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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愛情大轉型或婚姻市場的崛起

愛情選擇的性愛化和心理學化

「品格」所表達的其實是某種符合公眾價值的內在性。就這意義上來說,評斷一個人的品格雖屬個別行動,但它在某種程度仍是公開、共享、特定他人核可過的行為。

其實從兩大評估標準的興起和盛行,便可看出擇偶標準日趨個人化,跳脫道德框架的箝制與束縛:標準一是「情感親密度和心理兼容性」,標準二是「性感」。「情感親密度」跟過去以品格為基礎的愛情很不一樣,因為它的目標是促使兩個高度分化、心理特質錯綜複雜的獨特個體相互兼容。「性魅力」、「性慾求」或「性感」等字眼更充分體現出現代文化何等重視性和肉體吸引力,遠離道德價值世界。

翻開史冊,情色魅惑的力量、英雄難過美人關的例子不勝枚舉。「性感」不是今天才有的東西,從古至今始終都存在,只是比較隱晦,頂多被歸為魅力和愛情的其中一個面向,直到當今它才真正成為一個明確、普遍、合法化的文化類別和評估標準,有廣大的經濟和文化組織支撐著,並將性誘惑和性感納入文化編碼。「性感」作為一重要文化類別,它跟美貌(beauty)不一樣。十九世紀中產階層女性被視為有吸引力,多半因為她們的美貌,很少因為我們今天所說的性魅力。以前的人認為貌美不光是肉體層面的事,還帶有精神層面的屬性。(這就足以說明羅勃特‧白朗寧(Robert Browning)為什麼會愛上長年臥病的伊莉莎白‧巴雷特(Elizabeth Barrett)。在羅勃特心目中,內在美比外在容貌更重要,就算伊莉莎白身體孱弱,也無損羅勃特對她的愛。)由此可見,性魅力在以前絕非正規的擇偶標準,它是近代才興起的評估準則,獨立於美貌和品格之外,自成一格,甚至可以說,品格和心理特質最後通通被劃歸到性感範疇下。「性感」暴露了一件事:現代男女的性別認同早已變成了性認同(女性尤其明顯);也就是說,性別認同已經轉成一組肉體、言語、穿著的符碼,人可以在自覺情況下刻意操弄,目的是為了挑動異性的性慾。性感於是成了現代人擇偶的評估準則,獨立且具決定性。為什麼會發生如此劇烈的轉變?消費主義崛起,加上性慾在心理學及女性主義文化觀強勢主導下,日漸取得合法化地位,兩相作用促使觀念轉變。

當然,除了女性主義和波希米亞精神高呼的性解放之外,真正性愛化女人(其後才性愛化男人)的其實是消費文化。約翰‧代米利奧(John d’Emilio)和埃斯特‧費里曼(Estelle Freedman)合寫了一本一九二○年代的書,書中寫道「以前的美國資本主義鼓吹堅持不懈的工作倫理和禁慾主義,以便積累資本,興建產業基礎建設,可是他們現在不需要這些了。企業領袖要的是消費者。……鼓吹消費購物的同時,也不斷灌輸民眾放膽接納歡愉、自我獎賞、個人滿足感,這觀念可輕易移植到性領域。」消費主義文化將慾望放在主體的最核心,性慾則有點像是慾望的廣義代名詞。

化妝品發展史最能說明轉變的歷程。根據十九世紀的審美觀,時尚或化妝品,跟當時所謂的「道德美」完全是兩碼子事;前者日新月異,變化無常,易受外部因素驅策,後者則帶有「永恆」、「內在」的特質。所以,十九世紀所認定的美從未明確指向性或性慾。他們反而認定,唯有能充分反映品格的,才叫作美。維多利亞時代對化妝品始終心存懷疑,認為化妝品非法取代了「真實」的內在道德美。不過到了二十世紀初,香水、化妝品、粉底、彩妝、乳液,大舉湧入新興消費市場,廣告商為了行銷產品,決意讓美跟品格徹底脫勾。「女人彷彿從維多利亞暗無天日的地底世界獲釋一般,開始濃妝豔抹,準備去廣告商的影像世界踩街遊行。只見她們游泳、日光浴、跳舞、開車─照片中的女子,個個身手矯健,健康明亮,享受玩樂」。

