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06走進城市大花園
 從父親家族的淡水,到母親娘家的大稻埕,我從小在淡水河岸這兩地來來去去,靠的是鐵路。媽媽說,我小時候坐火車一定把膝蓋跪在椅子上,趴在窗邊朝外看,我喜歡看樹飛過、觀察車子和房子的模樣,搞得鄰座大人常被我的小鞋底蹭到很不高興。
 小學畢業後,我考取成淵中學初中部,從此,這條淡水線鐵路更成了每天上學通車必經之路。我記憶很清晰,我每天清晨六點三十五分從家裡衝出門,快跑兩百公尺趕搭六點三十七分這班火車上學,從淡水經關渡、北投、士林到雙連,這一路車窗外所見的地景,默默形塑了我對臺灣城鎮最初的記憶與感受。
 火車不長,約僅五、六節,蒸汽火車頭噗噗冒著白煙,車廂裡沒有空調,窗戶敞開,所以經過關渡附近的山洞時我得憋住氣,免得吸到轟轟吹進來的煤煙。五十幾分鐘的車程,我的心情總隨著越來越靠近學校的雙連站而沉重起來,擔心著沒寫完的作業,或還沒背熟的課文。放學則全是另一番心境,返程一站比一站輕快,有時我中途就在北投站下車,和同學到附近籃球場打個球再回家。
 那種臨近學校的壓力,倒不是功課重,而是十來歲的年紀還愛玩,要我們好好坐在桌邊背課文,實在興趣索然。回想起來,那時上課的方法也不對,教數學背公式,學英文從文法分析開始,當然都很枯燥,因此後來我自己當老師後,更能體會若學生對學問沒興趣,主要責任不在學生,而是老師與教材。
 除了鐵路印象,在圓山與劍潭之間那座橫跨淡水河的中山橋,是我初中學校春假遠足必經的記憶。我們所有學生列隊,從雙連一路徒步走到陽明山上踏青,途經的這座中山橋昔稱「明治橋」,有三個相連的弧形拱,倒映在河中的曲線非常優美,橋下還有一些船隻,張帆往來,南畔則有兒童樂園及動物園。
 這項徒步遠足的日式教育傳統,源於教務主任楊訓庭。考上成淵初中爸爸帶我去註冊的第一天,就在校園與他欣喜相逢,原來他是爸爸臺北工業學校同屆的應用化學科同學。但兩個大人站著寒暄時,我心裡直想著可別被主任認得了,否則往後三年的日子,麻煩啊。
 初中時,我一個淡水孩子到了臺北城市,大開眼界,很羨慕臺北同學世面見得比我廣。包括美術課堂上,我的老師洪再榮是不透明水彩畫家,用彩像油畫一般濃,和我從小跟畫家陳敬輝學的淡彩風格很不一樣,也讓我刷新視野。
 我讀淡水國小時,陳敬輝在淡江中學教書,寒暑假開設兒童繪畫班,教室在牛津學堂,招收淡水地區小孩,我就在那群小學童之中。他教我們粉蠟筆畫,也常帶我們出外寫生,從牛津學堂到紅毛城,走到哪畫到哪,結業時表現優秀的同學獎品是一盒四十色的粉蠟筆,還附一個透明的提袋,對當年的我別具吸引力。
 陳敬輝是日治時期出名的畫家,出生後過繼給淡水的牧師舅舅陳清義,舅媽是馬偕的長女偕瑪連(Mary Ellen Mackay),他因而成為馬偕家族的一員。他幼時便到京都生活、求學,受完整的學院美術教育,1930年代初與日本太太中村春子返臺,終生任教於淡江中學(原淡水中學校,戰後改名淡江高級中學),後來校內的大禮拜堂外觀也出自他的設計。
 我小學時參加兒童繪畫班,但真正成為陳敬輝的「入室弟子」是在初中。而這便得從我媽媽說起了。
  ***
 我母親那輩受日本文化影響深,從小家人喊她日文名「えいこ」(發音eiko),就是由她名字中的「英」而來的「英子」。她是家裡唯一沒被送養的女兒,受的教育高,讀到臺北第三高等女學校(簡稱三高女,今中山女高),和前總統李登輝夫人曾文惠是同班同學,都住大稻埕一帶。媽媽說當年走路上學,路途遙遠,中間還得越過一條大水溝(今新生北路),她們因為同路,變得特別熟。巧的是,李登輝家在三芝,他的父親李金龍,和我祖母也是小學同學。
 三高女很重視藝術教育,媽媽回憶在學校要學刺繡、風琴、繪畫等等,彷彿女子才德的「全方位訓練」。這是源於日本在明治維新接觸西方思想後,認知到女性角色在家庭中的重要性,因此開始廣設女子學校,好讓女性具備足夠知識和才能,肩負起「賢妻良母」教養後代之責。
