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幕 震波

山雨きたらんと欲して風樓に満つ
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日子看似一如往常。綁著馬尾的美女漫步海灘的木棧道,健美的型男在肌力海灘展現身材,驚聲尖叫的孩子坐著旋轉雲霄飛車,轟然穿梭在聖塔莫尼卡碼頭的軌道上。故事才剛開始,國內平靜無波,幾個星期後就是耶誕節了。那一刻沒有人料到,跨越太平洋四千公里外的歐胡島,日本軍機正把島上的軍事設施炸得片甲不留。

事情發生在中午之前,當時二十一歲的園丁正在烈日下工作,完全沒有警覺到雇主從遮蔭的房子冒出來,他關掉割草機以便聽清楚她的話。「哈利,」她說,「日本攻擊珍珠港。」

「哦,是這樣嗎?」這個消息對他無關緊要。他點了點頭,女雇主回到屋裡。
沒多久她又再次現身,他有點困惑。她說:「日本侵襲了珍珠港。」

「那真糟糕!」哈利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沒聽過珍珠港,那是中國珠江的港灣嗎?日本在中國的戰事已經持續很久了。他依稀想起幾年前有則頭條新聞,報導了日軍在中國擊沉一艘美國船隻。

女雇主在原地站著不動。「我覺得也許你應該回家了。」

「為什麼?」哈利不假思索地問,「我跟這件事毫無牽連。」

她態度變得強硬。「日本侵略了美國。」當哈利還在遲疑,因為工作還未完成,她就解僱了他。哈利錯愕不解,把割草機搬上福特A型車,開回二十三公里外格倫代爾的家。

哈利有過被請走的經驗,那是在華盛頓州,正值豐收的豌豆和草莓採收季節的尾聲。但這次離開連續工作多年而且雇主友善的地方,他感到意外而震驚。多年後他回想起來,仍然覺得很「受傷」,好像未經警告就被刀子劃了道傷口。

就在同一天早上,距離珍珠港六千四百多公里處,位於大廣島地區的富饒農村高須,一個名叫克利的十七歲高中生,正從家裡走往火車站。他穿過街道兩旁屋頂鋪著瓦片的木造房子,郵局的員工是個愛聊八卦的新婚女子,派出所的員警在街坊來回巡查。晨曦裡,克利睡眼惺忪,只見月台被卡其色和深藍色淹沒。肩負背包的士兵在月台上前後移動,穿著燈籠褲的家庭主婦,拎著空行李袋聚在一起。

這個景象克利早已司空見慣。廣島是出發前往中國戰場的主要港口,總是看得到來來往往的軍人,婦女每天也在這裡出沒,她們要到農村地區的黑市,搶購晚餐的蘿蔔、南瓜、地瓜,克利的母親也常常要這樣長途跋涉,張羅家裡的三餐。

日子一如往常。故事才剛開始,仗已經打了很久,再過幾個星期就是新年了。克利腦袋裡只想著會不會太花錢。他本不該搭火車去學校,但那天早上有田徑運動會,他不想在跑二十公里的比賽前就把自己累癱了。他拍了拍小腿,拉了拉腳筋,踮起腳尖舒展了一下。

火車轟隆進站,克利挨到月台邊,盯著擁擠的車廂看還有沒有站立的空間。剎車聲尖銳刺耳,身後卻有人高聲大喊。他還沒來得及循聲回頭查看,車廂門已經打開了。他跳上車,火車繼續開往市區。車廂內很安靜。在去學校的途中,以及在一圈一圈競賽的跑道上,他腦海裡不斷琢磨著臨上車前閃過的那句話。是他含混沒聽清楚,還是他真的聽到:「我們成功攻打了夏威夷」?

幾個小時後,哈利和克利各自回到他們在格倫代爾和廣島的家,對白天發生的事仍然摸不著頭緒。身為芒特家的男僕,哈利穿著沾了草屑的T卹和牛仔褲,跟雇主芒特夫婦―克萊德和弗洛西待在一起。陽光穿透含鉛玻璃的窗戶灑進客廳。屋外一面美國國旗迎風飄展。

克利穿著汗濕的制服,在他母親的榻榻米起居室的小矮桌旁屈腿跪坐著,身旁的火盆傳來微弱的溫度,紙窗透出蒼白的陽光。母親絹衣開了一點窗,克利從窗縫裡看見花園裡的柿子、枇杷、石榴和無花果樹。艷紅的茶花環抱著風化的石盆綻放。

就在同一天,收音機嘈雜的廣播吸引了家家戶戶的關注。

克利一早出門後,絹衣在廚房裡忙,聽到街坊裡四處林立的喇叭放送海軍軍歌。她聽到軍人高喊:「奮戰保衛國家。」絹衣背脊一陣發涼,趕緊跑去打開收音機。

芒特夫婦也一樣,心頭一陣糾結。他們聽到白宮新聞祕書史蒂芬.爾利,以嚴峻的語氣現場直播說著:「日本侵襲珍珠港,當然就代表開戰。這樣的攻擊必然會引起反擊,這種敵對行為,代表總統勢必將要求國會同意宣戰。」

哈利在桌前坐了下來,他們開始消化這則新聞並思索其後果。這對白髮的中年夫婦,當了很久的老師,他們把哈利視如己出。哈利還沒告訴他們自己突然被解僱的消息,芒特太太已經說:「這會引發很多問題。」

廣島一處角落裡的絹衣和克利,隱隱感到憂慮。混亂不安雖然還未發生,但未來也沒什麼保障。更多年輕面孔的新兵會來到碼頭被送往前線,民生基本物資的配給會更嚴格,還會有更多的集體葬禮,祭拜那些一年後送回來的軍人骨灰。絹衣想到了四個兒子,克利的哥哥們,他們都到了徵兵的年紀。

隔天早上,絹衣打開當地的《中國新聞報》,看到日本官方有關太平洋的新聞報導,滿是興高采烈的標題:叫人目瞪口呆的「全方位奇襲」,包括「首次空襲檀香山」;新加坡被「轟炸」,納卯、威克島、關島的外國軍事基地也遭到轟炸。在上海,英國艦隊被「擊沉」,美國軍艦也「投降了」。日本襲擊了香港和馬來半島。絹衣顫抖著放下報紙,準備跟孩子好好談談。

日本的新聞標題千真萬確;盟軍奮力抵抗日軍的閃電攻擊和驚人攻勢。在華盛頓,小羅斯福總統坐著輪椅進到國會,他獨特的嗓音喚起所有人注意,他說這是「永遠的國恥日」。他在國會的演說只有七分多鐘。不到一個小時,國會通過宣戰,只有一票反對。歐胡島上,停泊在珍珠港的戰艦悶燒著,水手、士兵、平民的死亡人數很快就超過了兩千四百人。

珍珠港事件爆發,哈利再也沒有存疑的空間,他趕緊拿起鋼筆就紙。在廣島的絹衣,也拿起毛筆蘸了墨汁。兩個人都用複雜連綴的日文,十萬火急寫信給對方。哈利在去打工和大學上課的途中趕往郵局寄信。絹衣把裝了輕薄信紙的信封交給克利,早年在太平洋遠隔的對岸,克利有個英文名字―弗蘭克。他跑向日本紅十字會,那是棟鋼筋混凝土的獨棟建築,鄰近圓形銅頂的工業促進廳,位於市區T字形的相生橋旁。那裡是唯一還接受敵對國家郵件的地方。絹衣在信上交代了重要事項,她祈禱這封信能夠交到唯一還留在美國的兒子,也是克利最親的哥哥―哈利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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