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1章 費瑞絲出生是個愛的故事
那是艾瑪.菲尼亞斯.威爾基(大家都叫她費瑞絲)升上五年級前的夏天。
那個夏天,費瑞絲的奶奶夏麗思看見了幽靈,費瑞絲的妹妹小粉.威爾基一心想成為不法之徒,泰德叔叔離開了雪莉嬸嬸,搬進威爾基家的地下室,著手繪製世界史。
那個夏天,費瑞絲最好的朋友比利・傑克森,一遍又一遍的在鋼琴上彈奏一首名為〈神祕的路障〉的曲子。
比利・傑克森熱愛音樂。
他對費瑞絲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的頭腦裡隨時隨地都會聽到鋼琴旋律喔。我在想,我可不可以牽妳的手?」
當時他們站在布利克老師的幼兒園教室裡。一塊塊方格狀的斑斕陽光投映在木地板上。費瑞絲把手交給了比利・傑克森,他則繼續說著腦海中不斷響起的鋼琴旋律。
比利的手不停冒汗。他的眼鏡以一條帶子固定在頭上。和比利・傑克森牽手的那一瞬間,費瑞絲心裡幾乎就已經認定,自己永遠都不想放開他的手了。「我們家有一架鋼琴。如果你想彈,隨時都可以來我家。」她這樣對比利・傑克森說。
費瑞絲的家是一棟古老的大房子。
她有自己的房間。妹妹小粉和爸爸、媽媽也都有各自的房間。
奶奶夏麗思也有。
幽靈就是在奶奶的房間出現的,就站在她的房門邊。
「親愛的,」夏麗思對費瑞絲說:「這個幽靈啊,就只是站在門口,用一種極度悲傷的表情盯著我。」
「她看起來是什麼樣子?」費瑞絲問:「除了表情很悲傷之外?」
「她穿一件連身裙,手裡握著一條手帕,不停的擰啊、揉啊,顯然是為了什麼事情感到很絕望、很不快樂。」
「有快樂的幽靈嗎?」費瑞絲問。
「我告訴妳喔,布默也看得到她。先讓妳知道這一點,免得妳懷疑我神智不正常。」
布默是一隻狗,是牧羊犬和德國牧羊犬的混種,費瑞絲的爸爸說,牠還有長毛猛瑪象的血統。總之,沒有人能確定布默究竟屬於哪一種狗,只知道牠體型龐大,毛又厚又多。
「布默只要看到她站在那裡,就怎麼樣也不肯進來房間。」夏麗思說:「牠是一隻非常敏銳的狗。」。
「可是,這個幽靈為什麼會在這裡?」費瑞絲問。她坐在夏麗思房間的窗邊望著後院。
費瑞絲意識到,她在地球上的時間,有一半以上都待在夏麗思的房間裡。她和夏麗思聊天、聽她說話、和她玩金拉米紙牌遊戲,還為她朗讀《聖經》以及一本破舊的惠特曼《草葉集》平裝本。
「我是問,」費瑞絲說:「妳覺得那個幽靈想要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夏麗思說:「我對這一切絲毫沒有頭緒,親愛的。」
布默在夏麗思床邊那塊玫瑰圖案的地毯上睡覺。牠動了動腳掌,用力喘氣,似乎在夢裡追逐著什麼。有一次布默真的抓到了一個東西(一隻小松鼠),但是一抓到就立刻放下,夾著尾巴溜回屋裡,一副既羞愧又後悔的懊惱模樣。
牠有一顆好溫柔的心。
夏麗思那時是這樣說布默的:「牠有一顆好溫柔的心呢。」
「妳會怕她嗎?」費瑞絲問:「妳怕那個幽靈嗎?」
「等妳像我一樣活了這麼久,」七十三歲的夏麗思說:「就不會怕幽靈了。」
「那妳怕什麼?」費瑞絲問。
「屈辱。」夏麗思說。
「我不懂。」費瑞絲說。
「這樣很好啊。」夏麗思說:「我很高興妳不懂。」
時間接近傍晚了,夏麗思躺在床上。
「妳怎麼還躺在床上?」費瑞絲問。
「親愛的,我有點不舒服,我只能這麼說了,妳可別像平常那樣,打破砂鍋問到底喔。」
費瑞絲是夏麗思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這件事沒有人會說不是;夏麗思不會、費瑞絲不會,家裡所有人也都不會。
而且費瑞絲來到這個世界時,是夏麗思親手接住了她——真真實實的「接住」。
當時夏麗思跪在露天遊樂園的泥土地上,是第一個看到費瑞絲的人。她說一見到費瑞絲,就知道她對自己很重要。
