮的鏟刃
拋灑新鮮馬鈴薯我們隨後撿拾，
愛上它們在手上沁涼的硬實。
老天爺，老爸使鏟子還真有一手。
和他的老爸一個樣。
爺爺一天收割的泥炭草
比在童納家沼澤採收的鄰居還多。
有一次我帶了一瓶牛奶給他
瓶口馬虎地以紙塞著。他直起身來
喝牛奶，隨後立刻
俐落地動手切切割割，高舉沼泥
過肩，一直往下
挖優質泥炭草。掘。
灰綠色馬鈴薯沁涼的氣味，潮濕的泥炭草
被壓扁與拍打的聲響，鏟刃遊刃於新鮮塊莖
的短促聲音在我腦海響起。
然而我沒有鐵鏟追隨他們這種人。
在我的手指與大拇指之間
蹲坐的筆歇著。
我要拿筆挖掘。
一位博物學家之死
一整年亞麻水塘在田中央
的土地腐爛；果實纍纍的綠色
亞麻爛在那裡，壓在大塊泥巴底下。
它每天在酷厲的陽光下曬得發燙。
水泡輕柔地發出聲音，綠頭蒼蠅
在這氣味周邊織出強韌的聲音之紗。
那裡有蜻蜓，斑蝶，
不過最妙的是蛙卵
溫暖厚重的口水，在田埂陰涼處
像凝結的水般滋長。每個春天我會在這裡
用果醬罐子裝滿凝成膠狀的
斑點排在家裡的窗台，
或學校的架子上，等著並觀察直到
日漸發胖的點點爆裂成敏捷
游泳的蝌蚪。瓦爾司老師會告訴我們
蛙爸爸怎麼會叫做牛蛙
還有他怎麼叫還有蛙媽媽怎麼
產幾百顆小蛋也就是
蛙卵。你也可以由青蛙判斷天氣
因為他們在陽光下是綠色在雨中
是棕色。
後來某個大熱天草裡的牛糞
讓農田發臭憤怒的青蛙就
入侵亞麻水塘；我穿過籬笆閃躲
我從未聽過的粗野
蛙鳴。空氣中滿是低音合唱。
就在水塘裡大肚皮的青蛙趴在
泥巴上；他們鬆弛的脖子像風帆一樣跳動著。有幾隻在跳躍：
劈啪噗通聲是嚇人的威脅。有幾隻坐著
姿態像泥巴手榴彈，他們的鈍頭放著屁。
我覺得作嘔，轉身，跑開。那群大大的黏泥王
聚集在那裡要報仇我也知道
如果我把手伸入水塘蛙卵會抓住它。
穀倉
削好的玉米粒成堆一如象牙岩
或裝在雙耳袋子堅實如水泥。
散發霉味的黑暗空間堆積著
農具軍備，馬鞍，犁刀。
地板是老鼠灰，平滑，冰涼的水泥地。
沒有窗戶，只有兩根窄樑交叉著，高聳在三角牆上，
鍍金塵埃從其間的氣孔縫隙滑溜而下。一道門意味著整個夏天無風
鍍鋅鐵皮屋滾燙如火爐。
鐮刀刀口，乾淨的鐵鏟，乾草叉耙：
當你走進時光亮的物品緩緩成形。
之後你覺得蜘蛛網塞滿肺部
於是急忙快跑到陽光照耀的院子─
跑進夜裡，蝙蝠在寢居的椽上方
飛翔，明亮的眼睛從角落的玉米粒堆
瞪視，凌厲，一眨不眨。
黑暗淹沒穀倉一如屋頂空間。我是穀糠
讓從空氣狹縫飛衝的鳥啄食。
我俯臥著躲避上面的恐怖事物。
雙耳袋子走過來有如碩大的盲眼老鼠。
採黑莓
致非力普．霍卜司班
八月底，一整週
有大雨有陽光，黑莓就會長熟。
起初，只有一顆，有光澤的紫色結塊
其他的，紅的，綠的，和節結一樣堅硬。
你是第一個嘗到那顆黑莓的人它的果肉甜如
濃稠的紅酒：其中有夏日的血液
在舌頭上留下色斑以及採果的
慾望。紅莓果的顏色轉深我們的渴望
驅使我們帶著牛奶罐，豆子罐，果醬罐出門
到野外那裡的荊棘刺人潮濕的草把我們的靴子變白。
我們在牧草地，在玉米田和馬鈴薯畦周邊
走著採著直到罐子裝滿，
直到叮噹作響的罐底裝滿
綠色的莓果，上面大顆深色的果團有如
一盤眼睛燃燒著。我們的手滿是
荊棘，我的手掌和藍鬍子一樣黏。
我們把鮮莓果囤積在牛棚裡
不過當澡盆放滿水我們發現一團毛，
鼠灰色的真菌，布滿我們的貯藏處。
果汁也發臭。莓果一旦離枝
就會發酵，甜美的果肉就會發酸。
我總是想哭。滿罐可愛的
莓果有腐臭味很不公平。
每年我都希望它們能撐住，也都知道它們熬不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