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減重,就只要少吃多動。
教科書裡寫著:熱量攝取量-熱量消耗量=熱量儲存量
超過一個世紀,專家們懷著虔敬的心謹守著這個觀念。
上百萬的美國人每天苦思著卡路里,企盼能減重。
可悲的是,我們之中大部分人,想要維持減重就只能祈禱。
____________
營養科學似乎被困在黑暗時代。雖然我們在過去數十年有了長足的進步,實際上的改變卻很少。我們發現荷爾蒙會大幅地影響體重。關於飲食失調,我們發展出成熟的心理學理論。機器能夠測量身體攝入與消耗的熱量。然而,我們還在費力地解釋肥胖症,蒙受飲食相關疾病帶來的巨大傷害。
或許問題出在我們於物資匱乏時代演化出的基因。
或是當今的環境有太多誘人的食物。
或是我們缺乏紀律和意志力。
由於這些不確定,使得各式各樣令人眼花撩亂的飲食一一出現:低脂、低醣、高蛋白、無糖、無麩質、舊石器時代飲食……每一種飲食都被它近似宗教狂熱的信徒所稱頌。
可悲的是,薄弱的研究太常導致這類的困惑。有別於當今牽涉藥物的臨床試驗,飲食研究一般只納入幾十個,偶爾幾百個的受試者,追蹤他們一年或一年不到的時間。此外,這些研究的特色是仰賴無效的詢問方法,大部分的受試者回報的持續飲食改變很少。這類的研究產生矛盾和讓人覺得洩氣的結果,沒什麼好訝異的。而且,在沒有任何一種飲食顯示前後一致的成功下,許多專家們死守著熱量平衡的觀念,把它當作終極的真理。
「所有的熱量都一樣。」
「沒有壞食物。」
「只要少吃多動。」
根據美國農業部(USDA)的「Choose MyPlate」網頁敘述,「達到一個較健康的體重是種平衡的行動。秘訣在於學會如何平衡你的熱量『攝入』和『消耗』…… 」好一個祕密啊!事實上,沒有人,甚至沒有營養學家,能夠精確地「操練」熱量平衡。在每日350大卡熱量內,如果沒有精密的技術,幾乎不可能估算我們吃了多少、又燃燒掉多少熱量。這個程度的熱量差(譯註:指熱量攝入減掉熱量消耗的差額),可以代表在短短幾年內,維持苗條或者發展出肥胖相關疾病的差別。照這樣來看,假如計算卡路里是體重控制的關鍵,那麼在卡路里這個特別的概念被發明前,人類要怎麼設法避免體重過重的改變?四十年低脂的愚蠢
假如你不想要脂肪「上身」,那就不要把脂肪「放進」你的身體,這聽起來似乎有道理。相較於每一克含4大卡熱量的醣類和蛋白質,脂肪每一克的熱量是9大卡(一大匙約120大卡)。因此,秉持著少吃點脂肪可以自動降低吃進的熱量和預防肥胖的信念,在1970年代,卓越的營養專家們開始建議每個人遵守低脂飲食。
於是史上最浩大的公共衛生實驗展開。過去幾十年,美國政府花費好幾百萬美金在大量削減脂肪的戰役上,最後催生了食物金字塔(見P.10圖)。食物金字塔發表於1992年,建議我們少吃所有種類的脂肪,取代以大量的穀類——最多一天可達11份。食品工業加入這場戰役反攻,他們意識到可以用更廉價的精製醣類標準產品來取代脂肪,標上健康食物高價出售。從此以後,食品陳列架上充斥著包裝產品,像是低脂點心、低脂沙拉醬、減脂花生醬,還有無數其它的變種食品。那同時,高脂食物如堅果、橄欖油、酪梨和乳酪,聲名狼藉。今日,乳製品的櫃位,或許有五十種低脂或脫脂優格(幾乎清一色都是高糖),但原味、全脂的產品卻不好找。直到近來,糖甚至被促銷成飲食中脂肪的替代品,而含糖飲料被當成是不含脂肪來兜售。
不幸地,這個實驗結果不好。1960年代美國人的的飲食超過40%的熱量來自脂肪。而今日,脂肪的攝取接近政府建議的界限30%,但肥胖率卻迅速竄高。這種相反的走向或許並非巧合。
