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比其他人都早起,艾莉還睡在靠窗的床上,躺在我的彩虹仙子羽絨被裡,媽媽昨晚還替她蓋被道晚安。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我的抽屜旁,穿上屬於我,海倫的衣服。我帶著微笑,幫自己綁海倫的招牌辮子,就像媽媽每次綁的那樣。不過有點棘手,因為我看不到雙手在後腦杓的動作,而且我照鏡子時看見辮子有點偏向一邊,而不是筆直垂下。不過沒關係,誰都會知道我就是我。我到書櫃旁坐著等,忍不住笑逐顏開,此時此刻艾莉還在做著她的美夢,絲毫不知道這個遊戲就在她的面前結束了。
媽媽進來時,我報以最燦爛的海倫式笑容。可是奇怪的是,媽媽沒穿著平常那件包得緊緊的睡衣。她穿了一件飄逸的粉紅色玩意兒,看起來很蠢,露出她的胸部和屁股的曲線。她的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鹽、泥土和花朵全部混合在一起,而看著媽媽的眼睛,會發現它們的正常模式被關掉了,現在她對什麼都視而不見。
「噢,艾莉,」她說。「妳在那邊鬼鬼祟祟的幹什麼?還有妳把你的頭髮怎麼了?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鳥窩頭。」
她牽起我的手,把我拉起身。「妳還穿著海倫的衣服。這件事我們要說多少次?妳的衣服在左邊的抽屜,海倫的在右邊。左邊就是妳看看自己的手,會看到手指頭中間有個L形狀的那隻手。」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不過我想妳還是很棒,想自己準備好。即使妳全都做錯了。」
「可是──」我說。
可是媽媽不聽我說話,自顧自地哼起歌來,她在哼一首曲調活潑、像小喇叭的歌曲,不過聽起來節奏好像有點太快。我以前從沒聽過媽媽哼歌,所以當她幫我把駱駝愛麗絲的T恤脫掉,再套上艾莉那件愚蠢的鴿子街上衣時,我太驚訝而忘了爭辯。可是當她把我的頭髮用手分成兩股,開始幫我綁艾莉的髮型時,我把身體扭開,打她的手。
「不是!」我大叫。「那樣不對!那不是我的頭髮該綁的樣子!」
媽媽停止哼歌,身體前傾,臉向我靠近。在她身後,我看見艾莉在我的床上坐起來,還很睏地眨眼睛。
「噢,艾莉寶貝,」媽媽嘆了一口氣,皺起眉頭彷彿她在努力看穿一層濃霧。「拜託不要挑今天,葛林先生安排了一個很棒的驚喜,我們要開心地出去玩。別毀了今天。」
「可是我不是艾莉寶貝,」我說,聲音因為生氣而顫抖,因為艾莉已經爬下床,正在和我的衣服搏鬥,把我那件駱駝愛麗絲的T恤又拉又扯的,衣領在她那顆蠢頭上被撐得好開。
媽媽一手撐著她的臉。「噢,別又來了,」她說。「已經第幾次了?」
現在換我驚訝了,因為艾莉以前什麼時候說過她是我?我們一直以來都是我們自己,沒有例外。瑪麗的整人遊戲裡也從來沒有角色調換。
「可是──」我說。
「至於妳呢,海倫,」媽媽說,出神地坐直身體,然後開始幫艾莉的頭髮綁成我的海倫髮型。
「我要仰賴妳當那個成熟、理智的孩子,懂嗎?」
「懂,媽媽,」艾莉一邊說一邊微微點頭,好像電視上演的秘書被賦予重任一樣。她抬頭盯著門上的碧雅翠絲.波特時鐘,故意避開我對她的責怪眼神。
我們下樓去,整個早餐時間,我都想把頭上的兩束馬尾扯掉,可是當我看到媽媽一邊喝冒著煙的咖啡,一邊對我沮喪地搖搖頭,我的手就安分地擺在原位。不過我想到另一個計畫,那就是我下定決心表現出我最好的一面,這麼一來,即使我穿著艾莉的爛衣服、綁著她的髮型,真正的海倫還是會浮現,到那時媽媽就一定會知道是我。
所以剩餘的用餐時間,我都努力表現用餐禮儀,背挺直坐好,手肘往內縮。不過這個計畫要成功有點困難,因為艾莉也正在努力扮演海倫,她面帶微笑、說話彬彬有禮,而且還在沒人要求之前把糖遞過來。童軍團長的咖啡濺到地板時,她拿布把地板擦乾淨,而且還在流理臺把抹布洗好,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直到媽媽叫我把嘴闔上。那時艾莉則是噘起嘴,眼睛瞥向遠方,彷彿我不在現場一樣。她的表現完全讓人看不出她原本有多糟糕。你不會知道她下課時間喝東西有多大聲,或是體育老師得幫她忙,她才爬得上體育館裡的攀爬架,因為她會害怕。
陽光灑落在樹葉與新割綠草的味道之間。某處有割草機正在吱吱運作,屋子前的街上傳來嗶嗶聲響。我們穿著交換的衣物躡手躡腳地回到小路上,包含鞋子、襪子、小絨球髮飾,全身上下的行頭都調換了。我甚至把頭髮綁成艾莉的兩束造型,也幫艾莉梳媽媽每次幫我梳的辮子,媽媽這麼做是因為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必費心去想誰是誰了。只有內褲還維持原樣,因為誰會看內褲啊?我感覺艾莉的橘色短褲穿在腿上又粗又皺,低頭就看見紅色T恤上的食物痕跡。這令我發噱,幾乎忍不住大笑出來。
我叫艾莉先走,因為她必須當帶頭的那個人,可是她一直停下來轉頭看我,一臉可憐的表情,就像每次她被狠狠教訓一頓,或是她在學校要博得打飯阿姨同情時會出現的表情一樣。
「走啊,艾莉,」我說。「妳要帶頭!」
可是艾莉就只是杵在那裡,手指著鼻尖。
「我要怎麼做?」她說。這讓我覺得好笑,儘管現在她穿著我的短褲和飛鳥圖案的綠T恤,但艾莉還是艾莉。從她迷惑的眼神和她的腿搖晃的樣子就看得出來。
「我的老天,艾莉!」我說,「就做我平常我會的事,把妳當成我!」
