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準備的時間永遠不夠。可以七點起床,也可以六點起床,結果還是一樣,永遠缺少五分鐘。
真有趣,怎麼會這樣?
我站在鏡子前匆忙地擦口紅。和平常一樣,一趕時間,就擦得不均勻,像國中女生偷拿媽媽的口紅來用。最好別用這些東西……素顏就好。我對這點沒有成見,因為自信長得還可以。
「阿莉莎!」
又來了。
這是每天都會上演的戲碼!
「媽咪,怎麼了?」我喊道,匆忙地拉緊涼鞋。
「過來,寶貝。」
「媽,我穿好鞋了!」我整整歪掉的鞋帶,喊道。「媽,我遲到了!」
「阿莉莎!」
跟她吵也沒用。
雖然我沒生氣,卻故意用力踩著鞋跟,咚咚地來到廚房。媽媽和往常一樣,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一邊喝茶配蛋糕。她怎能這麼喜歡丹麥蛋糕?不過是可怕的垃圾食物而已!更別提對身材多有害處。
「寶貝,妳今天要加班嗎?」媽媽甚至沒有看我。
「不知道。」
「阿莉莎,我覺得妳不可以放任他們,平常有工作時間,卻還要加班到半夜一點……」媽媽搖了搖頭。
「人家付薪水啊。」我無意中說出。
這會媽媽看我了。她的雙唇顫抖。
「妳在怪我嗎?」
媽媽的聲音像演員一樣,總表現得很恰當。她真該去劇院演戲。
「是啊,我們靠妳的薪水過日子,」媽媽悽苦地說,「國家偷光了我們的錢,還把我們丟到路邊等死。謝謝妳啊,好女兒,謝謝妳沒忘了我們。我和爸爸很感激妳,但妳沒必要總是提醒我們……」
「媽,我根本不是在說這個,而且妳也知道我的工作日不正常!」
「工作日!」媽媽舉起雙手輕拍手掌,她的下巴黏著蛋糕屑,「妳最好說是工作夜!難道我還搞不清妳到底在做什麼!」
「媽……」
她想的當然不是這樣。事實正好相反,她總是驕傲地告訴朋友,我是一個規矩的好女孩。她會這樣,只因為早上想找人吵架。也許她看到關於現代生活的爛新聞,也許一早和爸爸對罵,要不他不會那麼早出門。
「我也不打算四十歲就當外婆!」媽媽馬上把話題轉到這上面。她一直很怕我嫁人離家,到時她只得和爸爸單獨住在一起。或許不必這樣吧,因為我曾看過她的生命線,爸爸很可能會到另一個女人身邊。他比媽媽小三歲……而且跟她不同的是,爸爸一直很注重保養。
「媽,妳今年五十歲了。」我說道,「對不起,我趕時間。」
我在前廳聽見媽媽理直氣壯的委屈叫聲。
「妳從來沒想過和媽媽好好說話!」
「曾想過,」我用鼻音說話,一面跳到門後。「當我還是個人的時候想過,但當時妳在哪裡……」
顯然媽媽此刻正想著晚上要給我顏色瞧瞧,這樣的念頭讓她心安了。她還想把爸爸也扯進來。我一想到這個,心情馬上變得惡劣。
她這是什麼意思──對自己喜歡的人找碴?況且媽媽愛他啊!我檢查過了,所以很清楚至今她仍愛他,但她不明白是自己的性格扼殺了爸爸對她的愛。
我永遠不會這樣做。
我也不允許媽媽這樣做。
大門邊一個人也沒有,就算有人也無所謂。我轉身面向門,微微瞇眼看了看……為了看見自己的影子。
真正的影子,幽界產生的影子。
這看起來像一團黑暗,耀眼的黑暗,和它相比,沒有星星的夜晚就像白天。
在這個黑暗的背景上,一團淺灰色的側影在晃動,像從髒棉花上切下來的剪影;或許正好相反,它是從這深暗中剪下來所安裝的一道通往幽界的門。
我踩在影子上,向前跨了一步,影子往上滑動,吞噬我的身體。世界因此改變。
色彩幾乎消失殆盡,一切凝固在淺灰色的黑暗中。把電視的色彩與對比調到最低,就有這樣的效果。聲音也慢下來,接著一片寂靜,只剩下低低的轟隆聲……微弱得就像遠方海洋的浪濤聲。
我身在幽界。
我看見媽媽的委屈情緒在公寓裡熊熊燃燒,它那酸溜溜的檸檬黃色與自怨自艾的情緒混在一起,尖銳的綠色則是對爸爸的不滿,因為他好巧不巧跑去車庫弄車子。
媽媽頭上漸漸形成一股黑旋風。這是從一小束微弱的詛咒「妳這個不知感恩的混帳,最好工作出紕漏!」而來的。但這是母親的詛咒,所以特別強而尖銳。
別這樣,媽咪!
因為妳的「努力」,爸爸在三十七歲就心肌梗塞,三年前我第二次救了他……我根本不願回想自己付出了多少代價。現在妳卻把矛頭指向我了嗎?
