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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卜力工作室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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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前賣座的《神隱少女》

為十歲小女孩製作的電影
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在東京都小金井市的「江戶東京建築園」舉行了《神隱少女》的製作報告會。宮﨑駿導演與飾演女主角的柊?美一同出席記者會,並談到了創作這部作品的契機:

其實,我身邊大概有五個和柊小姐(十三歲)差不多年紀的小女朋友,我從她們還是嬰兒時就認識了。每年夏天,我都會和她們一起在山中的小木屋住上兩、三天。看著那些孩子時,我心想:「怎麼沒有屬於她們這個年紀的電影呢?」於是,我便想拍一部她們真正會喜歡、能夠樂在其中的電影,這就是這部作品的目標,也可以說是創作的契機。實際上,這個點子是在那些孩子大約十歲的時候想到的,不過我一直拖拖拉拉,等真正開始製作時,她們都已經長大了。(中略)她們都叫我「山裡的歐吉桑」,而我現在的目標,就是看看這位「山裡的歐吉桑」所拍的電影,究竟能不能讓她們感到開心呢?(《「神隱少女」千尋的大冒險》)

然而,距離《魔法公主》上映四年後推出的新作《神隱少女》,在最終定型為如今的樣貌之前,其實經歷了不少波折。
宮﨑駿在完成《魔法公主》後,便以設立在吉卜力附近的工作室為據點,擔任「東小金井村塾2」的塾長,花了半年時間指導有志從事動畫工作的年輕人;同時,也與為了興建吉卜力美術館而成立的事業公司Museo d'Arte Ghibli,一起推動美術館計畫。
另一方面,在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六日,吉卜力召開了一場自一九九六年五月《魔法公主》製作期間以來首次的企劃檢討會。會中由宮﨑駿本人擔任企劃提案者與報告人,再次提出以前曾經討論過的柏葉幸子所寫的兒童文學作品《霧中的奇幻小鎮》。這場檢討會的目的,是讓工作人員以各種小說、漫畫等作品為題材,一起討論「要如何才能改編成電影」。在吉卜力工作室官方網站上連載的製作日誌中,對當天的情況有如下記述:

由於上一次討論這個企劃,已經是三年十個月前的事了,因此大家甚至連當時得出了什麼結論、最初是誰提出這個企劃,都已經記不得了。也正因如此,與會者都抱著「第一次接觸這個企劃的」心情重新交換意見。宮﨑導演也因為久違地與大家一起討論,顯得異常有精神。結果這場檢討會超過了原定的時間,持續了兩個半小時以上。

這本書是一九七五年發表的日本奇幻小說。故事內容描述一名小學六年級的女孩麗娜,為了尋找父親認識的人而前往「霧之谷」,結果在那裡發現了一條聚集著各種不可思議店鋪的商店街⋯⋯。
宮﨑駿本人其實並沒有立刻感受到這本書的魅力究竟何在,但他聽到有工作人員表示自己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從小時候起就反覆讀了很多遍。以這些人的感受為線索,宮﨑駿在檢討會之後,開認真思考這部作品是否有可能被改編成電影。
宮﨑駿以《咕喳嘎喳街的麗娜》這個標題,一邊模索原作的魅力,一邊繪製了各種概念圖。然而,最終還是得出了「這部作品無法改編成電影」的結論。
之後,宮﨑駿重新構思了一個原創企劃──以大地震後的東京為舞台,主角是一位替澡堂煙囪作畫的二十歲女孩,作品名稱為《畫煙囪的玲》。原本的故事預定描寫玲與一群由中年男子率領的團體之間的衝突與對抗。
不過,到了一九九九年一月,製作人鈴木敏夫對於這部宮﨑駿花了將近一年時間醞釀的《畫煙囪的玲》,提出了意見。
起因來自於賣座電影《大搜查線THE MOVIE》(一九九八年,導演:本廣克行)。鈴木敏夫看了之後,對片中以貼近現實的方式描繪當代年輕人的特質感到相當佩服,因此向宮﨑駿提出:「我們真正應該做的,果然還是給孩子看的電影吧。」鈴木敏夫的意思是:描寫年輕人的電影,應該交給那些真正能夠以同樣世代的感受去描寫年輕人的創作者;而他們自己應該創作的,或許是不同類型的作品。
聽了鈴木敏夫的一番話後,宮﨑駿決定停止《畫煙囪的玲》的企劃。接著,他又提出了下一個新企劃。鈴木敏夫回顧當時的情形如此說道:

宮兄搬出我們共同朋友的女兒,說要為那個孩子拍一部電影。故事的舞台則設定在江戶東京建築園。我本來就非常喜歡那個小女孩,也很喜歡江戶東京建築園,自然只有贊成的份。宮兄把我逼到一個絕對無法反對的局面(笑)。(《浪漫專輯 神隱少女》)

之後,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日,宮﨑駿完成了企劃書,六日又寫好了導演備忘錄。接著在十一月八日,他向主要工作人員召開說明會,正式啟動製作籌備工作。

作為世界縮影的「澡堂」
由於企劃書中清楚闡述了《神隱少女》的核心概念,因此它不僅提供給工作人員閱讀,也被廣泛收錄於媒體資料等各種場合中。
在這份企劃書中,宮﨑駿明確提出了《神隱少女》的主題:「這部電影最主要的課題,是藉由奇幻故事的形式,鮮明地描繪出當今這個變得曖昧不清的世界──一個雖然模糊不明,卻又不斷侵蝕、吞噬一切的世界。」
接著,他又進一步寫道:「千尋之所以有資格成為女主角,其實是在於她擁有不會被這個世界吞噬殆盡的力量。她並不是因為長得漂亮,也不是因為擁有特別高尚的心靈才成為女主角。這一點正是這部作品的特徵,也因此,它才能成為一部獻給十歲女孩們的電影。」
而作為「世界縮影」登場的,便是眾神聚集的澡堂「油屋」。在這間供神明洗去一身疲憊的澡堂裡,有眾多的湯女和蛙男在其中工作。
宮﨑駿談到這座澡堂時曾表示:「如果要描繪成當今的世界,我覺得最適合的,其實就是風俗營業場所。因為現在的日本,整個社會不都變得像風俗營業一樣了嗎?」(《PREMIERE日本版》二○○一年九月號)此外,對於在澡堂裡工作的那些青蛙角色,他也曾如此說明:「牠們看起來不是跟那些穿西裝的日本歐吉桑一模一樣嘛?」(《「神隱少女」千尋的大冒險》)
掌管這間澡堂的人,便是湯婆婆。她既是可怕的魔女,也是對員工十分嚴苛的經營者,同時又是溺愛兒子「小少爺」的母親。至於誤闖進這個世界,結果雙親被變成豬的女孩千尋,則被湯婆婆奪走了名字,從「千尋」變成了「小千」,並開始在澡堂裡工作。
從這樣的故事概要看來,可以感覺到一些宮﨑駿在構思《咕喳嘎喳街的麗娜》與《畫煙囪的玲》時,認為十分重要的元素所留下的影響,例如:「在不可思議的世界裡工作的少女」、「令人畏懼的老太婆」、「以澡堂為舞台」等等。
另外,宮﨑駿曾提到作為故事舞台原型的「江戶東京建築園」,是一座將江戶時代到昭和時期的民宅與商家遷移重建而成的戶外設施。而它後來也成為澡堂周邊街景的原型在電影中登場。