我低下頭,看著艾莉的白色涼鞋和破洞的襪子,就像我的腳上覆蓋雪花一樣,站在後巷骯髒的柏油碎石路上,我又想笑了。然後我開始模仿艾莉每次到了一天的尾聲,覺得累時走路搖搖晃晃的模樣。
艾莉學我走路。
「不是啦,艾莉!」我說。「現在不能這樣走路。走得正常一點,妳想一下我每次和潔西卡去操場的時候都怎麼走路的?」
艾莉想了一下。
「妳會這樣,」她說完往前走得筆直,兩手貼在身體兩側,像軍人一樣。
「好吧,」我說。我不確定這樣走對不對,不過至少艾莉在努力了,有這樣小小的成果就很令人感恩了。「那我聽起來像怎樣?我會說些什麼話?」
「妳會說:﹃我的老天,艾莉!妳今天哪根筋不對?﹄」艾莉說完盯著我看,我也看著她,然後忽然間我們都笑了,因為從她口中聽到我會說的話,實在很爆笑。
「艾莉,我真是受夠和妳在一起了!」她繼續說,然後我們又咯咯笑了一陣。
接著艾莉看著我,擺動她的手指。「妳真的非常欠教訓,」她說。這次我們真的笑到不能自已,捧著肚子、彎起身體,像是笑到快吐了。
她伸起一手用力拉一下我的綠T恤,露出愉悅的表情。那是我最愛的T恤之一,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爸爸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那時爸爸帶我們在徒步區的商店,把每個顏色的衣服都買下來,那天我們三人從公車站一路蹦蹦跳跳回家,沿途哈哈大笑到彷彿永遠不會停止,直到我們回到家,媽媽看到了所有的購物袋為止。我怕艾莉會把我的T恤撐鬆,像張開的嘴巴一樣往下垂,她把自己所有的上衣都搞成那樣,所以我上前把她的手拉開。
「很好,艾莉,」我用冷靜又和善的語氣說,宛如學校的艾波比老師在講解算術時的模樣。「現在妳只要維持這個樣子就好,其他的都不用管。」
我們又在小路上來回演練走路和說話,不過在那裡扮演艾莉根本沒人會看見,顯得有些無趣。正當我開始覺得這個遊戲沒戲唱了,就看見有人提著一個大盒子走向小屋,經過小屋的信箱,是克蘿依,她通常都坐在學校走廊旁的辦公室裡對我們點頭微笑,並且把我們說的話全都記錄下來。
「噢哈囉,艾莉寶貝,」她對我說,讓我感到一陣開心,我的兩束頭髮騙到她了。
「哈囉,克蘿依,」我回道,然後左右擺動身體,用鞋子磨蹭泥土,就像艾莉會做的舉動。我看見艾莉在信箱旁邊把手伸到嘴邊,彷彿就快忍不住咯咯笑出來,不過我對她視而不見,抬頭看著克蘿依,打算繼續這場遊戲。
「妳暑假過得開心嗎?」克蘿依問,一隻手放開鐵盒,把臉上的頭髮往後撥。今天克蘿依的指甲是閃亮亮的粉紅色,還戴了一只很大的銀色蝴蝶戒指。
我點點頭,努力想著艾莉接下來會說什麼,不過克蘿依不等人,像她每次在學校辦公室裡時一樣。今天好像她連我的話也包辦了。
「我是要去看我媽,」她說,頭點向那間小屋。「她身體不太舒服,所以我帶個蛋糕給她。」
「噢,」我說,然後用手指著鼻尖,像艾莉會有的動作。我又想偷笑,不過我忍住了,只是悲傷地盯著柏油路的裂縫看。
「那妳呢,海倫?」克蘿伊問,轉頭看著艾莉。「妳的夏天過得開心嗎?我相信妳一定把妹妹照顧得很好吧?」
我原本以為艾莉會立刻愚蠢地笑出來,或是變得嚴肅、一聲不吭,可是她沒有,反而盯著我看,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我看見她眼裡閃過一絲淘氣,接著她說:「是的,非常謝謝妳。最近的天氣實在很怡人。」
她說這句話的語調很滑稽,像個病懨懨的老婆婆在講話一樣,我很確定克蘿依會知道她其實是艾莉。可是克蘿依什麼都沒發現。她就只是把盒子從一手換到另一手,然後打了個呵欠。
「太棒了,那真是太好了,」說完她看著小屋,「我想我還是趕快進去,否則我媽會擔心我去哪了。妳們自己要小心喔,明年見啦。」
丟下這句話後,她就匆忙走到前門,把鑰匙插入鑰匙孔,消失在眼前。
當路上又恢復一片寧靜,艾莉和我對看了一眼,然後我們開始狂笑,笑到肚子好像變成了跳床,把一陣又一陣的笑聲彈上我們的喉嚨。我搖晃地走到艾莉旁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完全唬到她了啊,」我說。
「她以為妳是需要被照顧的人,」艾莉笑個不停。「她以為我是老大。」
「她完全沒有起疑啊,」我說。
「她以為我是老大,」艾莉又說一次。
雖然我覺得這句話她大可不用說兩次,不過我笑得合不攏嘴,因為這個遊戲能這麼成功實在太滑稽了,對於這項成果我真的很滿意。
「妳表現得很好,艾莉,」我說,輕輕撫摸她學我綁的辮子上那一小撮岔出來的頭髮。「如果妳可以一直都表現得那麼好,我就不用對妳那麼兇了。我們就可以玩以前我們會玩的遊戲。」
