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凱爾希與阿歷斯結束討論後,她讓安大麗回去休息,然後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她今天不想再見到任何人了。每個人似乎都有無止境的要求,就連阿歷斯也是,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知道女王有多麼缺乏人力和金錢。阿歷斯希望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為目前仍然留在阿爾蒙特平原的一小部分農人提供武力保護。凱爾希可以理解這項提議的目的,因為如果阿爾蒙特全面淨空,整個秋天的農作物收成就白白損失了。不過她實在不曉得該去哪裡找這樣的人力。如果她向柏芒德請求支援,即使只要求非常少的兵力,柏芒德也會大聲咆哮,而儘管凱爾希非常不喜歡這位老將軍,卻也明白他的人力確實非常吃緊。也許有四分之一的提靈軍隊部署在阿爾吉夫隘口和周邊地區,以確保莫梅尼人不會攻破那裡,建立起有力的補給線。柏芒德的其餘人力散布在整個阿爾蒙特東部,忙著護送難民向內陸移動,前往新倫敦城。霍爾的部隊則駐守在邊界。實在沒有多餘的人力可以挪用了。

凱爾希沒有說話,把潘留在接待室,自己隨手拉上簾幕。安大麗已經幫她擺了一杯茶,但是凱爾希沒有理會。喝茶只會讓她保持清醒。她梳過頭髮,整理一下書桌,覺得既煩躁又筋疲力竭,但是完全沒有睡意。她真正想要的是回到她的圖書室,回到莉莉.梅修的未解難題裡。她究竟是誰?到目前為止,凱爾希翻閱了十多本卡琳收藏的歷史書籍,想要尋找有關莉莉或葛瑞格.梅修的相關資料,但什麼都找不到,就連出版時間最接近大渡海的書裡也找不到。無論梅修夫婦究竟是誰,他們似乎為人所遺忘,沒有在歷史上留名;不過與提靈東方邊界面臨的問題比起來,莉莉這個謎團還算是極有可能解開的。凱爾希很確定,假如她可以找到正確的書籍,答案一定會自己呈現出來,莉莉的身世也會真相大白。然而,莫梅尼的問題就不會有隨手可得的解答了。

她現在不能回到圖書室,因為潘需要好好睡一覺。過去三天晚上,凱爾希都很早就上床睡覺了,可是潘看起來還是非常疲累。她開始疑惑潘到底有沒有睡覺,難道他只是坐在床墊上,把劍放置於膝蓋,就這樣看著黑夜轉變成天明?他實在沒有理由這麼提高警戒啊,釘錘現在足足有三十多名女王護衛可供他發號施令,主堡本身也比以前安全多了。不過,想像著潘有可能靜靜坐在那裡、呆望著黑暗的畫面,還是有種莫名的說服力。凱爾希實在不曉得怎麼讓他好好睡覺,畢竟她自己也經常睡不著。

想了一會兒之後,她躡手躡腳走向鏡子。過去一整個星期以來,她故意不去照鏡子,她固然把原因歸咎於卡琳總是嚴厲批判愛美的虛榮心,但真正的原因其實簡單得多:她很害怕。除了少數時候異常渴望,凱爾希差不多對自己很認命了,認定她這輩子就是生了一張看似友善的農家女孩圓滾滾臉蛋,模樣和藹敦厚,但也十分平凡。她曾經常常希望自己長得漂亮,不過那實在不可能發生了,所以她已經盡可能接受自己的外貌。

此刻端詳著鏡中的容顏,她感受到一波深沉的恐懼,因為回想起卡琳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墮落就是從某一刻的軟弱開始的。」凱爾希想不起來當時她們在談論什麼事,不過她隱約記得
卡琳看著巴提,眼中帶有評判的意味。如今,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凱爾希很清楚琳那番話說得很對。墮落並不是突然之間發生的,而是一種漸進的、潛伏的過程。凱爾希既沒有感覺到也沒有看見任何事情發生,不過「改變」已經悄悄爬上她的背脊。

