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1章 一枚獎章的重量

▌歐巴馬總統的下一支手機
我頑皮地四下張望,想找找總統那支著名的舊款黑莓機。我曾在報導中讀到,為了維安,那支手機的許多功能都被拿掉了。我想像著他有一天會用上一支搭載我所開發技術的新手機。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出來。

回到東廳,總統以這段話為典禮揭開序幕:「不只是超級盃或NCAA錦標賽的冠軍值得慶賀。科展優勝者、發明各種產品與救命藥物的人,以及正在打造我們未來的人,也都值得慶賀。」

歐巴馬總統神情輕鬆地站在台上,獎章在軍事助理手中閃著光。現場原本瀰漫著期待的低語,禮賓士官的宣讀聲穿過其間:

美國國家技術與創新獎章,胡正明博士。表彰其在微電子領域的開創性創新,包括可靠性技術、第一個成為業界標準的電路設計模型,以及第一個三維電晶體,這些成就從根本上推進了半導體技術。

那些話在我耳邊迴盪。掌聲湧起,我起身向前走。然而在那一刻,在東廳明亮的吊燈下,我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幫助我走到這一步的人。

那些傑出的學生,還有那些盡心盡力的同事,他們曾與我一同在柏克萊的實驗室與圖書館裡工作。我想起我們當年的決定:創新成果要透過公開發表迅速分享出去,而不是用一道專利高牆固守起來;要以免收權利金的開放業界標準形式散布出去,而不是當成受著作權保護的公司財產。這些選擇證明了,把知識分享出去,往往是改變世界最好的方式。

歐巴馬總統轉身把綬帶掛上我的頸間,仔細調整好。調整妥當後,他和我握手,說:「胡博士,恭喜。」

我握著他的手,湊近了些,笑著說:「總統先生,等您明年卸任,就能用上搭載我的技術的手機了,而且會附帶很多令人興奮的功能。」

他笑了,眼睛瞇成一條線,還用另一隻手連拍了幾下我們交握的手。

「我很期待。」

▌創新帶起的漣漪
這場典禮的象徵意義重大,但我們一起開玩笑的那一刻,也讓它顯得格外有人情味。當掌聲漸歇,我感受到頸間獎章的重量。那份重量,不只來自獎章本身,更來自它所承載的意義:創新若能開放而自由地分享,影響便會像漣漪一般向外擴散,遠遠超過我所能想像的範圍。我會懷著謙卑與驕傲,承擔這份重量。

第8章 拿出辦法來!

2001年,張忠謀為我設立台積電技術長一職。我上任後,除了日常職務,他還交給我兩道長期課題:第一,把台積電從技術追隨者變成技術領先者;第二,讓台積電在智慧財產權上的收支達到平衡。所謂收支平衡,就是在專利權利金與授權金等項目上,付出去的錢不應多過收進來的錢。

當時的台積電已經展現出實力,尤其是它獨特的商業模式,但在技術上還算不上領先者。

2001年9月,為了提醒我,張忠謀送我一塊厚重的水晶牌。牌上最醒目的題字是:拿出辦法來!

雖然張忠謀把這兩道課題訂為長期目標,我卻必須盡快拿出辦法,因為我原本只打算在台積電待兩年,最後待了三年才完成任務回到學校。我知道他要的不是計畫,而是辦法。我打算先把解法推動起來;即使不能親自帶到開花結果,我相信台積電那支能幹的團隊也能接手完成。

技術領先要怎麼達成,我一進去就知道,這也正是我加入台積電的動力。我的策略是趁產業下一次技術大轉向時提早起跑。這就像一場特殊規則的賽車:跑到某個里程碑,所有車手突然都得放棄開慣的車,換上一輛全新的實驗車。到了那一刻,台積電和其他公司都會進入一場新的賽局。過去的成績未必能預測結果,真正關鍵的,是各家公司駕馭那輛實驗車的經驗。

下一場技術革命會是什麼,我剛好看得最清楚:那會是FinFET,以及後續的三維薄體電晶體。我也知道,當FinFET技術競爭開始時,台積電該怎麼站到前排。這場技術轉換會迫使所有公司重新起跑。我的辦法是讓台積電提早投入FinFET研究,先累積三維結構的製造與良率經驗。等產業真正轉向FinFET,台積電就有機會憑藉製造強項成為領先者,甚至站到最前面。

