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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從巴黎到維也納的奧地利聯邦鐵路夜行列車
傍晚六點五十八分,巴黎開往維也納的「奧地利聯邦鐵路(ÖBB)的夜行列車」,從巴黎東站緩緩駛出,開啟了十五小時的旅程,途經史特拉斯堡、慕尼黑和薩爾茲堡。一月底的某個週日夜晚,本來要在車上好好休息,我卻在一輛替代的「法國高速列車」(TGV)上瑟瑟發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學生用手機觀賞色情影片。高速列車上擠滿乘客,車窗上因擁擠的人群而泛起水氣。那些幸運搶到座位的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有的則一邊滑手機、一邊嘆氣。車上的其他人則坐在走道中的行李箱上,互相倚靠著肩膀,沮喪地坐立不安。當列車向東駛過一排排奧斯曼風格(Haussmannian)的公寓,閣樓房間裡燈光溫暖,而我偉大的冒險之旅竟出現如此不祥之兆,真是出師不利。
舉世聞名的「東方快車」(The Orient Express)正準備迎接一百四十週年紀念,而我適巧選擇沿著它最初的路線開啟這趟「臥鋪列車」(sleeper trains)之旅,這感覺恰如其分。與一般的傳說不同,它最初的名稱「東方快車」(Express d’Orient),並非一列豪華列車。一八八三年,比利時商人喬治.納格爾瑪克斯(Georges Nagelmackers)創辦了東方快車,當時它只是條定期的載客路線。最初六年,巴黎和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現為伊斯坦堡)之間的旅程,是由一系列火車、渡輪和多組鐵道車輛(或車廂)所組成。火車從巴黎出發,途經史特拉斯堡和慕尼黑,前往維也納;然後經布達佩斯、布加勒斯特抵達羅馬尼亞南部的城市久爾久(Giurgiu)。乘客們從那裡搭乘渡輪橫渡多瑙河,到達保加利亞的城市魯塞,接著再乘坐最後一班火車到黑海沿岸的瓦爾納,最後搭乘蒸氣輪船前往伊斯坦堡。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很累。然而,西元一八八九年,整條鐵路線竣工,同年六月,第一班直達列車從巴黎出發,直達伊斯坦堡的錫爾凱吉火車站(Sirkeci station)。兩年後,這班列車正式更名為「東方快車」。
那天下午,我搭乘「歐洲之星」(Eurostar)抵達巴黎北站,在明媚溫暖的冬陽下,沿著通往左岸的路步行了一個小時,經過修剪整齊的懸鈴木,只見剝落的樹皮斑駁得像迷彩服。焦糖杏仁的香氣,在遭大火重創卻依然美麗的巴黎聖母院四周溫暖地彌漫著我看到一對對情侶坐在長椅上分享馬卡龍,而套上腳邊的惠比特犬穿著時髦大衣在微微發抖。戴著露指手套的小販,把熱騰騰的可麗餅一張張捲好。我手裡拿著一份,小心閃過那些騎錯方向的觀光客,穿越馬路來到莎士比亞書店,在那裡找到了一本《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封面十分醒目,書皮上一盞復古桌燈占據畫面,夕陽下,一列火車正駛過橋梁。現在距離史特拉斯堡還有兩小時的車程,我翻著書頁,回到了上回停下來的段落。對小說中的赫丘勒.白羅(Hercule Poirot)來說,是一場暴雪堆打亂了他的旅程,導致「威尼斯辛普倫東方快車」(Simplon-Orient-Express)在溫科夫齊和布羅德之間停駛。而我的旅程,則是被巴黎東站的一場縱火案耽擱。火勢從號誌設備附近、鐵軌下方的一處區域開始燃燒。所幸無人受傷,但大火燒壞了約五十條纜線,導致進出車站的列車服務大受影響。我原本提早抵達,精神飽滿、興沖沖地準備上車,卻發現開往維也納的「NJ469」次列車不再從巴黎出發,而是五個小時後從史特拉斯堡出發。至少列車班次沒有被取消,往好處想,這也讓我多出時間,可以找一家小酒館,吃上一份外皮酥脆的油封鴨,再配一杯黑皮諾(Pinot noir)。然而,晚上十點,當我準備登上開往史特拉斯堡的列車時,風勢突然變得猛烈,空氣中彌漫著刺骨寒意。一堆人擠在候車大廳裡,氣氛緊張,情緒低落;有人把已經累癱的小孩扛在肩上,所有人都你推我擠地想趕快上車。鋪我這時才想起,搭夜車旅行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時間,都花在想辦法消磨等待:坐在咖啡館裡看書、在旅館酒吧或大廳裡閒晃,然後祈禱列車千萬不要誤點。然而,臥鋪夜車如今確實正在迎來一場復興。