她的鼻子正在改變形狀,這是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以往她的鼻子一直位在臉孔的正中央,很像一朵壓扁的蘑菇,與其他五官相較實在太大了一點。不過,此刻在凱爾希不斷掃視的眼裡看來,她的鼻子變長了,而且變細,於是看起來相當自然,而且雙眼之間的鼻梁隆起,顯得雅緻。原本有點像豬鼻子的朝天圓鼻,如今鼻尖線條變得柔和了。她的眼睛依舊是明亮的貓眼綠色,形狀宛如杏仁,不過原本的眼袋好像漸漸消失,現在眼睛本身看起來比較大,在凱爾希的臉上變得比較顯眼,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啊。而最明顯的變化也許是凱爾希的嘴巴,原本一直是扁平的厚唇,在臉上顯得太過寬闊。現在它也縮小了,上唇略微變細,於是下唇看起來比較豐滿,顯露出健康的深粉紅色。她的臉頰同樣變瘦了,於是整張臉變成鵝蛋臉,而非以前的圓臉。所有的五官似乎都比以前搭配得更好了。(待續)她並不漂亮,凱爾希心裡想著,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都是如此,然而她不再平凡醜陋了。她看起來像是絕對會讓人留下印象的女性。

這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這個問題讓凱爾希嚇得身子一縮。她再也不擔心自己可能是生病,因為她還是精力充沛,而且眼前的自己看起來非常健康。然而在她最初的興奮之情底下,看著眼前這位全新的女性,她心裡卻萌生一股極大的虛假感受。這漂亮的容貌不知從哪裡蹦出來,完全不是內心任何變化的外在反映。

「我還是我。」凱爾希低聲說道。這很重要,不是嗎?她還是原原本本的自己。不過呢……最近已經好幾次了,她發現釘錘極度認真地看著她,狀似想要仔細分析她的臉孔。至於其他的護衛,嗯,誰知道他們晚上回到自己的住處會怎麼說?如果情況照這樣繼續發展下去,他們很可能會認為她是女巫,就像腥紅女王一樣。護衛們還是很擔心她的恍惚出神狀態,就像那天晚上在圖書室發生的狀況;這幾天只要凱爾希不小心踉蹌幾步,似乎都會有好幾名護衛抓住她的手臂扶她站好。她閉上雙眼,再一次看見大渡海時代之前的那位漂亮女性,她有一雙悲傷的眼睛,嘴巴周圍布滿深邃的皺紋。還有那些瘀青。

莉莉,妳到底是誰?

沒有人知道。莉莉與其他人一樣,早已消失在時間的洪流裡。但是凱爾希不能因此而滿足。她的藍寶石不是她所能控制,它們的活動既反覆無常又令人發狂,不過它們所顯示的事物,從來不是她不需要看到的。

妳憑什麼認為那是藍寶石的關係?它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動靜了。

想到這裡,凱爾希瞇起眼睛。沒錯,自阿爾吉夫隘口回來後,藍寶石幾乎毫無動靜。不過凱爾希和安大麗不一樣,她自己連一點魔法都沒有;她所有的力量,她曾經做過的每一件超乎尋常的事,都是從那兩顆藍色石頭而來,現在兩顆都穩穩放在她的口袋裡。凱爾希小心翼翼再往鏡中看了一眼,鏡中那位冷靜而有吸引力的女性差點嚇到她。

兩顆寶石怎麼會失去作用呢?它們讓妳的臉孔變形啊!

