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硬派、草根、鐵血:台式應援的起點
◎值得為後人銘記的台式應援文化
職業運動和偶像工業一樣是「販售夢想」的產業,粉絲之所以憧憬偶像、仰望星光,是為了短暫拋開現實生活中的諸般煩惱,甘心進入商業模式精心打造的粉色泡泡,從與偶像的互動和追星過程中達到寄託理想和情感投射的目的。
但各項運動具備程度不一的成功率,以棒球為例,它包含著非常容易失敗的特質,像打者的打擊率、投手的優質先發條件,還有球隊的勝率……等等,數據呈現出的結果相較於世界上其他熱門主流運動而言,棒球投打分項的運作成功率都算是相當低的。舉例來說,你不會把一個投籃命中率低於四成的籃球員稱為「神射手」,但卻會把一個打擊率高於三成的棒球員稱為「強打者」。
當探討棒球本質時,有句時常被引用的名言,語出前耶魯大學校長、大聯盟主席吉亞瑪提(A. Bartlett Giamatti)在其散文〈那片心之綠野〉(The Green Fields of the Mind﹀的名句:「棒球讓人心碎,它就是設計來讓你心碎的。」
※超越勝負的故事
期待打者一棒逆轉乾坤,你有超過七成機率會期望落空,冀望投手宰制全場,即便他投出優質先發,你仍可能看到他失掉三分;就算你支持的球隊戰績在全聯盟名列前茅,進場看十場比賽依然會有四場敗興而歸,因為職業棒球的冠軍隊平均勝率也差不多六成上下。
這就是專注於棒球「勝負」的傳統球迷百餘年來的際遇,每年自春季伊始、秋末告終,長此以往循環反覆、世代交替;但比賽勝負結果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既然棒球讓人心碎的結果難以避免,那就只好盡情享受書寫故事的過程。
名人堂投手鮑伯.雷蒙(Bob Lemon)說:「我在球場度過了難熬的一天,但我不會把這些負面的玩意帶回家。」這是世界棒球最高殿堂的選手、教練自我調適的智慧,也是現代職業運動經營者希望觀眾進球場時能感受到的新氛圍,那就是「超越勝負的感動」。
※歡迎來到夢之殿堂
職業運動主場館的行銷企劃,萬變不離其宗的圭臬,就是將主場經營塑造為「夢之殿堂」。正如孩子憧憬在米老鼠的懷抱中參加迪士尼樂園的盛大遊行、皮卡丘與快龍閃耀著金色光芒迎接你走進寶可夢中心入口、威利.旺卡(Willy Wonka)穿著奇特華服,盛裝接待你踏入巧克力夢工廠,來場奇幻的大冒險︙︙你掌心冒汗,緊握得來不易的金彩券,懷抱朝聖的心情踏進夢之殿堂,在當下你覺得自己是萬中選一的幸運兒,即將體驗全方位的感官盛宴。
還記得初次踏進球場看球的感動嗎?
賽前打擊練習的清脆擊球聲、投手練投時縫線球直竄捕手手套的強烈撞擊聲,伴隨著止滑粉四散飛揚……當你走過迴廊,小吃攤店員的吆喝叫賣,與爐烤架上熱狗與香腸的香氣撲面而來,你走向自己票券對應的座位,身體接觸到水泥階梯與塑膠座椅的質感,此時,映入眼簾的是紅土與綠茵的色差對比,隨後場內DJ放送的樂音響起,球隊主題歌曲和選手出場樂齊聲奏鳴……這些強烈感受在同一時間點自球場內四面八方同步衝擊你的感官,震撼力和記憶點堪稱無與倫比。
※為台式應援寫下歷史的一頁
但是販售夢想的前置作業是無數現實面構成的:你不會看到威利.旺卡和迪士尼製作他們的巧克力和動畫片時,如何計算成本與收益比。球隊戰力、球場硬體、香氣四溢的美食和琳瑯滿目的架上商品,都是經由經營團隊精心擬定薪資上限、設定預算、調整定倍率等諸多現實數據後,才得以構築而成。
球迷感受到的熱血應援,是行銷人員絞盡腦汁設計口號,編曲、填詞,務求詞曲絲絲入扣,輔車相依;啦啦隊女團歌舞應援能牽動觀眾情緒,也是無數汗水淚水交織的磨合與練習,綜合各部門人員的努力,才能共創讓觀眾席炸裂沸騰的應援場景!
