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那些年,我租過的房子

那些心驚膽戰又髒亂差的日子,被訓話或被鄰居投訴的日子,像利劍一樣掛在我心上,又像星星閃耀。

二○○六年,因為轉學到北京,我開始在學校門口租屋。我人生第一次自己租的房子,是學校附近不遠的城中村。城中村的入口在清華旁邊的一條寬廣的馬路上,門口看只是一條普通的巷子。走進去一千公尺, 才會看到裡面別有洞天。這個城中村全部都是平房,以及農民自己搭建的小二樓,住著的都是附近賣菜的、送水的,或者做小生意的一些社會底層的勞動者。

我住的那間大約有八坪,平房,一個月五百塊,和三個女生一起合住,每人的租金不到兩百塊錢。沒有廁所和廚房,都要去公用的廁所,有時候你在坑上蹲著,面前就走來一隻大狼狗。這裡什麼都有賣,打電話都便宜得很,瓜果梨桃賣得也很便宜。我在這裡住了大約一兩個月,因為治安不好,天天有竊案傳來,我跟同屋的女生也不太處得來。她們要早起早睡,我還是學生要做功課。幾次不愉快下來,我就離開了。我再也沒有回去過,但是每次看到電視裡南方工廠裡打工妹生活的紀錄片,我就會想起那個地方來,總覺得,那是特別珍貴的一段經歷和記憶。

後來我搬家到靠近學校門口的分租屋,三個房間住了十四個人,我的小房間有四個女生,另外一個大房間有八個男生,還有一對小情侶在小屋裡住著,每人三百元每月。我在這裡住了大約兩年,舍友換了無數,中國的外國的,打工的考研究所的,精神正常的精神不正常的。有個姊姊的老公在對面的學校裡讀博士,她在門口租一個床位陪讀,後來他們畢業後一起去了美國。有個女生在那個屋子裡考了三年北大光華MBA,終於夢想成真,考上的那一天她哭得坐不起來。有人在那個屋子裡戀愛又失戀,有人在那個屋子裡每天摔摔打打。每天晚上排隊洗澡洗衣服像是風景,著急的時候,頭沖著水龍頭,隨便洗一下就濕漉漉的去上課了。那時候似乎誰都沒有想起來還有吹風機,也不覺得人多。十四個人一起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擁擠的場面簡直像世界盃直播一樣熱鬧。大學最後一學期,我因為實習在CBD(中央商業)區,天天上班要兩個小時實在要吐血了,於是在北京大望路地鐵站旁邊與人合租了一間房。這間房子總共兩坪,一人一張床占了一坪,放了衣櫃剩下○.五坪的地面。這間房子價格八百元,我和另一個女生一人四百元,那時候實習工資是每月一千兩百元,後來變成一千七百六十元。我們是同行,因此相處比較容易。我實習時候經常加班到深夜,每次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只有燈亮著,電腦開著,收音機在被子裡也開著。每次回家都要翻開她被子找收音機關掉,再關燈關電腦。她的電腦是桌上型電腦,總是轟轟的聲音,我叫她的電腦是拖拉機。我們一起住了半年,從彼此畢業到開始正式工作,但低廉的工資讓我們依舊只能住在這個樓裡,因為這裡是還算黃金位置的大望路地鐵邊上,唯一年代久遠的老公寓,價格比同社區的高層住宅要便宜很多。

後來她換到另外一個八坪的大房間裡與人合租,我繼續一人租這個小房間租了半年。這期間,我很好的大學朋友去了法國讀MBA,臨走和我坐在小房子裡聊天,房子太小了,我有點不好意思讓她來。我媽來北京看奧運會也住在這裡,因為太熱沒有空調,我媽睡在地上,我睡在床上。我媽後來說,看見我住的地方這麼小,心裡很難受。這期間我還買了我第一個筆電,是一個二手的筆電,一千元錢,我就是用這個筆電開始了我的寫作道路,一直到三年後它光榮就義。

又過了半年,隔壁的女生要換房子,我就去了隔壁六坪的大房間,每月一千元,水電網路另計。網路我從一樓的一戶人家牽線上來,上來後還分給三家用,因此每月大約二十塊錢就夠了。到現在每次交很貴的網路費的時候總是想起這事,還總想從隔壁分一根線,可惜沒人跟我分了。頁數 3/4

