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歷史學家手稿

出版前夕,彷彿有預感似的,竟收到歷史學家寄來的手札筆記,原來當年他一直在記錄旅行的心路點滴。再次重溫那些故事,他卻沒有提及巴赫科伏之後的故事,我反覆的翻閱,再也沒有他的近況,旅行過去很久了,就像是曾在暗夜裡燃燒瞬間的花火,在回憶久久不撲熄的燦爛。

細細品味他的手札,更令我訝異的是,原來那趟旅行竟然還有許多我未聽聞他述說過的情節,是我透過他的文字才得以窺見旅行的另一面,真實、或詩意的樣貌。也幸虧如此,我還來得及整理手稿編排附錄。

然而,我始終還是沒有機會跟歷史學家提索菲亞的聖格奧爾基教堂。

他的回憶也許就永遠停格在巴赫科伏,但這樣也很好,無論歷史給的答案是什麼,至少他知道在追尋的旅程中,他是最幸福的。

錫吉什瓦拉
§ 二○一一年五月三日
適才自城裡夜遊返來,腦海文字結成塊壘。必須寫下些什麼,捕捉此時此刻,荒野間的傳說之城、負著幻夢而來的旅人、流雲間穿透的天光、或光陰淌過的一塊頑石,眼下如電如霧的匆匆旅事。

空白的行旅手札,在此有了個開端。那麼,心底開出什麼便摘取什麼吧,別拘泥什麼日記手稿的,遠鄉雜緒,我直抒直嘆就行。

說到開端哪。同此前千百次的冶遊,離台時我懷抱著適切的興奮、別離愁緒,對久居城市的倦煩,和追尋新鄉的熱切,種種交感上路,前往未知。現實多麼灰白絕望,他方就多麼嫣綠令人神往;到頭來還是要離開呀,不如永久流浪,獻身於海上的船、山中的馬,無憂無惘。一切如羅卡的〈夢遊曲〉輕頌:

「綠啊我愛你綠。  綠風。綠枝椏。
海上的船  和山中的馬。
陰影覆腰際  她倚欄遐想,
綠皮膚,髮絲綠,  眼眸冰冷如銀。
綠啊我愛你綠。  吉普賽的月下,
萬物注視著她  而她不見萬物。」
於此吉普賽的月下,我正注視著錫吉什瓦拉──啊,那拉丁名唸來饒舌又魅幻,如女郎飛舞裙襬般的城鎮;無論是從水平的觀光或縱深的歷史而論,她都不失風雅輕重。沿小徑而上,顏色如百卉千葩的古城高高開起遠眺整片平原,陽光閃耀充分,居民安樂充分,是外西凡尼亞一顆不可逼視的瑰麗寶石。

只是,德古拉真正曾在這裡嗎?我又真正在這裡嗎?手邊成堆關於吸血公爵的軼聞迭事,明皓月色將戶外景物洗白,我感覺自己的身影淡薄了幾分。

行過百城後,城市與城市的意象黏糊不清,如馬賽克般拼接作大幅壁畫,每欲細察其紋理,惟見其交疊旋繞,觀之在那忽焉在這,如真似幻、聯想綴生,我總為此所惱。在大片凌亂渾沌的旅跡後,究竟是什麼又搓燃起我行旅的核?想起昨日Roxy所問:「為何到外西凡尼亞?」實在沒有多好的解答呀。除了傳說領我而來外,總有些什麼在胸臆伺機躁動,亟欲破殼。想起方才和他們夫婦倆的互動,生怯有時、歡暢有時,如此不乾不脆的我,竟上路成了旅者,一個勁地尋索未央的夜、未完的故事,自詡為歷史學家的我,此刻活脫像個配放邊疆的孤臣孽子,心神悽惻不安。

罷了,什麼都好。找到什麼,散佚什麼,迷失什麼成長什麼,我都開敞著心全盤接受吧!就跟著Roxy與Nicko上路吧!即見即離的旅人呀,蒼茫人間,我又有什麼機會再見著他們呢?想起前日搭清晨列車前來此城,在鐵鏽老舊的列車上,通勤的勞動人們還蜷著打盹,我自晦暗的車廂看向窗外,大地一點一點脫去夜色,浸染蒙昧橙黃。完全沒有情節、沒有人物、沒有遺忘和憂傷、沒有任何虛綴成分,只是大漠孤煙直,只是向前、心中無罣地奔馳。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陽光強烈,水波溫柔」那時,海子的詩句平緩地降落心頭。而我心一如此時燈下,撲火的細蠅,由全然的盲飛,至終灼燙而堅定。

