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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遊樂場〉

凱西凝視著潔西卡。「謝謝妳告訴我鞦韆的故事。」她頓了頓。「或許該回去妳的遊樂場了。」
「不,」潔西卡搖頭。「我不會回去,永遠不會。我受夠了。」
凱西點頭表示理解。「我指的不是回去那個地方。我是說,或許該重新回到妳內在的遊樂場了。」
「什麼意思?」潔西卡望著她。
「妳剛才提到艾瑪很活潑,說她看起來充滿活力。其實每個人體內都蘊藏著一股能量,只是有時我們忘了它的存在。我們關閉了自己的遊樂場。」
潔西卡一頭霧水。
「這樣說吧,」凱西開始解釋。「小朋友天生就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有人喜歡溜滑梯,不喜歡攀爬架;有人喜歡盪鞦韆,不喜歡拉單槓⋯⋯他們就是知道。在孩子的世界中,喜歡就去做,不喜歡就不做,這個邏輯再合理不過。」
「要是他們知道真相,知道很多事情都會改變就好了。」潔西卡說。
「問題是,」凱西繼續說:「也許他們的確知道真相,變的只有我們這些人。」
潔西卡抬起頭。這句話彷彿觸動了她。
「怎麼了?」凱西問道。
「沒事。抱歉。只是⋯⋯。」
「只是什麼?」
「呃,妳說『也許他們的確知道真相,變的只有我們這些人』的時候⋯⋯我突然打了個冷顫。沒什麼⋯⋯真的。」
「也許是有什麼,」凱西柔聲說:「也許妳在告訴自己:『我們剛才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潔西卡靜默不語。
「小時候,我們很清楚自己的喜好,」凱西再度開口。「知道遊樂場裡哪些東西能讓我們興奮、玩得開心。那時的我們,每天都會盡量把時間花在自己有興趣的事物上。」
「然後呢?會發生什麼事?」
「每個孩子的情況都不一樣。有些人的遊樂場全年無休,隨著長大,他們也許會更換遊樂設施,但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終其一生都能盡情地玩。」
「那剩下的人呢?」
「大多數人都屬於『其他』這一類。」
「他們會怎麼樣?」
「就像我剛才談到的,每個人的故事不盡相同。有人會聽信他人說法,認為自己不能再玩了,或是應該要長大。人生逐漸被『必須』或『需要』,『不能』或『不該』、『應該』所束縛。有些人甚至會主動用這些字眼來綁架自己。」
「那他們的遊樂場會變得怎麼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遊樂場的使用率也跟著降低。雜草叢生,慢慢湮沒了那些遊樂設施。有些人還會在場外蓋圍牆。」
「圍牆?」
「沒錯,『我年紀太大』、『我不夠好』、『我不夠聰明』、『沒時間』⋯⋯各式各樣的高牆將他們與自己的遊樂場隔絕。
「隨著時間,圍牆也開始冒出雜草。植物挨著磚壁生長,藤蔓沿著牆面爬繞,那些牆被密密麻麻的枝葉遮蔽,時間一久,他們連那裡有牆都不記得,更別說牆內的遊樂場了。」
凱西看著潔西卡。「另外還有些人,會把自己的遊樂場鎖起來。」
潔西卡別開目光。
「他們想逃離過去,跑得愈遠愈好。一想到自己曾經有過遊樂場,曾經懷抱過夢想⋯⋯那種痛苦強烈到難忍。所以,他們不僅會築起高牆,還會用沉重的鎖把遊樂場大門鎖起來。『到此為止,我再也不會相信這個地方,再也不會讓自己進來玩了。』」
「那些人⋯⋯後來會怎麼樣?」潔西卡忍著眼淚,低聲問道。
「有的人變得憤世嫉俗,想要相信卻又不讓自己相信的掙扎,慢慢啃噬他們。這種煎熬變成每天都得忍受的毒。因為不想再被傷害,他們將整個世界拒之門外,最後反而傷了自己。」
潔西卡開始啜泣,所有偽裝頓時消散,衣著、妝扮、轎車⋯⋯那些用來掩藏內心傷痛的裝飾不再重要。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邊哭邊說:「我很久以前就把自己的遊樂場鎖起來,發誓不再讓自己受傷。但我厭倦了那些高牆,厭倦了永無止境的逃避,我只想要⋯⋯,」她猶豫一下。
「自由?」凱西輕聲道。
潔西卡點點頭。「可是我不曉得要怎麼做才能讓自己自由。」
「很多人會追求短暫的自由,企圖掩蓋內心的痛苦。」凱西望著她。「他們酗酒、濫用藥物、瘋狂購買自己根本不在乎的東西、在生活中製造無謂的鬧劇⋯⋯他們做這些事,是想感受活著的自由,但最終只會帶來更多痛苦。」
