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背包客棧與日益新潮的鄰近街區形成對比,三連棟構成的建築有漆色剝落的粉紅色外牆,有繽紛的西藏經幡飄揚,牆面正由一株或好幾株夜間盛開的茉莉花慢慢吞沒,奶油般的柔滑花香在街道形成無形屏障。無論何時經過,都會發現亮燈的窗戶,或聽到大聲播放的音樂,或看到陽台晾掛著洗過的衣服。那條街有些昏暗,陡然從人行道邊拔地而起的背包客棧高大又明亮,夜間路過時,感覺有點像搭著小拖船擦撞遠洋輪船。旅店與公園隔鄰,公園另一邊則是教堂,到了夏天晚上,背包客會散落在公園和教堂前院,似醉非醉地笑鬧,偷偷摸摸地親熱,或兩種事都做。以我的經驗來說,路過那樣的背包客棧時,難免會想起青春期各種摸索與拉開拉鍊的畫面,尾隨這些記憶而來的還有衣服上洗不掉的頑固草漬、身體各處縫隙的如饑似渴、手腕被迫配合奇怪姿勢的皺眉懊悔。即便只是在那附近隨便走路遇到朋友,我也會將那些邂逅當成在遙遠異國旅行的記憶。
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印象。曼蒂和洛伊對那家背包客棧有什麼想法,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們有一天晚上路過那裡時,聽到隔壁的公園傳來哭聲。洛伊說他一聽就知道是個女生在哭,曼蒂倒是沒那麼肯定,因為哭聲低沉得有點像男生,甚至有可能只是袋貂在叫。總之,那個聲音令她頗不安,當洛伊一停下腳步,她便緊抓著洛伊的手搖頭,像是在說不要多管閒事。可是洛伊──高尚得像國王的洛伊──也捏了捏她的手,露出笑容要她別擔心,然後開始喊:「哈囉?哈囉?有人在嗎?」
哭泣的人過了一會兒才現身,是一個高挑的金髮女孩,身上穿著寬鬆的紮染T恤和鬚邊牛仔短褲。顯然,她一直蹲在旅店的牆邊,離人行道不遠,只是茂密的紅花瓶刷樹遮住了她的身影,曼蒂先是注意到她的辮子上沾了細細的紅色纖維──也就是瓶刷樹紅花的雄蕊──然後發現她沒穿鞋。洛伊說這個故事時,從來沒提過他一看到女孩時注意到什麼。曼蒂講完這部分總會開始形容她有多漂亮。她用來類比這個女孩的女演員有好幾位,除了都是演過重要角色的金髮美女之外,這些女星的外貌毫無共同點可言。
女孩從紅花瓶刷樹後面出來時,還一邊哭一邊用手背抹鼻涕。有好幾分鐘她就只能不停道歉和抽泣。洛伊說,曼蒂立刻就跑到女孩身邊,拉起她的雙手問她怎麼了,而女孩只是呆呆站著任由眼淚流下臉頰,嗚嗚咽咽地說,「對不起」。
洛伊問她是不是受傷了,聽到這裡我完全能想像──洛伊走向她,嚴肅地問:「你是否會形容自己為已經受傷了?」他的語氣可能會摻雜些許急迫,同時又有些克制,最後聽起來的效果,大概就像王室成員在列隊歡迎的人群邊停下來跟某位退役奧運國手說話。
女孩搖頭說沒有,她沒事。洛伊問需不需要他們幫她找人過來,像是朋友,或男友,或旅店裡的誰。因為她顯然是那家背包客棧的房客:她披著一頭應該是在峇里島編的小辮子,脖子上有明顯的髒污,哭著講話時帶有歐洲口音。女孩只是再度搖頭,哭得更大聲。