原來,童軍團長要給我們的驚喜,就是帶我們去索普遊樂園。我和艾莉都微笑點頭,說這個驚喜聽起來好棒,然後我特別抬頭望著媽媽,眼睛圓睜眨呀眨,就像那些廣告裡求人施捨的孩子一樣。我希望這麼做可以讓媽媽忽然領略到什麼,發現我是誰,可是她就只是說:「噢,艾莉,饒了我吧,」然後就去倒垃圾了。這讓我擔心了起來,很怕我表現出的海倫風範,對她來說只是艾莉在胡鬧而已。不過後來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自己加油喊話,嘴巴在動但沒發出聲音,雙腳在桌子底下輕輕搖晃,同時童軍團長衝著我們笑,嘴裡滿是早餐。只要我繼續當海倫,我這麼告訴自己,那麼遲早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何況,艾莉那麼笨,她無法讓這個遊戲繼續下去的。不用過多久,她就會露出馬腳,像之前那樣發牢騷和抱怨,然後一切就都會恢復原狀了。這種事情我比艾莉還會應付。我比較聰明,而且大家都這麼說。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前往索普遊樂園的車程像花了三年那麼久。先是平面道路,然後上高速公路,接著走通往游泳池的那條路,然後再到另一條商店林立的道路,再經過一個圓環,然後來到一條車輛飛馳駛過的大馬路,然後再到一條更大的路。後來發現原來是媽媽看地圖看錯方向了,所以我們從頭到尾都走錯路。不過童軍團長沒有生氣,反而一笑置之,把車停在加油站,幫大家買巧克力雪糕,然後把車掉頭開往反方向。
外頭的車飛馳而過,我在車裡享用我的雪糕。雪糕是我最喜歡的冰淇淋種類,因為我喜歡外層的巧克力和冰淇淋碎進中間那一大塊巧克力裡。每次我吃雪糕時,我都想把中間的部分留到最後,然後把它從冰棒棍上咬下來、含在嘴裡,這樣會看起來像在伸舌頭一樣。不過我從來沒成功過,因為中間的巧克力實在太美味了,讓人忍不住直接吃個精光。
車子繼續往前開,我把冰棒棍塞進包裝袋,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才不會讓巧克力弄髒童軍團長的車。艾莉已經吃完雪糕、倒頭就睡了。我聽見她發出很大的呼吸聲,這讓我竊喜,因為我希望這代表媽媽會發現她的真實身分。可是媽媽正忙著看地圖,用一種開朗又興奮的聲音說些事情討童軍團長開心。這甚至還比以前媽媽說話的聲音更糟糕。在「令人遺憾的決定」之後,那些表達祝福的人登門拜訪,那時媽媽說話就像水晶吊燈,磨得閃亮而堅硬,聽起來彷彿會碎裂一樣。而且車裡有收音機的雜音,把艾莉吸鼻子的聲音壓了過去。不久之後,車裡瀰漫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於是我也把頭倒向一邊睡著了。
索普遊樂園不只是普通的樂園,它的佔地很廣,而且有很多遊樂設施和雲霄飛車,還有人裝扮成柔軟可愛的大象。我們抵達時,排隊的車子非常多,於是我說這裡應該叫索普車子樂園還差不多。大家聽了都笑了,我仔細看他們,不知是否有人發現其實我是那個聰明伶俐的我。
我們進到遊樂園裡,童軍團長問:「妳們現在想做什麼呢?」總是會對蠢事興奮的艾莉大叫說,她想去坐旋轉咖啡杯。所以我們坐在其中一個杯子裡,不一會兒開始前後左右不停旋轉。這很好玩,速度快到讓我們全都大喊「咻!」,不過這也讓人覺得有點想吐。不只我這麼覺得,因為當我看著艾莉,我發現她變得安靜下來,而且鼻翼兩側開始發白,我們走下咖啡杯時,她一面慢慢走一面用手撐著頭,走路的樣子有點搖搖晃晃的。媽媽和童軍團長走在前頭,因為他們想找個地方讓我們吃午餐,我故意和艾莉一起走在後面,因為我想這可能是個好機會和她談談,叫她停止這個遊戲了。
不一會兒,我們經過廁所區,入口處有一段很高的樹籬,於是我一把抓住艾莉的手腕,捏著她把她拉到樹籬後面。
「聽好,艾莉,」我對著她搖來晃去又蒼白的臉說。「玩夠了,我們已經從這個遊戲得到樂子,現在該說出真相了。妳必須做回妳自己,我也必須回來當我自己。」
她看著我,眼神呆滯恍惚,嘴唇開始抖動,讓我馬上又想狠狠給她一頓教訓。
「除此之外,艾莉,」我說,「他們已經知道妳想幹什麼了。昨晚妳睡著之後,我聽見他們在談這件事。他們只是在等,看妳還會做出多少頑皮事,然後他們就可以好好把妳罵一頓。他們就是在等這個。所以妳最好現在就自己承認,讓妳自己少挨幾頓罵。」
艾莉往前垂頭彎腰,眼睛閉著,然後緩緩地點頭。我用手臂環繞艾莉的脖子後面。
「這樣才是乖艾莉,」我說。「我知道妳終究會明白的。有些人就是不適合當老大。」
艾莉張口,我以為她要說她有多抱歉,並且不會再不聽話了,但這時候從她口中迸出的不是話語,而是一堆像巧克力顏色的嘔吐物,全都噴濺在我的身體正面,和我穿著的艾莉那雙白色有破洞的襪子和涼鞋上。我杵在那裡,不可置信地在酸臭味中眨著眼,這時有人向我們走來。
「妳們在這裡!妳們不可以這樣亂跑!」媽媽說。然後她看著我。「天啊,妳做了什麼?」
「艾莉吐了自己全身都是,」艾莉很快地用手背抹一抹嘴,然後指著我說。「好臭喔。」
「噢,艾莉!」媽媽大喊,手伸來抓著我的手。「妳就是不能讓自己保持一天乾淨嗎?」然後她把我從樹籬後面拖出來,走到童軍團長那裡,他拿著兩隻毛茸茸的老虎玩偶。
「我很抱歉,賀瑞斯,」她說話的聲音大聲又響亮,周遭經過的家庭全都聽得見。「我們發生一點小意外,她吐得到處都是。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幫我去找些可以幫她換上的衣服?噴泉旁邊那個攤子賣的大T恤就可以了。我要帶她進廁所,幫她清理一下。」
童軍團長小跑步離開,然後媽媽轉身想拉我走向廁所。但是我的雙腳不聽話。在那瞬間,過去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包括這個遊戲、像怪物的搬運工、說「幹」的事和吃完巧克力雪糕的味道,這些全都開始堆疊起來,愈疊愈高,並且在我的腦袋裡冒出氣泡,直到我的腦袋再也沒有空間,非得把它們全都吐出來,彷彿腦袋嘔吐了一樣,吐得到處都是。
「不要!」我尖叫著用力拉媽媽的手。「不要!不是我吐的!是她!是她吐的!她才是嘔吐的人,不是我!大家都不公平!」
