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幕：讀畫前的功課
一、黃公望的傳奇人生
說起元代的繪畫，不得不說「元四家」。而談論「元四家」，首先提到的就是為首的黃公望。黃公望的故事，有傳奇，也有神祕。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為什麼過了六百多年的漫長歲月，他依然被人們銘記和傳誦？
元代戲劇理論家鍾嗣成在《錄鬼簿》中寫道：「黃公望字子久，乃陸神童之次弟也，係姑蘇琴川子遊巷居，髫齔（ㄊㄧㄠˊ ㄔㄣˋ，即幼年）時螟蛉（比喻義子、養子）溫州黃氏為嗣，因而姓焉。」這是歷史上對黃公望生平的最早記載，自此以後，明清畫學著作和地方史志對他多有記述。
西元1269年，也就是南宋度宗咸淳五年，黃公望出生在江蘇常熟一戶陸姓的普通家庭。當他出生的時候，南宋政權已經十分腐朽，北方的蒙古人在擊滅了金國、西遼、西夏後，開啟了對南宋的戰爭。此時的江南，社會動盪，戰火紛飛，他的父母替他取名「陸堅」，希望他能在亂世中堅強地活下去。這個名字也猶如偈語，暗示了他今後一生命運的曲折和傳奇。
1.憶昔少年遊
幸福的童年總是那麼短。陸堅七八歲的時候，父母因為兵荒馬亂早逝了，年幼的他不得不被親戚送給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做養子。
這位老人叫黃樂，家境富裕卻無子。老人老來得子，對人們高興地說：「黃公望子久矣。」於是，他就替陸堅改了姓名為黃公望，字子久。
黃公望是個聰慧機敏的孩子，在養父家勤勉好學，熟讀四書五經。在他十二歲時，元朝針對智力超常、出類拔萃的兒童舉行了「神童科」考試，他參加後成績優異，獲得「神童」榮譽。不幸的是，這一年他的養父黃樂去世了，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少年的他不得不靠變賣家當為生，生活重新又艱辛起來。
黃公望從小就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滿腹才華的他按照「神童」的發展軌跡，本該像我們今天的學霸一樣考個名校，但時代就是那麼無奈，他的人生夢想被國家的一項新政策徹底改變了。元朝初期廢除了流行已久的科舉考試制度，所有文人透過科舉出仕為官的路被堵死了。這個打擊對於黃公望這樣的讀書人來說是毀滅性的。就好像你寒窗十年，最後高三準備考大學時，國家突然宣布取消學測了。悲憤傷心之餘，優秀青年黃公望只能無奈在家待業。
西元1292年，二十四歲的黃公望等來了一個工作機會，他被「浙西廉訪使」徐琰招聘為書吏，職務相當於今天的祕書。學而優則仕，但元代一大批漢族儒生是沒有機會晉身仕途的。所以黃公望這份文吏小職已經是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工作了。
二十多歲，正是人生充滿抱負的歲月。就像今天許多人「炒老闆魷魚一樣」，上班沒多久的黃公望主動辭職了。歷史上沒有記載他辭去工作的原因，文獻中的這個「棄」字，說明黃公望是自己主動丟棄了這份不錯的差事。
2.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黃公望具體失業了多久，不得而知。直到西元1311年，四十三歲的他才又找到了新工作，被「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張閭（ㄌㄩˊ）聘為書吏。
可惜小吏做了沒幾天，霉運又來了。西元1315年，在黃公望四十七歲的時候，上司張閭因貪汙錢糧逼死九條人命而入獄，他因為經手過好多文書、帳目，也被牽連進了監獄。
而恰恰就在這一年，元朝破天荒地舉行了第一次科舉考試，他的好友楊載就是透過這次考試中了進士。黃公望因為身陷囹圄失去了難得的機會，這對他來說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楊載在元代文壇頗負盛名，曾作有一詩〈次韻黃子久獄中見贈〉寬慰黃公望：
世故無涯方擾擾，人生如夢竟昏昏。