「那我們送你回去房間好不好?還是幫你拿什麼東西過來?」曼蒂問,洛伊也問,同時他們一起創造的小生命在曼蒂的體內漂浮著,準備成為世界的一份子。
可是女孩不想回房間,也不需要任何東西。曼蒂覺得無能為力,只能伸手將女孩納入懷抱。而她似乎做對了:女孩軟弱地靠著曼蒂的肩頸,彷彿有所慰藉但仍悲傷不止。曼蒂和洛伊想著,既然無法從她口中得到更明確的資訊,不如就先讓她跟他們回家。
這是夫妻倆不需要討論就彼此心領神會的決定。洛伊點點頭,從曼蒂和女孩身邊走開幾步,手朝街道盡頭比了比;曼蒂的手環著女孩顫抖的肩膀,領著她往離開公園和旅店的方向走。女孩毫不遲疑地跟著他們。五分鐘後,他們已經安全回到紅色大門裡面。洛伊裝水壼準備泡茶,曼蒂帶女孩到廚房中島吧台旁,讓她坐到鍍鉻高腳椅上。
總之,曼蒂讓女孩坐到高腳椅上,這時他們才知道她來自瑞士,正好十八歲;不過可能是因為她的名字太罕見,或口音太重,他們只能肯定那是個「S」開頭的名字。她的眼淚已經停下來,身體還是不時抽搐著,猶如無淚無聲的哭泣,為了緩和自己,她把頭壓得很低,低到洛伊和曼蒂可以清楚看到一條條小辮子之間不甚美觀的頭皮。她解釋說自己正在跟男友當背包客遊歷亞洲和澳洲,一提到男友丹尼爾的名字,她的聲音抖了一下,不過她還是克制情緒繼續說下去。照她跟丹尼爾的原定計畫,他們的旅程還有六個月,再過兩天就會離開雪梨,搭便車去新南威爾斯州,他們已經安排好在那裡待一季,打工採水果。之後,他們打算前往北邊的大堡礁,在旅程的最後階段盡情享受熱帶風情,然後趕回巴塞爾上大學。S想要讀心理學;丹尼爾的志願則是當醫生。S似乎不太相信丹尼爾能成為好醫生,她的嘲諷表情逗得洛伊和曼蒂哈哈大笑。她也跟著一起笑,整個人顯然放鬆多了。她那兩隻沒穿鞋的腳纏著椅子腿,她把緊實又油膩的辮子撥到肩膀後面,扯著T恤的領口像是想要散熱。她在T恤裡面穿了一件繞頸比基尼上衣──洛伊和曼蒂這時注意到發皺的肩帶正緊緊壓在曬紅的頸背上。
喝了茶之後,她才開始交代傷心的緣由:那天晚上背包客棧有個烤肉派對。丹尼爾喝酒喝了整個下午,還跟一個愛爾蘭女生打情罵俏,其實過去一整個星期他們都在眉來眼去,後來那個愛爾蘭女生坐到丹尼爾的大腿上,S表示不滿,丹尼爾還開她的玩笑──開S的玩笑,烤肉派對上的所有人也跟著笑她。S敘述那件事時,似乎已經意識到整件事聽起來有多無聊瑣碎,但她並不覺得羞恥,而是為悲傷注入成熟的智慧,讓人覺得事件的主角是另一個更年輕不懂事的人。曼蒂和洛伊聽了,應該都想起自己大膽奔放的青春歲月,那些出入歐陸各種破舊旅店的日子。他們想必對S產生了強烈的保護慾,且感嘆自己不再年輕。
這個當下曼蒂提議也許他們可以喝點紅酒──效果比茶更強烈的飲料──儘管她自己喝不了半滴。(我可以想像她一邊撫摸越來越圓的肚子一邊這麼說時,臉上有什麼表情。)每次洛伊說這個故事時,總會澄清喝酒是曼蒂的主意,他自己不可能提議這種事,也不可能單獨跟剛滿十八歲且心理狀態正好很脆弱的女生喝酒。曼蒂聽他這麼說都會點頭表示同意。有一次我在曼蒂親餵母乳時聽到這個故事,她點頭點得很用力,完全沒注意到寶寶的嘴巴已經脫離發紫的乳頭。
