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story] 芋頭配番薯,雞同鴨講不清的酒釀

從小住在內壢的眷村「自立新村」,最期盼就是聽到賣酒釀的老伯伯用渾厚又充滿鄉音的嗓音高喊:「甜∼酒∼,甜∼酒∼」

老伯伯推著一輛腳踏車,後座的兩旁分別掛著一個大箱子,裡面裝著酒釀,這些酒釀都是裝在小陶甕,要買酒釀的就拿自家的碗來裝,每當這時候就會看到各式各樣容器出現在老伯伯的四周,等著他將陶甕裡的酒釀倒進客人拿來的碗中。

在酒香四溢的腳踏車旁,我總是小心翼翼地捧著碗,抬頭望著老伯伯;酒香刺激著我的味蕾,讓我一邊嚥著口水,一邊期待他趕緊注意到小個子的我。每次老伯伯接過碗,就像是非常了解我的心情似的,總是等陶甕裡的酒汁滴完,再甩個兩下,才會將裝酒釀的碗交還給我,令我覺得既幸福又滿足。

可是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老伯伯就沒有再推著酒釀的車子出現了,後來我才知道是年紀大了,沒有體力再做酒釀。沒有酒釀的日子總覺得生活中缺少了什麼,直到父親開始自己做酒釀,我才再度吃到熟悉懷念的童年滋味。

不過,父親可不是本來就會做酒釀的喔!而是靠著自己摸索、實驗,請教別人,不斷地嘗試、調整,直到回家鄉取經,才成功做出故鄉的酒釀滋味,讓母親品嘗到真正的酒釀。這段心路歷程是我們家酒釀的誕生故事。

父親出生在湖北省潛江縣,1949 年隨著通訊部隊撤退來台,而母親是土生土長的台灣姑娘,結婚以前聽都沒聽說過什麼是酒釀。

母親告訴我,結婚後,父親休假時常常窩在廚房裡,說要做好吃的酒釀給她吃,那是她第一次聽到「酒釀」這個名詞。

她描述父親忙著洗米、蒸米,還把煮飯鍋用睡覺蓋的棉被包起來,說要找個好地方藏著不讓人碰,這些舉動完全顛覆她的思想,她實在無法理解「飯」為什麼要「蓋棉被」,而且還要蓋好幾天。雖然覺得很新奇,但等到最後她依舊滿頭霧水,答案揭曉那天,她只看到一鍋發了霉的飯,還有一臉失落的父親。

好吃的「酒釀」沒有做成功,父親也無法讓母親知道「酒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滋味?以鄉愁堆疊出記憶中的家鄉味

那一鍋失敗的酒釀,對父親來說是一鍋濃濃的鄉愁。當年父親一個人來到遙遠的台灣,與親人完全斷了音訊,更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見⋯⋯每天思念著家鄉的父母,所有的思念全化作一道道腦海中的家鄉味。他回想在家時,我的奶奶是如何在廚房為全家人準備餐點,不斷打撈記憶中的香氣、印象中的食譜,藉由這些美好的回憶,重現往日情懷。

所以小時候家裡常吃到自己擀皮的餃子,自己做的麻花卷、甜甜圈及像蝴蝶結一樣的小脆餅。逢年過節,父親還會做滿滿一桌的家鄉菜,令人記憶深刻的是粉蒸肉、珍珠丸子⋯⋯等等。當時以為父親在家鄉時一定很會煮菜,直到長大後,才明白這是父親懷念家鄉、想念家人的一種方式。

他憑著瑣碎的記憶片段拼湊出這些家鄉味,把思鄉之情化成盤中飧。小小年紀的我,只知道開心地吃父親煮的家鄉菜,從來不知道這背後的意義,直到年過半百,才理解父親當時內心的百感交集與那永無止盡的鄉愁。

