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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迷途

我怎會幹出如此愚蠢的事?阿蒙心想。離開安全的靈界,來到吉凶難測的冥府,實在是糟糕透頂的危險決定。但阿蒙覺得似乎別無選擇了,他雖故意尋死,卻寧可死得安詳些。

阿蒙在石徑上遊晃,希望此路能通往暫時的庇護之處。阿蒙揣測著死亡會以何種形式出現,是會被怪物吞掉,慢慢以幾百年的時間來消化他?還是會被某種擅長凌虐的妖物剝皮凌遲?他能想到最佳的死亡方式就是被毒死,冥府裡充滿各種陰毒妖物,埋伏著準備毀去那些誤闖祂們巢穴的人。

阿蒙雖然與死亡相伴,卻還不想就死。莉莉最近才剛回歸正常的生活,得經過多年之後,阿蒙才有微小的機會能與她重逢。阿蒙曾經答應在莉莉死後與她相會,至於該如何完成諾言,阿蒙現在並無頭緒,但他有幾十年的時間可以想辦法。事實上,就算他不曾遇見莉莉,並愛上她,他還是可能放棄自己的天命。歲月拖沓太久,太多年了,死亡並非他想像中最糟糕的事。

僅在人間做短暫停留,對阿蒙而言已不足夠。假若他在受審前便與他的兄弟團聚,他們必會知道他的盤算,而將他勸退,因此阿蒙才會在見到他們之前便跳離了。阿蒙想得到更多,不想再只是過著半死不活的日子。

阿蒙拋棄了自己的職責、兄弟,如今也拋棄了諸神。他終歸得面對審判,但他不在乎。莉莉是牽引他走向這條路徑的唯一牽繫,也是讓他堅持住,沒有投往下一個境地的理由,無論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阿蒙只能努力地耐心等候。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阿蒙將冥府中,每隻對他張牙舞爪的恐怖妖物一一撕碎,他懷疑有些是諸神派來懲罰他的,有些則是衝著他這隻落水狗來的。他得到的喘息實在太短,無論他走到何處,或如何擅於躲避,妖魔鬼怪總是找得到他。

阿蒙的靈魂雖已離開他的肉體,但流浪的靈魂仍能感覺到肉體的痛楚,幸好他的需求比在人世時減少許多。阿蒙若渴了,便求住在樹林裡的幽靈給他賞賜;餓了,便偷取被他屠掉的動物的儲糧,偶爾什麼都找不到,飢餓難忍時,便把殺掉的野獸屍體烤來吃。

當他被恐懼折磨到筋疲力盡,但情況相對安全時,阿蒙便會睡覺。他的睡眠總是短暫而斷續的,在他殘酷的生存裡,做夢是唯一的快樂。阿蒙的惶惑十分正常,他已習慣看到奇怪的未來片段與過去混雜在一起了。荷魯斯之眼看到了一切,但它揭露的事物卻無一成理。事件的順序總是紊亂不堪,且需要極度專心,費盡心力,才能引導神眼讓他看到特定的事物。為了防止自己發狂,阿蒙把大多數時間耗在忽略腦中衝撞的畫面上,不過自他進入冥府後,神眼便火力全開了。

荷魯斯之神固然令人耗神,但他要求探看莉莉的未來時,還是相當值回票價。阿蒙所看見的景象給了他希望,希望他們還能在一起,將來可能再度擁她入懷。

有時阿蒙看到自己捧著莉莉的臉,輕柔地親吻她閉上的眼簾,淺嚐她臉上緩緩滑落的淚珠。這些轉瞬即逝的幸福畫面,是他唯一需要知道的,其餘的就交給老天去擔心了。也許維持兩人的連結是他的私心,但阿蒙就是捨不得放莉莉走,還不行,尤其機會猶在時。

阿蒙知道莉莉可能在睡夢中陪他行走冥府,但有時兩人會同時入眠,儘管時間短促。在那些偶然的片刻裡,他是有可能與莉莉談話的,可莉莉的心總是將他排拒在外,她的身體因這份連結而疲累不堪,致使她的意識停擺,深深入眠。

遇到這種狀況時,阿蒙不會相逼。莉莉需要休息,他雖然極想與她談話,但意義不大。他因為自己的軟弱,害兩人遭受這種命運。假如他愛她夠深,自始便願意放她走,或早點送她離開,這些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當然了,沒有莉莉,他們三兄弟很可能早就死了,而世界則陷於混亂。不過,他若能對自己的情感多些警覺,莉莉現在也不至於受苦。她只會是另一位凡人女孩,世上億萬名女孩中的一個,不具重要性,除了自己之外,眾神當然不會對她多加留意。

