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圖書館裡的第一天與最後一天
助理圖書館員！在各式各樣的的行會裡，他竟然是助理圖書館員！
奧利佛實在想不出有哪份工作比這更無聊。當他懂法術的姊姊艾絲貝絲輕輕揮動手腕呼喚暴風雪時，他卻是在書架上撢灰塵；當海洛伊絲跟執法者們在辦案、追捕罪犯時，他只能發揮自己對字母的深刻理解；當身為探險者的伊索朵發現從未有人見過的新物種時，他得追著逾期未還的書跑。當然啦，奧塔維亞也不能離開那間陰暗的鍛造坊，但至少她在打造的是能射倒敵軍的箭矢，或敲打出能斬殺「液石巨蛇」的利刃。
但是……在經歷了一整天接連不斷的失敗之後，奧利佛實在沒有辦法面對再一年的懸而未定。他只看了母親那張充滿希望的臉一眼，就轉身答應了希羅尼默斯的邀請。與早先那些被選上的學徒不同，找到天職的奧利佛，既沒有盛大的宣布，也沒有任何掌聲。希羅尼默斯只是稍稍點個頭，告訴他明早九點前要到圖書館報到，然後就收拾起他那只木箱，拖著步伐離開了。
奧利佛的父親倒是表現得頗為鎮定。他沒有像母親那樣激動地擁抱他，而是選擇了一個正式的握手。但不論握得多麼鄭重，奧利佛仍然感覺得出──父親對這唯一的兒子有些失望。
反觀薇洛卻是樂壞了。
「你居然沒告訴我你會上百種語言！」她驚叫。
「沒有那麼多啦，」奧利佛臉一紅，「只有三種，而且都不太熟。」他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誇大了本身的能力。也許當時能準確翻出古語，只是碰巧。他又不是什麼用功的學生──閱讀對他而言本就輕鬆自然。再說，大家都知道布魯哈里亞語和奧瑟斯語本來就跟通用語同源，不是嗎？
「竟然還這麼謙虛！我真是太愛這樣的你了！」薇洛大聲尖叫著說。
他們所有人一起回家，享用一頓豐盛的晚餐。
這些年來，隨著幾位姊姊陸續離家，他們那棟原本擠得要命的沃姆伍德宅邸，總算變得寬敞而舒適。作為家中唯一一個尚未離巢的孩子，奧利佛在過去這一年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分心，只覺得他的未來就像是一棵被喊了「倒下！」的樹，遲早要重重砸落地面。
薇洛偶爾會在不出任務的夜晚回家留宿，而奧利佛總是期待她的造訪。有姊姊作伴，讓他不那麼明顯感覺到自己像是這個家裡最後的倖存者。
那一晚，爐火劈啪作響，火光映照在牆上掛著的木雕上，輪廓忽明忽暗。奧利佛這才意識到──即使終於被「召喚」，那感覺也並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是人生新篇章的開始。
當晚，有兩位姊姊回家共進晚餐。一向內斂的艾絲貝絲給了他極為正式但又真誠的祝賀。奧利佛正在猶豫要不要為那根被他毀掉的魔杖向她道歉，這時門忽然被推開──奧塔維亞衝了進來，一把從腋下將他拎起，在客廳裡轉了好幾圈。
「幹得好，小鬼！」這位鍛造師姊姊放下他，又順手在他肩上來了一拳。
晚餐時，奧利佛不時瞄向父親。這位前任執法者沉默寡言，除非有人跟他說話問，他才會開口。飯後，他靜靜地走到壁爐邊坐下，凝視著火光，彷彿陷入某種深沉的思緒之中。直到海洛伊絲巡邏時路過，順道回家向奧利佛祝賀，他才稍微振作了一點。按照慣例，父親立刻要求這個排行老三的女兒向他匯報工作近況，海洛伊絲不停被質問到差點出不了門。等到她一走，父親又回到火邊，繼續用拇指的指甲摳著食指，像是在反覆思索著什麼。
一想到父親的鬱鬱寡歡或許是自己造成的，奧利佛的心裡很不好受。他草草告退，回房間上床睡覺，但卻始終揮不去那股「自己犯下了天大錯誤」的不安。
隔天早晨，奧利佛在八點四十五分抵達黑荒原懷倫鎮公共圖書館。那是一棟高而窄的建築，周圍被雜亂的綠色植物包圍，這裡以前應該曾經是座花園。圖書館被夾在兩棟更高大的建築之間，彷彿刻意要隱身於眾人的視線之外。它的外牆只有單一立面，左側是一扇雙扉大門，而從右側的兩扇窗子望去，他什麼也看不見──有可能是因為被裡面的各種雜物擋住，也可能是因為這兩扇窗子實在是太──髒了；當然也有可能兩者皆是。石造的外牆斑駁破損，屋頂邊緣的排水槽鏽蝕嚴重，其中有一半已直接垂向地面。