[story] 探索酒釀裡的文化

記得爸媽剛開始販售酒釀時,有一次我遇到一位好久不見的同學,她是個子非常嬌小可愛的山東妞兒。

她問我:「好久不見了,都在忙些什麼呢?」

我告訴她:「我在家幫父母親做酒釀。」

她好奇地問我:「什麼是酒釀?」

我瞪大了眼睛反問她:「妳不知道什麼是酒釀?」

她很乾脆地說:「是啊!」

我還記得自己當時義正辭嚴地數落她:「外省人不知道什麼是酒釀,算什麼外省人?」而她無辜望著我的樣子,至今印象都還很深刻。

米之鄉才出好酒釀

多年後,有天跟父親聊到酒釀時,我突然想到這件事,把外省人不知道什麼是酒釀的故事,當成笑話講給父親聽,沒想到父親的回答卻讓我懊悔不已。

父親說:「酒釀是在產米的地區才有的,山東人是吃麵食的。」

父親沒有指責,也沒用長篇大道理解釋,短短一句話讓我對自己的自大及錯誤觀念感到羞愧,居然以未經求證、自己沒有弄懂的事去誤會別人,實在是太對不起這位同學了。當下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以後凡事都要小心求證,千萬不可以再大膽假設、一口咬定了。雖然後來我所認識的山東朋友裡面,喜歡吃酒釀和會做酒釀的也不少,但是當自己開始要去解開酒釀的神奇魔法時,這個故事不斷地在腦海中提醒自己,必須事事求證,尤其是對於知識的傳承,一定要弄清楚才不會散播錯誤訊息,以後到學校授課也不致誤人子弟。

家家都有甜酒釀的神奇故事

從小只知道酒釀很好吃,只希望能夠常常吃到酒釀,除此之外一切有關酒釀的事,我一點都不關心,也提不起求知的心。

長大後,為了減輕父母的工作量,便跟隨著父母親協助他們製作酒釀,在賣酒釀的過程中,聽到酒釀療效的神奇事蹟,往往因為自己是學醫事檢驗的,難免有著凡事講究科學數據與科學理論的心態,加上這些長輩只知道酒釀很好,卻說不出所以然,因此這些沒有科學根據的事情,我多半都只是聽聽而已。

印象中,父母在眷村傳統市場的小小攤位就像個情報交換中心,婆婆媽媽及老伯伯們常會在那裡分享一些個人使用心得,也因此讓我發現到酒釀除了是好吃的點心,對這些長輩來說更是具有神奇療效的食物。比如──

張媽媽常說每天喝一碗熱騰騰的酒釀是她預防感冒的法寶。

李伯伯最喜歡推薦大家每餐飯後直接吃一口酒釀,他說:「這樣能幫助消化,讓腸道順暢,我都是靠這樣來保健的。」

吳媽媽最擔心冬天身體像冰棒的女生,老是提醒大家:「吃酒釀可以活絡四肢,女生不論什麼年齡,一定要常吃酒釀,冬天手腳暖呼呼的,根本不怕冷。」

陳媽媽說:「我女兒坐月子期間用酒釀調理,不僅臉色紅潤、皮膚細緻,身體也變得更好了。」

趙媽媽手裡抱著心愛的小孫子炫耀地說:「我那媳婦哺乳期奶水不足,我要她多吃酒釀,你看!現在奶水充沛,乳房也沒有變形,小孫子也餵得白白胖胖的。」

曾伯伯說:「我睡覺前喝一小碗熱酒釀,每天都是一夜好眠,哪還需要吃什麼安眠藥。」

蕭媽媽常常語重心長的說:「沒跟兒子住一起,媳婦又不懂得在孫女青春期時用酒釀調理,現在孫女長得乾乾扁扁的,老是埋怨不停。但是女兒就不同了,懂得用酒釀來調理外孫女,把我那外孫女養得體態豐腴,人人羨慕,兩個女孩站在一起真是天差地別。」汪伯伯說:「其實夏天吃酒釀也很好,消暑解渴,不容易中暑,人也不會覺得疲勞。」

楊媽媽則說:「如果身體虛弱、吃不下飯或大病初癒,吃酒釀來調養最好,一定會讓人胃口大開,很快就有體力了。」

這些婆婆媽媽、叔叔伯伯的養生調理秘方,總是讓站旁邊的我聽得一愣一愣,心中除了覺得神奇之外,更常常在想:真的還是假的,酒釀幾乎是可以從頭醫到腳了,這會不會太神奇了!但是如果沒效,他們就不會一直來買,也不會一直推薦大家吃酒釀才對呀!

