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智業文明,一起來圍爐
一、智業文明
科學技術的進步,智慧型機器的使用,將把人類從生產與服務的第一線替換下來。它是一個福音,也是一個災難。說它是福音,是因為人類終於可以逐步擺脫體力勞動的束縛;說它是災難,是因為智慧型機器的取代,導致人類普遍的失業,造成社會動盪。因此,我們正面臨這樣一種困境:要推廣科技的應用,就會造成失業;要維持人類的飯碗,就不能大規模地應用先進的科技成果。
這種左右為難、看似無解的情況,並不是個別現象。在政治、經濟與社會生活等多方面,都可信手拈來諸多例子。它讓人們迷茫、沮喪,甚至焦慮、恐懼。背後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人類正從一個舊的社會形態,進入一個新的社會文明。舊文明的思想觀念與遊戲規則,已經難以支撐新文明的發展需求了。這不單只是某一個國家的問題,是全人類面臨的共同挑戰。
這個新文明就是智業文明,是繼農業文明與工業文明之後,人類的第三個文明型態。儘管對智業文明的認識還在初級階段,但以下幾個面向,已經相對的清晰與明朗。
(1)智業文明的物質與技術基礎
鐵器的使用和牛耕的推廣,是農業社會興起的象徵。蒸汽機與電力的應用,則帶來了工業文明的繁榮昌盛。今天,將人類社會帶入智業文明的技術有一串長長的名單,排在前面的是資訊技術、人工智慧、虛擬實境與基因技術等,它們正持續地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的生產與生活方式,並進一步改變人類自身。
(2)智業文明的主要挑戰與發展方向
工業革命使無數的農民失去了土地,但把他們從田間地頭帶到了機器旁,把農民變成了操作機器、管理機器的工人,並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新的社會與經濟關係。智業文明也會讓大量的人失去傳統意義上的工作,因為機器智慧化、自動化了。它們不但不需要亦步亦趨地聽從人類的指令,而且可以自主地在很多方面表現得比人類更加出色。
問題在於:(一)失業意味著失去收入,意味著喪失消費的能力,也就意味著經濟迴圈的鏈條斷裂。(二)即使不用工作也可以有收入,人類在有了更多自由支配的時間後,應該做些什麼?
讓人有事做,與讓人有飯吃,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如果說由於生存的壓力,使得農業文明與工業文明更關注於如何改造外部世界,從而為人類提供更好的生存條件,那麼在智業文明時代,當人類解決基本生存的問題後,我們終於可以將改造自身、完善自我作為「做事」的主要內容,並在此基礎上形成新的經濟關係,讓科技與經濟的發展為人類「幸福與完善」的目標服務。
智業文明的這個方向意義重大,因為人類文明的進程,在智業文明時代迎來了質變的歷史時刻。沒有這個方向,科技進步的一切成果,就可能會成為毀滅人類自身的武器。沒有這個方向,我們就可能會縱情於聲色犬馬、沉迷於遊戲娛樂而走向墮落與衰亡。
在這個方向之下,自由主義將上升到功德主義,市場競爭配置將發展到智慧輔助配置,人類也因為廣泛使用人工智慧而逐步從以體力勞動為主變為以智力勞動為主。
(3)智業文明的思維方式
「即此即彼」不但是事物所呈現的現象,也是一種革命性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是我們應對各種挑戰、解決人生與社會問題的重要法寶,是智業文明理論體系的主要思想工具。
「即此即彼」是指事物同時呈現相互矛盾的兩種屬性,人工智慧給人類帶來的兩難境地,便是這種特徵的一種表現。在智業文明的變革之初,人類的能力前所未有地增強,但社會問題史無前例地惡化。資訊傳播的平臺高度集中而統一,但言論的話語權卻不斷分散而對立。與此同時,社會的發展也呈現出一體化與「小國寡民」齊頭並進的趨勢……。
傳統的「非此即彼」思維方式,顯然對智業文明的挑戰力不從心了。但是,站在「即此即彼」的層次,這些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當我們洗心革面,再上層樓,智業文明就將展現出無比光明而燦爛的前景。
本書第二章「陰陽四象」部分將具體討論「即此即彼」的內涵。
二、回歸傳統還是重建秩序?