中華職棒如今的台式應援風潮並非一蹴可幾,要知道它的現在與未來,就必須完整了解它的過去。應援演進的歷史脈絡是一項深層文化,而這個文化值得被後人銘記。
這本書就是為此而誕生的。
◎台式應援的起點(一九九○至二○○○年)
台式應援的發端吹出的不是夢幻的粉色泡泡,而是源自於昏暗燈柱照射下的老舊棒球場館裡,始終保持純紅土不種草皮的內野區、草皮沒長齊過、又如同柏青哥檯面一樣坑坑疤疤的外野區。內、外野看台上沒有座椅,觀眾進場後要坐在硬邦邦的水泥台階上看球,感受開春冰鎮大腿、夏日石板烤肉的原始風味。
※水泥地、塑膠椅與報紙墊屁股
職棒的第一個十年,草根化、鐵血派應援風格的崛起與發明,正與老球場的簡樸、原始、直率的感官氛圍相得益彰,台灣職棒早年的老式球場絕對讓資深球迷難以忘懷。
其實,老台北球場的內野本來有塑膠座椅,座面直接用螺絲釘固定於水泥台階上,但因為設計缺失,椅面過於狹窄,讓球迷坐來綁手綁腳很不舒服,而且底座不夠牢固,很容易就能被球迷拆卸,大多數球迷也認為拆掉塑膠座椅直接坐在水泥地上看球,可能還比較寬敞自在。
職棒初年,台北市立棒球場的塑膠椅曾經多次在球迷鬧場事件中被拆卸投擲。一九九四年,台北市政府整修球場時就乾脆將座椅全數拆除,導致當年下半季龍象三連戰時,兄弟象迷因為不滿爭議判決,隔天開賽時自備雞蛋投擲,蛋洗內野紅土區表達抗議,起因全在於當天沒有塑膠座椅可以拆來洩憤……
至於外野狀況則因地而異,很多球場的外野也是水泥階梯席,而早年的新莊棒球場的外野是全草皮,賽前或前一天下過雨,地上就會泥濘不堪,球迷進到外野無法席地而坐,就會見到比賽間外野觀眾常常都是站著或往返走動的奇景。
高雄立德棒球場則是南台灣棒球迷的共同回憶,有別於後來各球場習慣把觀眾席加高,立德球場的觀眾席則是低矮到可以在場邊直接跟球員搭話,所以對於當年有進過立德球場的一些小球迷而言,「長大有機會可以跟球員變朋友」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當時無論南北,球迷的共同點就是進場一定會帶報紙,因為不管是老台北球場還是立德球場,都是席地而坐,不帶報紙不行。加上當年沒有網際網路,資訊取得管道不多,戶戶幾乎都有訂報或買報的習慣,甚至還有家庭是日報、晚報都買的,一天買多家報紙。報紙在當時是很常見的多功能「看球工具」,除了可以讓你關注體育新聞,進場時還可以資源再利用。
※哈日與純人聲應援
不修邊幅的外露鋼骨,無座椅硬水泥階梯式地板坐席,雨後充滿草根和泥土氣息的外野看台,鐵血硬派的應援風格正是在這種環境下相應而生,球場旗海飛揚、波浪舞此起彼落,全場球迷齊聲高喊:「嘿嘿嘿!嘿嘿嘿!」拍到手紅、叫到燒聲,這就是中華職棒草創時代的風格:熾熱而原始的人聲應援。
中華職棒聯盟創立於九○年代初期,當時也躬逢日製產品在台灣受到熱烈歡迎的極高點。買汽車要買本田和豐田、趕潮流聽音樂,隨身聽要用Sony Walkman、熱血體育漫畫要追《足球小將翼》和《灌籃高手》……
當時的台灣,別說「美式球風」,就連美式咖啡都不知道要上哪裡去點。那個年代的青棒大物、台灣至寶們,旅外打職棒的優先選項也是日本職棒,而非跨海挑戰充滿未知變數的美國職棒大聯盟。因為地緣關係和商業影響力,九○年代初期,中華職棒創立時有許多面向是模仿日本職棒而來,上自典章制度、球隊球風,下至行銷商法、應援模式,都是從日職的舉措中模仿摸索而來的。
中華職棒創立後第一個十年,當時的時空背景在球場硬體設備、人力編制及技術層面都有很大的限制,所以最初仰仗的就是純人聲應援。職棒前兩年在官方加油團的編制尚未創建完備時,應援多以球迷自發居多,也因此在早年球場出現了許多具備時代記憶的「非官方應援團長」,以及群體創意發想的經典加油口號。