親身見識酒釀神奇功效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原理?居然讓平凡的酒釀有這麼多的功效,而且那些聽起來都是不相干的症狀呀!……雖然滿腦子的問號,並且心裡覺得很懷疑,不過後來卻有兩件事情讓我深信酒釀的厲害功效,因為這是我親眼見證而不是聽來的。

這位令我印象深刻的客人,她每次都帶一個大甕來攤子上,請我們幫她用這個大甕做酒釀。由於她常來買酒釀,買的量又很大,加上她不是眷村的人,我們就很好奇她究竟拿酒釀來做什麼?

而在跟這位客人比較熟識後,母親就問她:「您買這麼多的酒釀都怎麼吃啊?」

她說:「我吃任何東西都會加一湯匙酒釀,像是吃稀飯、喝湯、吃青菜,都會拌酒釀一起吃。」

接著她告訴我們,她的身體不好,長期在看中醫,吃了很久的中藥都改善不大,中醫師就告訴她,只有改變體質才可能讓她的身體變好,建議她去眷村找道地的酒釀,說吃酒釀是改變體質最有效的方法。之後她透過朋友介紹,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們,而且這位客人連續吃半年酒釀後,整個人變化之大,連我們都要驚呼真的是太神奇了!

雖然當時覺得這個吃法好奇怪也好特別,不過後來自己也試了一下,將酒釀拌在稀飯裡面吃,還真的很好吃。尤其是加了紅麴甜酒釀,讓顏色更漂亮,也因此讓我開始去嘗試不同的酒釀吃法。

還有就是爸爸說吃酒釀治好了他的腳腫。

父親有時小腿會水腫,用手按壓,肌肉就會陷下去,彈不上來。我本來懷疑是腎臟的問題,可是到醫院檢查後卻一切正常,雖然檢查報告讓我鬆了口氣,但我還是為他的健康很憂心。此時父親就會說:「酒釀吃一吃就好了。」說也奇怪,每次只要有這種狀況出現,父親只要連吃幾天甜酒釀就真的好了。這一連串的神奇效果,雖然令人很想去探究原理,但是當時沒有太大的原動力讓我去找尋答案,日子就這樣悄悄的流逝了。

[story] 記錄酒釀的歷史

一轉眼十五年過去,回憶在接下酒釀傳承的初期,假日有空檔時我會跟先生帶著女兒回到眷村擺個小攤位。那時我是存著挖寶的心,想去蒐集些情報,想要真正去了解酒釀,希望透過自己與長輩們的對話能對酒釀更了解,也能將長輩們如何吃酒釀及做酒釀的生活經驗記錄下來。

眷村擺攤記錄長輩的酒釀經驗

每次攤子擺好後,就由當時小學五年級的女兒上場吆喝:「甜酒~甜酒~來買甜酒喔!」

有時候女兒喊得太大聲,嚇著路過的老人家,我會立刻捂住她的小嘴說:「好了,好了,這些老人家年紀大了,心臟都不太好,經不起驚嚇的,妳這樣突然喊出聲,萬一嚇著他們怎麼辦?」

「我是看那位爺爺走過攤位都沒有停下來,才會好心吆喝一聲提醒他嘛!」酒釀公主委屈的說。

「媽媽知道妳是要提醒他,可是老爺爺聽妳這麼一喊,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肯定是被妳嚇著了,下次小小聲的詢問要不要買酒釀就好。」

一旁的先生接著說:「那位老爺爺我認識,他以前很愛吃酒釀,但是現在年紀大了,血糖高,不敢吃酒釀。我想他一定是很想吃酒釀,才會出來走走看看,卻又不敢停留。」

其實女兒跟著出來擺攤,這些爺爺奶奶們看到她特別高興,他們喜歡酒釀公主甜美的笑容,更愛這個小姑娘小小年紀已經是做酒釀的高手了。

「一定要傳承下去喔!」

眷村長輩的殷殷叮囑不時在我耳邊響起。看著我的酒釀公主,輕聲告訴她:「酒釀要靠妳傳承下去喔!因為妳是酒釀公主嘛,所以妳要照顧好妳的酒釀王國,讓每一瓶酒釀都是幸福酒釀。」