「老天。」凱爾希低聲說道,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飛快轉身離開鏡子前,只差沒飛奔逃開,但隨即停下腳步。

有個男人站在壁爐前方,襯著背後的火光顯現出高大的黑色輪廓。

凱爾希張大嘴巴準備呼叫潘,接著忍住,只是發抖著,吸了長長的一口氣。那當然是幽靈;眾所皆知,沒有哪一扇門擋得住他。她踮著腳尖向前走近幾步,就在這時,看著火光照亮他的側面,她吃了一驚。她面前的男人並不是幽靈,不過還是一樣,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尖叫,連發出一丁點聲音都不行。

他非常俊美。沒有其他字眼可以形容,他令凱爾希想起卡琳的神話故事書裡所畫的愛神厄洛斯。他長得高高瘦瘦,體格與幽靈相差不遠,但是相似度也僅止於此。這個男人生了一張耽溺於酒色的臉孔,略微凹陷的臉頰往下收至豐滿的嘴唇。他的雙眼深深凹陷,不過眼睛還是很大,顏色不是非常確定;在火光的照耀下,會錯以為那雙眼睛散發出深紅色的光芒,不過片刻便消逝了。

「提靈的繼承人。」

凱爾希甩甩頭,想要讓自己清醒。他並沒有大聲說話,這點她很確定,不過他的聲音依舊在她腦中迴盪,他說話帶有低沉的哼聲,分明是提靈的口音。她的脈搏為之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彷彿這兩種反應都由節拍器設定。她的手掌本來非常乾爽,這時也開始冒汗。她張開嘴想要說話,不過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提靈的繼承人,我們的會面要保持安靜。」

凱爾希皺起眉頭。在門口處拉上的簾幕後面,她可以聽到潘四處移動的聲音,顯然準備上床睡覺了。潘沒有聽到半點動靜。

「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她低頭瞥了藍寶石一眼,不過現在她身上穿著鬆鬆的黑色絲綢衣裙,隔著絲綢,兩顆藍寶石維持黯淡且靜止。她的心思混亂得令人頭暈,感覺好像喝醉了,彷彿得打自己一巴掌才能清醒過來。她迎上男人的目光,隨即有個念頭像箭一般飛射出去,如同呼吸一樣乾淨俐落。「你是誰?」(待續)「一個朋友。」

凱爾希並不這麼認為。她突然想起安大麗的警告,但是她不需要安大麗的警告就知道,這個男人並不是為了友誼而來。他的目光似乎把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而且她有種感覺,這人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她身上,對他來說,這一刻完全沒有其他事情比凱爾希.葛林更重要。英俊但是邪惡,安大麗警告過了,但是她的評判不盡公允。凱爾希從來沒有見過哪個男人如此吸引她,這實在是一種很誘惑人心的感覺。「你到底想怎樣?」她問他。

「只是要幫助妳,提靈的繼承人。妳想更加了解莫梅尼女王嗎?關於她軍隊的移動狀況?她的弱點在哪裡?這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訴妳。」

「我猜,這是免費的吧。」

「聰明的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有代價。」

「代價是什麼?」

他指著她的手,她的手已經向上抬起,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那兩顆藍寶石。

「提靈的繼承人,妳手中的兩顆寶石擁有巨大的力量。妳可以好好為我服務。」

巨大的力量?經過阿爾吉夫事件之後,凱爾希猜測那種力量是真的,可是,萬一她無法控制那種力量,無法召喚它按照指令行動,那種力量到底有什麼好處呢?像這樣反覆無常的力量,根本無法削減莫梅尼大軍在規模和武力方面的優勢。

「什麼力量?」

「我看過其中一顆寶石改變時間,製造出很多奇蹟。不過另一顆寶石擁有控制肉體的力量,而妳具有堅強的意志,提靈的繼承人。妳將能夠剝人皮膚,碎人骨頭。」

凱爾希對這句話思索了一會兒,隱約有些著迷。她閉上雙眼,突然見到影像:在阿爾蒙特平原上,四望極盡遼闊,而莫梅尼大軍畏畏縮縮,從她面前飛奔逃散……這有可能嗎?