何時再會吳江上，共泛扁舟醉瓦盆。
等到出獄時，黃公望已經五十歲了。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在松江、杭州一帶以占卜算卦為生。在古代，五十歲已是人生暮年，這時候的黃公望仍然庸庸碌碌，無所作為，人生似乎已經可以看到終點了。
但這時候黃公望醒悟了。他要聽從內心的呼喚，用自己喜歡的活法度過餘生。功名利祿都是浮雲，隨風去吧。「性本愛丘山」，從此歸去來兮。在隨後的好多年裡，他一直隱居在杭州、常熟、無錫、松江一帶。
功名告退，山水方滋。他隱入江湖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拿起畫筆。黃公望作畫大約始於西元1299年，那年他三十一歲。但因為早年奔走仕途，繪畫僅為業餘愛好。歷經坎坷後，他發現，咫尺畫卷卻能讓心安靜下來，在山水畫中，他找到了丟失的自己。
剛開始，黃公望畫得不是很好，可是他善於學習。他五十歲左右拜元初「畫壇盟主」趙孟頫為師。趙孟頫出身宋朝宗室，係宋太祖第十一世孫，他於元初出仕，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世稱「趙承旨」，他是引領元初畫壇的旗幟性人物。黃公望出身卑微平凡，卻靠才華和勤奮投到了趙孟頫的門下。元代著名文學家柳貫感慨地誇黃公望：「作為趙孟頫入室的大弟子，他勤奮學習、苦練繪畫，以致手指看上去血跡斑斑。」從這段題跋中我們可以知曉，作為趙孟頫的學生，黃公望學習是非常刻苦的。
西元1347年，七十九歲的黃公望在趙孟頫所書的《五體千字文》卷後題詩：「當年親見公揮灑，松雪齋中小學生。」松雪齋是趙孟頫的齋號，這裡，一大把年紀的黃公望在他面前，竟然謙卑地自稱「小學生」。
3.誰道痴翁不解仙
西元1329年，黃公望六十一歲的時候，做了後半生的另一次重大抉擇，就是和「元四家」之一的倪瓚一起拜全真派道士金月岩為師，正式加入全真教。從此，他改號「一峰」，又號「大痴道人」等。
以全真教為代表的道教，在元代非常興盛。全真教以個人隱居潛修為主，主張儒、釋、道三教合一，以「三教圓融，識心見性，獨全其真」為宗旨。道家修行無疑為出獄後心情鬱悶的黃公望提供了最好的心理慰藉。
當代金庸武俠小說裡曾描寫的王重陽、丘處機、張三丰等角色，都是歷史上真實的全真教人物。黃公望和他們一樣，在全真教中舉足輕重，影響深遠。他曾在蘇州開設三教堂，積極著書立說、授徒傳道。現在流傳下來的道教經典著作《道藏》就收錄有黃公望解說的〈紙舟先生全真直指〉等三篇丹訣，可見他在道教中的修為和地位。④
他還有一篇藝術著述〈寫山水訣〉，也是這一時期創作的。文中三十多段文字都是他繪畫的經驗總結，非常像是為學生們準備的課堂教案。從這個角度說，黃公望還是歷史上比較早的專業美術老師了。
黃公望入教之後，基本上過著雲遊四方的生活。這為他創作山水畫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靈感，同時道教的信仰也讓他開始思考山水裡所蘊含的「道」理。從此，他的畫帶上了仙風道骨，帶上了他對人生、自然、宇宙的哲學理解。
黃公望的雲遊生涯，應該也是他真正開始專注於繪畫的歲月。在看透了世間冷暖和滄桑後，他在繪畫中宣洩隱逸的情感，寄放漂泊的心靈，藝術最終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西元1338年，黃公望七十歲，從這年開始，他迎來了藝術創作的高峰。我們現在能看到的他的真跡基本都是他七十歲後畫的，如〈富春大嶺圖〉、〈天池石壁圖〉、〈山村暮靄圖〉、〈秋林煙靄圖〉等。人生七十古來稀，七十歲本是古代人們壽命的「天花板」，但黃公望不僅突破了生命的極限，還創造了藝術的奇蹟。他這些晚期畫作技法醇熟，筆墨精妙，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西元1342年，黃公望七十四歲，在為倪瓚〈春林遠岫圖〉題詞的時候，他開始感嘆自己老眼昏花，手不應心了。歲月不饒人，他知道餘生時間不多了，他要完成一生最艱鉅的使命。1347年，他在七十九歲的時候，決定開始畫〈富春山居圖〉了。