 媽媽畢業隔年、十九歲便嫁給爸爸。從小,我眼中的媽媽很「日本派」,她和我祖母一樣做衣服的手藝很好,在家裡會彈琴,喜歡日本女星若尾文子、吉永小百合,愛聽美空雲雀和松山惠子等,家裡買了很多日本唱片,我喜歡音樂就是受她影響。
 媽媽也很注重小孩的教育,那年代沒什麼圖畫書,她卻不知從哪買到一本國外的火車故 事書,就算自己看不懂英文,也能照著圖畫,一頁頁生動地講著小火車爬坡、下坡的故事給我聽,那是我對「書」最早的記憶。
 因為日本話講得很好,媽媽和淡水的「日本太太」們很熟──我們台語叫「日本婆仔」, 她們多在戰前嫁給醫生或老師等上流階層的臺灣人,氣質優雅,生活也自成一圈。其中,我媽媽帶著姊姊一起去學「未生流」插花的日本老師,就是淡江中學地理老師張青山的太太。
 這些太太們碰頭時常交換「相夫教子」的資訊,因此,當媽媽得知這位插花老師的兒子在陳敬輝家中學畫時,心想我也該正式「拜師」,就帶著我去敲了淡江中學宿舍陳老師家的門。
 此後,初中的每週日早晨,我都會到陳敬輝的日式宿舍家裡上課。媽媽和他太太見面總是相談愉快,我耳際常飄過「まあまあね」(普普通通)、「安い」(便宜)幾個日文單字, 想必是主婦的話家常。
 有一回我到他家,陳敬輝正在畫一幅日本畫(膠彩畫),他指著筆下穿藍色喇叭褲的女士告訴我:「這張畫最重要的就是由上到下的腿部線條,必須把腿的比例、肌肉的肥瘦抓得很準。」那幅作品即後來知名的〈少女〉。
 我學的是水彩,有次我畫了一幅淡水的船,他卻反過來說:「船底的陰影,應該畫得更暗。」我困惑地想,老師為何一下子講線條、一下子重視明暗?現在我當然懂得他是「因材施教」,我畫不出立體感時,他教我光影;看我輪廓掌握不好,要我注意線條。
 姊姊讀淡江中學,美術老師就是陳敬輝,她說上課時如果有人打瞌睡,老師能立刻在黑板上把同學的睡姿畫下來,畫得維妙維肖。不過那個年代,當畫家仍被視為謀生不易的清苦一途,因此陳敬輝曾特意向我媽媽說:「孩子學畫,將來不一定要當畫家,學工程或科學也要會畫圖啊。」算是對家長「打預防針」。
 現在的我,偶爾也為淡水地區的國小兒童導覽古蹟、帶領寫生,穿街走巷經過各個景點 時,總會憶起陳敬輝帶我們畫過的圖。我想,他對我最大的啟蒙是,讓我從小就熟悉並喜歡上描摹建築。
 畫畫和數學、英文一樣,都不應該死板。每當眼前的小朋友嚷嚷著「我畫歪了」、「我畫得不像」時,我就大力稱讚:「亂畫就好,畫得不像最好!」繪畫不必追求像,而應是一種「意外的發揮」,比如見到一個人,憑你觀察到的模樣,把他畫成一頭豬、一隻猴子,甚至是外星人。
 當我們拿起畫筆,不是沿著路走,而是像在草原上撒腿奔跑,是毫無邊界,沒有盡頭的。
 除了繪畫,我對古蹟的最早啟蒙也很偶然地來自初中。初一時,坐我隔壁的同學林俊賢對我說,他家住在一個大花園,裡面有涼亭、小橋和流水,我聽了很好奇,暑假專程自己搭火車到板橋他家一探究竟,果然見到有如歌仔戲布景裡的亭臺樓閣,但園裡也有許多違建的房子,有點破落。
 那是我人生初次走進板橋林家花園(林本源園邸),當年我十四歲,感覺庭院幽深,大得讓我走不完。林家花園在十九世紀末第三代林維源時大功告成,他將榕蔭大池、迴廊和建築統攝成宏偉的園林,我同學就住在其中五落大厝旁的「白花廳」。
 1978年,臺灣大學土木所都計室(全名都市計劃組,臺大建築與城鄉所前身)受託進行林家花園的修復調查研究,我也成為計畫一員,在斷垣殘壁與荒煙蔓草中測繪考證。1980年代林家花園展開大規模整建,我又參與其中,期間我與一同開會的林家老先生攀談,得知他是林維源的孫子,也正是我同學的父親林子畏。不過此時的五落大厝和白花廳,都已被夷為平地。
 初中畢業後,我再也沒見過那位同學,但經由他的牽引,我一腳踏進這座古典的百年園林,初次感到逝去的歷史彷彿正藉著建築在細細訴說著什麼,此後,一路越走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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