「是的!媽媽,我一定會的。」酒釀公主笑咪咪的說。

探索酒釀的文化與原理

自從2004年正式接手家傳酒釀後,有著神奇魔法般的酒釀讓我對它更加好奇,心中有許多未解開的謎團。當時我常常問自己:

「難道就要這樣,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將酒釀繼續傳承下去嗎?要如何將療效原理說清楚,將酒釀介紹給眷村以外的人呢?」

「酒釀為什麼有那麼多不同的功效?這些療效的原理到底是什麼呢?」「為什麼就一定要用圓糯米來做,其他的米為什麼做不好?」

「製作工具為什麼要非常乾淨,不能有油漬?」

發現酒釀的奧秘

下定決心找出答案後,我便開始著手蒐集酒釀的資料,卻很驚訝在市面上及圖書館找不到一本專門講酒釀的書,只有很少數食譜書會收錄一兩篇簡單的吃法。當時專業的釀造學書籍也非常少,我於是想到上網看看能否找到酒釀相關資訊,結果發現海內外有很多人在討論酒釀,但是卻找不到我要的答案,能蒐集的資訊也非常有限,多半是分享如何在家製作酒釀,如何煮酒釀蛋、酒釀湯圓,或是懷念與家人吃酒釀的溫馨故事。

萬般起頭難,一堆無法串連的疑問和零星資訊,反而讓我迷失焦點,不知從何下手,每天在茫茫的資訊海中不斷打撈著屬於酒釀的一切。有一天腦中突然靈光一現:酒釀的製作材料那麼單純,只是將蒸熟的圓糯米飯加入酒麴發酵,如果是直接吃糯米飯並沒有這些功效,有時候還會吃到消化不良。酒釀中到底藏有什麼樣的秘密成分讓它如此神奇呢?

喔!對了,就是「成分」!

酒釀到底有些什麼成分讓它如此神奇?這應該是關鍵,就從「成分」下手吧!而要從酒釀的成分開始探索,當然要先去追溯源頭囉!那就從酒釀的歷史身世及製作材料去發掘吧!

雖然當時找不到想要的答案,找到的外圍資訊也少之又少,不過資料少歸少,也是一個開始,還是要想辦法求證蒐集到的資訊,找不到的就大膽假設,再去小心找出能證明自己看法與論點的證據。

酒釀跨足網路世界的新里程碑

記得當時有一位同是眷村第二代,也同為手工皂老師的好友,她感嘆道地的酒釀已經快要絕跡,建議我要在網路上銷售酒釀,讓酒釀同好可以找到,也將酒釀介紹給沒吃過的人。

對電腦有嚴重恐懼症的我,心裡面還在猶豫不決時,她已經將我們家是「道地眷村口味酒釀」的消息推薦給MSN手工皂社群的朋友們,逼得我不得不開始上網建構資訊,每天窩在電腦前超過十八個小時,以一分鐘打不到二個字的龜速,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將酒釀資訊放上網路,並在2005年11月成立了全球第一個純粹以酒釀為主題的「自立甜酒釀社群」。當年很多人分享「自立甜酒釀社群」及「自立甜酒釀部落格」上的資料,但是後來隨著MSN社群及YAHOO!奇摩部落格的結束,這些不斷被轉載的資料已經沒人標示來源出處了,這十年來只要上網查詢酒釀資料,看到的幾乎都是自己當年放在網路上的資訊。有些是被重新整理過才刊出的,但多半是一字不差……

這些資訊的流傳受到喜愛與肯定,顯示出大家對酒釀的關注與好奇,讓我對酒釀的傳承感到責無旁貸,因此促使我更想出版一本以酒釀為主題的書,用很輕鬆、說故事的方式讓不同年齡層的人也可以重新認識酒釀。就如同當初在酒釀社群中邀請大家來參與的一段話:

甜酒釀是一個能溫暖全家大小的幸福甜點
不論您是~~~
做酒釀的高手
或是吃酒釀的老饕
還是酷愛烹飪的料理行家
我們都虔誠的邀請您來加入
讓大家有這份榮幸分享您寶貴的經驗
或許您~~~
從沒聽過酒釀
或是從沒吃過酒釀
還是從沒吃過好吃的酒釀
我們更是熱切的期盼您能加入
歡迎您來重新認識道地的眷村酒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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