台積電率先投入FinFET研究,也會帶動其他公司投入三維薄體電晶體的研發。晶片公司就是這樣一邊競爭,一邊把整個半導體產業往前推。當然,這個計畫沒有成功保證。它之所以適合台積電,在於台積電沒有更好的選擇,不嘗試不是選項之一。我對這個方向有足夠的信心,立刻推動,並且把它當成通往技術領先這條長路上唯一的一注。台積電必須敢於懷抱希望。

張忠謀同意了我的計畫。他和我的主管、時任台積電副總執行長曾繁城,都沒有追問細節。張忠謀一點頭,經營團隊每一個人都支持。那就是台積電典型的決策與執行方式。

張忠謀交給我的第二道課題,也就是讓智慧財產權收支平衡,完全是另一回事。當時我毫無頭緒。FinFET或許可以成為其中一環,但那還要好幾年。我們需要更多,也需要更快。我不知道辦法會是什麼,但沒有回絕。這是我該做的事,而且我對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很有信心。幾個月後,我才找到一條清楚的路。

要說明這兩道課題後來如何落實,得先回頭說說,我是怎麼走進台積電,獲得和半導體業裡經營得最好的公司之一,以及最好的執行長之一共事的機會。

▌我怎麼走進台積電
1996年至2000年那四年,我的事業一帆風順。我先後獲聘柏克萊加州大學校長講座教授與台積電傑出講座教授,後一個頭銜是台積電捐款給柏克萊加州大學設立的。這段期間,我也當選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並獲得柏克萊加州大學最高的教學榮譽。FinFET也成功做出並發表。

2001年,我正好可以向學校申請研究休假。柏克萊的無薪產業休假通常只有一年,但我有把握再爭取到第二年。淑玲願意把時間分成兩邊,一邊在台灣陪我,一邊留在美國,離孩子和雙親近一些。

雖然台灣的大學一直對我敞開大門,我卻認為,要回報曾經教育我的台灣,最有效的途徑是投入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台灣是個小國,天然資源有限,經濟成長與外匯收入很大一部分靠電子業支撐。在台灣的半導體公司裡,台積電是最突出的那一家。

台積電會怎麼想呢?我知道能拍板的人是張忠謀。

我認識張忠謀很多年了。1985年,他從美國搬到台灣,出任1973年成立的工業技術研究院(工研院)院長,後來又轉任董事長。1990年,工研院啟動「次微米製程技術發展計畫」,他邀我擔任指導委員會委員。共事期間,我看到也佩服他強勢而果決的領導風格,以及做出正確決定的能力。他也因此相當了解我。

2001年春天,我寫電子郵件給張忠謀,說我一個月後會到台灣,想跟他見個面。我沒有說明來意。一個月後,我坐在他台北的辦公室裡,開口表示願意為台積電工作兩年。

張忠謀邊聽邊點頭。他抽了一口雪茄,只問我一個問題:台積電想跟IBM組成技術聯盟,一起開發最先進的技術,可是IBM開的價碼太高;那麼,跟德州儀器合作呢?

我知道他大半輩子都在德州儀器度過,也一直認為那是家很優秀的公司。但我老實告訴他,台積電要開發未來的先進技術,需要一個比德州儀器更強的技術夥伴。與IBM結盟太貴,英特爾又沒有理由跟台積電合作,剩下的選項只有兩個:一是找東芝,或另一家研究實力強、晶片業務卻在流失的日本公司合作;二是靠自己。他一邊抽著雪茄,一邊聽我回答。那與其說是一個問題,不如說是一場考試。我講完,他又抽了一口,點頭表示同意。

張忠謀拿起電話,安排我與當時擔任執行副總經理的蔡力行見面。

過程中沒有討論過我的職稱、待遇或其他條件。一週後我收到聘書,也沒有議價。台積電為我設了一個新職位:技術長。

2001年5月,柏克萊加州大學當學期結束,我成為台積電第一任技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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