社會關係的劇烈調整,是社會變化的必然產物。從個人與家庭的角度看,當今社會科技日新月異,物質豐富多彩,但傳統的解構與道德的淪喪也愈演愈烈。
如何應對變化的亂局?一部分人提倡回歸傳統,另一部分則主張重建秩序。這兩者並非截然對立,但是側重點不同是顯而易見的。
相對於回歸傳統的簡單與直接,重建秩序顯得更有深度與氣魄。但是重建的依據是什麼?方向在哪裡?如何凝聚社會對於秩序重建的共識與支持?這些都還沒有被充分討論。
回歸傳統的努力則方興未艾,國學熱或傳統文化熱是其表現之一。各種講座如雨後春筍,子學或女學的封閉培訓博得稱讚,禪修乃至於佩戴佛珠漸成時尚,再加上政府的支持,傳統文化已經成為一種顯學。
這些努力對促進人心的淨化與社會的和諧,無疑起了積極的作用。但是,一成不變地用古聖先賢的言教來規範今天大眾的行為,對個體而言,如能篤信實行,定能受益;對社會整體而言,就恐怕是一種美好而不切實際的願望了。因為,古聖先賢並無定法可說,他們的言教都有當時特定的對境。今天,社會發展了,環境不同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發生著深刻的變化。
中華傳統文化博大精深,身為華夏子孫,我們何其幸焉。但是,如何繼承中華傳統文化並使之造福於整個人類社會,《文子》的一段話值得我們重視:
「老子曰:執一世之法籍,以非傳代之俗,譬猶膠柱調瑟。聖人者,應時權變,見形施宜,世異則事變,時移則俗易,論世立法,隨時舉事。上古之王,法度不同,非古相反也,時務異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為法者,與化推移。聖人法之可觀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其言可聽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
這段冠以老子之名的話,在《淮南子》中也有類似的內容。大意是說:用一個時代的標準,批評後世的風俗,就像要調琴弦卻用膠把弦柱固定住一樣行不通。所謂聖人,就是能夠與時俱進,根據具體的環境採取適宜的措施。時代變了,事情與風俗就跟著變化,需要制定新的規則,成就新的事業。上古時代的先王們採用的法律制度有所不同,不能說他們之間相互對立,只是所處的時代與面臨的問題不同,必須有所變化而已。所以,不要去學聖人形成文字的法度規則,要學他們制定法則的依據,以順應變化,改革制度。聖人所制定的法是看得見的,但是他們制定法的依據是難以發現的;他們的言教是能夠聽聞的,但是他們的言論觀點是怎麼得出來的,卻難以表達與形容。
《文子》的這段話有一個關鍵字,就是「變化」。而圍繞變化所形成的變、不變與簡變,正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精髓之一。
從人際關係的角度看,人類文明發展的進程,就是一部人際關係不斷變化的歷史。奴隸社會的奴隸是其主人的私有財產,人與人之間的從屬關係是全社會性的,依稀可以看到猴子的社會,猴王擁有所有母猴的痕跡。封建社會,從屬的人際關係從全社會縮小到了以家族為代表的少數系統。資本主義時代,家族關係進一步解體,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趨於平等與獨立。當今社會,男女之間的婚姻關係也已經不如過去那麼牢固。不婚族的比例逐年上升,已婚族的離婚與再婚現象更加普遍,人一生中擁有幾段婚姻或數個性伴侶,已經不再是令人驚訝的事情。
人際關係變化的趨勢走向平等與獨立,決定其變化的關鍵因素,則是經濟的發展與個體自立能力的增強。看看動物世界我們就可以發現,群居的多是生存能力較弱的動物,需要彼此扶助才能存活。那些憑一己之力就能夠橫掃天下猛禽猛獸,往往獨立不群。