「我知道,」潔西卡輕聲說:「我之前就過著那樣的生活,現在還是如此。」
「有些人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也許妳可以和他們一樣,走上另一條路。」
「哪條路?」
「有些人不想撐持那些高牆,看不到自己的遊樂場,受困於短暫自由帶來的疲憊及更多的牆。於是有一天,他們決定放手一搏,重建自己的遊樂場。」
「可以這樣嗎?」
「當然可以。」凱西點點頭。「不論年紀多大、生活如何,永遠都能重新開始。」
潔西卡沉默半晌,望向凱西。「那我該怎麼開始?」
「妳可以一步一步來,也可以像大型推土機一樣推翻路上所有阻礙。每個人的方式都不同,選擇權就在自己手中。唯一不變的是,總有一天,妳會剪斷大門的鎖,讓自己再次踏進遊樂場。
「接著,妳會一點點地清除牆上的藤蔓,看清圍牆並不是守護的屏障,而是妳建構出來、囚禁自己的虛假現實。通常,那些牆會在妳看清的瞬間消失無蹤。」
「感覺有點難想像。」潔西卡說。
「我懂,」凱西說。「但這是真的。一旦高牆消失,妳就會瞥見熟悉的景象,想起遊樂場的模樣,繼而有動力清除雜草。妳會開始看見過去讓自己快樂的事物。有些東西妳可能想淘汰,或者依舊想要,只是換個形式。接下來是展開重建,打造一座嶄新的遊樂場。」
「一個嶄新的人生。」潔西卡接話。
凱西點點頭。
「妳怎麼這麼確定這條路可行?」潔西卡問道。
凱西站起來,伸手收盤子。「因為這些階段我全都走過。」她看著潔西卡。「有一天,我終於不想再躲、再逃,也不想再裝。我就是在那一天剪斷遊樂場的鎖,踏上重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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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障礙〉

我透過廚房窗口往外瞄了一眼。凱西剛站起身。剛才我注意到,她們聊的話題似乎勾起了不少情緒。
歡迎來到世界盡頭的咖啡館。我再次默想。
「鬆餅該翻面了。」艾瑪說。
「好,我來。」我抓起鍋鏟翻動鬆餅。「快好了。這面再煎一分鐘左右,妳和爸爸就可以開動囉!」
「我的歐姆蛋呢?」
我有點希望艾瑪忘記歐姆蛋,但顯然沒有。「對不起,艾瑪,我不會做歐姆蛋。」
「可是食材都已經切好了。」
「我知道,」我點點頭。「那個步驟我會,但煎歐姆蛋的部分我不會。」
「沒關係。」
我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幸好她沒失望。
「你只需要一個『誰』。」她說。
「一個什麼?」
她笑了起來。「不是什麼,是『某個人』!」
我將鬆餅裝盤,艾瑪把我稍早切好的水果放上去。
「如果你有什麼事情不會,就找一個會的人,拜託對方教你,這樣你就會啦!超簡單的,我幾乎每件事都是這樣學會的。」
我笑起來。大多數人遇到的困難,居然被一個七歲小孩拆解成如此簡單就能說清楚的道理。
「這是誰教妳的?」我問。
「我爸爸。」
「他是一個很厲害的『誰』嗎?」
「對呀,」她用力點點頭。「他會很多事情。就是他教我衝浪的。」
「真的啊?那妳學到衝浪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如果不下水,就永遠學不會。」她單手扠腰,擺了一下姿勢。
我大笑。「這倒是真的。」
就在這時,麥克踏進廚房。「早餐怎麼樣啦?」
「約翰需要一個『誰』,爸爸。你可以教他做歐姆蛋嗎?」
「艾瑪剛才在教我,不知道怎麼做的時候,就去找個『誰』來幫忙。」我笑著說。
「哦,這招她很懂。」麥克一把抓起平底鍋。「來,做法超級簡單⋯⋯。」
麥克一邊示範,一邊告訴我做歐姆蛋的訣竅。這時,凱西走了進來。
「好香喔!」她拍拍麥克的肩膀。
「我們做了鬆餅和法式吐司。」艾瑪說:「爸爸正在教約翰怎麼煎我的歐姆蛋。」她將手上的盤子放進水槽。
「潔西卡還好嗎?」我問道。
「我覺得她需要跟你聊一下。」
「真的嗎?」我轉頭看她。「感覺妳們剛才討論得很激動。」
「是啊,所以我覺得她需要聽聽你的故事。」
「我來收尾吧,」麥克插話。「反正也快好了。」