媽媽憤怒地看我,從她眼裡,我看到一種從沒見過的眼神。那就像所有的埋怨、怒氣和陰鬱全都化為一道鋒利又黑暗的堅硬尖刺。
「艾莉,」她低吼著說。「妳不准在這裡鬧脾氣。今天我們開心出來玩,妳不可以把今天毀了。妳不能掃興。」
可是現在壞情緒來得大又急,抽噎猶如逆流的水湧上我的喉嚨。
「我不是艾莉!」我大吼。「我不是艾莉!她才是!她才是艾莉!我是海倫!我是把每件事都做對的海倫!我是海倫!」
然而抽噎使說話變得困難,所有從我嘴裡迸出的話,全都在一列雲霄飛車從我們頭上衝過去時,因那些高舉雙手的人們開心大叫而被截得支離破碎。
媽媽看向艾莉。她皺起眉頭,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道。
我努力表現出海倫應有的樣子,她一定看得見。在這副軀殼下的我,一定會顯露出來。
「發生什麼事?」媽媽皺起鼻子的樣子,彷彿是有人放了屁而不承認。
艾莉深吸了一口氣,她看著我,然後回看媽媽。那一刻,世界似乎傾斜又搖擺,宛如遠方的魔毯遊樂設施晃動個不停。
「噢,艾莉就是這樣,」她小聲無力地說。「妳知道嗎?她每次都編些故事,說她不是她自己。現在她又要編故事,說她其實是我,我是她。她一直這樣胡鬧,我已經受夠了。」
我張口結舌地杵在那裡看艾莉,因為這些全都不是真的。原本的艾莉根本無聊透頂,不可能會編故事。這是新的艾莉,是她為我量身打造的艾莉。
媽媽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她嘆了口氣,然後又開始拉我的手臂。
「不要!」我大叫,用力拉扯和跺腳。「她在說謊!她在說謊!我不是艾莉!」
一掌打下的聲音聽起來像槍聲。我緊抓著我的屁股,有個戴棒球帽的大哥哥經過時笑我,他還指著我叫他的朋友們轉頭看。眼淚從我的眼睛奪眶而出。
「艾莉,」媽媽抿著嘴巴嚴肅地說。「我不容許這種事發生。妳要聽話。今天很重要,我不准妳的蠢遊戲毀了今天。妳聽懂了嗎?」
我吸著鼻子,點點頭看著眼前變得模糊的媽媽。「懂。」我說。
「很好,」媽媽說。「那過來吧,聽話。」
我跟著她走進廁所,嘔吐物在腳邊發出噗吱聲響。到廁所門口時,我轉身回頭看。艾莉站在樹籬旁邊。她的臉色因為嘔吐還是很蒼白,可是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微笑。
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已經好久好久沒發生像把克蘿依蒙在鼓裡這麼好玩的事,這甚至比那些演員來學校演戲更讓人開心。那些演員演的橋段是一隻狗走丟了,可是其實從頭到尾牠都躲在櫥櫃裡,然後趁人不注意的時候一直探頭出來,用滑稽的聲音說「哈囉!」。這件事也比和瑪麗一起想招數整人還好玩。事實上,今天的遊戲堪稱是在「令人遺憾的決定」發生之後最大的樂子。在那之前,我們還會去坐旋轉木馬之類的,直到他們把公園封鎖,恣意潑灑油漆,只為了看油漆飛濺;在那之前,媽媽有時還會大笑。
說到媽媽,我又想到另一個點子了。要是這種樂子能夠讓她脫離陰霾,讓屋子裡再次充斥快樂的氣氛呢?如果我們可以用這樣的小聰明,給她一個驚喜、讓她笑出來呢?想著想著,我就知道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了。
「走吧,」我說,牽起艾莉的手,拉著她走向花園的柵欄。「我們要把這個遊戲和媽媽分享。」
「什麼?」艾莉說。「我們要告訴她騙克蘿依的事嗎?」
「不是啦!」我說,我覺得有點沒耐心,而且很怕她又回復到之前愚蠢的行徑。「我們要繼續交換身分,然後等媽媽發現事有蹊蹺,我們就趁她不備大喊﹃嚇到妳了﹄,讓她知道這是個遊戲。」
艾莉手指著鼻尖,問道:「妳覺得媽媽會喜歡這個遊戲嗎?」
「會!」說完我推她進花園,然後用力把柵欄關上。「她會覺得這是有史以來最有趣的事。」
聽見自己這麼說,我就知道這是真的。我可以想見媽媽開懷大笑、手臂環住我們的樣子。我可以看見,過去那些臥房門扉緊閉、晚餐只有亂切的麵包配人造奶油的日子將永遠遠離我們。
艾莉把頭傾向一邊。「會比耶誕節我們玩扮演太空人的遊戲更開心嗎?」
我認真地想了一下。「至少會和當時一樣。」我說。「不過我們得扮演好角色,否則不會成功。妳不能忘記演,不小心又當回妳自己,那樣就太沒用了。」
我舉起一根手指,讓她知道這不是開玩笑。艾莉一臉嚴肅地看著我,然後點點頭。
我們走過花園,越過雜亂的草坪。艾莉小心翼翼地扮演我,我跟在她後頭。當她走到露台邊時,她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通往飯廳的玻璃門,門是敞開的。
「走啊,海─倫,」我說,刻意讓聲音聽起來很嚴厲,讓艾莉知道沒有回頭路了。「我們進去吧。」
我們踏上露台,屋子裡傳出物體大聲碰撞的聲音,還有重踏的腳步聲,彷彿屋裡正在大掃除一樣。我想著媽媽看見我們的表情,全然不知接下來會有什麼驚喜,一想到這裡我又興奮得不得了,努力忍住咯咯偷笑,但這讓我很想上廁所,只好把雙腿夾緊忍耐著。
艾莉回頭看我,她也開始笑了,所以我對她皺眉頭,讓她知道現在不是嘻笑的時候。
我們走上階梯進到屋裡,看見飯廳裡有個大矮櫃面向我們擺放,原本它並不存在。它在那些單薄的桌椅後面看起來很滑稽,像隻蟾蜍,而我知道如果我打開那個櫃子,裡面的內容物會讓我產生很多疑問,可是現在沒時間做這件事,因為我和艾莉必須玩扮演遊戲。
我聽見走廊上有人咳嗽,這時我又更想上廁所了。我推艾莉走向前,來到門邊。