新冠疫情封城後,火車又重新回到旅行者的視野中,這讓我非常高興。許多人對搭飛機仍心存顧慮,於是改訂了私人包廂,也願意花更多時間探索離家較近的地方。二○二二年,歐洲鐵路通行證(Interrail)的銷量創下歷史新高。接著,我看見那些臥鋪列車一條線、一條線地重新從黑暗中慢慢駛出,車頭燈亮得耀眼。十年前,歐洲夜車旅行的浪漫幾乎已經消失殆盡。大批臥鋪列車遭到裁撤,讓位給廉價航空與高速鐵路。但誰又能預料,整個世界竟然會一度停擺?旅行節奏與視野的改變,再加上氣候變遷這個愈來愈無法忽視的現實,都讓情勢明顯不同。旅客愈來愈在意自己的碳足跡,也比過去更渴望重新點燃夜間鐵路旅行的熱情。像比利時和荷蘭合資的「歐洲臥鋪列車公司」(European Sleeper)和法國的新創公司「午夜列車」(Midnight Trains)這樣的私人鐵路公司紛紛湧現,制定了雄心勃勃的計畫,準備在歐洲推出新的臥鋪列車服務;而原本就已經營運夜車的業者,例如瑞典的 「Snälltåget」,也希望進一步延伸路線。在「重回正軌」(Back on Track)和「是的,搭乘夜間列車!」(Oui au train de Nuit!)等倡議團體的推動下,這股夜車復興的勢頭也愈來愈明顯。
我將一張書籤夾在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小說書頁間,望向窗外,一條河流在路燈下泛著墨汁般的光芒,感受著今夜再次踏上旅程的興奮。回首十五年的火車旅行,已超過兩百趟的旅程。這些旅程內容豐富、精采萬分,從政治閒聊、撲克牌遊戲到即興演奏、諮詢會議、歷史課程、壯麗美景、奇聞軼事和源源不絕的品茶閒聊等,我都還記得臥鋪列車是如何讓我完全沉浸其中。每次出發都像是一場幽會:乘客們在日落後登車、日出前離開,悄無聲息地地進出一間間包廂。也有人是準備一路坐到底的。他們換上睡覺穿的襪子,把書、眼鏡,還有一包包香濃起士,一樣樣擺在身邊。旅程中遇到的人們會為我做三明治,互相傾訴煩惱並提供建議,而我則沉浸在新友誼的溫馨與令人心曠神怡的親密感中。拉下窗簾、關上燈後,我會等到均勻的呼吸聲響起,再從床鋪上爬下,踮著腳尖走進走廊,在那裡我看到了夜光雲的光芒、像幽靈般在森林中移動的薄霧,以及月亮將水變成銀線的煉金術。
在歐洲之外,夜車至少暫時還沒有面臨消失的危機。許多乘客根本負擔不起高速列車的高昂票價,所以只能繼續搭乘夜間列車。他們往往將旅程就當作目的地,如此一來,不僅可以省下住宿的費用,還能把整趟旅程變成親朋好友間的移動露營之旅。但我很好奇,歐洲這波夜車復興最後究竟會怎麼發展。現有可用的車廂數量非常有限,除非有人願意專門為臥鋪夜車打造一批全新的車輛,並裝設臥鋪,否則我實在看不出這股復興要如何真正運作下去。對我自己而言,這也像是重新探索歐洲鐵路的正確時機。十年前,當我為了書寫我的上一本書去環遊世界遊歷了四萬五千英里時,歐洲只花了一個月匆匆穿越。那趟旅程的行程極為密集,重點都放在幾條大型長途路線上,例如從莫斯科到北京的「蒙古縱貫鐵路」(Trans-Mongolian)、從溫哥華到多倫多的「加拿大人號」(Canadian railway)和從西寧到拉薩的「青藏鐵路」(Qinghai-Tibet railway)— 這意謂著我那時幾乎沒有機會了解歐洲。而且,當時的臥鋪火車已所剩無幾,所以我只拿著一張歐洲鐵路通行證(Eurail pass)快速繞了一圈,很快就離開了。如今,歐洲鐵路重新成了我關注的焦點。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讓乘客又慢慢回到夜車上。他們是想省時省錢的通勤族嗎?是追尋懷舊情懷的老派浪漫旅人?還是說,氣候變遷已經成了最重要的因素,迫使歐洲人重新思考自己該怎麼旅行?