「好吧。」我語帶猶豫,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這麼做。稍早我聽從直覺,逕自走到外場找她攀談,現在卻沒有那種靈光一閃的念頭。
「你知道要講什麼的。」凱西丟了條毛巾給我。
我擦擦雙手,把毛巾扔回去給她。
「艾瑪,我們等等再繼續聊衝浪好不好?」我問。
「我很想聽聽妳從衝浪中學到了什麼。」
她抬頭看著我,然後舉起裝有糖漿的小碗。「糖漿火山!」她放聲大喊,把糖漿倒在鬆餅上。
「我就當妳答應了。」我笑著說。
艾瑪咧嘴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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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醒悟〉

我走向潔西卡。只見她坐在那裡,凝望著大海。
「早餐還可以嗎?」
一直在哭的她連忙伸手抹去臉上的淚。
我點點頭。「這個地方不像妳想的那種咖啡館,對不對?」
「完全不像。」她笑著看我,用手抹過臉頰。
「妳還好嗎?」
「應該吧?」她再次遙望大海。
「我可以坐這裡嗎?」
她朝對面的椅子比了比。「請坐。」
我坐了下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沒多久,她再度開口,轉頭瞄了咖啡館一眼。
「一個奇特又不尋常的所在,說不定還會徹底改變妳的人生。」
「哦,原來如此。」她淺淺一笑。
我們陷入沉默,就這樣坐了好一會兒。
「你是誰?」她突然冒出一句。
「什麼意思?」
「凱西提到麥克是咖啡館老闆,艾瑪也說平常掌廚的是他,那你到底是誰?你真的在這裡工作嗎?」
「嗯⋯⋯今天是這樣沒錯。」我微笑回應。
她眼露困惑。
「妳要聽精簡版還是完整版?」我問她。
「不然你先講好了,」她回答。「我想知道什麼細節再問。」
「也可以。」我思忖了一下。該從哪裡說起?又該追溯到多久以前?
「我大約十年前來過這個地方⋯⋯我是說這家咖啡館。」沒必要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所以我沒告訴她,當時咖啡館的地點截然不同,不曉得為何整間店會跑來夏威夷,而且外觀、裝潢等細節全都一模一樣,絲毫不見時光痕跡。
「那時候的我很掙扎,找不到人生方向。」
「你說『掙扎』⋯⋯你當時很不快樂嗎?」
「倒也不是不快樂,只是稱不上快樂。我覺得自己被困在一種『還可以』的狀態。工作、生活、人際關係都還可以,但內心有個聲音不斷告訴我,人生應該要過得比『還可以』更好。後來發生了一連串的事,讓我開始認真思考。」
「發生了什麼事?」潔西卡看著我。
「有天晚上,我在住處接到家人的電話,說我八十二歲的爺爺剛剛過世了。」
「請節哀。」
「謝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和他本來就不是很親,雖然他是我爺爺,我卻不太了解他。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離世讓我很震驚。掛斷電話後,我呆坐了好一陣子,仔細審視自己的人生。我心想,要是繼續這樣活著,繼續這樣過日子⋯⋯。」
「到了八十二歲,我會快樂嗎?」潔西卡接話。
「沒錯。」我點點頭。「答案是不,我不會快樂,只會覺得自己過得還可以。意識到答案的瞬間,我突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件事。那時我剛畢業,努力想擠進『職場』這個現實世界。某天我收到面試邀約,那家公司位在鄰近的城市,於是,我穿上筆挺的襯衫和成套西裝、打好領帶,踩著不舒服的皮鞋,帶著全新的筆電包坐火車前往那座城市。我之前從沒搭過那班車,所以下車時不小心走錯路,最後卻發現那條路才是對的。」
「什麼意思?」潔西卡疑惑。
「下車後,我轉錯了彎,站在那裡望著大批人潮湧出車廂,朝出口走去。許多老人、中年人、只比我大幾歲的年輕人⋯⋯大家紛紛趕著去上班。我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事?」
「沒有人在笑。一個也沒有。」
潔西卡點點頭。