「看看四周,」我說。
於是艾莉探出頭去,越過那一小條金線,那條線分隔了飯廳裡漩渦圖案的棕色地毯,和走廊上牛奶慕絲顏色的地毯。她回頭看著我。
「有個男人,」她說。
「什麼樣的男人?」我問。艾莉再看一次。
「一個高大的男人,」她說。「戴著眼鏡,像老師。」然後她猛地抽身,退回飯廳。「他要來了!」
我們聽見腳步聲和一個低沉的聲音。
「哈囉妳好啊!」那聲音說。「是奈莉還是艾倫?」
有個陰影來到門邊,那男人的頭探了出來。他的頭很大,粉紅色的頭從襯衫衣領冒出來,好像用黏土做的一樣,而且還得很用力才能把頭塞進去。
「噢,哈囉妳們好,」那男人用像耶誕老公公的聲音說。「誰是奈莉誰是艾倫?」他說這句話讓我想笑,因為奈莉和艾倫是一本故事書裡人物的名字,書裡的每個人都想去野餐和喝薑汁啤酒,那根本不是我們的名字。我正要告訴他時,發現他的臉有點怪怪的,所以我沒說話,就只是站在那裡,直盯著他的圓鼻子和眼鏡後面像小葡萄乾的眼睛,努力要自己想想看。
廚房傳來一陣喀噠聲響,媽媽低頭看著我們。不過那不是平常的媽媽,而是媽媽平常的樣子乘以十再加三。她的頭髮是大蓬捲,嘴巴又小又紅像玫瑰花苞。法蘭絨睡衣不見了,她改穿一件俐落的外套,像醫院的櫃臺人員。
「來吧,孩子們,」她說。「過去打招呼。」
於是我們到門廳去,那裡是正式打招呼和道別的地方。媽媽從我們身邊擦過,和那個男人站在一起,手勾著他的手臂。她經過時,身上飄來一陣刺鼻的檸檬味。
「這位是葛林先生,」她面帶微笑說,說話時目光都集中在那男人巨大的粉紅色頭顱上。我仔細觀察媽媽,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一絲平常罵我們「妳現在又想幹嘛了?」時的不耐煩,她也不再悶悶不樂地自怨自艾。陰鬱的日子似乎被掃進樓梯下的櫃子裡,櫃子的門緊緊鎖起來。
「賀瑞斯,」那男人說。
「葛林先生,」媽媽堅持地說,手輕輕抓葛林先生的手臂。
這是第一個謊言,因為現在光線從廚房的窗戶照射進來,照亮了他的臉,讓我看清楚他是誰了。他是在公園裡玩即興板球的童軍團長。他今天沒戴童軍領圈,不過一定就是他,童軍團長假扮成葛林先生。
「這是海倫,這是艾莉,」媽媽說,她看到艾莉頭上的辮子,把我們認錯了,一如我們的計畫。只不過現在我沒有開心的感覺,因為我用眼角餘光從門口瞥見客廳,看到那裡有好多新東西,它們好像在說「快來看我們」,所以我沒時間為我們的計畫高興。那裡堆了很多紙箱和用塑膠袋包裹的物品,電壁爐旁有一張亮面的大扶手椅,上面的座墊就和童軍團長的頭一樣圓鼓鼓。自從爸爸做了那件「令人遺憾的決定」,客廳裡就一直很冷清又空蕩蕩的,然而現在客廳裡卻堆滿東西又擁擠,令人沒空間呼吸。
九月就快到了,我開始覺得興奮。那股雀躍有如身體裡一道鋒利又帶有鋸齒的東西,準備把萬物切割扯裂,徹底扭轉情勢。那興奮感來自於我依然被困在艾莉的假身分裡。我在克蘿依媽媽的家門外坐著等很久,這麼一來如果克蘿依來看媽媽,我就可以見到她,說出事情的原委,然後她就能讓真相還原。我也試著在公園裡找瑪麗,可是依舊沒有她的蹤跡,我擔心那間有龍眼睛的房子吃了她。還有媽媽和童軍團長的愚蠢行徑也依舊持續著,沒有個限度,而且媽媽在屋子裡輕盈走路的樣子,彷彿她是電影裡的淑女,完全不是生活在現實中。還有當眼淚來襲,影子爬上天花板嘲笑我的那些夜晚。
九月三日是我最興奮的一天。通常,我在那天不會感到興奮,因為暑假結束了,代表那天是開學的第一天,但這回的情況不同,因為開學就代表有人會發現這場錯誤。首先,事情一定會被揭穿,因為潔西卡、夏洛特和所有人都會看到我,知道我是誰。其次,事情一定會被揭穿,因為我比艾莉聰明多了,任何人看見艾莉假扮我的行為都會說:「艾莉,妳這個笨小孩,妳在做什麼?到角落妳專屬的地方去著色吧。」最後,事情一定會被揭穿,因為我們又可以和克蘿依見面,那會徹底破壞艾莉的計畫。
一想到這場誤會被揭穿,我就開心得不得了,開心得快不能呼吸了。可能的情況會是艾莉在我的作業簿上寫錯字了,例如把「人」寫成「入」,其中一個老師會走向她,一隻大手拍在她的肩膀上,然後我們全都得去馬歇爾女士的辦公室,那間瀰漫著菸味的房間。我們會坐在那盆蕨類植物和書架旁邊,書架上有個獎牌,是一九八六年縣內十歲以下跳遠比賽的獎牌。我們得一五一十地報告事情的來龍去脈,艾莉必須承認她一直都在說謊,然後大家都會對她發出責備的「哼哼」聲。接著他們會請媽媽來學校一趟,馬歇爾女士會戴上眼鏡,說:「恐怕有一件嚴重的事得向您報告。」就像那時湯瑪斯.瓊斯被車撞到時那樣,我們全都得去一個小型賽車道開卡丁車,學習道路安全。在那之後,他們可能會把艾莉關進牢裡,如果沒有,他們也可能叫她把放玩具的小儲藏室打掃乾淨,同時每個人都會覺得我很可憐、很同情我,就像我摔斷手臂一樣,只不過我手上沒打石膏,我也不用真的摔倒。
我們走進學校大門時,我看見潔西卡、夏洛特和一群人正站在掃帚樹旁邊,我的心劇烈蹦跳了一下,彷彿恨不得可以快點過去,到朋友身邊。可是在我走到之前,艾莉竟然加快腳步超越我,飛也似地穿越草坪,模仿我大跨步跑得飛快,手臂在身體兩側擺動。因為媽媽幫她穿的襯衫和裙子,也因為艾莉表現出自信的樣子,他們全都走上前去擁抱她。從遠處看來,她不知怎地看起來變高了,像個有名的人。
當我穿著艾莉的寬鬆襯衫走過去時,他們轉頭看著我。「噢,哈囉,艾莉,」潔西卡說。
潔西卡的臉看起來變長了,而且因為她整個夏天都待在西西里島的叔叔家,把皮膚曬成小麥色,那裡有個游泳池和網球場,還有一隻小驢子可以騎。
我搖搖頭。