她面前的男人露出微笑,彷彿已經讀出她的心思,接著作勢指向壁爐。「仔細看清楚。」

凱爾希發現火焰前方出現一大塊幻影,從其中的鹹水沼澤和黑色水域的廣闊景象來看,那裡只可能是莫梅尼的西部。那一定是卡茲瑪湖,而莫梅尼軍隊大批集結在邊界丘陵的山腳下。不過現在山坡上一團混亂,樹梢陷入火海,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們瘋狂反擊。一大塊厚重的煙幕籠罩住大片樹稍。

「提靈的繼承人,這是妳的士兵啊。他們會陣亡。」

提靈軍隊正在節節敗退,無法抵擋敵軍的人數優勢,被迫往山坡上撤退。凱爾希領悟到那是霍爾的部隊,他們就要陣亡了。痛苦凌遲著她,她伸出手走向那塊幻影,滿心想要抓住他們,帶著他們離開。

男人彈彈手指,幻影一眨眼就消失了,徒留壁爐的火光。她想要叫喚潘,可是那陌生人的目光似乎讓她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莫梅尼女王有一些弱點,可以好好利用。而我要求作為回報的服務其實非常微小。」

想到安大麗的警告,凱爾希搖搖頭。「我不想從你身上得到好處。」

「啊,提靈的繼承人,但那不是真心話。我已經觀察妳一段時間了,妳渴望成為大人,不過妳身邊的人們通常把妳當成小孩。難道不是這樣嗎?」

凱爾希沒有回答。男人走向前,其實讓她有充分的機會向後退開,最後他伸出一隻手環抱她的腰。他的手很溫暖,凱爾希立刻就感覺到被他撫觸的皮膚變熱而且興奮。體內深處也產生與之共鳴的緊張感。

「提靈的繼承人,我絕對不會把妳當成小孩。我絕對不會在乎妳長得漂亮還是平凡。我見識過各式各樣的女人,不過在我眼中,妳是獨一無二的。」

凱爾希相信他的話。是因為那種聲音,那種空洞的語調,充滿平穩的自信,似乎光用稀薄的空氣就能編織出必然與確實。她迎上他的目光,發現那雙眼睛充滿理解,理解凱爾希內心的某種黑暗面—他本應無權得知。有好一段時間她深受吸引—一想到可以成為大人、擁有自己的生活、像其他人一樣犯下天大的錯誤,那種吸引力竟是如此強大。而挑選這個男人會是很好的選擇,因為他曾經讓很多女人為之墮落,她毫不懷疑。

「不過,那些女人都比我懦弱,有個聲音在她內心平靜說道。我不會被騙。」(待續)小心翼翼地,她把男人的手從自己腰部移開。他的皮膚異常乾燥,即使如此也自有一種令人興奮的感覺;她不禁好奇地心想,這麼乾燥的雙手放在她的雙腿之間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是否會像她自己的雙手引發同樣的刺激感受呢?她從男人身邊向後退,努力對自己恢復一點控制,恢復一點心境的平衡。
「你到底要什麼?」她質問道。「坦白說清楚。」

「自由。」

「誰禁錮你?」

「提靈的繼承人啊,禁錮我的並不是地牢的四面牆壁。」

「說得更清楚一點,否則就滾出去。」

男人的雙眼顯露出欽佩的神色。他靠得更近一點,不過看到凱爾希舉起一隻手便停步。

「我受到禁錮,提靈的繼承人。而妳擁有釋放我的權力。」

「要用什麼交換?」

「我提供機會讓妳打敗莫梅尼女王,並獲得偉大的名聲和地位。等到妳現在所知的一切都歸於塵土之後,妳還會長久穩坐在妳的王座上。」

「你也對她承諾了相同的事?」

這一次換他皺眉頭了。暗中刺一刀,不過刺得好。從來沒有人能夠解釋腥紅女王的異常年齡,而這樣就說得通了。有個男人(他是男人嗎?凱爾希第一次起了疑心)會想對一位女王做這種嘗試,必然就會對另一位女王如法炮製。