「歡迎妳,小寶貝。」她對費瑞絲這樣說。而費瑞絲發誓自己記得那個情景,記得她來到這個世界、看見湛藍天空,還看見夏麗思低頭對她微笑。
「這是一個愛的故事,」夏麗思每次講起費瑞絲出生的故事時都這麼說:「其實,每一個故事都是愛的故事。或者說,每一個好故事都是一個愛的故事。」
「妳不可能記得吧,」傍晚時費瑞絲的媽媽說:「我幾乎都記不得了。妳知道奶奶是怎樣的人嗎?她很愛誇大每件事。不,她很愛把每件事都變得很浪漫。我跟妳說,在遊樂園地面上生小孩可一點都不浪漫。幫忙把海綿遞過來,好嗎?」
費瑞絲和媽媽坐在廚房桌邊。媽媽正在把S&H的綠印花貼進集點冊裡。她努力湊足印花,想換一個電烤箱。
費瑞絲的媽媽非常務實,是個實用主義者。她在高中教數學。「每天對著一教室的青少年賣力教數學,根本沒有浪漫幻想的餘地。」她常這麼說:「我徹頭徹尾就是個實用主義者。」
那麼,費瑞絲是實用主義者還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她不知道。
不過,有時候,在她就快要睡著之際,她會看見一片藍天,從她出生那一刻起就烙印在腦海的那片藍天,還看見夏麗思對她微笑,臉龐明亮而美麗。
費瑞絲相信,自己也是第一眼看見夏麗思時,就知道她對自己很重要。
就像第一次握住比利・傑克森的手時,她立刻就認定他一樣。
「每一個故事,都是愛的故事。」那天夜裡,費瑞絲躺在床上大聲對自己說。
房間的窗戶敞開著。蟋蟀在歌唱。布默橫躺在她的腳上,睡得正熟,還打呼。
腳上壓著一隻毛茸茸的猛獁象實在很熱,但是費瑞絲心裡惦記著夏麗思的身體狀況,也擔心著那個幽靈——她想要什麼呢?為什麼只出現在夏麗思面前?因此,費瑞絲很慶幸布默就在身邊,還牢牢把她固定在床上、在這棟房子裡、在這個世界上。
「我十歲了。」費瑞絲對著漆黑的房間說。
十歲,似乎是一個重要的年紀。
十歲,似乎是費瑞絲開始能理解某些事情的年紀。
「我十歲了,而且,每一個故事都是愛的故事。」
在她的上方,在房子上方,星星正沿著天空的軌道緩緩運行,熠熠發光。
布默不停打呼。
蟋蟀在歌唱。
聽起來,彷彿連星星也在歌唱。
費瑞絲閉上眼睛靜靜聆聽。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唱著:每一個故事,都是愛的故事。每一個好故事,都是一個愛的故事。

第2章 試著當個間諜
費瑞絲的嬸嬸雪莉是一位美容專家。
「我不是美容師,也不是美髮師。我不只剪頭髮而已。」雪莉嬸嬸總是向任何對她職業感興趣的人這麼說(當然,也包括那些根本沒興趣的人)。
「我是美容專家,」雪莉說:「我有美容專業學位。我是女企業家。」
雪莉嬸嬸擁有一家名叫「雪莉鬈髮(Shirley Curl)」的美容院。
招牌上的字母y從Curl下方竄出來,彎成一道俏皮的曲線。店名下方還寫著一句話:「何不展現最美的一面!」
費瑞絲覺得,「何不展現最美的一面」後面應該是問號。但是雪莉不想要問號,她要驚嘆號。
「我並不是想讓人產生疑問,」雪莉嬸嬸在泰德叔叔幫她做招牌時對他說:「每個女人都有權利變美。我的招牌上不放問號。語氣必須堅定有力。」
泰德叔叔擁有哲學博士學位,然而他一直從事看板繪製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接收到一個信息,說他必須繪製一幅圖解世界史。
「到底是誰告訴他這個信息的?」費瑞絲的媽媽問。
「我不清楚,」費瑞絲的爸爸說:「不過我真的相信有人傳遞了什麼給他。」泰德是他的弟弟,他常自認能在「細胞層級」上理解泰德。
「自命不凡,」媽媽說:「泰德是個浪漫主義者,跟夏麗思一樣。」
「好啦,親愛的,」爸爸說:「我們就等著看事情會怎麼發展吧。」
「事情早就塵埃落定了。」媽媽說:「泰德不是已經住進地下室了嗎?」
他們坐在廚房的黃色桌子旁。爸爸在看報紙,媽媽則繼續把綠印花貼進集點冊裡,確切的說,比較像在「砰砰砰的敲」那些綠印花。