是啊,我正向波浪、向光裡去,就這樣坦蕩直去;此後種種,一見一念,再見再念,或不見不念……
我一無所懼。

錫比烏
§二○一一年五月五日

旅人與城市的對視,那靈眨著的錫比烏之眼。
旅次間我與多少人事交換過眼神呢?有形無形、有意無意,透過靈魂片刻的奪眶,我們與他者有了雙向的溝通連結,有了存在於此時空片段的幽微共感,銜接而上,默契與美因是完成。

當然,眼波流轉並不總是動人。在此地數日,形單影隻的自己,時常也在廣場旁凝望出神,相對有友善的回眸、不懷好意的打量、冷漠的避而不見、和大量似是若非的灰界眼光。我兀自擬想了此城於史冊上遭受東西勢力的覬覦奪掠,土耳其到薩克遜、羅馬尼亞與羅姆(吉普賽)人,彼此的敵視到征戰,諸多舊事,在此地植下文化記憶與傷痕。錫比烏之眼一眨千年,多少憾事映入瞳底,多少情感浮掠眼前?

想起一日在說謊橋附近閒晃時,一位街頭藝人歪手拉弓,奏出薩拉沙堤的《流浪者之歌》:初摧拉起的壯盛悲劇張力,大開大闔的時代狂瀾,後緩緩集中在提琴手一人如泣如訴的哀婉,蕭瑟的密林有一負傷的幼獸呦呦幽鳴;匯流至終,忽地音符加速旋開,熱情瘋舞起來,彷彿欲以癲狂迷亂的舞步,力抗整個世界的憂愁憾恨。全曲跌宕有致,屢屢聽來令我心緊揪成一團,不能喘息。人說薩拉沙堤精準地抽彈出顛沛各地的吉普賽族群,愁苦家難的集體記憶。即便我盡力持中勿以任一偏頗的歷史正義觀之,聽完我仍得大喘口氣,讓心胸間被撥亂的心緒棲止下來。

憶及抵達錫比烏前,我與Roxy、Nicko倆行過的吉普賽村落,那些文明和流浪傳統的撞擊,世人浪漫的附會和此地真實生活景況之比對,一時我只想超然一切掌故,忘卻俗塵,以心靈的微顫與其共鳴,謳出不歸屬於任何物事的,流浪者之歌。

夜深了,同房的室友早已鼾聲四起;意識迷濛間,熒熒信念在筆尖輕顫,心底的魅影仍在呼喚,我還得繼續前進,穿越森林(外西凡尼亞地名原意),向傳說逼近。(待續)布拉索夫
§ 二○一一年五月七日

布拉索夫啊。
我會想念從黑塔望下的全城風貌,山巒環抱的遺世古城,甚至是對面山壁俗不可耐,仿好萊塢的「Brasov」字樣。我白天登上白塔,夜間登上黑塔,陽光推移的角度讓這些紅屋瓦明晦相間,如有層次的紅色潮汐;底下的萬戶黎民,生活看似平靜無波,然愛恨死生、俗世貪妄無孔不入,幽魂般竊據著某個燈下街角。

巴金在〈家〉裡,有一段動人描述:「人們躺下來,取下他們白天裡戴的面具,結算這一天的總賬。他們打開了自己的內心,打開了自己的『靈魂的一隅』,那個隱祕的角落,他們悔恨、悲泣。為了這一天的浪費,為了這一天的損失,為了這一天的痛苦生活。自然,人們中間也有少數得意的人,可是他們已經滿意地睡熟了,剩下那些不幸的人、失望的人在不溫暖的被窩裡悲泣自己的命運。無論是在白天或黑夜,世界都有兩個不同的面目,為著兩種不同的人而存在。」

我介之蒼白闐黑的人生灰境,不甘徑作灰燼,卻也只能望著希望與絕望倚背而生,孤獨穿心過。

某夜,我信步漫走。我自城中心的廣場開步,彎向所有與之脈接的小徑,看歡鬧酒館的廚子躲在後門的水溝旁吸菸,看野貓與殘餚剩羹拚搏,窺闇夜底的斷壁被街燈的投影塗鴉,窺窗上如皮影戲般的人來影去。旅行時沒有什麼比步行更能躬身接近當地人群的了;孤獨的人類初始不也是靠著雙腿,於悠長的時空底拓荒,漸漸走向彼此形成聚落的嗎?不過,獨旅者卻反向而行,或躍入荒野、或在大城裡迷蹤,由群體中出逃,逃至另一個他們設想的烏托遠方,一個與過去絕然相忘的幻夢城邦。