「是我啊,海倫,」我說。「艾莉想耍妳們。」
潔西卡看看艾莉再望向我,那一瞬間她動搖了。我看到他們全都瞇起眼來看我,這讓我後悔自己沒帶幾瓶剩下的可樂來,那是童軍團長給我們的,但願我有把它們帶出來分送給大家,那樣一來,就能證明我是海倫了,因為艾莉總是很貪心,每次都自己把糖果通通吃完,一點也不分給別人。大家都知道這是她最糟糕的壞習慣之一,而且總會在背後偷偷批評。我想也許我明天買一點帶來,就會讓大家知道我才是正牌的海倫。
接著艾莉單手插腰,站姿驕傲地說:「老天啊,艾莉,我真是受夠妳了。妳還沒玩夠『我們來假裝』的遊戲嗎?我們都三年級了,這點妳知道吧。」
也許一開始大家都站在艾莉那邊,但我決心要贏得這場勝利,所以我們進教室時,我用跑的到教室裡佔位子,搶到潔西卡旁邊的座位,那是班上受歡迎的人坐的位子。大家把椅子搬下來時,娜蒂亞翻了個白眼,希瑪把手放鼻子前揮動,說:「這裡是不是有股臭味啊?」他們一向這樣取笑艾莉,可是我只是面帶微笑,因為我知道真相是什麼。等艾莉總算進教室,手臂搭在凱蒂的肩上,那張桌子已經坐不下了,所以她必須去和露絲和漢娜.C坐,她們一個會咬指甲,一個聞起來像奶酪起士餅乾。事情又回復到原本該有的模樣,這令我沾沾自喜。
新老師是英奇博德女士,她年輕又容光煥發,外套的衣領有稜有角,看起來像她用削鉛筆機削過、使它們尖尖的。她走進來,向大家道早安,然後在黑板上寫自己的名字,寫完後她說:「好了,三年級的同學們,有看到我的額頭多光滑嗎?上面沒有皺紋。我不希望這學年結束時,上面會有任何皺紋,所以你們最好乖乖聽話。」
然後是點名時間。名字都按照正常的順序排列,除了那位從法國來的轉學生帕斯卡。他聽到自己的名字時看起來很不知所措,左右張望觀察該怎麼做。然後他發現大家被點到名都說「有」,他也用滑稽的法國腔喊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高舉雙手的模樣,就像美式足球員達陣後的樣子,就這樣,他不再是新同學了,他成了我們的一員。
接著老師點到艾莉的名字。
「艾莉諾.薩里斯,」英奇博德老師說。沒人答腔。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英奇博德女士用筆敲打那張滿是空白方格的紙,那是大家每天的出勤紀錄。她抬起頭。
「艾莉諾.薩里斯?」她又點一次。
我看到旁邊有動靜,接著聽見有人說:「她在這裡,老師,」潔西卡說,手指向我,其他人也跟著搭腔說:「她在這裡!她在這裡!」
英奇博德老師越過他們的手看著我。「嗯,」她說,然後眼神若有所思地在艾莉的出勤處打勾。
緊接著換點到海倫的名字,我聽了想把手舉高,可是潔西卡在桌子下面緊緊抓著我的手,我只能眼巴巴看著艾莉點點頭,帶著一絲笑意接收我的名字。
點完名後,我們準備寫下放假期間做了些什麼。新的學年代表我們會有全新的作業簿,我很期待拿到我的作業簿,然後寫上我的名字,一勞永逸。而且我迫不及待想把艾莉的頑皮行徑寫下來,還有她是如何把周遭所有人騙得團團轉。可是事情的發展卻不如我所願。英奇博德老師走來牽起我的手,把我帶到那個特別的角落,那裡放著艾莉上學年還沒寫完的舊作業簿。那本作業簿上有幾張圖片,我們得將它們和相對應的文字配對,然後再拼一次那個單字,好讓我們學習如何把字寫對。我還得坐在老是尿褲子的詹姆士,和去年剛從孟加拉搬來的帕維茲中間,他到現在還以為「哈囉你好嗎」是一個很長的單字。我從書上抬起頭時,看見艾莉大搖大擺地走到潔西卡旁邊的空位,抱著她的新作業簿和我的鉛筆盒,彷彿它們是泰迪熊一樣,這畫面在我心裡產生一股黑暗的感受,我拿起鉛筆就開始死命地畫,在原本應該和文字配對的狗、貓和載著一家人的汽車上亂畫一通。我太忙著亂塗,想把這一頁的每個角落都用灰色填滿,所以根本沒意識到旁邊有人,直到有隻手搭著桌角。我知道這是誰的手,這隻手很柔軟,塗上了閃閃發亮的紫色指甲油,而且兩手的中指都戴著戒指。
我抬起頭。「克蘿依!」我喊出聲,動作就和伯爵鴨在打電報一樣,迅雷不及掩耳地繞過桌子擁抱她,把臉埋進她那件軟綿綿又毛茸茸的粉紅套頭毛衣裡,聞著她身上的花香味。
「好了好了,」克蘿依一邊說,一邊撫摸我的兩束頭髮,這是艾莉的髮型。「好了沒事了,我也很高興見到妳呀,艾莉。」
就算她叫我艾莉,我也不介意,因為我知道既然克蘿依在這裡,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葛林先生要來和我們一起住,」媽媽用一種聽來愉快卻詭異的聲音說,她微笑著轉頭看童軍團長,似乎想一次把他大大的頭顱收進眼底。「那會很有趣吧?」
艾莉在我旁邊開始抖腿。
「可是︙︙」她說,「可是難道葛林先生沒有自己的家嗎?」
童軍團長和媽媽互看了一眼,笑了出來。
「我覺得妳們家比我家好多了,」童軍團長說,他伸出一手環抱住媽媽的腰,用香腸般的手指輕捏媽媽一下。尿意再度襲來,我又把雙腿夾得更緊。
「為什麼?」艾莉問。
不過此刻充斥我頭腦的是另一個問題,因為我想到我們的房間、媽媽的房間和前面那間堆滿小擺飾和從前物品的單人房,不管我怎麼思考,都沒有童軍團長的空間。忽然間我很擔心他會來我們的房間睡,在我和艾莉的床中間打地鋪。
「可是童︙︙葛林先生要睡哪裡?」我問道。
媽媽聽了緊抿嘴唇。「這妳不用操心,」她說。然後她忽然像帶刺一樣說:「說真的,艾莉,為什麼妳每次都要那麼煞風景?」