1990年代,低脂飲食的風靡現象達到高潮,政府展開一個全球最大型的臨床飲食試驗,作為婦女健康研究計畫(Women’s Health Initiative, WHI)的一部分。WHI耗資7億美元,將來自全美各地5萬個停經後的婦女,隨機分配到低脂飲食組或控制組,追蹤8年。不過,這個研究有一個根本的缺陷,在實驗設計裡,存在著明顯有利於低脂飲食組的偏差。在那組的女性,接受密集的營養與生活型態支持—不只減少飲食中的脂肪,也增加蔬菜、水果、穀物和纖維—包括在實驗第一年的18堂團體諮詢的課程,以及一次個別的諮詢。之後,他們有每季的保養課程以及每個月自選的同儕團體聚會。而控制組的女性在強烈的對比下,只有收到書面的衛教資料。想想這兩組人受到的關注差別有多大,就可預見低脂飲食組的進展會比控制組好多了。然而,結果所顯示的絕不是那麼一回事。根據臨床研究領域中公認的原則,著名的霍桑效應,人們在意識到被觀察時,通常會短暫改變行為。在飲食研究中,參加者受到調查者的關心下,常能減重,無關乎聽到什麼營養方面的建議,一旦關注的程度減少、研究的新奇感褪去後,體重便又回升。
WHI主要的結果於2006年發表時,媒體界颳起一陣風暴。低脂飲食組的女性比起控制組的女性,最多只減了約2.3公斤,到了實驗尾聲,這個差距縮至0.45公斤。甚且,癌症、糖尿病、或心臟病的比率都未減低。從任何觀點來看,這是低脂飲食徹底的失敗。
在那之後,已經進行許多規模較小、但設計較好的研究,它們讓所有參與者接受相同強度的待遇,如此一來才能以公平有意義的方式比較不同飲食的效應。幾個這類研究的系統性回顧(稱作綜合分析)已經發表,結果發人深省。比起較高脂肪飲食法(higher-fat diet),包括地中海飲食和低醣飲食,低脂飲食的減重效果較差—顯示了這40年來最普及的低熱量飲食法,其所造成的傷害比益處多的可能性。
太少運動
或許問題不是出在吃進太少熱量,而是沒有充分燃燒它們。一個世紀以前,大部分的人從工作、旅行、和休閒娛樂中,得到適當的活動量。而今日,我們當中有許多人的工作是久坐,平日以車代步,且把許多空閒的時間花費在螢幕前。然而,運動是解答嗎?
數百個研究已經提出這個疑惑,盡可能利用每種想像得到的方式來增加運動量:有氧訓練、阻力訓練、或者有氧加上阻力訓練;端視是在學校或者工作;高或低的強度;整天幾回合少量運動或是集中在特定專門運動的時間;以及搭配不同類型的飲食。這些研究納入了成千上萬位從兒童到老人的參與者,綜合起來,它們描繪出清晰的一幅畫。某些人減了幾磅,有些人則是增加了幾磅,但大部分的經驗是,一點體重改變的意義都沒有。
為什麼運動無法減去很多體重?有個解釋是,運動使我們更餓,所以我們藉由吃更多來「補償」。例如,晚餐前輕快的散步刺激食慾也增加進食的愉悅感。而且(不幸的是,對節食者而言)熱量進入身體比離開身體更容易。一個慢跑者可能跑了30分鐘燃燒200大卡的熱量,一分鐘後接著喝了一罐運動飲料,便又取代了消耗掉的熱量。我們或許也藉著在其他時間較少活動來補償。有個設計精心的研究,針對37位肥胖的青少年,在三個不同天的早晨,從事程度各異的運動:高強度、低強度、或休息。一如預期,運動時燃燒的熱量比休息時更多。不過熱量消耗的量在高強度運動的下午,便直線下降。結果,不管這些青少年做了多劇烈的運動,一整天熱量消耗仍維持相同的總量。我們在某個時間動得越多,稍後就更少動。
那麼靠預防呢?觀察研究顯示,瘦的人相較於對應組較重的人,動得比較多。假如運動無法產生太多減重效果,那每天規律勤奮運動,首先是否可避免體重增加?兩個新近的研究,結合五千名歐洲兒童,運用成熟的統計計算,解開運動和體重之間的因果關係。綜合起來,他們提出,久坐的習慣也許不會導致我們向來以為的體脂肪增加。相反地,是增加體脂的過程,可能會使得人們比較少動。
這兩個研究並不是認可久坐的生活型態。運動有許多好處(我們將在第二部分討論)。但是,低於馬拉松強度的運動,並無法產生降低體重的效益。
遺傳宿命?