街巷漫遊者藉此削尖感性的觸角,直到迴盪在虛冥的孤寂,從地理到心理,再從心底到腳底,旅者動身起行,永劫回歸。

布拉索夫是遊人進出外西凡尼亞的門戶之城,春夏時尤其人氣鼎盛。一頭栽進旅行攝影的我,隨時背掛著一只數位單眼一只底片單眼,發狂似地捕捉旅地光影,像個撿拾彩球迸裂灑下滿地糖果的孩子。今日我獨自在城裡的黑教堂、黑白雙塔和曾是中世紀獵巫之地的斯法托露依廣場遊走,日照強烈地讓我的光圈和瞳孔都縮到極致。

就在我走上城牆周遭的小徑時,忽見遠處同樣垂帶著兩台相機,貌似獨身旅行的棕髮女生,四處構圖按快門。我和她交換了一個輕淺的微笑。

午後,在城裡一間裝潢古雅的咖啡廳歇腳,寫明信片、觀賞行路人。黏貼好郵票,飲盡咖啡,一抬眼赫然發現她亦坐在店內的植栽旁,神情專注地捧讀著法國作家勒.克萊喬原文的《逃之書》。她身著輕便白衫,髮尖疏懶地垂向肩後,一派輕鬆自適。我獃了半晌,默想著小說裡逃竄世界如不繫之帆的主角,逕自離去。

入夜,我再度隨著婆娑起舞的街燈、虛華張狂的酒肆與隱隱哀涼的孤魂,一同遊巷穿街。我想像自己是擅於偽裝的叢林野戰兵,在城市林隙牆垛間匿藏,只為一次快門翻飛的良機。在黑教堂附近取景時,我再度看見她,擎舉著相機,蹲矮自身,為把全幅教堂樣貌盡皆收入記憶卡裡。是時她發現了我,朝著我、又像是自語地說:

「捨棄細節果然不可能呀。」大概看我一臉疑惑,再補了一句「原本我想把這教堂全部拍進去的,但東剪西裁後,留下的仍是那些門把、屋角、雕飾,原來認為瑣碎的二三事。」

黑教堂邊我們就著攝影一事暢聊起來,由於都是剛投入鏡頭世界的新手,固然有很多疑惑、設想、驗證和自得。我們沿街說笑,由熙攘的大街走到擁窄的繩索巷,也不時突然收住腳步和話語,一會是我一會是她,只為拍攝一隻睡懶的貓或酣暢的酒屋窗景。她說起在抵達布拉索夫前公車故障,接駁車遙遙無期,她索性用走的,走剩餘的二十多公里的路,還順勢跟著途中另兩名羅馬尼亞的大學生入了荒野露營兩三天,才風塵僕僕來到這裡。

「還是意外的旅程最叫人難忘。」她笑著,我點頭認可。
教堂鐘聲敲響,街頭人影漸行淡薄。

我們一步步走緩,夜色漫漫,直到分離的時刻,我才想起一件重要之事。

「啊,忘了問妳叫什麼?」我們竟然顛覆了順序框架,在未探知對方的名字前,一刻不歇,星夜下走聊了滿滿三小時。

然而至此名諱已無關緊要。
旅途的交會何其多,日後的疏淡又何其難免?世界之大,要在經緯相和、雙腳所踏之地與誰人遇合,天涯相知,著實不易。

別後,我在走回旅社的夜色中,反覆咀嚼與她初識時的那句話:細節是最難毀棄的。我們總認為行走人生大漠百年後回望,會浮上心頭的海市蜃樓恐怕是些大跨度、龐然橫亙記憶的重要物事──那並非全然事實。記得在科索沃旅行時我遇過一位退休的老教授,他說,他這輩子行遍天下,最想念也唯二覺得遺憾的兩件事,一是他童年失落在池塘底的一只玩具皮球,和過世妻子替他縫補卻又蹦蹭掉的襯衫鈕釦,此外再無忮求。是啊,那些渺渺物事,那麼微不足道,卻像時光露出的線頭一般,一扯便是半片歲月的暴露走光。

旅行也是吧,忘卻恢弘的全貌,有的只是隱隱閃略的光。最終你會遺忘你所聽聞的城市歷史、哪位君王的豐功偉績,只是把一個下午偶遇的人事、陽光透進晨霧的迷濛,置換成了行旅的主軸,然後一次又一次,慨然前行,往赴所有不復的風景,紀寫自身渺小輝煌的路上編年史。(待續)第三章 外西凡尼亞

我們在外西凡尼亞,外西凡尼亞不是英國,我們做事的方式和你的方式不同,許多事你會覺得奇怪。

布蘭姆‧史托克Bram Stocker<德古拉>
火車走走停停,穿梭過茂密的喀爾巴阡森林,樹木飛快往兩旁退去,最後讓出一座巨大的山谷。外西凡尼亞進出瓦拉基亞的孔道有好幾條,但數百年的歷史中,最主要的道路都得通過布拉索夫。