我一點都不想模仿腥紅女王。

「妳大可說不,」他回答,「到最後她的大軍必然將妳的軍隊轟成碎片。」他說的這些字句,竟與凱爾希曾經預見且為之顫抖的情景好接近,她也看出這帶給他莫名的愉悅。「到時候,妳將會懇求自己有機會變得殘酷。」

「我不會,」她答道。「而且,假如你要在我身上尋找殘酷,你找不到的。」

「提靈的繼承人,殘酷存在於每個人的心裡,只是需要運用正確的壓力把它勸誘出來。」

「你走吧,現在就走,否則我會叫我的護衛過來。」

「我根本不怕妳的護衛。我只需要用少少的力氣就能扭斷他的脖子。」

這番話讓凱爾希呆住不動,然而她只是重複說著:「走開,我沒有興趣。」

他露出微笑。「提靈的繼承人,其實妳有興趣。而我會等候妳的召喚。」

男人的形體瞬間消散,融合成一大團黑霧,似乎懸垂在空氣中。凱爾希踉蹌後退,心臟猛烈跳動。那團黑霧像影子一般流進壁爐,然後像一塊簾幕掉落到火焰上,蓋住火焰直到完全熄滅,讓房間變得又冷又暗。在突然降臨的黑暗中,凱爾希的身體失去平衡,跌撞在床邊的桌子上,把桌子撞翻。

「該死。」她喃喃說著,同時伸手摸索著周遭地板。

「貴主?」潘站在門口問道,她嚇得倒抽一口氣。先前有好一段時間,她完全忘了其他人的存在,眼裡只有她的訪客,這整件事真是太危險了。「貴主?您還好嗎?」

「潘,我很好,只是很蠢。」

「您的爐火怎麼了?」

「風吹熄了。」

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聽出潘的沉默帶著懷疑。他踩著像貓一樣的輕巧腳步,走到位於房間另一邊的壁爐前。

「別擔心。」她摸索著剛從桌上掉到地面的東西。「我只要點亮一根蠟燭就好。」

「貴主,您是不是在練習巫術?」

凱爾希停下手中點燃火柴的動作。「你為什麼這樣問?」

「我們不是瞎子。我們看出您身上有變化。釘錘禁止我們談論這件事。」

「那麼你也許最好不要談。」凱爾希點亮蠟燭,發現潘站在不遠處,表情十分憂慮。「我沒有練習巫術啦。」

「您變得相當漂亮。」

凱爾希沉下臉。她心裡湧起一股喜悅之情,因為潘覺得她很漂亮,不過喜悅很快就遭到怒氣所取代:她以前一直不夠漂亮!她覺得自己好像輸了。她的心跳速率依舊居高不下,她的身體也覺得疲憊不堪。潘的英俊臉龐沒有任何隱藏,充滿了一直以來未曾改變的真誠關心,不過轉念一想,潘一直對她很好,從瑞迪克森林一路以來都是如此,當時大多數的護衛恐怕都很樂意把她一個人拋在後面。於是只要潘出手幫忙,凱爾希就會忍不住聯想到其他事。潘的體格很健壯,有著結實的身體,上半身發育良好,下半身柔軟度極佳,凡納就讚美他具有頂尖劍客的絕佳必備條件。潘動作敏捷,身強體壯,絕頂聰明。而且,或許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可靠,甚至根據守口如瓶的能力來選擇護衛的核心成員時,他更是特別值得信賴的人選。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絕對不會傳出去。(待續)「潘?」

「貴主?」

「你認為我很漂亮。」

他驚訝地瞇起眼睛。「貴主,我一直都覺得您很漂亮。不過說真的,您的臉已經變了。」

「你一直都覺得我很漂亮?」

潘聳聳肩。「那不重要啦,貴主。有些女性的特色是她們的外表,不過您絕對不會是她們那種人。」

凱爾希不曉得該怎麼看待這番話。這下子潘看起來變得很不自在,她實在很想知道潘是否故意裝得這麼遲鈍。「可是你……」

「貴主,您似乎很累了。我應該讓您就寢。」潘轉身離開,朝門口走去。

「潘。」

他轉過身,不過似乎沒有想要迎上她的目光。

「你可以睡在這裡。和我一起。」

潘的眼睛猛然看著她,他的臉隨即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活像是凱爾希打了他一巴掌。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裡,轉身朝外。「貴主,我是女王的護衛。我不可以。」