人類在自然界屬於個體生存能力較弱的一種,群居便成為我們的選擇。只不過我們不但有立基於社會的大群居,還有立基於家庭、結構穩固的小群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家庭從來就不只是生息繁衍的平臺,它還是其成員賴以生存的經濟協作體,以保證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大家能夠彼此照應、維繫生命。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們在經濟上自立的能力得到了提升,離開誰就活不下去的情況正在消失,家庭結構與夫妻關係開始從緊密走向寬鬆,平等代替等級,依附走向獨立。
這種情況讓我們清醒地認識到,隨著經濟的發展,人際關係與家庭關係發生變化有其必然性。傳統的社會倫理規範,背後雖有亙古不變的道,但在表現上則與當時的生產力與社會發展水準相適應,它難以一成不變地規範現在及未來的婚姻家庭關係及其他社會關係。復古式地推行傳統文化沒有出路,也與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背道而馳。
當前最迫切的不是簡單地恢復傳統,而是要追本溯源,找回聖人「所以作法」與「所以言」的根據,汲取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文明的營養,形成與時代相適應的新價值與規範體系,從而扭轉舊的體系已經瓦解,但新的規範還沒有建立的混亂局面。
同時,智業社會的基本制度與運行體系,定與工業文明有著根本的不同,亦如工業文明無法沿用農業文明的制度體系一樣。如何轉變思想觀念,革新現有的制度,創建更加公平合理的社會機制,以適應新時代的發展,關係到我們能不能平穩順利地過渡到新的智業文明體系。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重建秩序已經迫在眉睫。
三、碎片化與選擇性真實
人類幾千年的文明歷程,向我們展示了兩幅截然不同的圖畫。在物質的研究與生產方面,後人在前人的成果之上繼續進步,勾畫出一條不斷上升的曲線。但在精神與思想領域,我們仍然生活在幾千年前古聖先賢思想的光芒之中,對於他們曾經達到的精神境界,今人很難領會,更不用說超越了。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有二。一方面,後人對精神與思想的內在規律尚未真正把握,往往用對待物質的方法對待精神與思想。另一方面,思想形成與傳播的過程有先天的缺陷,不但阻礙了在前人成就的基礎上繼續前進的腳步,而且使社會陷入分裂。
本書第一章、第二章、第十二章與第十七章將對上述問題作更加系統的分析。這裡,我們先討論其中的一個問題,即「碎片化」與「選擇性真實」。
認識世界如同登山,思想或知見就是所看到的風景。南面的登山者看到的風景,與北面的登山者所見,當然有所不同,然而都只是部分。只有登臨絕頂,了無障礙,甚至超越絕頂,從空中俯瞰,才能將四邊風光盡收眼底。如是,任何一個側面的風景,都只是全景的一個碎片。
釋迦牟尼佛在兩千五百多年前,給我們講過一個「盲人摸象」的故事,生動地展現了碎片化下的場景。這個故事給我們兩個啟示:
一、各個盲人的感覺是真實的,雖然只是大象整體的一個碎片,但是碎片也有價值,是我們獲得完整認識的前奏。
二、盲人的問題在於:(一)誤將碎片當作整體。(二)主觀上認為正確的結論只有一個,不相同的便是錯誤。(三)客觀上不是對不同的碎片進行包容與對接,以形成一個更加完整的認識,而是固執己見,相互攻擊。
碎片化的問題,在網路時代不但沒有解決,反而呈現爆炸性增長。報導社會熱門事件的新聞網頁,也許會有數以萬計的讀者跟貼,談看法、提建議、發牢騷。若加以歸納整理,有實質性內容的觀點也許就只有二、三十條。但是,要想獲得這二、三十條線民意見的全貌,必須將所有跟貼無一遺漏地看過。
使用搜尋引擎,結果動輒以百萬條連結,幾乎都是碎片。要想學習如何做父母,可以閱讀的書至少有上千種,也都大同小異。每一本書的「小異」,也許只要五分鐘就可以讀完,但是要把它們從你已經瞭解的「大同」中篩選出來,可能需要五個小時。
