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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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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當初會把茶堂開設在大安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它是台北首善人文薈萃之地,附近都是重要的學府——台大、師大、科技大學、教育大學……都近在咫尺,它的左後方便是由早期國際學舍拆除之後的大安森林公園,往前直走不消十分鐘便是SOGO商圈。我在這個區域也生活了近二十年,工作室和居住處所都在附近,所以對這一片地區有一份鄉土難離情感,再加上平日裡不受拘束,閒散慣了,為了避免有遼東鶴之嘆,於是乎在一切天時地利人和的湊集之下,很快地就在二○○九年的一月開始接受預約,和各方人士結下了天假其便的好因緣。

設立茶堂的另外一個重要因素,是因為從年少時期開始,對於骨董各類雜項就有蒐藏的癖好。隨著幾處物滿為患,再加上許多的學生和同好建議找一處地方,可以招呼藝文圈或平日裡有些疑難雜症的朋友,讓大家有一處風雅之所可以品茗談笑,順便可以輪流地讓蒐藏的古董椅、清代的窗花、早期歐洲和中國的燈具,以及各類的瓷器、窯具、漢玉、和闐雕件、漆器、字畫、竹木雕件等等,有個棲身之處。

其實從二十出頭歲開始,我便已在東區開設過一間當代藝術茶館,可以說在當年是最早有說唱藝術、南管表演的茶藝館,邀請著名藝術家舉辦個展、陶土手拉坏展覽和名人專題講座,在當年的忠孝東路上也曾經座無虛席,當時的三家電視台也經常來店裡借場地錄影。那段時期認識了許許多多大陸早期來台的一些收藏家,他們對於各門各類珍品都有專精深入,有的甚至於連飛鷹走狗、蟈蟈都有研究。

例如有位袁老是早期北京的八旗子弟,就跟我訴說過兒時如何鬥著蟈蟈玩樂的情事。他說他們家八個小孩,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葫蘆,平日裡就用一個蓋子給按住,旁邊有打小洞,有時搖晃搖晃葫蘆裡的蟈蟈,就會有悅耳的聲音鳴唱著,有時三兩兄弟取出罐子互相比弄誰的蟈蟈厲害。許多上了年紀的人,患有睡不著覺的毛病,那時不時興吃安眠藥,他們都會一邊聽著蟈蟈在耳邊鳴叫著,一邊悠然地睡去。原來這樣子頂醜的草綠色蟲類,竟然也有安眠的效果。

袁老對明、清兩代的家具木料極有研究,他的分享讓我也長了許多見識。他也擅畫一手牡丹,墨韻筆觸令人嘆為觀止。另一位曾經在廣州中山大學服務過的陳老,來到台灣以後,並沒有忘記早年從父執輩處學習到對青銅器的研究。聽說他過去還曾寫過專文報導,對後代收藏家有莫大的比對和助益之處,早年我對於毛公鼎的學識也都是這樣子一點一滴學習而來。

總之,雖然我所結識過的長者前輩都一一地離世,但對於他們的學問、道德和文章,在我的記憶深處永遠都蟄藏著。

這一次多年後改弦易張,重闢一方茶堂之處只在於所址不同,但是基於我對骨董、人文、藝術和茶道等傳統文化的情感是不變的,更重要的是,我那流淌在血液裡干卿底事的個性和閒不住的天性,再加上喜歡用自己早期蒐藏的紅印普洱茶,在冬天的夜裡用日本山形鐵壺,看著龍眼木火紅的火眼,燒觸在那也可以療癒地中海型貧血症的壺身上,心中常常會有種莫名的幸福溫暖感受。

和岑道人有約

不要做心裡過不去的事情,
心中不要存有不能行的事理。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那是個煙花似錦的三月天,李白約了一直視為至交的孟浩然在黃鶴樓見面,當時兩人走到亭樓正前方,望著滾滾滔滔、遼濶無際的江海,心中都充滿了無限的感慨與惆悵。在他即將買船東去的前夕,心中充滿了種種想法和愁緒。因為人生苦短,知己難逢,如今屆期將別,極為不捨。

送別了孟浩然之後,李白寫下了這首優美的詩詞,透過一望無際的長江,如詩如畫的場景及雄偉的黃鶴樓,藉由詩詞發抒出和摯友分別的愁緒。

我第一次見到有人可以用揚琴一邊敲打琴弦,一邊吟唱,身軀、頭、手配合著擺動,操引著寧波口音,高吭而唱、融入情境的那般情景,恍如神境合一般令人感動不已。尤其唱到「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這句的時候,只見岑道人愁眉蹙額、兩眼婆娑地望著前方,恍如他也置身於當時的長江一畔。