於是洛伊開了一瓶希哈紅酒給自己和女孩喝,一人只喝一兩杯,三個人一起坐在廚房聊天。曼蒂和洛伊講他們旅行時還有上大學時發生的事;S則說起她的父母幾年前離婚,後來兩人都遇到年紀大很多的交往對象。S覺得離婚似乎讓他們都變老了,講完還搖搖頭,一臉不可思議,因為她竟然已經到了開始懂得同情父母的年紀。他們談到寶寶,不知為何開始瀏覽洛伊和曼蒂小時候的照片,S還說如果寶寶是女生,應該取跟她一樣的名字。當然,她只是開玩笑,可是到了這個熟識階段,他們更加不可能再問一次她的名字。
終於,曼蒂開始打哈欠,表示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她提議讓洛伊陪S走回旅店──當然,她也很樂意讓S留下來過夜,不過他們已經把客房改造成嬰兒房,如此一來她只能睡客廳,其實摺疊沙發拉一拉就變成床,睡起來還頗舒適。我自己就在那張沙發床上睡過幾次──不是情傷的時候,就是喝醉的時候,通常是既傷心又醉茫的時候,而且還覺得自己的人生只會在原地打轉,以後只能孤獨終老,擁有洛伊那種手腕的男人不可能會愛上我──我可以很肯定地說,那張沙發床確實頗舒適。
想當然爾,S選擇留下來過夜。為什麼我說「想當然爾」呢?我也不確定──只覺得不難想像他們在乾淨明亮的廚房對著嬰孩照片嘻嘻笑時,有一種親密感在三個人之間流動,待在這棟簇新的房子裡感覺一定比尷尬地回到旅店好多了。此外,S也說了,她想讓丹尼爾猜不到她的下落,讓他也不好過。
洛伊準備好沙發床,如同他常常為我做的那樣,還跟S說想吃什麼自己去廚房拿,然後就回房了。曼蒂幫女孩拿了一套睡衣,並叮囑她淋浴間有些難搞的小問題;接著她們擁抱道晚安,而這個真心相對的擁抱甚至讓曼蒂覺得她們就像姊妹。
故事講到這裡,曼蒂和洛伊的聽眾通常會問他們有沒有想過女孩可能會搶劫或偷竊,而他們總會回答不會,完全沒這麼想過。曼蒂還會說她這麼做只是希望有一天女兒需要幫助時也會有陌生人這麼做。她說到這點,通常會低頭親一下小寶寶的頭,或是跟洛伊對看,而他們的眼神彷彿在說,「別擔心,我們永遠不會讓她離開我們的視線,她不需要任何陌生人的善意。」
洛伊和曼蒂都堅稱他們覺得S留下來讓他們很放心,那天晚上他們都睡得很熟,中間很少醒來。不過曼蒂在入睡前肯定盯著臥室天窗發呆了一段時間,想著睡在客廳的女孩方才居然毫不害臊地在她面前換衣服,露出年輕堅挺的胸部。而洛伊肯定也在心裡想著雖然他已經巡視一輪,確認所有門窗都已經鎖好,可是還有一個陌生人跟他們一起待在屋子裡,一個來路不明、姓名不詳的女生。
女孩大清早就離開了。她卸下床單,將床恢復成沙發,喝了一杯即溶咖啡,留了一張字條寫著「非常感謝你們」,「非常」底下劃了三次底線,署名簽了「S」。她沒偷走或破壞任何東西,出去時甚至還記得關好大門。我可以想像那天房子可能會有奇怪的空曠感,洛伊和曼蒂對著整潔嬰兒房發呆的時間可能會比平常還久,心裡還得提醒自己這是在期盼喜悅的降生,不是在感傷突如其來的別離。
