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1 殊途同歸

凍結成冰的雨滴刺痛他的臉頰和雙手,他小心翼翼,在略微起伏的車道走上走下。他心想,自己看起來八成像個醉茫茫的水手,正輕手輕腳地前往下一間酒吧。人面對暴風雨的力道時,根本無法滿懷自信地向前邁開步伐。狂風會把人痛毆一頓。麥肯必須先蹲下兩次,最後才能像擁抱失聯的朋友般抱住郵筒。

他暫停片刻,凝視這片被水晶吞沒的美景。萬物反射著光線,有助於營造傍晚明亮輝煌的景致。鄰居田地上的樹都披上半透明的斗蓬,每棵樹都獨樹一格,卻又在如斯的風貌下融為一體。那是個燦爛的世界,轉瞬間,儘管只有短短的幾秒,但那耀眼的光芒幾乎將「巨慟」從麥肯的肩頭移除了。

他花了近一分鐘才撬開緊緊封住信箱門的冰。這番功夫的報償是一封信,上面只打了他的名字,沒有姓、沒有郵票、沒有郵戳,也沒有寄信人的地址。他在好奇下拆開信封的一端,但這可不是容易的差事,因為手指已經開始凍僵了。他轉身背對凜冽的寒風,終於把那一小張沒有摺過的長方形信紙從巢中引出來。上面只用打字機打了幾個字:

麥肯錫:
好一陣子沒聯絡了,很想念你。
如果你想聚聚,下週末我會去小屋。
老爹

麥肯全身僵住,一股噁心的厭惡感輾過全身,隨即又轉為憤怒。他刻意盡量不去想小屋的事,但每每想到,他的思緒就不善良也不純正。如果這是哪個人想出來的惡作劇點子,那他的確成功了。而署名「老爹」更讓一切雪上加霜。

◎2 晦暗雲集

像冰風暴這種讓人分心的小事件,他倒是歡迎,可暫時讓他離開那一直隨侍在側的夥伴:巨慟——這是他的稱呼。小蜜思消失的那年夏天之後不久,巨慟便籠罩在麥肯的肩頭,像一條隱形卻幾乎伸手可及的厚重棉被。那重量使他的眼神遲滯、肩膀下沉。連努力抖落那件棉被都令他精疲力竭,彷彿他的臂膀已植入那絕望的陰暗褶層,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它的一部分。他在這沉重的外袍下吃喝、工作、愛人、夢想、遊玩,彷彿穿著鉛製的浴袍,壓得他垂頭喪氣,令他每天都要跋涉穿越吸盡萬物色彩的消沉感。有時,他可以感覺巨慟像擠壓盤繞的大蟒蛇般逐漸繃緊他的胸膛和心臟,從他眼裡擠出液體,直到他以為體內的水源枯竭為止。有些時候,他會夢到自己的腳陷入綿密不絕的泥淖,而他正好瞥見蜜思跑在他眼前的林木小徑上,樹林間閃動的野花一路點綴著她的紅色棉質夏季洋裝,她對背後跟蹤的陰影渾然不覺。雖然他發狂似地設法高聲警告她要小心,卻發不出聲音,而他總是太遲或無力搭救她。他會猛然從床上坐直,汗水從被折磨不堪的身體上滴下,一波波憎恨、罪惡、懊悔的狂潮,如超現實的潮汐洪水般向他襲來。

◎4 巨慟

「麥肯,我們找到東西了,但不是好消息。」

他在腦海中搜尋恰當的字眼。「你們找到蜜思了嗎?」他不想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又迫切需要知道。

「沒有,我們沒有找到她。」維考斯基停頓了一下,然後起身。「但是我需要你來指認我們在這座老舊小屋裡找到的東西。我需要知道那是不是她生前──」她發現自己說溜了嘴,但為時已晚,「我是說,那是不是她的。」