這完全是硬掰的謊言,凱爾希聽完臉都綠了。她母親的每一位護衛都曾上過女王的床。假如阿歷斯的話可信,連釘錘本人都曾打滾過。

「漂亮,最好是啦,」凱爾希心想。「漂亮到就算不需付出代價,他仍然不想和我扯上關係。」血流在她耳裡轟隆作響,她覺得自己漸漸感受到一種可怕的領悟:如果知道她有多差勁,只會羞辱她自己。只消片刻功夫,這羞辱就點燃了熊熊怒火。
「潘,你根本是滿嘴蠢話。你當然可以,只是不想而已。」

「貴主,我要上床睡覺了。到了早上……」潘又吞嚥口水,活像抽筋似的,凱爾希看了突然有種無情的滿足感;至少他覺得很難為情。「到了早上,我們會把這些事全部忘光。好好睡一覺吧。」

凱爾希對他微笑,不過這微笑透露出痛苦和冷酷。為了做這個小小的實驗,她可能做了最糟糕的選擇,選擇了無時無刻、日復一日都必須見到的這一名護衛。潘回到他的接待室,準備拉上簾幕。

「潘?」

他暫停動作。

「雖然你的社交生活很活躍,未來幾個星期,我還是需要你竭盡所能地專注在工作上。無論她是誰,請轉告她,讓你多睡一點。」

潘的臉僵住了。他猛然把簾幕拉上,凱爾希聽著他的身體躺上床墊的獨有撞擊聲,然後就陷入寂靜。她的心受了很深的傷害,不禁暗自希望潘會躺著失眠好幾個小時,然而過沒幾分鐘,他就開始打呼了。

凱爾希從來沒有覺得這麼缺乏睡意。她瞪著床邊桌上點亮的蠟燭,希望自己把它吹熄,但她似乎沒有這樣的力氣。整個奇異的事件似乎懇求一個合理的解釋,然而她連這樣的力氣也沒有。

她的身體還有一堆不由自主的反應。她在床上翻過身,猛力擊打枕頭,痛恨自己心底深處的瘋狂怒氣。她伸手向下撫摸自己,隨即體會到現在這樣做根本一點好處也沒有。她太憤怒也太羞恥,心裡真正想要的是傷害某個人,想要……

剝人皮膚,碎人骨頭。

那個英俊男人的話語在她腦子裡轟隆作響。他提供了永生不死的機會,但是口說無憑。對凱爾希來說,永生不死並不能解決提靈的問題。那男人遭受禁錮,他曾經這樣說,禁錮在沒有牆壁的囚牢裡。他希望凱爾希能將他釋放出來。(待續)凱爾希把兩顆藍寶石放到手掌心,盯著它們思考了一會兒。也許那男人並不知道藍寶石幾乎不再有作用了,凱爾希也不是真的能夠指揮它們。剝人皮膚,碎人骨頭啊……但是剝開誰的皮膚呢?又要弄碎誰的骨頭?這一刻她好恨潘,可是她知道潘完全沒有做錯事,他不該承受她的恨意。沒有人可以傷害,她只能傷害她自己。
凱爾希舉起左手臂,仔細端詳。她早已忍受過可怕的痛楚……肩膀的刀傷,還有莫梅尼鷹的抓傷……不過她的心思反而深究起莉莉.梅修。莉莉的生活在她那個時代算是相當舒適,然而即使只有記憶裡那段短暫的時刻,凱爾希都能感受到莉莉有著相當可怕的未來,有著即將到來的烈火試煉。她仔細端詳自己前臂平滑、雪白的肌膚,努力集中精神,想像著皮膚底下的層層肌肉組織。只要一道割傷……應該幾乎不會痛,但是凱爾希發現,自己的潛意識對這樣的念頭還是非常反感。