布拉索夫是外西凡尼亞最大的城鎮,坐落在外西凡尼亞山脈的坦帕山山腳,長途跋涉的火車搖搖晃晃停泊在布拉索夫月台,歷史學家扛起背包,走進特意挑高的大廳,站外幾座公車站都排滿乘客,布拉索夫迥異於外西凡尼亞眾多的要塞,像被現代化的潮流沖刷,殘留的都是深灰色公寓。

Roxy說,去外西凡尼亞,一定要去暮光之城參觀,要去暮光之城,得先到布拉索夫轉車,多數觀光客會駐足在布拉索夫,因為它機能便利,又是主要的旅行基地,通向外西凡尼亞幾座古堡。

有感於通車的疲憊沒褪去,歷史學家沒有急著動身前往暮光之城,他隨居民搭乘公車前往市中心安頓,順道也看看依然繁華的古要塞。

在羅馬尼亞,隨手算算都至少有三座以上的城堡,號稱自己是暮光之城,通常還附帶一些恐怖的傳說。比方說德古拉皇城:塔戈維斯特,據說是在一四六二年,土耳其攻到塔戈維斯特城前,赫然見到兩百具插在木樁的戰俘屍體,四周盡是烏鴉禿鷹在啄食,嘎嘎叫的聲音好不淒厲,死亡花園的惡名,從此震懾土耳其的蘇丹,這是德古拉冠上采佩什的典故,采佩什,意思是穿刺公。

根據流傳世界的傳說,外西凡尼亞各地都有吸血鬼活動的傳言,傳說的力量一直影響著這塊土地。但當地人都知道,最出名,真正的暮光之城,是坐落在布拉索夫西南方的布蘭城,德古拉的吸血鬼城。

黑人、黑海、黑教堂
歷史學家搭車進入布拉索夫市中心,歡騰的斯法托露依廣場,這天好像正巧有個演唱會,廣場上綻放各國遊客的笑靨,他們隨意橫臥長椅、談笑,廣場北端延伸出的共和大道擺滿露天咖啡座,深色陽傘彼此遮掩,遮住戴墨鏡的時髦遊客,臉塗五顏六色的小丑、熱狗攤販和吉普賽乞丐穿梭人群中。

這一刻,整個斯法托露依廣場如同一場盛大的嘉年華會。
從錫吉什瓦拉一路過來,看到的羅馬尼亞盡是失卻活力的冷淡,旅行本來是絕對寂寞的過程,歷史學家也不以為意,他總和寂寞是莫逆知己。

可是,斯法托露依很不同,而熱情的氛圍很容易就感染開來,歷史學家興致盎然的審視廣場上各種色彩,雖然平常總愛和古蹟為伍,尋找歲月殘留的落寞,他偶爾也選擇徜徉在人群一側,沒有參與,純粹享受斯法托露依的喧鬧聲。

斯法托露依後方這端有座巍峨的教堂。羅馬尼亞人告訴歷史學家,羅馬尼亞有所謂三黑:黑人、黑海、黑教堂,黑人就是他在薩克遜領地見過的吉普賽人,可想而知,暗貶吉普賽的手腳很黑;其次是東部瀕臨黑海的多瑙河三角洲。

而最後的黑教堂正是在布拉索夫,東歐最大的哥德式教堂。
黑教堂之所以黑,是一六八九年時,哈布斯堡帝國在布拉索夫放好大一把火,焚盡了黑教堂,把教堂的磚瓦都燻個漆黑,直至重建後仍像個不均勻的焦炭色塊,彷彿是建築師誤用不同層次的黑磚,拼湊成黑的馬賽克,連同屋瓦、窗檯、側牆上的天使雕像,都黑得渾然天成,像是崇敬路西法的黑教團。

從此黑教堂被籠上一抹神祕,光明與黑暗,天使與魔鬼,又增添一筆迷人的傳說,布拉索夫既然列屬外西凡尼亞要塞,黑教堂理應肩負守衛布拉索夫職責,黑色或許讓黑教堂顯得更高聳、更沉重,只是一旁看著它,就油然的萌生肅然起敬。歷史學家曾在史地書籍讀過塞爾維亞的城市「白教堂」,它的經歷和布拉索夫相仿,戰亂、殖民,但現在黑教堂觀光興旺,今日的斯法托露依就滿溢著笑聲。