當下我覺得很困惑,直到我想起自己的身上穿著艾莉的衣服,綁著艾莉的髮型,而艾莉打扮成我的模樣。我在腦中釐清這個疑問時一直看著他們,看到媽媽對童軍團長用口形無聲地說了些什麼,然後翻了個白眼,每次艾莉做出煞風景的行為時媽媽都會翻白眼。想到是我讓媽媽有這樣的感覺有點奇怪,畢竟我是海倫,是乖巧聰明的那一個。
童軍團長在煩媽媽,他對媽媽的臉和手臂又拍又摸,是那種會讓人覺得被騷擾的煩,卻似乎反倒讓她笑了。接著他轉頭看著我們。努力憋尿使我抖了一下,我快尿出來了。
「噢,我差點忘了,」他用耶誕老公公的聲音說,然後在褲子口袋裡找東西。「給妳們,」他遞給我們兩條巧克力棒,士力架給艾莉,我拿到吉百利。
「謝謝你,」艾莉沒等媽媽准許就收下,打開包裝袋吃了起來。
我以為她麻煩大了,因為就快要吃晚餐了,但是我一抬頭,看到媽媽在瞪著我。
「妳怎麼了,艾莉?」她說。「難道妳不謝謝葛林先生給妳點心嗎?」
「要,」我說,「謝謝你。」
所以就算這條巧克力棒在童軍團長的口袋裡已經變得又熱又軟,即使我的尿已經開始蠢蠢欲動,讓我不得不交叉雙腿強行憋住,我還是把包裝袋撕掉,小心翼翼不把撕掉的部分掉在地毯上,然後開始吃了起來,整嘴塞滿巧克力。
忽然間,前門打開了,有個怪物走進來。
「你想要放哪裡?」他聲音低沉地說,然後我才看到那不是怪物,是個把金屬嵌在臉上、手臂有藍色刺青的男人。
「就先放在第二間房間吧,」媽媽揮揮手說,於是那男人開始爬上階梯,沿路摩擦著樓梯牆壁。
「嗯,那麼,」童軍團長開心地摩擦手掌說。「今天晚上我們要不要讓媽媽休息一下,叫中式餐館的外賣來慶祝啊?」
「耶!」艾莉大叫,雀躍地跳來跳去。「糖醋雞!」
中式餐館的外賣也是我的最愛,可是我沒有跳來跳去。我就只是站在原地,手緊抓著門框。因為當那男人從我身邊經過,要爬上樓梯時,我的身體抖了一下,原本用力憋住的尿一瀉千里,一股暖流流經我的雙腿,把艾莉的襪子弄濕了,也在那件愚蠢的橘色短褲前方留下一片深色痕跡。
大家都盯著我看,所以我過去蹲在牆邊,想掩蓋痕跡。
「噢,艾莉,」媽媽帶著失望的語氣小聲說。「我以為我們已經過了會不小心尿出來的階段。」
「午餐喝太多檸檬汁了!」艾莉插嘴說,根本沒人問她。
「賀瑞斯,我很抱歉,」媽媽說。「就像我說過的,她有點︙︙」然後她的嘴唇拉長,彷彿因為要說出下面的字,必須把嘴張得更大。「問題。」
我杵在那裡,感覺到屁股半邊由熱轉冷,臉卻由冷轉熱。
那個怪物男重踏著腳步下樓梯,走出家門時,媽媽嘆了一口氣。她的肩膀垂下,讓我擔心陰鬱的日子可能還滯留在這裡。接著她身體抖了一下,搖搖頭。
「海倫,」她又用輕快愉悅的聲音對艾莉說。「麻煩妳帶妹妹上樓好嗎?帶她到廁所換乾淨的衣服,然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度過開心的夜晚了。」
艾莉牽著我的手,帶我走上樓梯,然後把我推進廁所。我脫下濕答答的短褲和內褲,努力洗乾淨。洗好之後,艾莉拿了一小堆衣物回來給我,包括一件藍色T恤,衣領因為她拉得太用力而扯破了,橘色條紋短褲,襪子和一件奇妙仙子的內褲。
「妳可以拿我自己的內褲給我,」我說。「沒人會知道。」
艾莉瞪著我看。
「拜託,艾莉,」我說。「又沒有人會要我們給他看內褲。」
可是艾莉就只是杵在那裡。從她的眼裡,我可以看見廁所窗戶像泡泡般的倒影,太陽正要西沉,一天即將結束。
「其實,我覺得遊戲該結束了,」我說。「我們演得很好,可是現在葛林先生在這裡,情況就不同了。我們回復正常吧。」
艾莉把一根手指放嘴唇上。「噓,艾莉,」她說。「媽媽要來了,如果妳這麼難搞,她會很難過的。」
「艾莉,」我說。「我們已經不玩這個遊戲了。把我的褲子給我。」
我伸手要捏她,每次這招都能讓她聽話。可是這回她向後踏到樓梯的平台上。我聽見那男人又重重踏上樓的腳步聲,忽然一陣恐懼。我才不要讓他用怪物一樣的臉低頭看見我光著身體的樣子。
「好吧,」我匆忙地說。「把衣服都給我。可是只到今天,妳有聽見嗎,艾莉?今天過後一切都要回復正常。」
然後我接過衣服開始穿上。
我們來到走廊旁的辦公室裡,那裡的牆上有掛毯,還有可以用輪子移動的電視。克蘿依拿出她的筆記本,看到那一大疊紙張令我很訝異,因為去年我在這裡時只有一張表單,而且在「發展狀況」的欄位上寫著「非常優秀」。我會知道是因為我親眼看見克蘿依這麼寫。雖然當時有段距離,而且上下顛倒,但我就是看到那些字了。
「那麼,艾莉,」克蘿依展露她的燦爛笑顏,就像禮堂裡的投影機散發的光芒一樣。她臉頰兩側金色的圓耳環在閃閃發亮。「妳要不要告訴我,妳的暑假發生了什麼事?」
在那瞬間,所有發生過的事全都一股腦兒湧上來:潔西卡硬把我的手按住、夏洛特和大家譏笑我的模樣、艾莉的髮型拉扯著我的頭,無論我把兩束馬尾拉掉幾次,媽媽都一直幫我綁回去、還有那愚蠢、扎人的寬鬆連衣裙、童軍團長和索普遊樂園。就在這間狹小有電視的辦公室裡,牆上還飄來掛毯的氣味,我感覺這一切都在我的肚裡翻攪,直到它們冒著泡泡往上衝,令我抽噎、從口鼻溢出斗大的淚珠。
克蘿依彎下腰,從她的包包裡拿些面紙。
「好了,別哭別哭,」她說。「可憐的孩子。」
我點點頭,因為我已經當了好久可憐的孩子,而且除了我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我用那些面紙擤鼻涕,面紙上有粉紅色的蝴蝶圖案,然後又繼續哭了一陣子。克蘿依前來雙手環抱住我,我們維持這個姿勢好久,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一樣。
「看到妳現在還是這麼傷心,我也很難過,」她說,「那天我去看我媽的時候,妳的情緒似乎好很多。」