歷來最多動畫師集結參與
二○○○年二月一日正式進入作畫階段,電影的製作也從此全面啟動。
繼《魔法公主》之後,作畫監督再次由安藤雅司擔任。此外,原本以原畫人員身分參與製作的賀川愛與高?希太郎,也在中途加入支援安藤,成為作畫監督,因此最終形成由三位作畫監督共同負責的體制。
宮﨑駿重視的是能讓人感受到女主角積極意志的「感性真實感」;而安藤則更偏向追求寫實風格,因此兩人在創作方向上其實存在著差異。不過,在《神隱少女》中,角色的細微表情等最後的判斷,最終還是交由安藤來決定。
安藤之所以能夠被全權委任角色演技的部分,其實是因為他過去曾與鈴木敏夫有過一項約定。事實上,在《魔法公主》的製作結束後不久,安藤曾去找鈴木敏夫提出辭呈。當鈴木敏夫詢問原因時,安藤表示自己與宮﨑駿理想中的動畫風格並不相同,因此希望離開吉卜力,到外面試試自己的創作方式。然而,鈴木敏夫認為不能失去像安藤這樣實力高超的動畫師,因此為了挽留他,便承諾在下一部作品中,將角色演技的呈現全權交由安藤負責。而安藤也接受了鈴木敏夫提出的這個條件,決定繼續留在吉卜力。
安藤的作畫監督工作,大致是按照以下的流程進行:原畫完成後,首先由宮﨑駿只確認動作的節奏,接著再由賀川與高?根據這些節奏來檢查原畫,最後才由安藤進行最終確認。此外,安藤甚至在進入「中割動畫」階段後,仍會持續檢查,有時還會增加畫格數量等,做到超出一般作畫監督職責範圍的程度,以反覆確認角色細微動作中的情感與節奏感。對於當時安藤與宮﨑駿之間的互動,鈴木敏夫後來回憶道:

安藤抱著非比尋常的決心,投入《神隱少女》的繪製作業。宮先生也以自己的步調搞定難以想像他都快六十歲的作業量,每天晚上忙到十二點,修改原畫師完成的分鏡。問題是安藤才三十歲,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宮先生回去後,他還會留下來繼續修改,直到天亮。(中略)問題是一旦看到毛片,安藤改過哪些地方根本瞞不過宮先生的法眼。宮先生起初還忍著不發火,但撐不了多久,兩人之間就開始火花四濺。那是年華老去的資深導演與新銳動畫師驚心動魄的戰爭。身為製片人的我捏著一把冷汗,覺得好像在看劍豪對決,精彩萬分。兩人互相較勁的結果,反而讓《神隱少女》的畫面充滿張力。(《天才的思考:高畑勳與宮崎駿》)

在吉卜力工作室內部,參與《神隱少女》原畫繪製的動畫師約有十五人。當時的吉卜力,中堅動畫師的人數較少,因此不少入社才幾年的年輕工作人員,也不得不站到製作第一線。另一方面,《神隱少女》另一個很大的特徵,就是集結了許多在業界享有實力派名聲的動畫師參與製作。例如,曾負責OVA《THE八犬傳~新章~》第四話〈濱路再臨〉的大平晉也,以及參與OVA《機械巨神 地球靜止之日》的山下明彥等人,都加入了本片的製作團隊。
另外,過去曾參與宮﨑駿作品的其他公司的資深動畫師,也有許多人加入了《神隱少女》的製作。其中,隸屬於Telecom Animation Film的田中敦子,主要負責湯婆婆登場的場景,繪製了超過一百個鏡頭,成為支撐作品的重要人物之一。最終,參與《神隱少女》原畫繪製的動畫師人數約達四十人,成為吉卜力作品中原畫人數最多的一部。
美術監督則由武重洋二擔任。據說宮﨑駿向他提出的要求是:希望畫面呈現出「帶有某種令人懷念的風景感」;色彩方面則是「總之要華麗鮮豔」。為了回應「要華麗」的這項要求,像橋欄杆的紅色等部分,上色時特地不混入其他顏色來降低彩度,而是直接使用從顏料管擠出的純紅色,以維持鮮明強烈的色彩效果。另外,片頭現實世界的場景,是由曾在《龍貓》等作品中擔任美術監督的男鹿和雄負責;而無臉男大鬧澡堂的場景中出現的拉門畫等,則由美術監督助理吉田昇負責繪製,均留下了極為深刻的視覺印象。
《神隱少女》是繼《隔壁的山田君》之後,第二部在後期上色與製作流程中正式大量導入數位技術的吉卜力作品。不過,兩部作品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差異。《隔壁的山田君》是一邊開發「水彩畫風格」這種前所未有的新技法,一邊進行製作;相較之下,《神隱少女》則採用了模仿傳統賽璐珞動畫的風格。因此對吉卜力來說,利用電腦去重現並進一步發展吉卜力既有的動畫風格,在長篇作品中幾乎可說是第一次。
在《神隱少女》的製作過程中,吉卜力與負責底片沖印的IMAGICA共同實驗性地開發了一套色彩管理系統「Galette」。而在吉卜力方面,主導這項系統開發核心工作的,是攝影部的奧井敦。這套系統的目的是為了讓數位資料在輸出回電影膠片時,能夠盡量避免色調產生變化。另外,「Galette」這個系統名稱,其實是取自曾效力於廣島東洋鯉魚隊的打者艾德里安.蓋瑞特(Adrian Garrett)。之所以會取這個名字,是因為IMAGICA的負責人剛好是廣島隊的球迷。
除此之外,在後期趕工階段,製作團隊發現光靠日本國內能委託的外包工作室,已經無法趕上製作進度,因此便將中割動畫與上色作業外包給韓國的動畫公司D.R DIGITAL。這家公司在韓國的動畫業界中,以技術水準高超著稱,過去也曾參與像《人狼》(二○○○年,導演:沖浦啟之)等高品質劇場版動畫的製作。當時吉卜力還特別派出四名工作人員前往韓國出差,以確保各種製作指示與溝通能夠順利傳達。而這也是吉卜力首次正式將部分動畫製作流程外包給海外動畫公司。