同樣的,布拉索夫也有兩座防禦堡壘,一黑一白,被稱為黑塔、白塔。
黑教堂往北,繽紛的商店街後巷,布拉索夫的壁壘仍殘留下一道矮牆在山腳,虛弱的護城河涓涓流淌在矮牆與山壁間,像稍微寬闊一點的水溝,繞布拉索夫流淌。(待續)當時的布拉索夫在薩克遜語中是克倫城,像是台北曾經的西門、南門、北門,圍成一座要塞,隨著歲月演進,逐漸斑駁著城市迴音的殘骸。山上的碉塔同樣是由行會所守護著,各據一方,從坦帕山遙遠守望布拉索夫。

白塔正如其名,像塊巨大豆腐般白色和方方正正的磚牆,入口離地面有兩尺高,參觀的群眾排隊推開那唯一的木門,裡頭現在是座三層樓的博物館,有各種地圖、古老克倫城要塞想像圖,以及士兵的服裝造型,包括當年參與征戰的羅馬人、土耳其人和薩克遜人。好像是剛好有學校在這辦校外教學,年輕的老師耐心的講解歷史,旁邊的小孩子興奮地張望,三不五時伸手推比他還高的士兵模型。

碉堡最上層是古代偵查兵守望的窗口,狹窄的隙縫防止冷箭,進可攻退可守,為要塞提供最佳的眼睛,如今用作瞭望台,為了安全,窗口與屋頂都貼層厚玻璃,像溫室一般悶煮著,只聽幾個遊客一直叨唸好熱,轉頭往出口走去。

站在白塔木門的前方,歷史學家正好俯瞰整個布拉索夫,畫面像微風拂過眼睫那樣清新,令心境往上開闊一片天,此刻夕陽斜斜鋪在布拉索夫古城表層上,灑在無法計數的紅屋頂,映照對面同樣蔥綠的坦帕山。

從這角度看黑教堂,蒼老的姿態又更加迷人,儘管數百年已過,布拉索夫仍瀰漫濃郁的古意,富有生命,所謂中世紀歐洲也不外如是。

從斯法托露依往南,歷史學家再繼續搭乘羅馬尼亞的公車,穿過沙伊城門後,終點站在城市最南端的沙伊廣場。沙伊地區本來是薩克遜人從德國來到時,把原本的羅馬尼亞人全都趕到這角落,若沒得到允許,不准他們進城、也不准他們在夜晚外出,若要是土耳其人從西南邊攻打過來,先遭殃的就是這些城外的羅馬尼亞人,他們沒有獲得教堂和要塞的庇護,成為侵略下第一批的受害者。

不過沙伊維持著古老風貌,從黑教堂延伸來的圓卵石道路,叢生樸素的街角,而奇裝異服的觀光客,也遠比斯法托露依來的少。卻襯托著沙伊最典雅的地標:聖尼古拉大教堂。

眼見歷史學家快踏進教堂,吉普賽老婆婆俐落的搶上前,卻在最後幾步步伐踉蹌,孱弱的攤開手掌,唸誦他們的乞討術語。

歷史學家推開教堂沉重的巨大木門,裡頭是第一道的玄關,拱狀天花板的壁畫是色彩璀璨的夜空,黑暗中點點閃爍,此時木門在他身後安靜地自動掩上,把廣場的聲音都隔絕在外,彷彿是進入了屬於教堂的世界。

第二道門後才是禮拜堂,沿著走廊的右邊,有兩個老婦人擱張木桌就地賣起紀念品和聖物,歷史學家好奇地端詳各式聖物,幾個盒子裡裝滿蠟燭,這裡的蠟燭都是黃蠟色,瘦瘦長長,像個營養不良的孩子,握在手裡稍微施力就折裂開來。

恐怕是聖尼古拉教堂的玻璃窗太狹窄,導致外面映進來的夕照過於黯淡,歷史學家挨著僧人坐在教堂座椅上禱告,這種座椅不是橫排木椅,而是列隊貼著教堂兩側牆壁,座椅很高,左右間距卻極為狹窄,像餐廳嬰兒座椅。臨走前,修道士指示他到桌邊取用聖餐,聖餐的麵包上灑了滿滿的白粉,卻看起來像是黴菌灰塵的不潔淨,考慮再三,他只從錫桶裡啜一小口聖水。

教堂外,太陽已快被隱沒在坦帕山背後,他回到他預約的旅社,迴避斯法托露依周遭更加擴張的喧囂聲,後來歷史學家說,他非常喜歡這旅社,巷內環境有種鬧中取靜的封閉感,況且沒幾個背包客住在這,當時的他真的很討厭莫名被打擾。