奧利佛以前曾經過這棟建築無數次，卻從未注意過門楣上刻著一句話。為了要能看得清楚，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眼鏡戴上。
「懼怕知識者，方不知恐懼為何物。」
而在那句話下方，一塊木板被釘在門邊，上面用潦草的字跡手寫著：「歡迎新成員加入！」
奧利佛覺得這兩句標語彼此矛盾。他小心地躲進屋簷下，生怕那些鏽蝕的排水槽會突然掉下來把他釘在地上。他用力推門，門卻紋絲不動。「也許我太早來了？」他心想。
接著他才注意到門把旁邊的小牌子上寫著──「拉」。
好樣的，奧利佛，真是個漂亮的開始。
進門後，奧利佛在玄關的木地板上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那裡擺著三張桌子，每張桌子旁邊都各有幾把掉漆的木椅，再過去則是六排整齊延伸至圖書館深處的書架。
等等──哪裡不太對勁。奧利佛眯起眼睛，沿著其中一條昏暗的書架通道望去。那距離……也未免太長了吧。從外頭看，這棟建築物明明就不大；但是從裡面看，書架似乎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之外。也許是外面的雜草花園掩蓋了真正的建物範圍吧。他自己找了個理由。
在他的右手邊是一張Ｌ形的櫃台，短邊就在他手肘邊。櫃台右後方的牆上有一座螺旋樓梯蜿蜒向上，抵達一層橫跨整個房間寬度的夾層。不過，那個夾層在尚未延伸到奧利佛所在之處便突然收束，變成一座懸在他上方的陽台。這一層的結構由木頭打造，看得出來是在這座石造老屋落成一段時間之後才又加蓋上去的。
透過木欄杆的縫隙，奧利佛勉強能看到上層更多書架的頂端。由於夾層遮住了天花板下那幾扇小拱窗，僅有的一點自然光根本照不到一樓的書架。那幾條走道只靠幾盞微弱的煤氣燈作為照明，整座圖書館因此籠罩在一種陰暗、幾乎詭異的氣氛之中。
他走到櫃台的長邊，櫃台後方有一間用玻璃窗做為區隔的小辦公室。那是間面向街道的房間，裡頭堆滿紙張與書籍，一片凌亂，卻看不見半個人影。他探頭往裡頭望，只看見一張大書桌、一張單人床，還有一個小洗臉盆和一面鏡子。地上和桌上到處都散放著書堆──但依然沒有圖書館長的蹤影。
「您好？」奧利佛小聲喊道，接著又提高音量：「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
他有點慌，心想自己是不是該乖乖在外面等。但很快又覺得不至於吧──畢竟門沒鎖。
一道細微的動靜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花了好幾秒才找到來源──在櫃台較低矮的另一側，一隻巨大的灰貓正趴在那兒。不過，「巨大」這個字眼似乎不夠貼切。應該說，那是大一團幾乎要「滿出來」的灰色毛球。
「噗嘶噗嘶噗嘶～」奧利佛邊說邊搓著拇指與食指。
那隻灰貓只打開一隻眼，冷冷看了他兩秒，便又把眼睛閉上。
「不太愛交際啊？好吧，也是可以理解。」
灰貓旁邊放著一個小銀鈴。奧利佛正要伸手去拿，那貓突然「嘶！」地一聲，揮爪朝他撲來。
奧利佛嚇得連連後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灰貓憤憤地又嘶了一聲，跳下櫃台，一溜煙鑽進辦公室。
他感到手背一陣刺痛，低頭一看，他的指節上有兩條細細的紅痕冒出血珠。
「好吧，至少現在我可以搖鈴了，」他心想，伸出他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
「碰！」
奧利佛嚇得整個人跳起，發出一聲怪叫。
他轉身，只見身後的地板上躺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
「剛才還沒有這本書啊。」他的心臟狂跳。書的周圍灰塵飛揚，彷彿在替他證明那確實是突然出現的。「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環顧四周，目光從辦公室掃到二樓夾層的陽台，再看向書架走道──四處都沒有人。