這間房子大而明亮還挺不錯的,但唯一的問題是廁所。因為四家合用,隔壁是三個男生,一對夫妻, 門口那家是八個洗腳妹,人多到馬桶塞住,到後期天天屎飄在馬桶裡,你還不得不繼續上。更慘烈的是有時候你在旁邊洗澡,旁邊就是飄著屎的馬桶。找人來通了很多很多次,但不知道為什麼還總是要堵。門口的打工妹用洗衣機總是把水流到樓道裡,樓上和樓下的鄰居就會來破口大駡,好幾次打一一○報警,每次我都要連哄帶騙的安慰鄰居,再收拾樓道,因為洗腳妹們開著洗衣機就不知道去哪兒玩兒去了。在這個房子裡,我開始每天一千五百字寫部落格,雷打不動的寫,開始用電鍋幫自己做飯,買了二手洗衣機兩百塊,都是從這裡開始。

房子到期後,我決定離開這個屎太多的地方。於是在網上找到了蒲黃榆的一間房子。這是個大約有二十年歷史的老房子,樓層高、還是銀行宿舍,因此鄰居都是老人家且鮮有租客。房子陳舊,但能看得出當年是新房的時候,房東還是花了大力氣裝修成當年最時髦的樣子,家具雖然過時,但都是上好的實打實的實木家具。在這裡,我結交了非常好的朋友。她們知道我是個半夜寫作白天上班的人,因此主動承擔起三年倒垃圾打掃衛生的工作,從來不用我動手,也不用操心。

可能我做飯比較差,她們每次都做好飯給我送來吃,從來不讓我進廚房,還說我進廚房一次她們要收拾半天,還是她們來吧。起初我在這裡租住最小的房間兩坪六百元,小小的、熱熱的,但很溫馨,我就在這個小房間裡寫了我人生的第一本書《從北京到台灣:這麼近,那麼遠》。那時候記者來我家採訪,三個人根本站不進來,只能我和記者坐在床上,攝影大哥站門口,還有一位站走廊裡。現在每次看到這本書,都忍不住想到那些小日子,只有夢想,能讓人克服一切的困難,讓每天的日子都閃閃發亮!後來我轉到隔壁八坪,每月一千元的房間裡,到我走的時候房間的價格差不多 一千五百元一個月,因為是房東直租,依舊算是很便宜的價格吧。唯一重大的問題是,這個房間樓下正對著一個神經衰弱還有心臟病的老太太,只要我在樓上小心翼翼的走一步路,老太太都會認為是天大的聲音而找上門來,甚至為此心臟病發急救過。後來,房東把新買的地毯都放在了我的房間裡,老太太依然能聽到聲音,甚至半夜一點把一一○叫來投訴我擾民,可是一一○來了看見什麼都沒有,隨便打發下就走了。無力承受老太太的生命,只能三五天去一趟老太太家,提著瓜果梨桃,去看看她是在家好好的還是又去醫院了。在這個房間裡,我寫了我人生第三本書,並跳了槽,度過了兩年半的時光,我畢業後重要的人生轉變,職場轉變,以及迅速的成熟長大都是在這裡,包括遇到最好的朋友,以及終於過上了安全而安穩的生活。

後來,因為租屋價格更加昂貴,我買了房子;再後來我結婚,又換到了婚房裡。儘管自己的房子乾淨又整潔,安靜又安穩,但我總記得那些租屋子的時光,那些銘刻在我青春裡的每一天,那些心驚膽戰又髒亂的日子,被訓話或被鄰居投訴的日子,像利劍一樣掛在我心上,又像星星閃耀。直到現在,我依舊喜歡幫朋友找房子,喜歡沒事兒看租屋網站,總會回想起以前自己租屋的日子,以及那些在下班後黑燈瞎火,與仲介去黑漆漆的社區看房子的場景。

我一直相信,有一天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這大千世界的一隅,總有一天會有一盞等著我們回家的燈。而年輕的時候所有的顛沛流離都將成為日後心中的慰藉,是青春的聖火,是躍動的生命。它們閃著光,透著亮,提醒著我們曾經那麼年輕,曾經那麼敢闖,曾經天不怕地不怕,曾經什麼都可以接受和忍耐。

所有的年輕,有一天都會長大與成熟,當回憶往事的時候,望著遠方,嫣然一笑,就是對青春時光裡所有的所有,最好的詮釋與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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