不過他不用擔心再有更多打擾了,出國之前,歷史學家換掉了手機號碼、再關掉社群網站,徹底的保留行蹤。他這兩年來與人相處總是很容易受傷,不斷想放逐自己,和過去的人生做一個了結。我想他做到了,那次的旅行比以往都還更孤單,但這原本就是他的選擇,他也說他從沒後悔過。

當晚,歷史學家熄燈後,發現窗口正面對著坦帕山,山上仿照好萊塢架起Brasov的大字立牌,探照燈從下而上打亮一整片,全城都看見它的光芒。

屋內好靜,歷史學家感傷的睡不著,坐在窗邊直到斯法托露依也沉默。(待續)十字軍

小巴士停靠路旁,熱情的巴士司機撇過頭,朝著歷史學家大喊:「拉斯諾夫!」

歷史學家走在城鎮的幹道上,紅屋瓦小城市沒有路標,沒有地圖,他只是直覺的從公車站牌往大鐘塔走去,路的盡頭銜接到山腳,背景是座矮山丘,就連山丘也仿照布拉索夫,同樣有巨大立牌寫著Rasnov。

這天晨霧剛散,歷史學家從布拉索夫市出發,先搭公車到外圍的巴士站,然後再轉搭巴士往西南谷地的布蘭城。布蘭城與布拉索夫間是道寬廣的巨大峽谷,拉斯諾夫城是在峽谷中另一座著名要塞,通常旅客去布蘭城,都會順道來拉斯諾夫。

拉斯諾夫市區有種異常寂寥的氣氛,即使是近年來也未曾真正有觀光客進駐,看不見歷經商業洗禮的旅館,除了蒼白的素顏外,磚牆更像從未修復過。

遠遠的,歷史學家看見鐘塔下走來個眼熟的身影,再近點歷史學家才認出來,他是住同一間旅社的比利時背包客,很隨興的在外西凡尼亞亂逛,隨身攜帶的只有皮夾和不離手的啤酒瓶。印象中,歷史學家從沒看過他停止喝啤酒,有點像保持被酒精麻痺的狀態。「嘿!」歷史學家衝著他揮手。

「嗨!你也是要去拉斯諾夫嗎?」比利時男看來很是愉快。
「對啊!你知道怎麼上山嗎?」歷史學家微微閃開他的酒氣。
「很簡單,我帶你去!」比利時男興奮地說:「有條捷徑能直達拉斯諾夫城後門,入口在山腳的一間餐廳後面,有條小階梯通往山上。」

大概十分鐘後,歷史學家就著惱起來,不該聽信一個隨時在喝啤酒的人。

他所謂的捷徑絕非一般人會走的正常途徑,自從穿過後院走上階梯,剛開始還依稀能分辨前人開闢的痕跡,到後來,大概就像在雜草和石堆中做選擇,只能從面對城堡的方向判別路線。「很棒的路線吧!」比利時男彎著腰桿喘氣。歷史學家不置可否,別過頭去,隔著稀疏的樹林,卻見連綿屋頂在山谷綻滿磚紅。

山路的終點是一扇小門,門後有個庭院,旁邊高聳的圍牆上也是防禦用的塔樓,上面幾個觀光客從塔樓探頭出來,訝異地看見庭院中的兩人,比利時男得意揮揮手,領著歷史學家從另一扇門走出庭院。

庭院外是一整排高聳的圍牆,微微往內傾斜,呈現一種防禦姿態,這一側沒有路可以通往城內,比利時男還是順著拉斯諾夫城圍牆走,直到山坳內才有個真正的城門,更壯觀的是售票處前面集結好幾隊旅行團,依序走進售票的小木屋。

「我去排隊!你先在城門逛逛。」比利時男自告奮勇說。
城門口好幾個導遊,正在用不同的語言,法文、日語。介紹拉斯諾夫的故事:

十三世紀時,來自德國的條頓騎士團從十字軍東征中敗退,駐守東歐一帶,他們協助外西凡尼亞的薩克遜人建築要塞,抵抗當時橫行的東方人,後來一二二五年條頓騎士陸續撤出外西凡尼亞,留下拉斯諾夫抗拒黃禍。

那應該是段不安穩的日子,居民在睡夢中都隨時保持著警戒,所以當拉斯諾夫城失去防禦目的,自然逐漸廢棄。歷史學家繞著如今已荒廢的拉斯諾夫城,細數腳下不成形的石磚。很久以前,拉斯諾夫城牆擁抱了五千鎮民,每日每夜為了隨時進犯的敵人所警戒。今天的拉斯諾夫徹底滅絕了居民氣息,那些鎮民早已搬出古城,遷徙到山腳,在寬廣的平原上自成城鎮,不再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現在在拉斯諾夫城內的,都是因應觀光而生的工作人員,他們披上條頓騎士團的黑十字白袍,賣聖物、服裝、更多的是玩具兵器,刀、劍,甚至弓箭,歷史學家拾起一把塑膠製的短劍,發現背面標籤印著Made in China。