◎值得為後人銘記的台式應援文化
職業運動和偶像工業一樣是「販售夢想」的產業,粉絲之所以憧憬偶像、仰望星光,是為了短暫拋開現實生活中的諸般煩惱,甘心進入商業模式精心打造的粉色泡泡,從與偶像的互動和追星過程中達到寄託理想和情感投射的目的。
但各項運動具備程度不一的成功率,以棒球為例,它包含著非常容易失敗的特質,像打者的打擊率、投手的優質先發條件,還有球隊的勝率……等等,數據呈現出的結果相較於世界上其他熱門主流運動而言,棒球投打分項的運作成功率都算是相當低的。舉例來說,你不會把一個投籃命中率低於四成的籃球員稱為「神射手」,但卻會把一個打擊率高於三成的棒球員稱為「強打者」。
當探討棒球本質時,有句時常被引用的名言,語出前耶魯大學校長、大聯盟主席吉亞瑪提(A. Bartlett Giamatti)在其散文〈那片心之綠野〉(The Green Fields of the Mind﹀的名句:「棒球讓人心碎,它就是設計來讓你心碎的。」
※超越勝負的故事
期待打者一棒逆轉乾坤,你有超過七成機率會期望落空,冀望投手宰制全場,即便他投出優質先發,你仍可能看到他失掉三分;就算你支持的球隊戰績在全聯盟名列前茅,進場看十場比賽依然會有四場敗興而歸,因為職業棒球的冠軍隊平均勝率也差不多六成上下。
這就是專注於棒球「勝負」的傳統球迷百餘年來的際遇,每年自春季伊始、秋末告終,長此以往循環反覆、世代交替;但比賽勝負結果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既然棒球讓人心碎的結果難以避免,那就只好盡情享受書寫故事的過程。
名人堂投手鮑伯.雷蒙(Bob Lemon)說:「我在球場度過了難熬的一天,但我不會把這些負面的玩意帶回家。」這是世界棒球最高殿堂的選手、教練自我調適的智慧,也是現代職業運動經營者希望觀眾進球場時能感受到的新氛圍,那就是「超越勝負的感動」。
※歡迎來到夢之殿堂
職業運動主場館的行銷企劃,萬變不離其宗的圭臬,就是將主場經營塑造為「夢之殿堂」。正如孩子憧憬在米老鼠的懷抱中參加迪士尼樂園的盛大遊行、皮卡丘與快龍閃耀著金色光芒迎接你走進寶可夢中心入口、威利.旺卡(Willy Wonka)穿著奇特華服,盛裝接待你踏入巧克力夢工廠,來場奇幻的大冒險︙︙你掌心冒汗,緊握得來不易的金彩券,懷抱朝聖的心情踏進夢之殿堂,在當下你覺得自己是萬中選一的幸運兒,即將體驗全方位的感官盛宴。
還記得初次踏進球場看球的感動嗎?
賽前打擊練習的清脆擊球聲、投手練投時縫線球直竄捕手手套的強烈撞擊聲,伴隨著止滑粉四散飛揚……當你走過迴廊,小吃攤店員的吆喝叫賣,與爐烤架上熱狗與香腸的香氣撲面而來,你走向自己票券對應的座位,身體接觸到水泥階梯與塑膠座椅的質感,此時,映入眼簾的是紅土與綠茵的色差對比,隨後場內DJ放送的樂音響起,球隊主題歌曲和選手出場樂齊聲奏鳴……這些強烈感受在同一時間點自球場內四面八方同步衝擊你的感官,震撼力和記憶點堪稱無與倫比。
※為台式應援寫下歷史的一頁
但是販售夢想的前置作業是無數現實面構成的:你不會看到威利.旺卡和迪士尼製作他們的巧克力和動畫片時,如何計算成本與收益比。球隊戰力、球場硬體、香氣四溢的美食和琳瑯滿目的架上商品,都是經由經營團隊精心擬定薪資上限、設定預算、調整定倍率等諸多現實數據後,才得以構築而成。
球迷感受到的熱血應援,是行銷人員絞盡腦汁設計口號,編曲、填詞,務求詞曲絲絲入扣,輔車相依;啦啦隊女團歌舞應援能牽動觀眾情緒,也是無數汗水淚水交織的磨合與練習,綜合各部門人員的努力,才能共創讓觀眾席炸裂沸騰的應援場景!