我跨出幽界,用盡全力,連肩胛骨都痛了,攫住媽媽的意識,它抽動了一下就靜止了。
就這樣……我們就這麼辦……
儘管幽界裡很涼爽,我卻大汗淋漓。我耗掉工作上所需的精力,讓媽媽轉瞬間便忘掉和我的談話。其實,她喜歡我賣力工作,為大家重視我的工作表現而開心,還喜歡我披星戴月,早出晚歸。
就這樣。
這效果並不持久,因為我並不想潛入媽媽的深層意識。但至少能有兩個月的平靜生活,爸爸也是,我是他的女兒,和媽媽比起來,我更愛他。只有孩童才會難以回答比較喜歡爸爸還是媽媽,成人則不費力氣就能回答……
結束後我收回了成形一半的黑旋風(它穿過牆壁,尋找依附的對象),再喘口氣,眼神批判地打量著大門。
是啊,很久沒打掃了,又爬滿藍色的苔蘚,而且我們的門上最多。這很簡單……它可以吸收媽媽的歇斯底里。小時候我以為這種苔蘚是光明界的人種的,目的在激怒我們。後來有人告訴我,藍色的苔蘚是幽界的老住戶,專門吸收人的各種情感。
「冰!」我舉起手指揮。寒冷服從地凝聚在我的指尖,像一把刷子掃過牆壁,苔蘚凍得像一根根冰針灑落滿地,馬上就腐爛了。
就這樣!
誰教你靠人的思想而活!
而我擁有真正的力量──超凡人的法力。
我走出幽界(總共才花了凡人不到兩秒的時間),整了整頭髮。額頭上都是汗,得拿手帕擦擦。當我審視鏡中的自己,發現眼影都花了。
我沒時間管外表了,只需略施法術,凡人就看不出任何瑕疵。我們稱它為「薄妝」。事實上,大家一逮到機會就嘲笑化妝的超凡人,然而每當時間不夠,又要給人好印象,或是想讓自己開心的時候,大家還是樂此不疲。有一個來自普斯科夫的年輕女巫當了三年模特兒,除了化妝,什麼都不懂。後來她發現有件事不太妙──咒語對照片和影帶沒有效,所以她得拒絕源源不斷的廣告片約……
今天所有的事都跟我作對。電梯走得很慢,另一部早就壞了;我在大門口還遇到樓下的小伙子維塔利克。當他見到化妝的我,簡直驚為天人,只能傻傻地笑。他十三歲就愛上我,而且是純純的愛。當時我剛學會法術,決定拿鄰家男孩做實驗,反正他也沒放過任何偷看我穿泳衣在陽台上做日光浴的機會。我這樣練習法術……卻沒把握尺度,所以他深深愛上我,而且是一生的愛。只要一段時間沒看到我,他的症狀似乎就消失了,一旦瞥見我,愛火又重新燃燒。他這輩子在愛情上都不會得到幸福。
「維塔利克,我趕時間。」我笑著對他說。
這年輕人擋住通道,並決定當面讚美我。
「阿莉莎,妳今天真美……」
「謝謝。」我緩緩閃過他身邊,當我輕輕碰觸他的肩膀,感覺他顫動了一下。接下來的一個禮拜,他都會記住這輕輕一觸……
「我已經考完最後一科,阿莉莎!」他在我背後很快地吐出這句話。「我現在是大學生了!」
我轉身端詳他。
難道這個長滿粉刺的毛頭小子想營造某種前景嗎?他冀望進入大學,開始成人生活後,就可以妄想什麼了嗎?
「你想逃兵啊?」我問道。「不當兵就不是男人。退伍後有了生活經驗,再到大學唸書才對。」
他的微笑慢慢凋萎。他看我看得入迷了!
「Bye-bye,維塔利克。」我說完立刻跳出大門,走到悶熱的戶外。心情明顯好轉。
看著這些戀愛中的少男,我總覺得好笑。和他們調情無聊至極,和他們做愛就太噁心了,所以看著他們反倒讓人開心。我得找一天親親他……
總之,一分鐘後戀愛中的鄰居被我拋到腦後。我揮手招車,第一輛經過的汽車司機用憂傷貪婪的眼神看我,他老婆就坐在旁邊。下一輛車是老舊的九人座車,它停了下來。
「我到市中心,」我說道,「練馬場街。」
「坐吧。」司機為我打開車門。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頂著一頭栗色髮,看來像知識分子。「這樣漂亮的女孩一定要載。」
我鑽進車的前座,把車窗搖到底,風吹打我的臉,我覺得輕鬆多了。
「搭地鐵會快一些。」司機誠實地警告我。
「我不喜歡地鐵。」
司機點點頭。我喜歡他──雖然我濃妝豔抹,他也不會盯著我看。車子保養得很好,而且他有雙漂亮的手,有力、柔軟,穩定地放在方向盤上。
可惜我趕時間。
「您上班遲到了吧?」司機問我。他稱我為「您」,語氣卻很親密。是不是該留電話給他?現在我很自由,可以隨心所欲。
「是的。」
「有意思,這樣漂亮的女孩在哪裡工作?」他不是想和我認識,也不是在恭維我,更像是對我充滿好奇。
「其他人我是不知道,但我是個女巫。」
他笑了起來。
「不過就是一份工作……」我拿出香菸和打火機,司機不苟同地瞥了我一眼,因此我沒徵求他的同意就抽起菸。
「女巫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車子轉進魯薩科夫街,司機加速前進,也許我可以準時上班呢?