我們處在一個知識與資訊爆炸的年代,其實資訊的增長相對有限,爆炸所增加的往往不是新知識,而是知識的碎片。天下文章一大抄,碎片與碎片之間又相互組合,然後再爆炸。不但產生了更多的碎片,而且也製造了似是而非、真假難辨的東西。
碎片化造成了資源的浪費,但最根本的危害則在於,它讓我們的認識殘缺,讓我們的行為偏頗,讓人們在思想上陷入分裂以至於對立。如果為了特定的目的,故意將某一個或幾個碎片誇大,造成「這就是整體」的假像,便是選擇性真實,它充斥於我們生活週遭。
我們要塑造一個英雄人物,就會只說他的優點,並放大宣傳。如果我們要把他打倒在地,也會只抓他的過失,並做足文章。我們要向市場推廣產品或服務,對優點總難免誇大其詞,對缺陷則儘量避而不談。日常生活中,「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們會用一個碎片反對另一個碎片,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我們所呈現所堅持的,儘管是真實的,但往往只是有選擇的真實。
客觀地說,知識與思想只要來自於單一的個體,碎片化便是其天性。只要我們還沒有達到超越絕頂的精神境界,只要人類的認識還沒有到達終點,現有的思想與認識成果就有可能還是個碎片。
碎片並不可怕,選擇性真實也無可厚非。重要的是我們對不同的碎片有沒有包容與對接的胸懷,社會能不能提供將碎片進行有效整合的機制。我們能不能突破選擇性真實對自己視野的局限,不再因忽略某些碎片而做出錯誤的選擇。
過去,人們沒有可以在最大範圍內分享與交流思想的工具與平臺,解決碎片化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今天,資訊技術帶來的溝通便利,以及人工智慧所展現的非凡能力,已經為形成相對完整的知識與資訊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四、一起來圍爐
新的社會文明,大幕已經開啟,變化的大潮將淹沒一切。改變總是出人意料,卻又合乎情理。這就像「移動」與「電信」爭得你死我活,轉眼發現真正形成致命威脅的,卻是那不曾參加他們戰局的「微信」。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在制度與價值觀念領域爭鬥了百餘年,既沒有完全戰勝對方,也沒有徹底解決自身的問題。繼續原來的爭論已經沒有必要,因為在新的文明型態面前,許多爭論已經失去了意義。
新的文明呼喚新的思想,需要理論創新。它無法用舊觀念按圖索驥,卻需要以新思維點石成金。它不能只是頭疼醫頭式的零敲碎打,而必須先在追本溯源後做通盤考慮。在這些方面,中華文化顯然得天獨厚,當然責無旁貸。
圍爐是一項新的社會實踐,它主要有兩個目標。
一、為人類一切思想與知見的碎片提供一個集中、去重、提煉、整合的平臺。
在交流與碰撞的過程中,把握不變的根本,確立變化的機制,探索人類的方向,凝聚思想的共識。
二、推動優秀的思想成果付諸實踐,並在實踐中加以完善。
本書分為三卷、六篇共十九章。卷一《中華文化的核心價值》包括兩篇八章,總結中華文化的根本,探尋萬變不變的依據,歸納人生基本知見。卷二《人類社會的根本問題》分三篇八章,結合智業文明的時代要求,討論對人類社會發展具有根本性影響的根本目標、基本制度與運行體系問題。卷三《智業文明的社會實踐》一篇三章,探討向智業文明平穩過渡的實踐模式。需要指出的是,本書不是一本傳統意義上的學術著作,只是淨定的心在當下觀照的紀錄。站在圍爐的角度,這也只是一些思想的碎片。因此,它不必是最終的結論,卻願意做「引玉」的那塊「磚」。如果能夠促進大眾對人類發展方向與模式的探求與實踐,從而使人類社會真正走上良性發展的道路,便契合了這本書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