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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序說

二十世紀是體塊的時代

我最近在想,我做的事情用一句話說,就是把體塊(volume)分解掉吧。把體塊分解成點、線、面,才能通風透氣。通風透氣,人與物、人與環境、人與人才能重新建立連繫。

而體塊,也是混凝土建築的屬性。混凝土建築總是無意識地指向、輕易地變成一個體塊。砂石、水泥灰和水混合出來的黏稠液體,乾燥固化了就變成混凝土,成為一個有體量的塊狀體(體塊)。與此相反的是,物體的另一種離散的、清爽的存在方式,即拒絕成為一個塊狀體,以點、線、面的方式存在。

「從混凝土到木材」是我一生都在思考的課題。二十世紀簡而言之就是工業化的社會,是混凝土的時代。工業社會是用混凝土這種材料實際建造出來的,也是以混凝土這種物質為表象的。而此後我們生活的後工業社會,應該是用木頭這種材料來做各種東西,並以木頭
為表象吧。

這是我的預測,也是我的熱切希望。也正因如此,為二〇二〇年東京奧運會及殘奧會建造的新國立競技場,我採取了從全國收集木材,憑手工把一個個小木件組裝起來的作法。

用木材,還要盡可能避免成為封閉的體塊,要營造出木材獨特的離散的開放感。新國立競技場的外牆覆蓋著寬僅十.五公分的杉木板,像點一樣小、像線一樣細。整個建築很大,但眼前看到的只是細小的點和線。

到了施工現場就會明白,混凝土的確是適合製造大體塊的材料。只需做好範本,往裡面灌入黏糊糊的混凝土漿料,瞬間就能生成一個封閉的體塊。而鋼材或木材都是細長的線狀材料,線與線之間會出現縫隙,要做出一個體塊很費功夫,線與線需要牢固連接,縫隙也得一個一個仔細填埋。

用混凝土快速生成牢固巨大的體塊,再往體塊裡塞進盡可能多的人,這是二十世紀基本的生活方式乃至經濟體制。甚至,二十世紀還發明了空調,可以很方便地控制體塊中空氣的溫度。生活在空調控制的不自然的密閉空間裡,人們產生了一種幸福的錯覺。

然而從前,在體塊的外部,曾經有過很多種的幸福。比如在小巷裡隨意散步,在窗邊、屋簷下躺著坐著,這些都是在體塊的外部才可能發生的動人體驗。可是二十世紀的人們把這些體塊外部的快樂和舒適都丟棄了,大家關在體塊裡,誤以為這就是幸福。

二十世紀這個時代的第一要務就是擴大體塊。世界規模的戰爭及之後的人口爆炸導致住宅緊缺,引發了大量的住宅需求,城市中心區域也需要大量的辦公空間。因而快速建設大體量空間成為二十世紀時代的要求。

這是一個倉促、粗糙的時代。企業以擁有巨大的辦公空間為榮,個人也把擁有大體量的房子定義為幸福生活的標準。對於這個極其毛糙的時代來說,混凝土這種擅於製造體塊,且工作效率很高的材料,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進而,建築成為可被私有的買賣對象,即商品,進一步加快了體塊時代的進程。那種與周邊事物曖昧地連繫在一起,很難把握從哪兒到哪兒是買賣物件的東西,是很難計算價格,也很難交易的,就像雲霞霧氣是很難買賣的。成為一個商品的必要條件是與周邊完全隔絕,成為一個封閉的體塊。混凝土是沒有曖昧性的,正是讓建築實現商品化、確立私有性的最佳材料。於是,二十世紀成了混凝土的時代。


日本建築的線與密斯的線

如果說混凝土適合製造三次元的體塊建築,那麼日本的傳統木建築就是線的建築,即一次元的建築。用森林裡很容易得到的三至四公尺長的線狀木材搭出框架,其間嵌入土牆、紙門窗、隔扇等輕薄的元件,營造出透明、靈活的空間。這要比混凝土多花好幾層功夫,因為要閉合線與線之間的空隙是很不容易的。事實上,日本的木建築很難說是完全閉合的,或許可以說,只是一些線分散地懸浮在空中。這樣的建築通風透氣,身體感覺很舒服。日本人不喜歡關在混凝土製造的體塊裡。事實上,我一走進那種混凝土做的盒子般的建築,就會感到窒息。我的身體無法接受混凝土。

另一方面,據說二十世紀建築設計的領袖,也是混凝土建築的領軍人物勒.柯比意(Le Corbusier, 1887—1965),在訪問日本時看到了桂離宮,感到很厭惡,抱怨它「線條太多了」。以線與面的平衡美著稱的桂離宮,在混凝土之王、體塊主義者柯比意的眼中,只是一片繁雜。

與柯比意齊名的二十世紀建築設計的另一位領袖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 1886—1969),與柯比意形成了鮮明對比,他是一位線的建築師。他把金屬窗框的細線與玻璃的面組合起來,創造出了玻璃超高層建築的原型。建造重複、形態單純的超高層建築,只需預先在工廠裡做好鋼架、門窗框這些線,以及玻璃、樓板這些面,運到現場直接組裝就可以了。這比現場澆築混凝土容易得多,能夠比混凝土更快捷地獲得大體量的體塊。密斯很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把線與面的優美構成(composition)發揮到了極致,成為二十世紀建築設計的又一位領袖。事實上,超高層建築直到今天仍在按照線與面的組合來建造,不斷複製著密斯的發明。

不過,對於我來說,密斯營造的空間還是不夠舒服。雖然線是主角,但最優先的還是如何高效地封閉空間,完全感受不到日本傳統建築中點、線、面自由浮動的樂趣和通透。密斯的建築也是以封閉為最高使命的二十世紀的產物。

對於我來說,待在空調開足的超高層玻璃大樓裡,就像待在監獄裡一樣。並不是玻璃做的就會有通透感。主導了二十世紀後半期的建築理論,將現代主義建築置於建築史整體中去評說的建築史學家柯林.羅(Colin Rowe, 1920-1999)把營造建築透明性的手法區分為「虛的透明性」和「實的透明性」,為二十世紀的玻璃至上主義敲響了警鐘。只要使用玻璃就會自動變得透明,這種單純、樸素的透明性被他稱為「實的透明性」;而即使不用玻璃,通過層狀的空間構成,對存在於背後、實際看不見的空間進行暗示,這種方法被他稱為「虛的透明性」,並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作為「虛的透明性」的例子,柯林.羅提及了遠早於大量使用玻璃的時代,義大利矯飾主義(Mannerism)時期的建築師安卓.帕拉迪歐(Andrea Palladio, 1508—1580)的建築,讚美這樣的空間構成暗示著深度,具有洗練的知性。

不過,就「虛的透明性」而言,沒有什麼能媲美日本明治時代以前,那些完全不使用玻璃的傳統木建築。就像十二單衣3那樣層層疊疊的層狀空間構成,再加上紙門窗、隔扇等可移動組件,這一切醞釀出來的透明感是帕拉迪歐遠遠不及的。

然而柯林.羅並沒有提及日本。羅生活在混凝土、鋼鐵和玻璃的時代,這個時代以外的日本傳統建築沒有進入他的視野。即便是羅這樣優秀的建築史學家,也只是在二十世紀的材料限制下思考著建築。

(節錄自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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