我自己的動機其實三者都有,但說到底,我之所以熱愛夜車,是因為它讓我有機會慢下來。一旦上了車,我就能真正放鬆,知道整個夜晚都在前方等著我,可以看書,可以坐在溫暖的餐車裡聊天,也可以只是躺在臥鋪上,聽著列車穿行黑暗時規律的節奏。有時,我會獨自坐著做筆記,或者反覆琢磨一些令人困擾的念頭,而大多數的想法都會在抵達新城市時就已淡去,這時我會把窗簾微微上推,好奇地看看外面究竟有什麼。歐洲還有許多鐵路路線等著我去探索,但自從上一次環遊世界後,我已經有了兩個年幼的女兒,因此要像以前那樣,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已經不再可能。現在的旅行,只能一段一段零星進行,配合學校假期安排;有時,我也會帶著大女兒艾莉爾一起上路。她已經表現出對鐵路的強烈偏愛,也許這是遺傳,最近寶貝女兒和我一起乘坐「里維拉臥鋪列車」(Night Riviera),從帕丁頓到彭贊斯,再換乘臥鋪列車從尼斯到巴黎。她穿著條紋睡衣時,就像一個活潑的萬能通關鑰匙(Passepartout)。
現在我終於鬆了一口氣,看到法國高速列車正緩緩駛入史特拉斯堡,而隔壁月台上,夜行列車已經在那裡等著。時間是星期天晚上。接下來,我還有整整一週的行程。如果一切按照計畫進行,我還要趕四班車,才能在週五清晨抵達伊斯坦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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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看起來忙得焦頭爛額的女士在夜行列車上迎接我,遞給我一張包廂鑰匙卡,還附上一小瓶溫熱的塞克特氣泡酒(Sekt),這大概是我半夜最不想喝的東西。
「等等,先別睡,我還得拿個東西給你。」話音剛落,她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奧地利聯邦鐵路在振興歐洲夜間列車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奧地利位處中心位置,本來就非常適合作為大陸交通的樞紐。二○一六年底,德國正式終止自家的臥鋪夜車服務之後,奧地利聯邦鐵路斥資四千萬歐元,從德國鐵路公司(Deutsche Bahn)收購近六十節臥鋪車廂和簡易臥鋪車廂。這批車廂後來被用來重新啟動奧地利聯邦鐵路的夜行列車網路,行駛於歐洲約二十條路線。臥鋪車廂╱軟臥車廂(sleeping cars)裡的床鋪都已事先整理妥當;至於簡易臥鋪╱硬臥車廂(couchette cars)車廂,則是使用附軟墊的臥舖,白天可以收摺成座椅。
我將鑰匙卡插進去,開啟了門,映入眼簾的是破舊的地毯、磨損的牆壁和剝落的油漆。這讓我想起大學時住過的學生宿舍,只是少了香菸和情人海氣泡酒(WKD Blue)的臭味。我在床上坐下,打量著這間光線昏暗的包廂。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什麼要送氣泡酒了。不管怎樣,列車已經朝德國邊境前進。我立刻動手替房間做「防震消音」,把瓶子夾在衣服中間、拆下牆上的衣架,又把車內廣播的音量調低,結果旋鈕直接掉在我手裡。我已經筋疲力盡,只想趕快睡覺,偏偏還得等列車長回來。我兩度出去找她,卻始終不見人影。等我把門關上時,又有一塊油漆從牆上掉了下來。。這煎包廂真的需要徹底整修。我乾脆上網自虐,去看奧地利聯邦鐵路夜行列車全新車隊的照片。那批新車預計秋天投入營運,真是一刻也不嫌早。這時,隔壁傳來一聲吸鼻子的聲音。接著又來一次,然後是拉鍊被拉開的聲響。我這才發現,這裡的牆比我的耐性還要薄。就在這時,門上響起敲門聲。列車長伊莉莎白回來了,看起來已經不像剛才那般焦頭爛額。她的名單上,所有乘客都已經確認完畢。接著,她遞給我一張早餐菜單。
「你可以勾選六樣食物,然後把菜單放在門外。」她說完後,向我道了晚安。