這是初次由一位家中長輩引領我至北投登山路,中正山下一處近百年的廟宇,岑道人暫時掛單在此處。由於他的接骨術極為精湛,幾乎已近化神的境界,只要他一來北部,許多人便會口耳相傳接踵而至。而他所開的藥方也有別於一般的中醫,有時只有三五個藥方,藥又極為便宜,一帖藥有時花不到五十塊錢。
我的家中長輩先前也是因為工作關係,引起了肩胛骨急性拉傷,找了很多西醫打針、吃藥,都沒有任何好轉。後來也有人介紹中醫藥膏,經過一個多月,無絲毫進展,晚上也輾轉難眠,痛徹心扉,直到天明。最後是友人介紹來找這位人稱活神仙的岑道人,也不曉得他用什麼方法,就在他肩膀和兩邊上手臂孔竅和筋絡之間摩搓、揉捏,不消一小時,只覺全身暖熱異常,特別是肩膀部分如火焚燙,初時痛苦難耐,漸漸只覺有股氣機來回竄動。

「你雙手抬動看看。」道人這般吩咐我的長輩。

「現在原來痠痛的地方已經覺得沒有那麼辛苦。」

「你現在兩手臂前後划動看看。」

「說也很奇怪,竟然不痛了,以前我只要稍微往上提動,整個肩膀就痛得不得了,更別說前後左右自由擺動,這太神奇了。」這是家中長輩之前和我提及他和岑道人所認識的經過。

「師父,您方才所唱的那首詩詞真的太美妙了!太好聽了!尤其那兩根細竹敲打在琴弦上,猶如玉石相會,瑲瑲璫璫,悠揚悅耳,真令人入神……」

這是我和岑道人第一次見面所講的話,記憶猶新。當時看見道人那張抓不準幾歲的臉龐,兩眼慈祥、笑意盈腮地望著我,「小老弟啊!你好福氣!可以常和家人相聚,我像漂泊的浪人,思念我家鄉的親朋好友,無奈只能以琴傳意抒發抒發。」

後來得知道人是道地的揚州人,母親是清代翰林桐城派著名的學者——姚鼐的後人,係屬書香門第,從小受母親的薰染,加上聰慧過人,十幾歲就已經對諸子百家多有精涉。

說也奇怪,十七歲之後碰到一位峨嵋山下來的道長度化他,從此經常離家訪道,於方外異人多有交往,有時與人談星論宿,有時勸人讀書為善,也曾剃度出家,閉關潛修,後又還俗,重返道家門下。因為仰慕古代高功——陳泥丸,於是成為他的後嗣。

可能由於陳泥丸平日自在放浪的行跡深深影響了岑道人,陳泥丸平時不顧行跡,縱情山水,撫琴自樂。有時爛醉如泥,有時終年一襲破衣,但卻在嘻笑歌唱之間斷人吉凶,無不應驗;見人染病,有時就地取材泥土和著口水,口中唸唸有詞,要人立服,丸到病除。當初因為我已經初有涉獵佛道,所以對於修真慕道之人都會特別地注意與尊重。
「老弟,你儒釋道都有因緣,是否也曾讀過南宗的某部經典?你現在行氣已到達哪裡?……」道人還用他的手指點了我身上的兩個穴位,當時我心中其實頗震驚,我自己打坐的行徑為何他可以如此清楚?可能這也是他的善巧吧!事後我一直和他有所聯繫,他也沒有要我對他行弟子之禮,反而對我極為禮遇。

和他往從之中,我覺得他所講的一句話極有道理:「無論你如何修煉,絕對不能缺乏神和氣這兩味藥方,只要俱足了這兩味,其他的都已經成為糟粕。」事後的經驗,他的話的確有參考的價值。但畢竟他是前輩先賢,再加上他經常行醫救人,勸人為善,對於他這種日常生活中,經常要人累積善功,時常說善惡的故事給來訪者勸聽,以及佐饔得嘗的故事,是幾乎日日時時掛在口中。對於這樣一位亦師亦友的長者,我是極為敬崇的。

我曾經多次探詢過他的年齡,他說:「修道之人不言壽,不罣礙!不罣礙!」但是他也曾經無意中透露出飲食和藥膳是很重要的,他說現代人壓力大,日理萬機,早就虧損過量,壽命怎麼可能會長?他也告訴我一些藥方如何採服,例如他曾經告訴我:赤茯苓如何用水煮、如何曬乾?九節石菖蒲用米如何浸泡?杜仲如何去皮斷絲?蛇床子如何炒?肉蓯蓉泡酒如何去皮、如何切?玄參用水洗過以後,用什麼把它炒焦?如何製作?要有多少味入藥?不能用什麼容器?如何做成丸藥?如何服用?以及禁忌,他都未有藏私地提供給我近百味他私人的祕方。