剝人皮膚,碎人骨頭。

「只要皮膚就好。」凱爾希低聲說著,繼續盯著自己的手臂,將全副精神放在一小塊肌膚上。她曾經受過更嚴重的傷,當然應付得了這種狀況。「只要一道割傷就好。」

一道淺淺的紅色線條出現在她的前臂上。凱爾希持續施力,看著線條顏色變深,而隨著皮膚漸漸刺痛,她透過牙縫嘶嘶吸氣,任憑那道細細的血線腫脹起來並掌控感覺。看著眼前的鮮血,凱爾希笑得開懷。她覺得與自己的身體建立了連結,連結到身上的每一條神經。痛楚並不愉悅,這點毋庸置疑,不過能夠有所感覺,這遠比無能為力實在好太多了。她將手臂印壓在床單上,翻身側面躺著,這樣幾乎感覺不到傷口的刺痛,也完全聽不見潘在隔壁房間的隆隆打呼聲了。她更專注地凝視壁爐,心裡盤算著莫梅尼的一切。

※※※

「貴主?」

凱爾希抬起頭,發現釘錘站在門口。安大麗正在用力梳綁她的頭髮,令凱爾希不禁齜牙咧嘴。

「教宗抵達主堡了。」

安大麗放下梳子。「貴主,這樣可以了。如果有更多時間,我可以弄得更好。」

「反正教宗大人也不會欣賞。」凱爾希喃喃說著,聲音聽來很暴躁。她一整個星期都很擔心這場晚宴,不過眼下此刻的不安,其實與教宗並沒有關係。她在鏡中見到的景象實在難以置信。釘錘什麼話也沒說,潘也噤聲不語,然而,每天都幫她梳頭的安大麗絕對不可能沒注意到。過去一星期以來,凱爾希的頭髮已經長了至少八吋,現在長度已經過了肩膀。她不再擔心自己是生病,但如果是生病,至少算是明確的答案,至少事態明朗。安大麗必定看出凱爾希的心煩意亂,於是伸手輕按凱爾希的肩膀,低聲說:「不會有事的。」

「貴主,我從莫梅尼那裡得到一個有趣的報告。」釘錘繼續說。

「關於軍隊嗎?」

「不,關於人民。自從您停止運送奴隸後,莫梅尼人的不滿已經蔓延開來,現在顯然有一項抗議運動正在進行。目前主要集中在馬爾歇城和北方的市集村莊,不過相關組織已經往南散播到迪梅斯尼。」

「由誰領導?」

「一個從來沒有人見過的男人,名字叫做勒弗。他顯然非常渴望遮住自己的臉。」

「是幽靈嗎?」

「可能是吧,貴主。自從幽靈在主堡草坪留下一點『裝飾』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聽說他的消息了。上個月,阿歷斯已經從貴族的莊園收到許多稅,不過倒是沒聽說有人抱怨搶劫或騷擾。幽靈似乎有事要忙。」

凱爾希深呼吸一口氣,希望沒有人察覺。「嗯,假如那會讓他不來偷我的稅收,那就更好了。」

「還有,腥紅女王下了奇怪的命令。整個宮殿裡,所有的壁爐都不准有人點火。」(待續)凱爾希立刻想起她房間裡出現的那個英俊男人。考慮到她護衛的忠誠度,儘管過去曾經出錯,凱爾希依舊認定一項事實:陌生人絕對不可能輕輕鬆鬆闖進女王的翼樓。那個男人是經由火焰離開的,因此合理的推測似乎是他同樣經由火焰進入房間。英俊男人曾經提到腥紅女王,對吧?凱爾希努力回想他使用的確切字眼。假如腥紅女王很畏懼這個人,他必然非常危險。