長達三小時的大作!?
《神隱少女》最終完成的故事,其實與宮﨑駿最初構思的劇情有相當大的差異。而其中的重要轉折,發生在二○○○年五月。
根據鈴木敏夫的回憶,宮﨑駿最初的故事構想大致如下:

錢婆婆原本就打算讓她登場,不過宮兄一開始說的內容,和後來完成的版本完全不同。大概是去年黃金週的時候,我與作畫監督安藤(雅司)、美術監督武重(洋二),以及宮兄四個人曾經一起開會討論。當時的構想是:在打倒湯婆婆之後,才發現她背後還有一個更厲害的角色──她的姊姊錢婆婆。如果不打倒這傢伙,就不會有明天。因此,他原本想把這部作品製作成一部圍繞著這場對決展開的動作電影。(《「神隱少女」千尋的大冒險》)

這樣的故事構想雖然聽起來十分精彩,但內容實在太過龐雜,拍起來恐怕會長達三小時。而以當時只剩下一年的製作期來看,要完成一部三小時的動畫電影,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因此,鈴木敏夫提議將製作時間再延長一年。不過,對此宮﨑駿與安藤都表示反對。於是,宮﨑駿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關於這次創作方向的轉變,宮﨑駿後來如此說明:

因此,我決定把原本構想的那些劇情發展全部捨棄,改用其他方式來完成這部作品。這就是一個非常重大的轉捩點。而在那個過程中,無臉男這個角色就突然浮現出來了。(《千尋與奇幻小鎮 神隱少女完全攻略指南》)

無臉男就是千尋第一次進入油屋時,和其他神明一起站在橋邊的一個無名角色。

他原本真的只是個單純的配角而已。(中略)其實一開始根本沒有任何安排,只是讓他站在那裡罷了。(中略)可是當畫面真正動起來之後,卻變成一個讓人莫名在意的傢伙。於是我們自己也開始思考:「這傢伙為什麼要站在那裡呢?」(中略)接著就慢慢變成「咦,也許這角色能派上用場」。說得極端一點,就像是突然賦予他一個使命,然後對他說:「你到底是誰?麻煩出場一下,幫忙把這部電影收束起來吧。」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同前)

宮﨑駿將無臉男提升為故事中後段的重要角色,並讓他因為受到千尋溫柔地對待而愛慕她,進入油屋,最終在慾望驅使下逐漸失控暴走。因此,電影的內容不再只是圍繞著千尋與湯婆婆之間的關係,千尋與無臉男之間的互動也成為故事中被大幅凸顯的重要元素。
而由宮﨑駿提出的創作方向大轉變,其實是在那場討論會議中當場決定的。
「他(編註:指宮﨑駿)跟我說:『這樣的話,應該就能控制在兩小時內了。』然後開始講述他的新構想。接著從中段開始,就變成無臉男的故事了。這正是宮兄這個人厲害的地方,他不只把無臉男的故事放進去,也把湯婆婆的故事放進去,連錢婆婆的故事也放進去,結果到最後全部都塞進去了。」(《「神隱少女」千尋的大冒險》)──鈴木敏夫回憶完成後的故事時,曾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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