阿蒙喟嘆一聲。只要莉莉還握有他的心,阿蒙便會奮鬥下去。他對她心懷感恩;莉莉若要他堅持,他一定會設法。

暫歇

「阿蒙!」我猛然醒來,脈搏迅速跳動,惡夢逐漸消散。自從醒來惡夢會在漆黑的房間逗留後,我便習慣在床邊點盞夜燈了。有個可怕的東西困住了阿蒙,那妖物發出得意的尖聲,難聞的口氣刺著我的鼻子,妖怪吐出舌頭,舔食阿蒙肩傷流出的血,那感覺如此真實。

我發著抖抱住自己的身體,然後溜下床,朝著自己最愛的地點——俯望中央公園的陽台——走去。到了陽台上,我用手揉著欄杆上雕鷹的頭部。這鳥兒令我想起阿蒙化成金隼時的身姿。被陽光烘暖的金屬鷹雕,即使在無法成眠,獨自踱步房中的深夜裡,似乎仍存有熱氣的餘溫。觸摸它令我感覺平靜,我可以想像最後離開時阿蒙的模樣,而不是夢中那渾身瘀傷,充滿痛苦的男子。

我失去他了,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該往前看,也許嘗試與別人約會,但我如何能輕易忘卻這位復活的埃及太陽王子。阿蒙雖非完美,但已近乎無瑕。就連此時,我都能想像他站在我身邊——看見他被太陽暖照的金黃色皮膚、閃亮的栗色眼眸,以及那抹偷偷躲在他稜角分明、溫潤好吻的唇後的笑意。

我嘆口氣,倚著欄杆望向公園。我愛上了一名好幾百歲的男生,他此時正躺在一具由埃及神祇阿努比斯親手打造的華麗棺具裡,日漸枯朽凋零。而他屬靈的另一半——在他等待下一次甦醒前,應該待在天堂裡的靈——卻糾纏著我的夢境。

阿蒙若非遇上大麻煩,就是我從埃及回來後,情勢出了問題。我在夢中看到的各類恐怖妖物,遠非我的想像力所能編造,而我並不算是有極強創意的人。我雖懷疑阿蒙遇到凶險,但更糟的是,我不能對任何人透露,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呃,事實不盡如此。哈森博士就知道,但他住在世界的另一端。我返家後寫了信給他,博士興高采烈的反應令我莞爾,但我確信,阿蒙兄弟拯救世界後,博士在金字塔裡找不到我的屍體時,應該就知道我沒事了。我非常自豪能參與這整件事,雖然欺騙阿蒙,讓他汲取我的能量,差點害死我自己。

我在一個月後才收到哈森博士的回覆,我瘋狂地每天檢查租用來祕密通信的郵政信箱。他叫我別擔心,說阿蒙有諸神的保護,他已把三兄弟藏妥了,還說我為了維護世界,做了那麼多犧牲,應該以自己為榮。

博士的回信,大致內容便是這樣了。後來他的信越來越短,博士似乎也希望我能忘卻發生的一切,好好過我的日子。可是我怎能辦得到?阿蒙糾纏著我的夢,我不是不高興見到他,我很開心,可是他面對的險境,足以逼任何女孩逃到最近距離的精神病院了─即使像我這種見過類似場面的女生。

爸媽非常擔心,我雖然極力表現正常,但睡眠不足的效應已開始浮現了。他們不知道我差點喪命、愛上一名復活的超帥木乃伊(我沒開玩笑),而且在埃及度過了漫長的春假。我能維持學業成績,安然撐到學年結束,已算是功業斐然了。他們不知道我跟阿蒙在埃及的經歷,以及那次經驗對我的重大影響。我直到返抵家門,才知道自己有了多大的改變。我以為所有的情緒、磨難,以及……死亡,都會表露在我的臉上,可是爸媽僅留意到我的頭髮。我那頭棕色的美麗直髮,散亂地分布著深深淺淺,被太陽親吻過的金束,爸媽很不喜歡。

母親說的第一件事是:「妳到底在想什麼?」說完立即拿起電話,訓了我們的美髮師一頓,與此事沒半毛錢關係的美髮師馬上修改他的時間表,好為我修復「損傷」。我平靜但堅定地告訴母親,我很喜歡現在的髮型,不打算更改。我這小小的叛逆之舉,算是讓他們驚翻天了。

爸媽反對我保留新挑染,更嚴詞拒絕依照我的要求喊我莉莉,而非莉莉安娜,弄得我覺得自己在家裡像個陌生人。為了維護家庭和樂,我告訴爸媽,只要暑假讓我去愛荷華州的春湖市,奶奶的農場,我就去念他們希望我上的大學。反正讀什麼學校都無所謂了,我的妥協,有效地緩解了我的新頭髮造成的恐慌。

等我收到錄取通知後,爸媽終於不再計較,放任我去了——意思是,我可以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慟悼失去阿蒙了。時間逐月過去,然後我就要畢業了。

畢業當天早晨,我望著鏡子,難過地看到我的金色挑染已經褪淡,那是阿蒙碰觸過我的最後實證。按照這種速度下去,到了聖誕節,顏色便會消失了。我痛哭一場,然後淋浴、穿衣,準備參加畢業典禮。