古城北邊屋簷下是整排的瞭望台,就是方才比利時男揮手的塔樓,古代的拉斯諾夫士兵就是從塔樓裡,監督拉斯諾夫平原,每一點的風吹草動。

這裡是古城的最後緣,歷史學家聽見一群人在叫囂、起鬨,好奇的圍過去觀看:

眼前的畫面讓他傻眼了,他看見圍牆旁有一口灰石磚砌成的井,而比利時男在一群當地人鼓譟下,穿戴整套的安全裝備,安全帽、護膝,四五條繩索綁在腰際。

「你在幹什麼?」歷史學家吃驚,慌亂間卻不知道該不該阻止他。
「你看!他們有進入井底的探險活動啊!」他理所當然地指著旁邊工作人員,那些人正在幫他檢查繩索。

這可不是普通的井,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告訴歷史學家,這口井是大約十七世紀開挖的,當時城主和土耳其俘虜達成了協議,如果挖得到底,就還給他們自由,這是個關乎生命的約定。

十七年,他們總共挖了十七年,竟挖出這將近一百五十公尺深的隧道,據說,這口井其實是城主為了逃難而建的密道,所以俘虜最後還是隨著密道完工而被滅口。工作人員解說時,比利時男也總算著裝完畢,他謹慎地攀上井口,仰起頭,對歷史學家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隨即收斂表情,雙眼緊盯著下方深淵。

歡呼聲中繩索緩緩垂下,在降落十多公尺後氣氛陷入靜默,圍觀群眾目送他身影逐漸消失在井底彼方的黑暗,唯一可以確認的動靜,只剩下繩索還在沉默地放長、垂落。歷史學家原本擔憂,漸漸被無限的遐想分了神。

到底比利時男會在井的盡頭看見什麼?是城主逃出拉斯諾夫的蹤跡?也或許是條死路,土耳其俘虜的十七年努力,終究是沒離開拉斯諾夫。(待續)暮光之城

在外西凡尼亞的深山中有座古老城堡,它隱沒在繁密的樹林後面,唯有幾座紅色的尖塔鑽出林木,還有部分的蒼白牆壁,它是吸血鬼之城,布蘭城。

歷史學家說,現在談到吸血鬼,都不得不提史蒂芬妮‧梅爾的《暮光之城》系列,大多數人都透過愛德華來認識吸血鬼。更古早之前,吸血鬼的傳說也不是由史托克所創造,各國鄉野傳奇都有不死族,諸如埃及木乃伊、中國殭屍、科學怪人等,舉凡是屍體不腐,死者復甦的謠言,都早已鋪陳吸血鬼故事的大綱;只是當吸血鬼德古拉的習性被史托克揭露,人們普遍都相信不死族畏懼陽光,也同意邪惡會藉由鮮血傳染。

來自外西凡尼亞的德古拉伯爵、來自黑暗的勢力,概念迅速獲得全世界的回響,多少故事帶入吸血鬼,又再添加不同設定,每個劇本的詮釋各自不同。只是回到德古拉之城,傳說源頭是什麼樣貌,那才是歷史學家真正想探究的真相。

「布蘭城?你一定會失望的……每個人都一定會失望的,不過就算我這樣說,你也還是不可能不去吧?」比利時男在拉斯諾夫這樣說。

離開拉斯諾夫城,小巴士繼續行駛在開闊的原野上。
這是塊寂靜的土地,更遠的正前方是低矮山區,再後面甚至有座積雪的高山,布蘭城應該就鑲嵌在山與山間的隙縫,歷史學家猜想。

半小時後,巴士硬生生停在道路中間,蔥綠色田野邊,司機打開所有車門,率性的走下車到路旁抽根菸。歷史學家詫異的看著這一切發生,不過其他乘客卻沒有露出不耐煩躁,整車的人就只是安靜等待,等司機休息完,這感覺好像時間硬是被按下暫停,空氣無故被凝固在這片原野之上。

歷史學家最後還是先耐不住氣悶,也跟著走入草原波浪中,微風吹拂過他身畔、流竄進車廂,近乎停滯的時間好像又再度涓涓滴答。

十分鐘後再度上路,巴士切進前方谷地,原本空曠的草原好像被施了魔法,憑空變出一座怪異城鎮,山谷兩旁有高檔的旅社、咖啡廳、冰淇淋店、各種吸血鬼裝和模型的紀念品店,店員cosplay吸血鬼的樣子,站在店門口揮舞黑色披風,微露出尖銳利齒,一時之間像是萬聖節的變裝市集,群魔亂舞。