布默窩在桌子底下。媽媽每敲一次印花,牠就認同似的用力甩一下牠的尾巴。廚房窗外的玉蘭樹沉靜、耐心的矗立著,油亮的綠葉映著清晨的光亮。
那是暑假的第一天。
費瑞絲光著腳,把腳頂著布默毛茸茸的側腹,喝著一杯加了很多鮮奶油和糖的咖啡。爸爸把杯子遞給她時說:「我想,十歲的小孩已經可以在早晨和父母一起喝杯咖啡了。」
小粉在後院跑來跑去。她披著一件黑色披風,重複喊著同一句話,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聲:「讓開,蠢蛋!」
她今年六歲。即使費瑞絲是她的姊姊,也無法在「細胞層級」上理解她。
小粉是個令人膽戰心驚的謎。
夏麗思在自己的房間裡睡覺(這讓人有點擔心),泰德叔叔則待在地下室。
「塵埃啊,」媽媽說:「早就堆成一層厚厚的事實啦。我們永遠都無法把泰德弄出地下室了。」
爸爸晃了晃報紙,說:「這也是他的房子啊,這裡是我祖傳的家,也是他的。」
媽媽哼了一聲,說:「祖傳的家。」說完又哼一聲,「我打賭雪莉一定很慶幸擺脫他了。」
費瑞絲啜了一口咖啡。那滋味馥郁且深奧,她感覺自己像個大人。
「我可不希望他無限期的住在地下室,」媽媽說:「我不想多養一個小孩。」
「親愛的,我相信他不會指望妳養他的。還有,他聽得到妳說話喔。」爸爸說。
「很好啊。」媽媽說。她重重敲打另一張綠印花,同時用腳重重跺了一下廚房地板。
布默坐起來,吠了一聲。
後院(再度)傳來小粉的喊叫:「讓開,蠢蛋!」
費瑞絲又啜了一口咖啡。她說:「夏麗思不太舒服。」
「她老了。」媽媽說。這聽起來並不是什麼令人安心的話。她的媽媽向來不擅長安慰人。
費瑞絲說:「我想去看泰德叔叔在做什麼。」她放下咖啡杯,站起來,然後走向食品儲藏室,拿出大罐花生。泰德叔叔很愛花生。
布默從廚房桌子底下走出來,跟在費瑞絲後面。牠也愛花生。
「那罐花生記得拿回來。」媽媽說。
「好的。」費瑞絲回答。
地下室的樓梯吱嘎作響,陰暗又布滿蜘蛛網。費瑞絲和布默慢慢走下去。費瑞絲把花生罐拿在胸前,感覺像拿著一盞小燈籠。
「費瑞絲!」泰德一看到她立刻叫她。
「嗨,泰德叔叔,」費瑞絲說:「我給你帶了些花生。」
「妳真是個貼心的孩子,親愛的。」泰德說。
「嗯。」費瑞絲把花生罐遞給他。「世界史畫得怎麼樣了?」
「妳想看嗎?」泰德問。
費瑞絲點點頭。泰德叔叔帶她走到鍋爐後方,那裡立著一塊巨大的白色畫布,左下角有一團小小的隆起。費瑞絲走近細看。看起來有點像一隻腳。
「那是一隻腳嗎?」她問。
「是的。」泰德說。
費瑞絲說:「看起來不錯。」
她其實不懂腳和世界史有什麼關係。
「總得從某個地方開始,」泰德叔叔說:「以腳為起點似乎還不錯。」
費瑞絲又點點頭。泰德旋開花生罐的蓋子,然後拿起罐子直接把花生倒進嘴裡。
他身上還裹著浴袍,頭髮往頭的兩側及頭頂四處亂翹。
費瑞絲回頭仔細端詳那隻腳,這麼做似乎比較有禮貌。
「費瑞絲,親愛的,我想請妳幫我一個忙,」泰德叔叔說。
「好啊。」費瑞絲說。
「我想請妳去一趟『雪莉鬈髮』,看看雪莉嬸嬸到底是怎麼想的。」
「什麼事情怎麼想?」
「我的事情啊,親愛的。妳去看看她有沒有想我。我想請妳去幫我打探消息,當個『愛之屋裡的間諜』。」
泰德叔叔又拿起花生罐往嘴裡倒。
布默吠了一聲,泰德低頭看牠。
費瑞絲說:「牠想吃花生。」
泰德扔了一顆花生給布默。
「小粉比較適合當間諜吧?」費瑞絲說。
「妳妹妹是個十足的搗蛋鬼。沒錯,她確實是調皮又愛作亂的搗蛋鬼。那小孩如果跟羅伯斯比爾在一起肯定如魚得水。不過,她心思不夠細膩,妳不一樣。」
「羅伯斯比爾是誰?」費瑞絲問。
「一位法國革命家,親愛的。」泰德說完,轉回畫布前,盯著那隻腳。
地下室瀰漫著蜘蛛網、浴袍和油畫顏料的氣味,還有花生的味道。
為什麼呢,費瑞絲心想,畫世界史會從一隻腳開始?再說,怎麼會有人希望把世界和世界史這麼複雜的東西畫出來?