母親看到我眼睛水亮,以為我捨不得離開高中。事實上,我根本不在乎高中,不在乎大學或男生,我再也沒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了。

離家去度暑假的時間轉眼即至,我很訝異爸媽竟然願意送我去機場,也許他們留意到的事,比我想像的還多,或許他們只是對我的長大離家感到悵然罷了。無論如何,車程中感覺有點奇怪。

我凝視自己映在車窗上的反影:

眼神呆滯;頭髮在頸窩纏成完美緊實的髮髻;嘴唇抿成細薄僵冷,如尺一般的線條。老實說,我看起來像個女教師。想到阿蒙看到我這種髮型,一定會氣到跳腳,我的嘴角便忍不住輕輕揚抬,他會寧可我垂散頭髮。

在低聲道別,尷尬地相互擁抱後,爸媽把我留在混亂的機場裡。我突然一陣鼻酸,想起短短數個月前,我跟阿蒙一起在機場裡,他如何揮著手,用他迷人的笑容,讓所有人圍著他團團轉。我坐上飛機,扣上安全帶,想起連扣安全帶這種最平凡的事,對阿蒙來說都是如此的新奇、陌生。雖然我努力不去想他,但似乎也只能那樣做了。當我閉上眼睛,在飛機的晃動中入眠後,我發現自己再次來到阿蒙的世界。

他沒跟怪獸打鬥,這令我鬆了口氣,但他大腿上有道可怕的傷口,鮮血都滲到綁腿上了。阿蒙吸口氣,撕開傷口旁的布,用沙子變成的繃帶纏綁。一副像盔甲似的東西,被丟棄在他身邊,阿蒙脫下身上的長衣,沾取小窪地裡的水,擦拭自己的手臂與脖子。我希望從巨石邊滴落下來的珍貴水泉,足以為他止渴,並清洗傷口。那地區看起來非常荒涼枯乾。

阿蒙袒裸的胸膛雖令我分神,但我更關注他臉上的表情。阿蒙的疲累與傷痛不僅限於肉體,不知他是否跟我一樣思念他。

「阿蒙?」我不由自主地低喊。

夢中的阿蒙身體一僵,四下張望,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光。雖然他以前從未能聽到我的聲音,我還是會試著跟他說話,說不定哪天他就能聽見了。片刻後,阿蒙緊繃的雙肩放鬆下來,他背靠著石頭閉上眼睛,裸露的胸口逐漸隨著時間平穩下來,接著某個東西起了變化。

阿蒙的身體繼續睡著,但有股壓力輕輕環住我。

「莉莉嗎?」我聽到他熟悉的聲音,我抑住哭聲。

「阿蒙?你能聽見我嗎?」我在黑暗中問。

「是的,我聽得到妳,小蓮花。」

「這是真的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但他終於說道:「我希望這不是真的。」

「你發生什麼事了?」我急切地問,「為何會如此受苦?我還以為你在靈界,以為你獲得了安寧。你為何夜復一夜地遭受折磨?」

「我已不再受眾神保護,因為我已放棄自己的身分了。」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寧可受苦,也不想繼續遵奉他們的命令。」

「可是你若不拯救世界,誰會來救?」

「他們會找別人來取代我。」

「我還是不懂,他們是在懲罰你嗎?」

我感覺阿蒙在嘆息,就像我親耳聽見。「這不是他們為我選擇的,是我自己決定走這條路。」

「這是條相當艱辛的路,阿蒙,你的兄弟難道不能幫你嗎?」

「我們分開了,現在他們什麼都沒法為我做。」

「我痛恨看到你這個模樣。」

「我知道,很抱歉害妳難過,我以為我們的連結並沒有這麼強。」他頓一下後又說,
「妳也在受苦,莉莉.楊。」

我悽苦地顫聲說:「但不像你那樣。」「是的,不像我這樣,但妳還是受苦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耐孤寂造成的。」

「你渴望與人接觸並未害我受苦,都是諸神造成的,他們不了解每個人都需要被愛,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他哈哈苦笑,「我本來也是人哪,莉莉,可現在我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我為了更偉大的理由,放棄了當人。」

阿蒙靜睡的身體上空,突然雷聲大作,雲朵翻滾如洶湧的海濤。閃電劈下,阿蒙的身體猛然驚醒,我感覺他從身邊消失了,就像罩在身上的暖被,一下被人扯走。大地搖晃著,阿蒙疲累地蹣跚站起,拾起沙子製成的盔甲綁到身上。阿蒙抬頭迎著風,閉上眼睛說:「我愛妳,莉莉,但妳該醒來了。」

他衝入黑暗裡,面對等候他的怪獸,他的話在我腦中迴盪。「我也愛你。」我喃喃說,雖然明知他已聽不見了。
 
我感覺肩膀被人一推,有人說:「小姐,該醒了,我們已經著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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