助理圖書館員！在各式各樣的的行會裡，他竟然是助理圖書館員！
奧利佛實在想不出有哪份工作比這更無聊。當他懂法術的姊姊艾絲貝絲輕輕揮動手腕呼喚暴風雪時，他卻是在書架上撢灰塵；當海洛伊絲跟執法者們在辦案、追捕罪犯時，他只能發揮自己對字母的深刻理解；當身為探險者的伊索朵發現從未有人見過的新物種時，他得追著逾期未還的書跑。當然啦，奧塔維亞也不能離開那間陰暗的鍛造坊，但至少她在打造的是能射倒敵軍的箭矢，或敲打出能斬殺「液石巨蛇」的利刃。
但是……在經歷了一整天接連不斷的失敗之後，奧利佛實在沒有辦法面對再一年的懸而未定。他只看了母親那張充滿希望的臉一眼，就轉身答應了希羅尼默斯的邀請。與早先那些被選上的學徒不同，找到天職的奧利佛，既沒有盛大的宣布，也沒有任何掌聲。希羅尼默斯只是稍稍點個頭，告訴他明早九點前要到圖書館報到，然後就收拾起他那只木箱，拖著步伐離開了。
奧利佛的父親倒是表現得頗為鎮定。他沒有像母親那樣激動地擁抱他，而是選擇了一個正式的握手。但不論握得多麼鄭重，奧利佛仍然感覺得出──父親對這唯一的兒子有些失望。
反觀薇洛卻是樂壞了。
「你居然沒告訴我你會上百種語言！」她驚叫。
「沒有那麼多啦，」奧利佛臉一紅，「只有三種，而且都不太熟。」他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誇大了本身的能力。也許當時能準確翻出古語，只是碰巧。他又不是什麼用功的學生──閱讀對他而言本就輕鬆自然。再說，大家都知道布魯哈里亞語和奧瑟斯語本來就跟通用語同源，不是嗎？
「竟然還這麼謙虛！我真是太愛這樣的你了！」薇洛大聲尖叫著說。
他們所有人一起回家，享用一頓豐盛的晚餐。
這些年來，隨著幾位姊姊陸續離家，他們那棟原本擠得要命的沃姆伍德宅邸，總算變得寬敞而舒適。作為家中唯一一個尚未離巢的孩子，奧利佛在過去這一年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分心，只覺得他的未來就像是一棵被喊了「倒下！」的樹，遲早要重重砸落地面。
薇洛偶爾會在不出任務的夜晚回家留宿，而奧利佛總是期待她的造訪。有姊姊作伴，讓他不那麼明顯感覺到自己像是這個家裡最後的倖存者。
那一晚，爐火劈啪作響，火光映照在牆上掛著的木雕上，輪廓忽明忽暗。奧利佛這才意識到──即使終於被「召喚」，那感覺也並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是人生新篇章的開始。
當晚，有兩位姊姊回家共進晚餐。一向內斂的艾絲貝絲給了他極為正式但又真誠的祝賀。奧利佛正在猶豫要不要為那根被他毀掉的魔杖向她道歉，這時門忽然被推開──奧塔維亞衝了進來，一把從腋下將他拎起，在客廳裡轉了好幾圈。
「幹得好，小鬼！」這位鍛造師姊姊放下他，又順手在他肩上來了一拳。
晚餐時，奧利佛不時瞄向父親。這位前任執法者沉默寡言，除非有人跟他說話問，他才會開口。飯後，他靜靜地走到壁爐邊坐下，凝視著火光，彷彿陷入某種深沉的思緒之中。直到海洛伊絲巡邏時路過，順道回家向奧利佛祝賀，他才稍微振作了一點。按照慣例，父親立刻要求這個排行老三的女兒向他匯報工作近況，海洛伊絲不停被質問到差點出不了門。等到她一走，父親又回到火邊，繼續用拇指的指甲摳著食指，像是在反覆思索著什麼。
一想到父親的鬱鬱寡歡或許是自己造成的，奧利佛的心裡很不好受。他草草告退，回房間上床睡覺，但卻始終揮不去那股「自己犯下了天大錯誤」的不安。
隔天早晨，奧利佛在八點四十五分抵達黑荒原懷倫鎮公共圖書館。那是一棟高而窄的建築，周圍被雜亂的綠色植物包圍，這裡以前應該曾經是座花園。圖書館被夾在兩棟更高大的建築之間，彷彿刻意要隱身於眾人的視線之外。它的外牆只有單一立面，左側是一扇雙扉大門，而從右側的兩扇窗子望去，他什麼也看不見──有可能是因為被裡面的各種雜物擋住，也可能是因為這兩扇窗子實在是太──髒了；當然也有可能兩者皆是。石造的外牆斑駁破損，屋頂邊緣的排水槽鏽蝕嚴重，其中有一半已直接垂向地面。