化妝品產業先建立管理系統,開發一套全新的包裝及配送方式,然後才擬定行銷策略,將人體塑造成一具可供欣賞的美學表象,摒除人格與道德的界定。不過直到化妝品產業跟時尚、電影攜手合作,才加速審美觀念的改變,並普及到社會上所有階層。化妝品和時尚產業在當時可謂如日中天,因為獲得文化產業的支持與認可,包括電影業、模特兒業、廣告業等等,當然,他們也因為有了文化產業的加持而更加茁壯強大。製片廠、女性雜誌、廣告商、告示排行榜等等,莫不絞盡腦汁,開發各種展示人體、凸顯臉蛋、情色化肉體的新招式,徹底發揮普及、擴大、符碼化的功能。各經濟部門憑恃著強大行銷手段,聯手鼓吹某種完美的性慾化美感,將女人整合到消費文化裡,販賣及構建情色本位之自我;在這消費文化裡,女人不但被賦予特定性別,本身也是性感的施為者。而在女性雜誌和電影,這波新興「耽美」熱潮將「化妝明確指向性吸引力」,從而把化妝品、女人味、消費、情色天衣無縫地連結起來。換言之,整個女性情色化歷程(及後來的男性情色化)基本上是仰賴一批新興產業強力行銷,推動合法化工程。人體被理解為感官肉體,鎮日尋求感官上的滿足、歡愉及豐富多彩的性生活(sexuality)。追求感官滿足,到最後卻演變成性慾化身體,認定人可以、也應當要喚醒體內的性意識和情慾,繼而呈現在外,以撩撥對方的性意識和情慾。建構情色化女體並非侷限在少數群體的特殊現象,而是橫跨所有社會階層,堪稱是二十世紀初消費文化最傲人的文化成就。

結果,美和青春變成情色與性慾的意符(能指)。以美和青春來商品化人體,不僅致使身體面臨密集情色化,更令它幾乎跟浪漫愛情畫上等號。美、情色、愛情之間的關聯一目了然:「擦脂抹粉不再令端莊淑女喪失戀愛或結婚的資格」,反能引領她們直接走入愛情和婚姻。「在那日日上演戀愛和拒絕、勝利和羞辱的人生舞台上,化妝品的戲份愈來愈吃重。」民眾如此費心經營美,理由再淺顯不過了,就是希望找到真愛。愛美「真正的目的」是為了「釣到金龜婿」。美麗確保出身微寒的女子有機會透過向上流動的婚姻擺脫當前的處境。美也好,某種凸顯性慾的女人味也罷,一切都跟愛情意象脫離不了干係;因為在廣告商、片廠老闆、化妝品製造商的眼中,愛情和美麗都是穩賺不賠的暢銷品。愛情鞏固了性別界線,強令男人女人永無止盡地展演兩性差異;可是卻又跟紅塵男女承諾說,只要進入去性別親密烏托邦,就會廢止掉兩性差異。

男性身體也歷經情色化轉變。雖然男人較晚被納入消費文化,可是早在十九世紀的消費文化、享樂主義及性愛活動中便能找到陽剛認同的種子。天平的另一端較醜惡,有妓院、血腥競技運動和非法娛樂場所;更重要的是,那兒還匯聚了一批專做男人生意的店家。……在餐館、理髮店、菸草店、裁縫店、城市酒吧、劇院,還有其他小本生意的周邊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單身次文化」,商家多虧有了年輕多金的「城鎮男子」上門光顧才蓬勃發達起來。

不過,一直要到一九五○年代,以男性身體為目標的消費文化才算成熟完備。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一九五三年發行的《花花公子》雜誌。這本雜誌標誌著「『花花公子式倫理』的崛起,鼓吹及時行樂,在五光十色的世界裡無止境地消費、享樂、縱情聲色,以個人的滿足感為優先。」男性身體商品化之初,並非借助美或化妝品,而是從體育運動著手,直接訴諸男人的性幻想。雖然在行銷語彙裡,男人的性模式不斷標榜陽剛氣質、男子氣概,不過卻同女人的性模式一樣,帶有情色誘惑的意味在,且男女性模式有個頗值得玩味的差異:男人性模式對浪漫情愛的著墨,顯然遠低於女人。

打從十九世紀中葉開始,情色魅力的標準改由攝影及後來的電影主導,由它們來界定什麼叫性感,並予以標準化,促使民眾更加重視自身及他人的外表。既然美的標準統一了,性感的準則和符號旋即傳遍世界各地,許多社會願意接受這一套標準,從而改變了擇偶標準。

由於美國文化格外強調身體的重要性,加上性和性慾高度商品化,「性魅力」很快就獨立出來,自成一個文化類別,跟道德評價分道揚鑣了。從早期的美貌崇尚,到後來的瘦身熱潮,或是以情色和性感的屬性來定義男子陽剛氣概和女子陰柔氣質……這一切靠的都是文化產業不遺餘力地鼓吹,連帶也引發後續效應:將性魅力和性感轉化成正面的文化類別,性感成為擇偶與人格形塑的核心指標。隨著性和性慾高度商品化──滲透到資本引擎核心──性不再是跟生育、婚姻、情感、長期紐帶有所牽連的屬性跟經驗了。