一、黃公望的傳奇人生
說起元代的繪畫，不得不說「元四家」。而談論「元四家」，首先提到的就是為首的黃公望。黃公望的故事，有傳奇，也有神祕。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為什麼過了六百多年的漫長歲月，他依然被人們銘記和傳誦？
元代戲劇理論家鍾嗣成在《錄鬼簿》中寫道：「黃公望字子久，乃陸神童之次弟也，係姑蘇琴川子遊巷居，髫齔（ㄊㄧㄠˊ ㄔㄣˋ，即幼年）時螟蛉（比喻義子、養子）溫州黃氏為嗣，因而姓焉。」這是歷史上對黃公望生平的最早記載，自此以後，明清畫學著作和地方史志對他多有記述。
西元1269年，也就是南宋度宗咸淳五年，黃公望出生在江蘇常熟一戶陸姓的普通家庭。當他出生的時候，南宋政權已經十分腐朽，北方的蒙古人在擊滅了金國、西遼、西夏後，開啟了對南宋的戰爭。此時的江南，社會動盪，戰火紛飛，他的父母替他取名「陸堅」，希望他能在亂世中堅強地活下去。這個名字也猶如偈語，暗示了他今後一生命運的曲折和傳奇。
1.憶昔少年遊
幸福的童年總是那麼短。陸堅七八歲的時候，父母因為兵荒馬亂早逝了，年幼的他不得不被親戚送給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做養子。
這位老人叫黃樂，家境富裕卻無子。老人老來得子，對人們高興地說：「黃公望子久矣。」於是，他就替陸堅改了姓名為黃公望，字子久。
黃公望是個聰慧機敏的孩子，在養父家勤勉好學，熟讀四書五經。在他十二歲時，元朝針對智力超常、出類拔萃的兒童舉行了「神童科」考試，他參加後成績優異，獲得「神童」榮譽。不幸的是，這一年他的養父黃樂去世了，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少年的他不得不靠變賣家當為生，生活重新又艱辛起來。
黃公望從小就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滿腹才華的他按照「神童」的發展軌跡，本該像我們今天的學霸一樣考個名校，但時代就是那麼無奈，他的人生夢想被國家的一項新政策徹底改變了。元朝初期廢除了流行已久的科舉考試制度，所有文人透過科舉出仕為官的路被堵死了。這個打擊對於黃公望這樣的讀書人來說是毀滅性的。就好像你寒窗十年，最後高三準備考大學時，國家突然宣布取消學測了。悲憤傷心之餘，優秀青年黃公望只能無奈在家待業。
西元1292年，二十四歲的黃公望等來了一個工作機會，他被「浙西廉訪使」徐琰招聘為書吏，職務相當於今天的祕書。學而優則仕，但元代一大批漢族儒生是沒有機會晉身仕途的。所以黃公望這份文吏小職已經是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工作了。
二十多歲，正是人生充滿抱負的歲月。就像今天許多人「炒老闆魷魚一樣」，上班沒多久的黃公望主動辭職了。歷史上沒有記載他辭去工作的原因，文獻中的這個「棄」字，說明黃公望是自己主動丟棄了這份不錯的差事。
2.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黃公望具體失業了多久，不得而知。直到西元1311年，四十三歲的他才又找到了新工作，被「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張閭（ㄌㄩˊ）聘為書吏。
可惜小吏做了沒幾天，霉運又來了。西元1315年，在黃公望四十七歲的時候，上司張閭因貪汙錢糧逼死九條人命而入獄，他因為經手過好多文書、帳目，也被牽連進了監獄。
而恰恰就在這一年，元朝破天荒地舉行了第一次科舉考試，他的好友楊載就是透過這次考試中了進士。黃公望因為身陷囹圄失去了難得的機會，這對他來說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楊載在元代文壇頗負盛名，曾作有一詩〈次韻黃子久獄中見贈〉寬慰黃公望：
世故無涯方擾擾，人生如夢竟昏昏。
何時再會吳江上，共泛扁舟醉瓦盆。