我聽了心頭一震,我記得那天在小路上玩的遊戲,以及欺騙克蘿依的事情。
「就是那件事!」我努力克服哽咽說。「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出錯的!」
可是我說的話全都浸在悲傷的情緒裡,有一段時間我就只能發出嘟囔的聲音。
終於,當克蘿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我的抽噎也減緩了之後,我開始開口傾訴,把事情的原委全都說出來:那天我們碰見她時,我們在玩的遊戲、尿褲子事件、真實身分是童軍團長的葛林先生,還有艾莉逼我繼續扮演她。我說到一半時,克蘿依拿出一張紙,開始作筆記。這讓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這意味著她很認真地看待這件事,不用多久大家就會知道真相,所以我繼續滔滔不絕,把腦子裡能想到的全都一吐為快,連和重點不太相干的事情,我也說了。例如鄧克莉太太和她的鸚鵡比爾,還有我們好久沒看見瑪麗,和那位怪物男在玄關裡搬運箱子的事。我唯一沒講的,是關於瑪麗的哥哥和說「幹」的事件,因為我猜在這間辦公室裡,講這個字並不適宜。
等我終於交代完畢時,我覺得口乾舌燥,而且因為先前哭得太厲害而開始頭痛。可是我靜靜等候,因為克蘿依還在寫,我希望她能把資訊全都正確無誤地記錄下來。克蘿依的筆在紙上疾速躍動,彷彿一位優雅的女士在舞會廳裡旋轉搖擺。接著她的書寫來到尾聲,她的手點了一下後停筆。
「天啊,」她說。「這故事真棒!」然後她拉起一絲頭髮,開始用手指捲了起來,好像她想讓頭髮更捲一樣。「妳爸爸呢?」她問道。「妳有沒有比以前更想他?」
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因為爸爸老早就做出那個「令人遺憾的決定」,比艾莉和我交換身分還來得久遠,我們真的得現在談論爸爸的事嗎?更何況,我已經記不起他的模樣了。我對他的記憶,就像是吸吮一顆糖果太久,直到最後味道全都消失了一樣。直到如今,只剩下一股菸味,還有在我腦海中的那幅畫面,那天我們在徒步區逛街,他在商店裡把所有顏色的衣服全都買下來,然後我們一路蹦蹦跳跳、開心大笑著回家。可是這個故事,我已經告訴過自己很多次,就連我自己也不確定究竟是否真實。甚至那件我最愛的綠色T恤,現在都成了芥末黃了,而且衣領還有破洞,因為這幾天艾莉假扮成我,把衣領拉得變形了。我知道他曾經真實存在過,因為在我們屋子前面的小房間裡,還放著那些毫無意義的創作。有時我會進去看看它們,手指滑過粗糙的顏料,望著那些顏色就像爆炸的星星一樣,可是儘管如此,我已經不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了。那一部分的他已經隨風而逝。
在喪禮上,媽媽的朋友蘇珊說了一件事,她說爸爸只是去了另一個房間。我和艾莉花了好久尋找通往那個房間的門,玄關和客廳的每個角落都找遍了,我甚至還叫艾莉爬到樓梯底下那個有蜘蛛的櫥櫃後面,可是還是找不到。所以我很確定現在爸爸不會從另一間房間回來了,這意味著關於爸爸的話題,都被媽媽歸類到「無關緊要的問題」。可是我有種感覺這不是克蘿依會想聽的答案,所以我只是緊閉雙眼,努力想像爸爸突然從另一個房間的門後出現,叫艾莉要守規矩。
「我想如果他知道現在發生的事,他一定會很生氣,」我說。「我想他會狠狠地罵艾莉一頓,一整個禮拜不讓她看電視。我想他會說:『艾莉壞壞,艾莉小皮蛋。去外面的角落罰站,永遠別再踏進我的家門。』」
克蘿依深呼吸一口氣,指甲在桌上敲打。她的耳環在左右搖晃。
「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艾莉?」她說。「我在想,如果妳像我們之前談過的那樣,把一切都畫下來,那麼應該會有幫助。這裡有紙。妳只要坐下來,把那些畫面從妳的腦海裡畫出來,等妳畫完,我們可以把它放進檔案夾裡,和去年妳的其他圖畫故事放在一起。」
現在我很訝異,因為當我再看一眼那疊紙時,我看到那並不是寫著克蘿依工整字體的表單,而是一疊畫滿潦草圖畫的圖畫紙。其中一張畫了太空船,另一張是一位女巫在對某人施咒,放在最上面的圖畫,是一個女孩綁著兩束頭髮,眼淚從她的雙眼飛出來,還有一條很長的線懸盪著。這讓我想起艾莉對媽媽說的話,她說艾莉總會編些故事,而剎那間這些故事全都出現在眼前,接序排列,而我根本一無所知。而且即使這些圖全都是亂畫一通,想到這一切全是從艾莉的腦中生出來的,仍然令我覺得詭異。那個會聞自己的手指,還有盯著虎皮鸚鵡比爾看到出神的艾莉。
我驚訝地沒注意到克蘿依叫錯我的名字,直到她伸手在桌上握著我的手,再說一次:「好嗎?艾莉甜心?」她說。
「可是,可是,可是──」我說,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像周圍有泡泡破掉一樣。「可是我不是艾莉。」
「我知道,小可憐,」克蘿依說,然後站起來走向門口。「我們有時候就是會有這種感覺,這就是身而為人有時會有的感受。如果妳畫下來,就會好一些的,我保證。」
丟下這句話後她就走了出去,留下我獨自盯著這張畫紙。無數的小方格開始朝我逼近,愈放愈大,填滿了我的視線,直到如果我瞇起眼睛,幾乎就能確定它們是無數的門扉,我可以打開門、踏進另一個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