多虧有精神分析師和心理學家鼎力襄助,賦予權威性及合法性,消費文化才能成功剷除性教條與性禁忌,啟動人體及兩性關係的情色化工程。每當在重新定義自我(selfhood)時,這批專家常把自我的兩大根基歸因於性慾。第一,他們認為個人精神史基本上是環繞(嬰兒時期的)性慾而組建起來;按照這觀點,性慾可說是界定一個人及其精神本質的基本要素。第二、性慾迅速成為「健全」自我的指標和據點。許多臨床心理學家和諮商師聲稱,美好的性生活對民眾的健康福祉具有至高無上的重要性。於是,性慾穩居美好人生和健全自我的核心位置上,為「性經驗」的正面涵義鋪路。心理學將性慾定位成主體的核心──也就是說,現在由性和性慾來承載私密的、獨特的真實自我,性生活健全,人才能擁有美好的自我──性和性慾被擺在自我敘事時間軸的兩端,一個人的過去跟未來皆圍繞著性和性慾打轉。自我不但把自己的故事講成一則性故事,更把性慾當成故事的終極目標,它是理想,也是實踐。一九六○年代以降,隨著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掀起的文化革命和性革命浪潮,心理學訊息益發強盛。第二波女性主義浪潮之所以猛烈,正是因為這一批女性主義者改從政治的角度來重新設定性慾的概念。追求性高潮和雙方快感,如今反倒成了合乎道德的行為,肯定兩性平等和個人自主權。性快感現在成了肯定的手段,肯定女人作為一個自由、平等的個體,足以跟男人平起平坐,性慾彷彿一座豐沛的儲藏庫,不斷賦予自我正面、道德上的肯定。同性戀平權運動雖未跟女性主義直接結盟,可是有了他們的裡應外合,性慾幾乎和政治權利畫上等號,兩者之間的連結成為再自然不過的事,一談到性,馬上聯想到民主政治的核心價值──選擇、自決、自主。自從被劃歸到政治權利底下,性慾就成了自我之中自然且常規化的一面,掙脫了女陰柔、男陽剛的道德期許。這幾股文化力量結合起來,不僅讓性、性慾和性感取得了合法化地位,更使它們成為擇偶的核心標準,最後還賦予這一評判標準獨立自主的地位。「被某人的性感所吸引」成了一段感情的必要條件。

隨著「性感」成為全新的文化類別、全新的關係評估模式,特別是現代人常拿它來衡量自己與他人的愛情,這反而凸顯了「性」涵義不同階段的轉變。然而,性魅力和性感並非憑空出現的文化類別,而是多重管道齊頭並進的結果:消費文化把美從品格和道德的桎梏之中解放出來,讓性慾一步步取得獨立自主的地位、足堪代表一個人的為人,再把性高潮包裝成某種令戀人夫妻趨之若鶩的能力。根據《牛津英語字典》記載,「性感」一詞在一九二○年代以前都還帶有負面涵義。約莫到了一九五○年代,這詞用在人身上才顯現出正面現代涵義,與美、道德徹底切割。例如,一九五七年威廉‧坎普(William Camp)在《愛的前景》一書中寫道:「她身上一定有個東西在大聲告訴人家她是個好床伴。女孩子不一定要長得漂亮才能性感。」隨著性感成為普遍的文化現象,性感所指涉的遠遠不只是簡單的外貌;它形容人的本質,雖然涵蓋肉體,可是又不純然侷限在肉體上。蘇菲亞‧羅蘭的說法是:「性感是發自內在的東西,妳身上要麼有、要麼沒有,跟乳房、大腿、噘嘴,真的沒有多大關係。」在蘇菲亞‧羅蘭看來,性感是女人天生固有的普遍特質,性感不僅令女人魅力十足,甚至是民眾擇偶時最看重的特質。舉個例子,艾倫是名五十二歲男性,藥品銷售經理,以下這番言論正反映出多數人普遍的想法:

艾倫:長相對我來說是基本要求;不光臉蛋,腰也很重要,她必須有個楊柳細腰,漂亮豐滿的乳房,扁平的小腹,嗯,還有長長的腿。不過你知道的,比起長相,更重要的是她得性感。

訪談者:這是什麼意思?

艾倫:好比說,你感覺得出她很火辣,她喜歡性愛,她喜歡製造快感,也享受快感。

訪談者:那麼,這樣的女性多嗎?

艾倫:嗯……當然沒那麼多啦,不過我相信還是有一些,這點毫無疑問,不過必須找到真正讓你興奮起來的人。這很難用言語表達,不過你看到你就會明白。性感很重要,可是又很難界定。反正你看到就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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