現在布蘭城的山丘下整理成一個美麗的公園,有石頭砌成的水池,挺拔的樹幹攀到布蘭城腳邊,城堡前是條綠意蒼然的坡道,觀光團遊客在導遊的帶領下,朝著布蘭城爬上山。山坡上,城堡露出從岩盤裡劈出的基座,如同是從山壁劈出的原始模樣。

布蘭城的主體幾乎被尖塔和高傲的圍牆所包圍,據說在最早設計中,布蘭城是沒有入口的,或是該有個隱密通道,讓外人都不得其門而入,只能等城內的人放下繩索把訪客吊進去,可以想見,這種設計源自於城主對外界的高度戒心,導遊總說,是德古拉伯爵殺人無數,以致疑神疑鬼的。

現在的入口在城堡後面,規畫一條引導觀光客參觀寢房的路線。路線說起來也很奇妙,經過半小時後,歷史學家才警覺到,其實布蘭城的規模明明並不大,但怎麼卻是走不完,內部竟像迷宮般有無止盡走道,也是建築巧思。由於房間排列是單一路線,在環狀的堡壘內隨階梯逐漸盤旋而上,因此塑造古堡龐大的假象,若是被敵軍攻破,一時半刻間也不容易探遍城堡。

諷刺的是,布蘭城外小鎮上,到處是佯裝的吸血鬼,城堡內卻幾乎沒有任何吸血鬼的痕跡,說是暮光之城,更像是場由政府和旅行社合作的觀光騙局,把全世界的吸血鬼信徒騙來布拉索夫的陷阱。

布蘭城建於十四世紀,在德古拉橫行的年代之前,究竟布蘭城是如何成為現在的暮光之城,導遊的說法是說史托克參考布蘭城的格局,創造德古拉故事裡的吸血鬼大宅,外觀到內室,實現成千上萬書迷的想像,後來羅馬尼亞人索性就當它是吸血鬼城。這徹徹底底是行銷手段,歷史學家早就知道史托克本人根本從未走訪布蘭城,憑空創造德古拉城、豪宅云云,穿鑿附會罷了。

多數學者相信,德古拉畢生都在瓦拉基亞作戰,他本人根本就從未真正到過外西凡尼亞;但也有人不死心,說是土耳其軍隊攻破瓦拉基亞那天,德古拉撤退到布蘭城,有個羅馬尼亞人告訴歷史學家,德古拉來吃他最後的晚餐,那是一四六二年。

所以歷史學家說,布蘭城完全沒有想像中揮之不去的陰森氛圍。實地走訪一遭布蘭城,歷史學家認為和書中格局宏大的吸血鬼城,仍有不小的差距,餐桌上光影搖曳的蠟燭被黃燈泡取代,布置潔白無瑕。

比起充滿不確定性的德古拉伯爵,歷史學家在布蘭城裡看見的說明牌,更多是關於真正的城主,哈布斯堡帝國的瑪莉皇后。

哈布斯堡帝國在趕走土耳其後,坐擁布蘭城一段很長時間,當時的布蘭城是皇室夏宮,一次大戰結束後帝國崩解,流浪的皇族瑪莉從一九二○年起住在布蘭城,城裡展示大多是她的臥床、她的餐桌,後來一九四七年皇室廢除,布蘭城回歸國有。

在房間中打轉個幾次,最後面的書房看似是死角一條,牆後卻有一條通往上層的密道,這狹窄的密道純然以石磚砌成,隧道內光線昏暗,直到閣樓頂,歷史學家推開閣樓的密門,首先是書房和琴房,房間外就是防禦性的角樓,從角樓看出去,入侵城堡的敵人完全是無所遁形,在小小的庭院,進行壓倒性的攻防戰。

角樓的另一側是瞭望台,俯瞰從山口以內的舉動,現在這一帶也不是戰爭原野,隨著觀光而蓋起來的城鎮塞滿山谷,構圖成一幅足以媲美阿爾卑斯的風光。

布蘭城的最高處是內藏螺旋階梯的尖塔,牆壁是灰白的磚石,樓梯地板是木板搭建成的,在閣樓裡,才終於出現和錫吉什瓦拉如出一轍的德古拉肖像畫,旁邊對比的是一些取自好萊塢的劇照,照片裡,吸血鬼誇張的張牙舞爪著。

真正的德古拉和他的暮光之城,至今仍是個謎。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