他盯著地板,再度感覺自己像是有一百萬歲那麼老,他但願自己可以變成一塊沒有感覺的大石頭。

「喔,麥肯,對不起,」維考斯基向他道歉,同時站了起來。「這樣吧,我們可以等一下再去指認,我只是以為……」

他無法抬起頭看她,甚至連保持不崩潰地說點話都有困難。他感覺情緒的水壩將再度決堤。「現在就去看,」他細聲咕噥。「應該知道的事,我都要知道。」

維考斯基一定對其他人做了手勢,因為雖然麥肯什麼都沒聽見,但在轉身跟著探員走上通往小屋的那條短短小徑時,突然感覺艾米爾和湯米一人扶著他的一隻手臂。三個大男人勾著臂膀,用一種特殊的團結姿態一起行走,走向他們各自最恐怖的夢魘。

鑑識小組的一員打開小屋門讓他們進去。由發電機供電的燈光照亮客廳的每個角落。靠牆排著的架子、一張舊桌子、幾把椅子,還有一張某人費力搬進來的舊沙發。麥肯馬上看到自己要來指認的物品,隨即一轉身,癱倒在兩個朋友的臂膀裡,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壁爐旁的地板上,是蜜思被撕破且血跡斑斑的紅色洋裝。巨慟已然降臨,在不同程度上籠罩著接觸過蜜思的每一個人的生活。麥肯和小娜算是合力度過了失去女兒的風暴,在某些方面也因而變得更親密。小娜從一開始就一再清楚地表示,她不會為這件事責怪麥肯。可想而知,麥肯讓自己擺脫這件事花的時間比小娜要久,即使只是擺脫一點點。

陷入「要是」的遊戲中太容易了,一旦開始很快就會滑進絕望的溜滑梯。要是他決定不帶孩子去玩這一趟;要是他在他們吵著要划獨木舟時拒絕;要是他在前一天就離開,要是,要是,要是。然後一切終歸烏有。無法埋葬蜜思的事實又擴大了他為人父的失敗。她仍獨自在森林某處的念頭每天糾纏著他。如今,三年半過去了,蜜思已正式被推斷為遇害。生活絕不可能再回歸正常,其實也從來沒有真的正常過。少了蜜思竟是如此空虛。

這場悲劇也加深了麥肯與上帝關係的裂痕,但他刻意忽略這種日益分離的感覺,反而試圖擁抱一種刻苦自律、心如止水的信仰。即使麥肯在冷感中找到一些慰藉與平靜,但他的雙腳困於泥淖、無聲的叫喊也無法拯救愛女的夢魘卻沒有停止。即使作惡夢的頻率愈來愈少,歡笑及喜樂的時光漸漸回復,但他對這些卻深感罪惡。

所以當麥肯收到「老爹」的紙條,叫他回到小屋與他會面時,此事當然非同小可。上帝會寫紙條嗎?又為什麼要選「小屋」──那是他至痛的象徵啊?上帝要與他見面,不愁沒有更好的地方。他心裡甚至出現一抹陰暗的想法,可能是殺手在嘲弄他,或想引誘他離開、讓他家人脫離保護。或許這一切都只是個殘酷的玩笑。但為什麼要署名「老爹」?

◎5 猜猜誰來晚餐

轉了幾個彎後,他跌跌撞撞走出林間,來到一片空地。在遠端的斜坡下,他再度看見了──小屋。他站立凝視,胃中一股攪動翻騰。表面上看來,除了冬天剝除落葉喬木的樹葉、四周覆蓋著白皙的雪毯外,一切似乎依舊如昔。小屋本身看來死寂空洞,但當他注視著它時,它似乎立刻變成一張邪惡的臉孔,像某種惡魔的鬼臉般扭曲著回瞪他,向他挑釁。麥肯無視於心中逐漸擴大的恐慌感,決意走完最後幾百碼,拾級走上門廊。上回站在這道門前的記憶和慘狀像潮水般湧至,他幾經猶豫才將門推開。「哈囉?」他叫了一聲,但聲音不大。他清清喉嚨再叫一次,這次大聲了些。「哈囉,有人在嗎?」他的聲音在空盪的屋內產生回音。他感覺膽子稍壯,便整個人跨過門檻,然後停住。

就在他的眼睛漸漸適應幽暗後,他開始藉著破窗篩入的午後光線辨別室內的細節。他踏入客廳,認出破舊的桌椅,當他的眼光移到自己不忍觀看的地方時,難過得無法自已。即使過了這幾年,在找到蜜思洋裝的火爐邊,褪色的血跡在木頭地板上仍清晰可見。「對不起,親愛的。」眼淚開始湧上他的眼眶。