等到出獄時，黃公望已經五十歲了。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在松江、杭州一帶以占卜算卦為生。在古代，五十歲已是人生暮年，這時候的黃公望仍然庸庸碌碌，無所作為，人生似乎已經可以看到終點了。
但這時候黃公望醒悟了。他要聽從內心的呼喚，用自己喜歡的活法度過餘生。功名利祿都是浮雲，隨風去吧。「性本愛丘山」，從此歸去來兮。在隨後的好多年裡，他一直隱居在杭州、常熟、無錫、松江一帶。
功名告退，山水方滋。他隱入江湖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拿起畫筆。黃公望作畫大約始於西元1299年，那年他三十一歲。但因為早年奔走仕途，繪畫僅為業餘愛好。歷經坎坷後，他發現，咫尺畫卷卻能讓心安靜下來，在山水畫中，他找到了丟失的自己。
剛開始，黃公望畫得不是很好，可是他善於學習。他五十歲左右拜元初「畫壇盟主」趙孟頫為師。趙孟頫出身宋朝宗室，係宋太祖第十一世孫，他於元初出仕，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世稱「趙承旨」，他是引領元初畫壇的旗幟性人物。黃公望出身卑微平凡，卻靠才華和勤奮投到了趙孟頫的門下。元代著名文學家柳貫感慨地誇黃公望：「作為趙孟頫入室的大弟子，他勤奮學習、苦練繪畫，以致手指看上去血跡斑斑。」從這段題跋中我們可以知曉，作為趙孟頫的學生，黃公望學習是非常刻苦的。
西元1347年，七十九歲的黃公望在趙孟頫所書的《五體千字文》卷後題詩：「當年親見公揮灑，松雪齋中小學生。」松雪齋是趙孟頫的齋號，這裡，一大把年紀的黃公望在他面前，竟然謙卑地自稱「小學生」。
3.誰道痴翁不解仙
西元1329年，黃公望六十一歲的時候，做了後半生的另一次重大抉擇，就是和「元四家」之一的倪瓚一起拜全真派道士金月岩為師，正式加入全真教。從此，他改號「一峰」，又號「大痴道人」等。
以全真教為代表的道教，在元代非常興盛。全真教以個人隱居潛修為主，主張儒、釋、道三教合一，以「三教圓融，識心見性，獨全其真」為宗旨。道家修行無疑為出獄後心情鬱悶的黃公望提供了最好的心理慰藉。
當代金庸武俠小說裡曾描寫的王重陽、丘處機、張三丰等角色，都是歷史上真實的全真教人物。黃公望和他們一樣，在全真教中舉足輕重，影響深遠。他曾在蘇州開設三教堂，積極著書立說、授徒傳道。現在流傳下來的道教經典著作《道藏》就收錄有黃公望解說的〈紙舟先生全真直指〉等三篇丹訣，可見他在道教中的修為和地位。④
他還有一篇藝術著述〈寫山水訣〉，也是這一時期創作的。文中三十多段文字都是他繪畫的經驗總結，非常像是為學生們準備的課堂教案。從這個角度說，黃公望還是歷史上比較早的專業美術老師了。
黃公望入教之後，基本上過著雲遊四方的生活。這為他創作山水畫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和靈感，同時道教的信仰也讓他開始思考山水裡所蘊含的「道」理。從此，他的畫帶上了仙風道骨，帶上了他對人生、自然、宇宙的哲學理解。
黃公望的雲遊生涯，應該也是他真正開始專注於繪畫的歲月。在看透了世間冷暖和滄桑後，他在繪畫中宣洩隱逸的情感，寄放漂泊的心靈，藝術最終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西元1338年，黃公望七十歲，從這年開始，他迎來了藝術創作的高峰。我們現在能看到的他的真跡基本都是他七十歲後畫的，如〈富春大嶺圖〉、〈天池石壁圖〉、〈山村暮靄圖〉、〈秋林煙靄圖〉等。人生七十古來稀，七十歲本是古代人們壽命的「天花板」，但黃公望不僅突破了生命的極限，還創造了藝術的奇蹟。他這些晚期畫作技法醇熟，筆墨精妙，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西元1342年，黃公望七十四歲，在為倪瓚〈春林遠岫圖〉題詞的時候，他開始感嘆自己老眼昏花，手不應心了。歲月不饒人，他知道餘生時間不多了，他要完成一生最艱鉅的使命。1347年，他在七十九歲的時候，決定開始畫〈富春山居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