「不一定,」我含糊其詞地回答。「主要和光明勢力作對。」
司機或許以為我在和他玩遊戲,事實上這可不是遊戲。
「也就是說,妳站在灰暗這邊。」
「是黑暗。」
「酷,我也認識一個女巫,就是我岳母。」司機哈哈大笑。「謝天謝地,她已經退休了。妳為什麼不喜歡光明勢力?」
我偷偷檢查他的氣場。不,一切正常,他是凡人。
「因為他們妨礙別人。請問您覺得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司機想了一會,說道:
「生活嗎,希望別人不要妨礙我。」
「對啊,」我同意他的看法。「每個人都要自由,不是嗎?」
他點點頭。
「我們的工作就是捍衛自由,爭取每個人得以隨心所欲的權利。」
「如果有人想要為惡呢?」
「這也是他的權利。」
「可是如果他的為惡妨礙到別人的權益呢?就像我現在抓住某人,然後剝奪他的權利。」
我覺得很滑稽。我們正進行「何為光明,何為黑暗」這個老掉牙的辯論主題。而我們這些黑暗勢力的代表,和所謂光明勢力的人,在這個問題上都會替新手洗腦。
「若有人想侵犯你的權益,你可以反抗,不讓他們得逞啊!你有這種權利。」
「我懂了,就是叢林法則,強者為王。」
「是更強壯、更聰明、更有遠見的人才能稱王。這根本不是叢林法則,而是生活法則。難道還有別種說法嗎?」
司機想了想,搖搖頭。
「是沒有。也就是說,我有權現在就掉頭,並撲到您身上強暴您?」
「您有把握贏過我?」我問他。
我們正好停在十字路口,司機端詳我,接著搖搖頭。
「不……我不確定。但我不是因為女孩會反擊才不攻擊她們。」
他有點緊張。我們的對話像在開玩笑,但他開始感覺不對勁。
還是因為你怕牢獄之災,就是這樣。」
「不。」他堅定地說。
「是這樣。」我微微一笑。「就是因為這樣。您是健康、正常的男人,您的反應也很正常。因為有法律,所以您寧願不攻擊女性,轉而開始追求她們。」
「女巫……」司機喃喃自語,嘴角斜斜一笑。他突然加快油門。
「我是女巫,我沒有昧著良心,我說的是實話。每個人都想自由地生活,做他想做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願望,雖然無法事事盡如人願,但大家的企圖都一樣。自由只有在對立中才產生,在和諧的社會裡,必須和別人的願望妥協。」
「那道德呢?」
「還有什麼道德?」
「人類共有的道德。」
「你指的是什麼?」我問他。
沒有什麼比看到別人重新思考自己的提問而發窘更愉快的事。人們通常都不思考自己話裡的意思,還認為講得很有道理,聽到「紅色」,馬上想到成熟的小紅莓,而不是流出的血;「愛」讓人聯想到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而不是《花花公子》這樣的雜誌。一旦說出的話沒有得到預期的回應,人就陷入窘境。
「有一些原則,」司機說道。「教條,禁忌,這些……怎麼說……戒律。」
「然後呢?」我鼓勵他。
「勿偷竊。」
我笑了起來。司機也微微一笑。
「不可貪戀別人的妻子。」現在他完全笑開了。
「成功嗎?」我問他。
「有時可以。」
「甚至能『不產生邪念』?您真能克制自己的本能?」
「女巫!」司機饒有興味地說道。「我懺悔,懺悔……」
「不須懺悔!」我制止他。「這很正常,這就是自由!您的自由。偷竊也是……產生邪念也是。」
「勿殺人!」司機說道。「怎麼樣?妳能說什麼?這是人類共有的戒律!」
「就算您說出『別在母羊的奶水中烹煮牠的孩子』也沒用。您看電視、讀報紙嗎?」我問他。
「有時會,但不喜歡。」
「那您怎能稱『勿殺人』為戒律?勿殺人……早上還報導南方有人抓了三個人質要求贖金,還砍下每個人質的指頭,表示不是開玩笑。這三個人質中有一個三歲的小女孩,他們連她的手指也砍。」
司機緊緊握住方向盤,手指都發白了。
「混帳東西……」他嘶啞地說道。「敗類。我有聽到這個新聞……但他們不是人,是敗類,他們只會幹壞事!我真想一一掐死他們……」
我沉默不語。司機的氣場變成豔紅色。別生氣啊,但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我成功地觸到他的要害,因為他也有個小女兒……
「應該吊死他們!」氣呼呼的司機繼續說,「應該燒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