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一眼聽過一首交響曲
坂本 創作音樂時,以古典樂之類為例,因為會寫成樂譜,所以眼睛看得到:最初一頁是這樣的聲音、最後一頁是那樣的聲音,可以一頁一頁看過去。本來應該是已經演奏結束的聲音,還可以翻回來看到它。我們能在這樣的基礎上去設計音樂,用一種像是逐步建構的方式創作。不過實際上,最初的聲音響過你就聽不到了。奏鳴曲式或者其他曲式都是這樣。在聽交響曲的時候,從最開始聽過一段時間之後,聽者心中就會留下一段記憶,或是一段主題。「噹噹噹噹─」像這樣。它會再次出現,那叫再現部。以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來說,他創作時絕對是想著要讓聽的人記住這樣的主題,不然就沒意思了。他在創作時,就是要讓聽的人即使沒有音樂素養,也能自然察覺到有這樣的主題,即使他並未有意識地去聽音樂,也會知道「啊,這就是一開始演奏過的那段主題呀」。我是覺得這其實辦不到,或者說這是在捏造一段不符事實的時間世界,硬是把時間化為直線,或是說,把時間當作一片可以一眼望盡的空間,將創作建立在這上面。

大森 這非常有趣呀,講到樂曲、旋律的記憶方式。像坂本這樣的音樂家,十分鐘前聽過的樂段,應該可以輕鬆重現絕大部分吧?彈鋼琴也行、吹口哨也行。像我這種人實在辦不到,但是要說記得樂曲也還算記得。如果坂本彈著鋼琴問我樂曲是不是像這樣?我只能用好像是、不,有點不對,這樣來回答。當然也不是隨時都能記得啦。這還滿像有一個漢字想不起來長什麼樣,但寫寫看就會覺得「啊,應該是這樣」「不對,不是長這樣」之類的。東西的名稱、地名、人名也都是如此,可以說是輕度的運動性失語症。雖然有認知到那些事物,但沒辦法複述重現。現在還有一點,比如說一首知名的歌曲,唱完它需要花五分鐘。可是講到這首歌,你一下子就能全部想起來,在腦中不需要花五分鐘唱出來。這也不限於歌曲或樂曲,長達好幾年的戰爭經驗、長達六年的小學時代,要是我們回憶起來還必須要照著那些年歲的步調去反芻的話,根本就不可能講給人聽了。雖然如此,當我們回憶這些經歷時,也不是將過去做所謂的快轉。六年的記憶,如果還要在幾秒鐘內快轉只會讓人不知所以吧。總而言之,聽過的聲音、經歷過的生活,在回憶這些過去時,是透過一種獨特的樣式,這種方法像是一眼眺望那綿延不絕的廣大山脈一般。

坂本 其意義可能正如您所說呢。換句話說,就是先形成一個型態、足以一眼看過一整首曲子的經過時間,然後再以此創作出曲子,我對於這是很懷疑的。因為時間這種東西應該不能順序顛倒才是……

大森 我認為對人類來說,任何事物都一定是現身在四維世界當中。不光是在藝術當中,日常生活也是。比如說如果要講昨天一整天的生活,雖然我不可能記起所有的細節,但是應該都滿清楚的。所以最接近的比喻,應該是像站在相對遙遠的位置,一眼望過一片相對廣闊的風景那種感覺。這風景可能是昨天一整天的生活,或者是去年夏天去哪邊旅行,還有剛剛提到的、自己的少年時代,我們就像是在眺望這樣的風景一般。因此,像是時長一小時的交響曲,熟悉的人是不是在這樣的意義下,一眼聽過去……這講法可能滿怪的,一眼聽過去對嗎?所以就像剛剛你所說的,古典樂作曲家的作曲方式是,如果要譜一小時的樂曲,他就眺望著這一整個小時、兩小時樂曲就眺望著兩小時的景象來作曲,這我覺得好像滿有可能的吧。

坂本 真的滿有可能。不過大家會覺得這跟在現實中聽音樂的時間應該不一樣,如果說日常生活也是如此……
過去、現在、未來
大森 我覺得就是如此。舉例來說,我在戰爭期間曾在海軍服役。當我說戰時在海軍服役時,某方面來說就是望著這一年。過去的所有回憶,都是這一年的狀況。那麼現在我們反過來,來看未來。接下來一年後的生活……例如坂本你說要去歐洲待一年,這時在想像裡應該就會看到歐洲的街道,如果已經有預定行程的話,還可以看到大致規劃的一年生活吧?腦中總是會浮現所謂的過去與未來對吧?不過它們各自的時間份量就非常不同,某些部分的形象會很清晰、某些部分則會很淡薄,某些部分有所欠缺,有些部分會完全忘記。可以說是所謂的生活在時間上面的濃淡分布呢。或濃或淡,各有不同。所以我認為包含這種濃淡不同的性質在內,日常時間與音樂時間是完全相同的時間現象。常聽人說,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想必是以一種比喻的方式來講述時間的濃淡吧。

坂本 剛剛我們已經用這些詞,過去、現在、未來,這種思維會變什麼樣子呢?