費瑞絲舔舔嘴脣,嚐到了咖啡的味道,那個像大人的滋味。
「好吧,」她說:「我會試著當個間諜。」

第3章 雪莉鬈髮
雪莉嬸嬸有一頭金髮、全身粉紅,整個人就像是慶賀場合中,擺在華麗蛋糕頂端的那種拉糖裝飾。
「哇,費瑞絲,妳有一頭漂亮的頭髮耶,但是妳沒有好好照顧。」雪莉嬸嬸說:「妳並沒有真正擁有自己的美麗喔。」
費瑞絲原本是來「雪莉鬈髮」當間諜的,結果不知怎的,她竟然坐上了美容椅,脖子還繫上了有花卉圖案的罩袍。
「我想,我來幫它做造型好了。」雪莉若有所思的說。
「幫什麼做造型?」費瑞絲問。
雪莉輕拍一下費瑞絲的肩膀,「噓,別說話了,」她說:「我要把上帝給妳的美完全展現。」她轉過身,開始在一個碗裡調配化學藥劑。
美容院外的街道灑滿陽光,費瑞絲從美容椅上望出去,眼前景象如天堂般美好。
布默站在玻璃門前盯著她看。雪莉認為美容院裡不該有狗,「那會澈底傳達錯誤的訊息,」她說:「尤其是那隻狗,邋遢到了極點。」
費瑞絲向布默揮揮手,布默豎起耳朵,對她搖搖尾巴。
「老實說吧,艾瑪.菲尼亞斯!」雪莉突然大聲對費瑞絲說,還轉過身,用沾滿頭髮的刷子指著她,「是泰德叫妳來監視我,對吧?」
「對。」費瑞絲大聲回答。
「我就知道,」雪莉說:「我早就知道了。我跟妳說一件事,」她再次用那把刷子指著費瑞絲,「夏麗思對待她那個兒子的方式根本害了他。一個人從一出生就一直被說是天才,怎麼可能不信以為真。妳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嗎?」
「我不知道。」費瑞絲說。
「我告訴妳會怎樣,」雪莉說:「他們會相信自己真的是天才,然後就辭掉工作,做出一些荒謬可笑……」雪莉停頓了一兩秒,又慢慢重複了一遍「荒謬可笑」。她細細玩味,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這麼完美、貼切的詞。
荒謬可笑(ludicrous),意思是:愚蠢的、不合常理的,令人覺得好笑。
費瑞絲知道這個詞,因為她的四年級老師米爾克非常熱中研究詞彙。
「詞彙是王者之鑰!」米爾克老師常說:「人生的一切全取決於能否在對的時候用對的詞。」
米爾克老師說,正確的字詞和差不多的字詞之間的差別,就如同閃電和螢火蟲。
「這是馬克.吐溫說的,」米爾克老師補充:「是語言大師馬克.吐溫的名言。」
米爾克老師有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個性極度缺乏耐心,一生氣就會用力跺左腳(只跺左腳,從不跺右腳),而且很常生氣,也因此不怎麼受人喜歡。但是費瑞絲很愛她,因為米爾克老師送給了費瑞絲和比利・傑克森一份「文字」禮物。
每次考試前,費瑞絲和比利都會一起努力背單字字義和拼法。背誦的過程中,所有詞彙都悄悄烙印在費瑞絲的腦海與心裡,成為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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