「這是我走遍南北各宗,由前人手上所學和抄錄,你切忌再傳他人。」

在往後的歲月裡,我曾經單獨地請問他張紫陽真人的金丹口訣和李涵虛的《三車祕旨》等,沒想到他幾乎是倒背如流,而且毫無考慮地把幾百個字的口訣逐句逐句地告訴我,但是他有一個要求:「你不可以抄寫,只能用腦袋瓜記,這才吻合古法。」就這樣陸陸續續從道人身上,無論是修氣自煉之術,或養身修道之學,說實在,獲益良多。他常講:「人生在世,功夫再深,若無法高枕而臥,汲汲營營追名求利,或與人相爭,不如流俗。人應要效情於竹窗,心中不存機事,結廬大隱於世,清琴煮茗,任意煙霞,泰然自適,少思寡欲,這是人生中之至樂。你看世界上的錢賺不盡的,政府的官位坐不完的,那些位高權多的人,哪一個人不勞心勞力?你再注意看你身旁先走的老人,哪一個人有帶走任何東西?所以老弟啊!你看我,有緣找我我便去,敲琴喝茶多逍遙啊!」這是從我認識道人直到十幾年前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對我所講的其中一小段話,話猶在耳。後來因為他南北奔跑,有時又回大陸老鄉,難得有機會用電話聊上幾句,只知道他還健康依舊,我便心安。

我創立茶館之事,請柬本有託他的一位門生轉寄,道人一周後從杭州郵寄了一包福建的鐵羅漢,還有信函一張,上面寫著:「老弟無恙,喜聞新館成立,送上友人所贈鐵羅漢老茶一斤,以祝並賀,我北上之後定訪。」

這事又過了一小段時日,二○一一年五月初,道人打了電話給我:「五月中你哪一天有空?我想去你那兒泡茶。」

就這樣,我們敲定了五月中旬的某一天在茶館見面。由於茶館晚上經常人滿為患,進進出出,熙來攘往,我知道道人喜靜,因此安排了下午人較少的時間與他會面。

當天下午四點,我先把泡茶的器具備好,因為道人也是善於此道,總不能馬虎招待。我知道道人他喜歡喝普洱熟茶,我早就備妥了一磚未開封、早期老鑫記代理的棗香熟茶。這茶磚沖泡起來口感極佳,茶湯呈現深琥珀色,飽滿,底蘊極厚,很多人喜歡。也準備了一把龍文堂的鐵壺,這把壺是早期我在香港蒐購,被它流暢的刀工以及菊花押款的壺型給吸引住,所以也沒太出價就帶回台灣。這次沖泡的茶壺是從友人處蒐購的曼生老段泥壺,這壺經過長時間的沖泡,卻從不吐黑,表示它的泥性極佳,看著它溫潤綿密的色質,配合上刀工蒼勁的字款,真是一種說不出的享受。我知道道人喜歡老器皿,我也取出了平常捨不得用的兩只清代乾隆款粉彩八仙過海蓋碗,一邊賞玩,一邊啜飲。果然道人有他心通,甫見面,屁股都還沒坐下就說道:「又讓你費心了!你還是老樣子,總是替別人費心。」

「這不是您老從前一直點撥的嗎?凡事要先想到別人,再想自己,別人的事情永遠比自己優先,您看,您從前所講的我都還記得。」我說完後,道人那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一襲長袍,光亮的臉龐配合長垂於胸的雪白美髯,愈來愈活脫像是從古字畫中跑出來的人物一般,數年未見,風采依舊。令我不解的是,為何多數人都禁不起歲月的刻畫,但獨獨我眼前的這位老道,卻永遠猜不透真實的年歲?

「這幾年我找了一處地方,密實地閉關了一段時間,總算老天不負苦心人,長久以來的問題終於有所突破。」我也不便多問什麼,各人走的路調不同,各有各的門道。

「你心裡想的也對,我們兩人的路是不一樣的,但是我相信你有一個特質和我相同——就是不斷地行善,多做布施,以備將來好走。喔,對了!我大概兩年的時間就要走啦!這段時間我該做的,該交代的,想趕緊把它給圓滿。你我相識一場,託過去世的緣,總要讓你知道,此去能否再見?隨緣。」

這道人還是如此地神通廣大,永遠知道別人心中事,但這類人我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只覺得在一片大葉茶樹千百年來餐風浸露、飽食土地精華所採收的茶葉沖泡之下,那種會牽引人倒回時光、與大地靈氣同在般的感受,只能說,猶如古真人乘風御氣,優游於杳杳渺渺的時空之中;而眼前的這位老道又跟我說一些囫圇半片、誇誕生惑,讓現代人聽不懂的話語,一時無語。

「現在的人自私自利,積習難返,這是世界上一切災難的來源。我在如幻的世界裡經歷了即將一個世紀,看了許許多多的現象,沒有福報的人就像衣裹明珠,卻又如盲人一般無法得見。你是一個有大運的人,我這次來,是希望你除了發明心地之外,也要廣結善緣,有緣的人要多叫他們行使善道,少造孽,有句話多跟有緣的人說:『不要做心裡過不去的事情,心中不要存有不能行的事理。』我相信這麼多年過去,你懂的道理比我深,珍重!」入晚送岑老走出茶館,雖然已經是酷暑,但奇怪的是,當天卻雲淡風高,習習寒意。抬頭一看碧天銀海,原來明月已如羊脂玉盤高掛天際。

在巷口握著岑老的手,互道珍重。看著這位有著末代儒者恂恂的道風,在黑暗的巷弄裡卻有著蒼涼的風雅,有此亦師亦友之善緣,我一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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