「那天,看到那些不快樂的面孔時,我對自己發誓,絕對不能變成那樣。我要活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潔西卡頷首。「你實現了這個目標?」
「沒有。」我搖搖頭。「直到我爺爺去世那晚,我才意識到—我曾經想、也發誓要過得與眾不同,但現實是五年過去了,我的生活和那些人差不多。」
「後來呢?你做了什麼?」
「我決定去旅行,暫時逃離這一切。旅程第一晚,我遇上了一連串非常離奇的事,最後徹底迷路。就在不曉得該怎麼辦的時候,我無意間來到一間咖啡館,店裡不僅有美味的食物、親切友善的人,菜單上還印著很不尋常的問題。」
「你遇見了這個地方。」潔西卡說。「然後呢?」
「我和這裡的人聊了一整夜。麥克、凱西,還有另外一位小姐⋯⋯我聽了他們的故事,分享自己的經歷和當時的處境。」
「跟陌生人聊這些不會很奇怪嗎?」
「有一點,但好像也沒那麼怪。」我聳聳肩。「那時候的我不再滿足於現狀,不想要只是過得『還可以』。大概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敞開心胸,接納以前無法接受的事吧!」我揚起微笑。「現在我常跟陌生人聊天,一旦試過,就會發現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潔西卡點點頭。「後來呢?」
「那晚改變了我的生命。我認知到過去從未覺察的事物,開始以全新的角度來看世界,窺見了一種比『還可以』更好的生活。我決定要過那樣的人生。」
「你做到了嗎?」
我點點頭。「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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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找回玩耍的快樂〉

「看來約翰和潔西卡聊得還不錯。」麥克咬了一口法式吐司,朝海灘點點頭。
艾瑪喝了口果汁。「約翰很有趣,人也很好。」
凱西摸摸她的頭髮。「潔西卡人也很好。」
「她剛才為什麼在哭?」
「因為她忘記要怎麼玩了。」凱西回答。
「也許妳能幫她找回記憶,」麥克對艾瑪說。「講到玩,妳可是高手中的高手。」
「好啊!她喜歡玩什麼?」
「不知道耶,」凱西說:「她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不過她有提到她以前喜歡盪鞦韆。」
「那我們帶她去潟湖!湖邊有很讚的鞦韆,如果把繩子扭來扭去然後再放開,就能轉得超快!」
「聽起來很棒,」麥克微笑。「她一定會喜歡。」
「我們可以現在去嗎?」
「妳先把早餐吃完,再和凱西一起帶她去。我留下來幫約翰打掃廚房。」
「好。」艾瑪又吃了幾口鬆餅。「爸爸,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為什麼有人會忘記要怎麼玩?」
麥克再次笑了。小孩子接收與處理訊息的方式常讓他大為驚嘆。他們會提問、聆聽、思考,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便不停追問,直到完全理解為止。
「我猜潔西卡小時候過得不太開心,」凱西說:「少了妳爸爸這樣的人教她體會玩耍的快樂。」
艾瑪想了一下。「好難過。」
「對啊!」凱西附和。
「妳覺得她想得起來要怎麼玩嗎?」艾瑪又問。
「應該可以。」凱西笑著回答。「有點像妳把玩具掉在床底下,最後甚至忘了它的存在。但當你找到它,重新玩起來的時候,就會想起它帶給你的快樂。」
「我的海豚玩偶也發生過這種事!」艾瑪興奮地說:「它叫多菲。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它搞丟,翻遍每個角落都找不到,我真的好難過。後來我慢慢忘了,直到我們要粉刷房間,把東西移開的時候,才發現它一直躲在抽屜櫃後面!現在我又可以和它玩了。」
「潔西卡很像這樣喔,」凱西露出笑容。「如果妳帶她去盪鞦韆,說不定她會想起玩耍有多快樂。」
「就像我找到多菲一樣!」艾瑪興高采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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