終究他的心還是像洪流般爆發,釋放出壓抑已久的憤怒,從情緒的崎嶇峽谷中沖刷而下。他舉目望天,開始尖聲叫出他椎心刺骨的問題:「為什麼?祢為什麼讓這種事發生?為什麼把我帶來這裡?有那麼多地方可以見祢──為什麼是這裡?殺了我的寶貝還不夠嗎?祢就一定要這樣捉弄我嗎?」在一陣盲目的憤恨下,麥肯抓起最近的椅子往窗戶上砸,椅子裂成碎片。他撿起椅子的一腳,開始竭盡所能地破壞。他口中發出絕望又狂怒的呻吟與嗚咽聲,一邊將自己的憤恨怒擲到這個爛地方。「我恨你!」狂亂之下,他猛烈地發洩怒氣,直到筋疲力竭為止。

在絕望與被擊潰的感覺中,麥肯癱坐在血跡旁邊的地板上。他輕觸那片血跡。他的蜜思只剩下這個了。當他躺在她身邊時,他的手指溫柔劃過褪色血跡的邊緣,輕聲低語著:「蜜思,爸爸對不起妳!我不能保護妳,我找不到妳,我對不起妳!」

即使已經筋疲力竭,他的怒氣仍翻騰不休,他再次把矛頭指向冷漠的上帝,他幻想上帝就在小屋屋頂上方的某處。「上帝,你甚至不讓我們找到她,將她好好埋了。難道那要求算過分嗎?」

隨著各種混雜的情緒慢慢退去,痛苦取代了他的怒氣,一波新的悲傷開始融入他的困惑中。「所以祢在哪裡?我以為祢想在這裡見我。那好,我在這裡,上帝。那祢呢?祢根本不見影子!我需要祢的時候,祢一直都不在──我小的時候祢不在,我失去蜜思的時候祢不在。現在也不在!祢算哪門子的『老爹』!」他口出惡言。麥肯靜靜坐在原處。那地方的空無侵蝕著他的靈魂。他那一堆混亂的無解問題和無的放矢的控訴都與他一起落在地板上,然後慢慢流失到一個寂涼的坑洞中。巨慟緊緊圍住他,他幾乎要歡迎這種窒息的感覺了。這種痛苦他知道,他和這種痛很熟,幾乎像是朋友。

麥肯可以感覺到背後的槍,一種誘人的寒意緊貼著他的皮膚。他抽出槍,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喔,不再關心,不再感到痛苦,不再有任何感覺。自殺?此時這個選項簡直太吸引人了。他心想:「那就容易多了,不再有眼淚,不再有痛苦……」他幾乎可以看見一道黑色缺口從他注視的那把槍後的地板上裂開,那黑暗吸走了他心中最後一丁點希望。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麼自殺會是對上帝的一記反擊。

屋外的雲已散開,一道日光突然灑入室內,正好刺入他的絕望核心。但……小娜該怎麼辦?還有賈許或凱特或泰勒和強該怎麼辦?他雖然渴望停止心中的痛,卻知道不能再增添他們的傷痛。

情緒耗盡的麥肯恍惚地坐著,在槍的觸感中衡量自己的選擇。一道寒冷的微風拂過臉龐,有部分的他想就此躺下凍死算了,他是如此疲憊不堪。他往後面的牆上一靠,揉揉疲憊的雙眼。他閉上眼睛,同時喃喃說著:「我愛妳,蜜思。我好想妳。」不久便毫不費力地沉沉入睡。

或許只過了幾分鐘,麥肯便猛地驚醒。他很訝異自己竟然睡著了,便快速起身,把槍塞回後面的腰帶,將怒氣塞回靈魂的最深處,朝門口走去。「這簡直是荒唐!我真是個大白痴!竟然會希望上帝真的關心我、甚至寄紙條給我!」