我按照她的指示做完後,接著在盥洗包裡翻找耳塞和眼罩。我把矽膠耳塞放在掌心搓暖,再塞進耳朵,鑽進帶著霉味的被窩裡,關掉主燈。但頭頂上仍亮著一盞霓虹藍的小燈。雖然我知道這微弱的光線會打擾我的睡眠,卻怎麼也不想戴上眼罩。我和黑暗一直有種奇怪的關係:既令人不安又令人著迷。黑暗是個我既想逃離又想探索的地方。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睡覺,對我來說實在太瘮人了。一個人旅行,意謂著始終懸在一種高度警覺的狀態裡。我需要保有足夠的感官與判斷力,才不會覺得自己毫無防備,但同時又能放鬆到足以入睡。偏偏我選的讀物一點也幫不上忙。此刻,我正睜大眼睛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愛德華.雷契特(Edward Ratchett)在自己包廂裡被人刺死的情節。
我挪到窗邊,從一棟棟掠過的農舍燈火中得到些許安慰;但隨著列車逐漸接近黑森林邊緣時,那些燈光很快便消失了。這片森林的民間傳說,本來就深深扎根於黑暗與超自然之中。我這一生似乎都在試著重新塑造自己對黑暗的感受。小時候總是躺在床上,緊張地盯著牆上的陰影。此刻我忽然 想知道,會不會正因如此,才會被夜車旅行吸引。也許,我其實是在試圖與黑暗和解;又或者,是想弄清楚那些陰影究竟是由什麼投射出來的。我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列車正接近昔日巴登的首府卡爾斯魯厄(Karlsruhe)。我最後朝著窗外看了一眼,拉下窗簾,又爬回枕頭旁,把眼罩隨手丟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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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得像個嬰兒一樣,大約每隔一小時就醒過來一次,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一會兒渴,偶爾還差點哭出來。列車一路顛簸,把我甩來甩去,整晚不停煞車和嘎吱作響。我盯著天花板,心想,會不會是因為太久沒搭火車,連睡夜車這件事都生疏了。最後實在累到撐不住,才迷迷糊糊睡去;沒多久,又被走廊上的腳步聲吵醒,那聲音就在我頭部後方咚咚響著。我挪到臥鋪尾端,及時拉起窗簾,看見列車正駛過薩拉赫河,越過邊境進入奧地利。手機隨即震動,跳出一則歡迎訊息。列車緩緩穿過薩爾茲堡的穆爾恩老城車站(Mülln-Altstadt station),又跨過第二條河,河岸堆著積雪,黎明前的光線染上一層柔和的粉彩色調。遠方的北石灰岩阿爾卑斯山泛著光芒,山巔在升起的朝陽裡逐漸變成鮮亮的粉紅色。遠處的北石灰岩阿爾卑斯山泛著光芒,山巔在升起的朝陽裡逐漸變成鮮亮的粉紅色。農舍與田野景色一幕幕掠過:四隻鹿成一家,低頭吃著乾草;森林裡擠滿了細得像鉛筆一樣的落葉松。農舍與田野景色一幕幕掠過,有四隻像是一家人的鹿正在吃著乾草,森林裡擠滿了細得像鉛筆般的落葉松。
伊莉莎白送來早餐。我一邊喝著咖啡、吃著薩拉米香腸麵包捲,一邊看著窗外拉開的窗簾與陸續亮起的燈光,偶爾還與正清除車上積雪的通勤族對上眼。。正是這一刻讓這趟旅程有了意義:當大多數乘客仍在沉睡,外面的世界正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時,天空破曉,灑進第一道曙光。我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可名狀、如獲歸宿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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