奧利佛以前曾經過這棟建築無數次，卻從未注意過門楣上刻著一句話。為了要能看得清楚，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眼鏡戴上。
「懼怕知識者，方不知恐懼為何物。」
而在那句話下方，一塊木板被釘在門邊，上面用潦草的字跡手寫著：「歡迎新成員加入！」
奧利佛覺得這兩句標語彼此矛盾。他小心地躲進屋簷下，生怕那些鏽蝕的排水槽會突然掉下來把他釘在地上。他用力推門，門卻紋絲不動。「也許我太早來了？」他心想。
接著他才注意到門把旁邊的小牌子上寫著──「拉」。
好樣的，奧利佛，真是個漂亮的開始。
進門後，奧利佛在玄關的木地板上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那裡擺著三張桌子，每張桌子旁邊都各有幾把掉漆的木椅，再過去則是六排整齊延伸至圖書館深處的書架。
等等──哪裡不太對勁。奧利佛眯起眼睛，沿著其中一條昏暗的書架通道望去。那距離……也未免太長了吧。從外頭看，這棟建築物明明就不大；但是從裡面看，書架似乎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之外。也許是外面的雜草花園掩蓋了真正的建物範圍吧。他自己找了個理由。
在他的右手邊是一張Ｌ形的櫃台，短邊就在他手肘邊。櫃台右後方的牆上有一座螺旋樓梯蜿蜒向上，抵達一層橫跨整個房間寬度的夾層。不過，那個夾層在尚未延伸到奧利佛所在之處便突然收束，變成一座懸在他上方的陽台。這一層的結構由木頭打造，看得出來是在這座石造老屋落成一段時間之後才又加蓋上去的。
透過木欄杆的縫隙，奧利佛勉強能看到上層更多書架的頂端。由於夾層遮住了天花板下那幾扇小拱窗，僅有的一點自然光根本照不到一樓的書架。那幾條走道只靠幾盞微弱的煤氣燈作為照明，整座圖書館因此籠罩在一種陰暗、幾乎詭異的氣氛之中。
他走到櫃台的長邊，櫃台後方有一間用玻璃窗做為區隔的小辦公室。那是間面向街道的房間，裡頭堆滿紙張與書籍，一片凌亂，卻看不見半個人影。他探頭往裡頭望，只看見一張大書桌、一張單人床，還有一個小洗臉盆和一面鏡子。地上和桌上到處都散放著書堆──但依然沒有圖書館長的蹤影。
「您好？」奧利佛小聲喊道，接著又提高音量：「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
他有點慌，心想自己是不是該乖乖在外面等。但很快又覺得不至於吧──畢竟門沒鎖。
一道細微的動靜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花了好幾秒才找到來源──在櫃台較低矮的另一側，一隻巨大的灰貓正趴在那兒。不過，「巨大」這個字眼似乎不夠貼切。應該說，那是大一團幾乎要「滿出來」的灰色毛球。
「噗嘶噗嘶噗嘶～」奧利佛邊說邊搓著拇指與食指。
那隻灰貓只打開一隻眼，冷冷看了他兩秒，便又把眼睛閉上。
「不太愛交際啊？好吧，也是可以理解。」
灰貓旁邊放著一個小銀鈴。奧利佛正要伸手去拿，那貓突然「嘶！」地一聲，揮爪朝他撲來。
奧利佛嚇得連連後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灰貓憤憤地又嘶了一聲，跳下櫃台，一溜煙鑽進辦公室。
他感到手背一陣刺痛，低頭一看，他的指節上有兩條細細的紅痕冒出血珠。
「好吧，至少現在我可以搖鈴了，」他心想，伸出他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
「碰！」
奧利佛嚇得整個人跳起，發出一聲怪叫。
他轉身，只見身後的地板上躺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
「剛才還沒有這本書啊。」他的心臟狂跳。書的周圍灰塵飛揚，彷彿在替他證明那確實是突然出現的。「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他環顧四周，目光從辦公室掃到二樓夾層的陽台，再看向書架走道──四處都沒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