大森 我的回答可能不太符合坂本想要問的重點,不過就先從外圍繞進去吧。過去、現在、未來這些是我們在生活當中的區分方式,以物理學為例,並沒有分過去、現在、未來,全都是時間變數t。是我們的生活讓物理學有了過去、現在、未來。比如說在一千九百多少年哪月哪日發生了日蝕,這事情可以是過去、可以是現在、可以是未來。但是我們說今天日蝕了、且可以看到日蝕,這些我想才是把物理學給投影到人類的三維世界吧,這是一種想法。另一種比較普通的想法是,過去到了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只是過去曾經存在過,而未來就是如字面所寫,尚未到來。因此我們覺得過去的影子只是作為記憶存在,而未來則是我們想著還沒有來臨的東西,所以我們是想著尚未出現在這世上的事物。而這也就是像剛剛坂本你所講的那樣在腦中浮現、莫名揮之不去的感覺。就這點我想請身為作曲家的坂本務必談談,剛才說到在腦中……用這種說法比較自然,就是在腦中想出一首曲子的結構並寫成樂譜,這時候「在腦中」是怎樣的意義。我認為坂本在構思一首旋律的時候,想的是位於距離喇叭兩公尺時候的聲響,讓這時還不存在的聲音顯現被人聽到。讓這些音色、音高、強度、聲響性質能被人感受了解。所以我覺得現在坂本所謂在腦中構思時,這些旋律已經存在於坂本這裡了。但它們不是存在腦中,而是存在未來,而且應該是以距離自己兩公尺遠的喇叭所發出來的聲音存在著吧。說還不存在的東西存在,這可能會讓人很困惑,但是現在其實已經創造出未來了,不是嗎?被創造的未來會不會實現,這還不確定。可是未來的樂曲已經在現在創造出來了,作為「未來的聲音」顯現在現在。
未來就在眼前
大森 我會想一些今天晚上的預定行程、今晚七點要和誰聚餐之類的事。很明顯在我想的時候,今晚七點是以後的事。不過我想的是我家的客房,這位朋友來了要待的客房,是間用結實木料建成的房間。即使是未來的客房,用木材蓋成這點也不會改變。我想說的就是,這間房間的影像現在是不是就在我的腦中了呢?同樣的,旋律在你構思時,是不是也已經存在於未來了呢?我想這些概念可能不容易理解,讓我用兩種思維來比較吧。一種是普通的想法,就是旋律只存在於腦中,另一種則是說,在作曲結束時,完成的曲子聲響已經存在於未來了。我來檢視這兩種思維的對比好了。用旋律來談可能不太清楚,以建築師為例。建築師、或者室內裝潢的專家來到這裡,構思該怎樣改變這間房間的壁紙。裝潢專家環視這間房間,想說要改成紅色壁紙等等,這時他所想的紅色壁紙,就已經被當作貼在房間的那個位置上了。換句話說,紅色壁紙不是存在於腦中,而是在那塊牆壁上面。又例如,建築師想要在一片空地上蓋一棟高大的大樓時,他想著這邊放大門、這邊裝窗戶的時候,就是看著現在是草原石塊的地方上蓋起來,那些位置都在那邊,不是在腦袋裡。只是這些都是他在想的東西,還摸不到也沒法拍照。我們把這種思維套到文學,比如說詩人在吟誦一首詩。這詩中吟誦的情境用一般人的話語來說是不存在的、非現實的。但是比方說將一滴葡萄酒滴入海中,海就微微地染上了紅色,當我這樣模仿梵樂希(Paul Valery)語調說出這詩句時,這片海不存在於這間房間裡,也不在我腦袋中,而是地球上的存在的海洋,至少不是存在我腦中,也不是在詩人的腦中吧。反過來說,過去無論怎麼與未來相比,它的實際存在感好像都更強烈呢,因為它已經存在過了。不過我們也有很多記錯過去事物的經驗。這時,假設是記錯了,坂本你以為前天與三個人見過面,其實是見過兩個。那麼我們要把搞錯的那一個人不當人看、當作是人類的影子一般的東西嗎?照說三個人都具有同樣作為人類的資格才是。可能是A先生、B先生、C先生,然而其實沒見到C先生,難道說當你腦中搞清楚的瞬間,C先生就從人類變成人類的影子一般,以為那段會面發生在飯店大廳,這時C先生突然就從那邊跑回你的腦中嗎?

坂本 ……真的不能這樣說呢。

大森 所以我認為即使是記錯了,A先生、B先生、C先生作為人類,在材質上也沒有不同。而因為與A先生、B先生見面是事實,他們很明確地不是處於坂本的腦袋中。所以既然材質上沒有不同的話,照說C先生也不在腦中才是。尤其對於未來而言,我也知道我這種說法是說不通的。我沒有一個好的講述方式。不過講回作曲的話題,我想請教坂本一個問題,我想你應該有過那種感覺,會想要說成是「曲子就在腦中作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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