妳早就知道他很危險了,她在心裡微微嘲弄自己。才不過聊個十分鐘,他就差點讓妳把衣服都脫了。

「貴主,這有沒有讓您想起什麼事?」釘錘問道。凱爾希實在太不小心了,釘錘總是很擅長從她的表情讀出訊息,即使透過鏡子也一樣。

「沒有。就像你說的,那很奇怪。」

釘錘繼續看了她一會兒。凱爾希什麼話也沒說,於是他繼續報告,不過她很清楚自己騙不了他。「貴主,與教宗見面請小心,他只會帶來麻煩。」

「你不能考慮使用暴力喔。」

釘錘張開嘴,隨即閉上。「今晚不會。」

他本來想要說別的事。凱爾希向安大麗道謝,然後走向門口,釘錘和潘跟在她背後。過去兩天以來,她盡可能不與潘有眼神接觸,他似乎也很高興能夠這樣。不過這種狀態肯定無法持續很久。凱爾希真希望能想出某種方法懲罰潘,讓他與自己同樣感到後悔。但後來她又意會到,她身上發生的變化並不是只有外貌而已。她整個人都變了。那個英俊男人關於殘酷的談話又重回腦海:只需要運用正確的壓力就能把它勸誘出來。

我並不殘酷,凱爾希很堅定地想。可是,她不曉得這個想法究竟是要說服誰。

「貴主,上帝的教會在這個王國掌握了很大的權勢,無論您喜不喜歡都一樣。」釘錘繼續說著,他們一邊沿著走廊前進。「今晚請注意您的脾氣。」

「拉撒路,叫我注意脾氣,絕對是讓我發脾氣最優先也是最好的方法。」

「嗯,我會把泰勒神父的座位安排在你們之間。至少注意一下他的反應。」

他們進入覲見廳,發現泰勒神父已經等在那裡,臉上掛著與平常一樣的羞怯微笑。不過,今天晚上的微笑同時洩露他的焦慮,凱爾希很容易就能看出那種焦慮。泰勒神父身處的兩個世界彼此扞格,凱爾希早就懷疑她看到的泰勒神父與他生活在阿爾瓦思的樣子不同,因此很想知道他對於今晚是否與她一樣擔心害怕。她現在很需要阿爾瓦思的資源,但是又不想畢恭畢敬地懇求教宗幫忙。

我才不要那樣,她提醒自己。我們是來這裡談交易的。

「哈囉,神父。」

「晚安,陛下。請容我向您介紹教宗大人。」

凱爾希將注意力轉向新任教宗。她本來想像的是一名矮小而枯瘦的老人,不過這個男人的年紀並沒有比釘錘大。他沒有散發出釘錘的活力;與那相反,凱爾希從他身上得不到任何特別印象。他的相貌陰鬱沉悶,眼睛是黑色的,眼窩凹陷黯淡,而抬眼看著她時,他的臉維持固定不動。凱爾希從來沒見過哪個人顯露出這種空洞、虛無的感覺。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意識到上帝的代言人是不會鞠躬的,他期待女王先向他鞠躬。

「教宗大人。」

眼看著凱爾希也不打算鞠躬,教宗露出微笑,充其量只是牽動嘴角而已,他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孔根本一點變化也沒有。「凱爾希女王。」

「謝謝您來拜訪,請坐。」她朝巨大的晚餐桌做個手勢,餐桌上準備了十人份。

兩位輔祭一高一矮,近身跟在教宗身邊。高個子的臉很尖,活像黃鼠狼,凱爾希覺得他很眼熟。他顯然是比較受寵的助手,由他把椅子拉開,等教宗自己坐下之後再把椅子向前推。兩位輔祭都站在教宗的座椅後方,他們不用餐,而且顯然盡量讓自己融入背景,不引人注目,不過吃晚餐的過程中,凱爾希的注意力好幾次回到高個子身上。她以前絕對看過他,不過是在哪裡看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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