他抬頭望著空盪盪的屋椽。「我來過了,上帝。」他輕聲說道。「我再也不幹這檔事了。我已經厭倦了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尋找你。」他邊說邊走出屋子。麥肯下定決心這是他最後一次尋找上帝。如果上帝要他,那麼上帝必須親自來找他。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在信箱裡發現的紙條,撕成小碎片,讓紙片慢慢從指間灑落,被剛揚起的一陣冷風吹走。他這個疲憊的老人走下前廊,帶著沉重的腳步和更沉重的心,開始徒步走回車邊。
他在小徑上走不到五十英尺,就感覺一陣暖風突然從後方急速襲來。小鳥歌唱的啁啾聲打破了冰冷的寂靜,他前方小徑上的冰雪疾速消失,彷彿有人將路吹乾似的。麥肯停下來,看著周圍覆蓋的白雪消融,由新生而耀眼的植栽取代。春天三週的變化於三十秒內展現在他眼前,他揉揉眼睛,在這一團熱鬧的活動中保持鎮定。即使剛開始落下的細雪也變成微小的花朵,懶洋洋地飄落地面。

他看見的當然是不可能的事。路邊的積雪消失了,夏季的野花開始為小徑的兩側著上顏色,且已一路延伸至視線所及的森林中。知更與雀鳥在林間追逐,松鼠和花栗鼠不時穿越前方的小徑,有些還停下來坐直,望著他片刻,才又衝回樹叢。他甚至以為自己瞥見一個年輕的印地安人從林裡陰暗的空地出現,但再看一眼便消失了。彷彿這些還不夠似的,空氣中開始瀰漫著花香,不只是山上野花若有似無的芳香,還有馥郁的玫瑰、蘭花,及其他在較熱帶的氣候中才有的異國花香。

麥肯不再想家。他忽然感到一陣驚駭,彷彿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正被狂掃至瘋狂的中心地帶,即將永遠消失。他搖搖晃晃地小心轉身,想抓住一些清醒的感覺。

他整個人目瞪口呆。一切幾乎都截然不同了。搖搖欲墜的小屋已經由穩固美觀的木屋取代,矗立在他與湖的正中間。他只看得到屋頂的上方,那是由手工剝開樹皮的整塊圓木建造而成,每一塊都刻畫著完美的架構。

麥肯舉目所及不再是陰暗險惡的叢生雜草、荊棘、多刺灌木,而是如風景明信片般完美的景致。炊煙懶懶地從煙囪裊裊升上傍晚的天空,那是屋內有人的跡象。一條通往並圍繞著前廊的走道已經建好,四周還有一道白色的尖樁小圍籬。笑聲從附近傳來──可能來自屋內,但他不確定。

或許這就像經歷一場徹底的精神崩潰。「我精神錯亂了。」麥肯喃喃自語。「不可能有這種事。這不是真的。」

那是麥肯在最美的夢中才能想像的地方,這使得一切變得更可疑。景象如畫、香氣醉人,而他的腳彷彿有自主意識般,又帶他回到走道並走上前廊。百花四處綻放,花香與香草植物的強烈味道所混合的氣味,喚起他早已忘懷的記憶。他每每聽人說鼻子是與過去連結的最佳管道,要敲醒遺忘的歷史,嗅覺是最有力的工具,此刻他自己深藏已久的兒時回憶也忽地掠過心中。一站上門廊,他又止步不前。聲音從屋內清楚傳來。麥肯拒絕突然想跑開的衝動,彷彿他是個把球丟進鄰居花園裡的孩子。「但如果上帝在裡面,也不會有什麼幫助吧?」他閉上眼睛,搖搖頭,看是否能抹除這幻覺,重新回到現實。但當他睜開眼睛時,小屋卻仍在原地。他試探地伸手碰觸木欄杆,確實很像是真實的。

如今他面臨另一個兩難的問題。當你來到上帝可能在的屋子(在這個狀況下是小屋)門前時,你該怎麼辦?你該敲門嗎?上帝應該已經知道麥肯到了。或許他應該就直接走進去自我介紹,但那似乎也同樣荒謬。而他又該如何稱呼祂?他應該叫祂天父、或全能的神,還是上帝先生?他是不是最好俯身敬拜?但他實在不太有這種心情。

當他試圖建立一些內心的平衡時,他以為心中剛平息的怒氣竟又開始死灰復燃。他不再在意或關心該怎麼稱呼上帝,在憤恨的刺激下,他走到門邊。麥肯決定大聲敲門,然後等著瞧,但正當他舉起拳頭準備敲門的時候,門自己打開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名個頭高大、笑容滿面的黑人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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