曼蒂和洛伊那天晚上再度散步經過旅店。他們想過要進去找S,可是他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好作罷。他們的寶寶在三個月後誕生。在我認識的這麼多寶寶當中,她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只有幾週大時,曼蒂在報紙上讀到一篇報導,主角是一對瑞士背包客情侶,他們到新南威爾斯州南部打工採水果,收成季結束後,他們打算前往雪梨──用搭便車的方式──結果從此下落不明。他們的名字是丹尼爾和莎賓娜。曼蒂仔細端詳報紙上登的照片。莎賓娜看起來不太像S,可是也不到非常不像。曼蒂把照片拿給洛伊看,他也覺得照片中的女生有可能是S。每次故事講到這裡,他們總會顯得有點愧疚,而他們似乎也知道這種感覺只有在確切指認出S之後才有機會消減──可是照片中的人一定是她,畢竟年齡相符,報導中也說她來自巴塞爾,男友的名字也叫丹尼爾,而且跟S說的一樣,這對情侶到澳洲前去過越南、泰國和印尼。莎賓娜在報紙刊的照片裡沒有綁辮子,這可能是她跟之前看起來不一樣的原因。
起先,洛伊和曼蒂講到這裡就停了,為故事留下模模糊糊的懸念。
幾個月後,一群採菇人在巴羅州立森林發現了丹尼爾和莎賓娜的屍體,這個故事開始延伸出更多細節。他們遭到槍殺,其中丹尼爾身上還有刀子捅刺的傷口。在那之前,我從來不覺得人性能有多邪惡,我猜可能也是因為這個概念太抽象,是一種過於簡單的劃分。當然我也不相信世界上會有奇怪的勢力蟄伏在黑暗中,集結追隨者去攻擊別人。可是我記得那天看到新聞的情景:螢幕上警方的封鎖條橫跨了森林步道,警察帶著黑色拉布拉多犬出現,直昇機在森林上空盤旋。沒有任何戲劇性畫面,可是一切都讓人心慌:緊繃的封鎖條,專業工作犬的審慎腳步,隨著直昇機螺旋槳風力劇烈翻湧的樹冠。霎時間,我的脾胃和頭皮都警戒起某種無可名狀的存在。我彷彿看到樹冠上有一道無形沉重物質組成的網羅,纏著螺旋槳,似乎想把升高的直昇機拖回森林,但所有直昇機都成功飛開了。
屍體被發現時,伊莎貝拉正好九個月大,才剛學會歪歪倒倒坐起來。無論是在烤肉派對還是午餐會,是偶遇閒聊抑或是咖啡廳小聚,所有人都要求洛伊和曼蒂多聊聊S,那個曾在他們家過夜的謀殺案受害者。他們都會配合要求。每當我們傾身向前仔細聆聽,我都會看看曼蒂,看看洛伊,看看在場所有人,想知道我們當中有沒有人願意說:洛伊和曼蒂那晚對S超乎尋常的善意讓她更容易相信澳洲的陌生人,因此,當她在公路上遇到開著卡車的男人主動表示可以載她一程,可能就會失去戒心。也許都沒有人想到這一點。也許只有我會想像綁著一頭小辮子的S和男友站在人車零落的公路邊,背包擱在腳邊,豎著拇指的手臂伸長,冀望得到好心人的關注,當那輛白色卡車停下來,她還以為真的遇到好心人了。
我如果跟老公講S的事,他聽到這裡就會發現他也知道這個故事,因為莎賓娜和丹尼爾只是在巴羅州立森林裡出現的第一批屍體,隨之而來的是──隨機挑選受害者的男人遭到逮捕,鋪天蓋地的媒體報導,跟風的垃圾書和影視作品──一波接著一波猶如人人都可分食的邪惡盛宴。可是S與大眾無關,她是一種私密連結,屬於洛伊和曼蒂,也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