中華職棒如今的台式應援風潮並非一蹴可幾,要知道它的現在與未來,就必須完整了解它的過去。應援演進的歷史脈絡是一項深層文化,而這個文化值得被後人銘記。
這本書就是為此而誕生的。
◎台式應援的起點(一九九○至二○○○年)
台式應援的發端吹出的不是夢幻的粉色泡泡,而是源自於昏暗燈柱照射下的老舊棒球場館裡,始終保持純紅土不種草皮的內野區、草皮沒長齊過、又如同柏青哥檯面一樣坑坑疤疤的外野區。內、外野看台上沒有座椅,觀眾進場後要坐在硬邦邦的水泥台階上看球,感受開春冰鎮大腿、夏日石板烤肉的原始風味。
※水泥地、塑膠椅與報紙墊屁股
職棒的第一個十年,草根化、鐵血派應援風格的崛起與發明,正與老球場的簡樸、原始、直率的感官氛圍相得益彰,台灣職棒早年的老式球場絕對讓資深球迷難以忘懷。
其實,老台北球場的內野本來有塑膠座椅,座面直接用螺絲釘固定於水泥台階上,但因為設計缺失,椅面過於狹窄,讓球迷坐來綁手綁腳很不舒服,而且底座不夠牢固,很容易就能被球迷拆卸,大多數球迷也認為拆掉塑膠座椅直接坐在水泥地上看球,可能還比較寬敞自在。
職棒初年,台北市立棒球場的塑膠椅曾經多次在球迷鬧場事件中被拆卸投擲。一九九四年,台北市政府整修球場時就乾脆將座椅全數拆除,導致當年下半季龍象三連戰時,兄弟象迷因為不滿爭議判決,隔天開賽時自備雞蛋投擲,蛋洗內野紅土區表達抗議,起因全在於當天沒有塑膠座椅可以拆來洩憤……
至於外野狀況則因地而異,很多球場的外野也是水泥階梯席,而早年的新莊棒球場的外野是全草皮,賽前或前一天下過雨,地上就會泥濘不堪,球迷進到外野無法席地而坐,就會見到比賽間外野觀眾常常都是站著或往返走動的奇景。
高雄立德棒球場則是南台灣棒球迷的共同回憶,有別於後來各球場習慣把觀眾席加高,立德球場的觀眾席則是低矮到可以在場邊直接跟球員搭話,所以對於當年有進過立德球場的一些小球迷而言,「長大有機會可以跟球員變朋友」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當時無論南北,球迷的共同點就是進場一定會帶報紙,因為不管是老台北球場還是立德球場,都是席地而坐,不帶報紙不行。加上當年沒有網際網路,資訊取得管道不多,戶戶幾乎都有訂報或買報的習慣,甚至還有家庭是日報、晚報都買的,一天買多家報紙。報紙在當時是很常見的多功能「看球工具」,除了可以讓你關注體育新聞,進場時還可以資源再利用。
※哈日與純人聲應援
不修邊幅的外露鋼骨,無座椅硬水泥階梯式地板坐席,雨後充滿草根和泥土氣息的外野看台,鐵血硬派的應援風格正是在這種環境下相應而生,球場旗海飛揚、波浪舞此起彼落,全場球迷齊聲高喊:「嘿嘿嘿!嘿嘿嘿!」拍到手紅、叫到燒聲,這就是中華職棒草創時代的風格:熾熱而原始的人聲應援。
中華職棒聯盟創立於九○年代初期,當時也躬逢日製產品在台灣受到熱烈歡迎的極高點。買汽車要買本田和豐田、趕潮流聽音樂,隨身聽要用Sony Walkman、熱血體育漫畫要追《足球小將翼》和《灌籃高手》……
當時的台灣,別說「美式球風」,就連美式咖啡都不知道要上哪裡去點。那個年代的青棒大物、台灣至寶們,旅外打職棒的優先選項也是日本職棒,而非跨海挑戰充滿未知變數的美國職棒大聯盟。因為地緣關係和商業影響力,九○年代初期,中華職棒創立時有許多面向是模仿日本職棒而來,上自典章制度、球隊球風,下至行銷商法、應援模式,都是從日職的舉措中模仿摸索而來的。
中華職棒創立後第一個十年,當時的時空背景在球場硬體設備、人力編制及技術層面都有很大的限制,所以最初仰仗的就是純人聲應援。職棒前兩年在官方加油團的編制尚未創建完備時,應援多以球迷自發居多,也因此在早年球場出現了許多具備時代記憶的「非官方應援團長」,以及群體創意發想的經典加油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