有些人無論何時,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連一磅都不會增加。其他人似乎只是走過麵包店就會發胖。假如你是後者,感覺人生似乎有點不公平。
當然,依據我們遺傳自父母的基因,許多身體的特質千差萬別,包括體重。近期的研究指出,許多基因某種程度會影響體重,多半只是些微的影響。然而,它們加總起來後,顯然會影響你體重增加的可能性。
極少數時候,特定基因會造成巨大肥胖,通常在童年早期就出現了。這類的基因當中有一個製造瘦素(leptin),它是在1990年代被發現的,一個關鍵的脂肪細胞荷爾蒙,它會通知大腦與其它器官,什麼時候身體已經儲存足夠的脂肪。沒有瘦素的人,就好像永久處在饑餓的狀態中,無論他們變得多重,飢餓永遠無法被滿足。這類的遺傳症候群使用瘦素治療可產生大幅轉變。幾乎是立即見效,飢餓消失且新陳代謝改善,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減重。
可惜的是,這是神藥治癒肥胖的唯一例子,而且它只對世界上帶有瘦素缺乏基因形式的一些人有用。瘦素治療對造成肥胖的其他原因,效果微乎其微。其它可得的藥物,充其量只帶來少許的減重效果,而且可能附帶嚴重副作用的風險。還好我們大部分的人,遺傳傾向並非是宿命。無論如何,基因無法解釋肥胖症的原因。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已開發國家大部分的人民可取得豐沛的食物;一直到1970年代後,肥胖症的比率才明顯地上升,歐洲是1980年代,日本則是1990年代。肥胖症發展得太快,難以把原因歸咎於基因改變。雖然基因不會快速變化,但環境卻可以。
太多可口的食物?
一些知名的公衛專家和科普作家已極力闡明,食品工業操縱三個基本的味道—甜、油、鹹—使得現代的加工食品難以被抵抗。爭論繼續,這些太好吃的食品,過度刺激了大腦的愉悅迴路,導致衝動的飲食行為。還記得樂事洋芋片的標語嗎?「保證你一片接一片!」
我們即將在第三章深入探討高度加工的工業食品,是肥胖症的頭號嫌疑犯。但是,有什麼證據可證明,真正的問題在於太多的可口食品?我們必須限制自己只能吃淡而無味的食物—一般的「節食」食物,像烤雞胸肉與蒸花椰菜—以保護自己不過度飲食嗎?假設真是如此,為什麼讚頌美味料理的國家,如法國、義大利和日本,比起美國和許多其它國家,肥胖比率相對低?
我們往往沒意識到,可口美味(或者用專業術語,可口性)並非食物自然的特質。嬰兒天生喜歡甜味勝過苦味,這種直覺設定他們喜歡母乳,避免吸入有毒物質。然而,在適度的接觸下,孩子長大後不再有這種直覺,並且學習體驗越來越多口味各異的味道,諸如香的、酸的、辣的、和苦的。若是這種正常的成熟過程沒有出現,人類早在幾代之前便會在斷奶後餓死。
食物的可口度依照不同的個體、文化、時間的演變而有不同。有些人喜歡肝臟,其他人則是討厭它。相同的情況也見於藍乳酪、牡蠣、椰子、球芽甘藍、番茄醬、以及香菜。很多日本人把發酵過的黃豆(稱為納豆)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納豆有強烈如氨水的味道、以及又黏又滑的質地。不過日本有些餐廳,知道西方人吃了會有什麼反應,所以就不供應這種佳餚給西方人。一些吃傳統食物的亞洲人與非洲人,在一開始接觸美國速食時,也覺得反感。
過了嬰兒期,大部分的食物名符其實是「後天的味道」,主要都是由我們的生物反應來決定。記得你第一次喝黑咖啡或偷啜一口啤酒嗎?它們可能嚐起來很可怕。但重複的接觸後,身體開始把味道與咖啡因和酒精的愉悅效果連結。那也是為什麼許多成人在早晨品嚐一杯爪哇咖啡,到了晚上喝杯醇酒。蛋糕、餅乾、洋芋片、以及其它高度加工的醣類,當中的糖在被吸收後迅速進入身體,使身體產生生物回饋。這種作用也會反向進行。假如你吃了最喜歡的食物,可能是草莓乳酪蛋糕,但不久後便因食物中毒而生病,你對同類的食物,或許有好一陣子會湧現極度厭惡感。
對食物可口度的知覺,可以迅速改變,端視身體的內在狀態。假如你略過早餐和午餐,肚子留空間等著晚上的感恩節大餐,那麼咬下第一口奶油餡的味道如何?但是,在吃了火雞和所有的配菜、喝酒喝得不像話,還有吃了太多的點心之後,要你再吃火雞填餡,感覺又如何?
在長期追蹤的人類研究裡,可口度或可口性的作用很難與飲食的其它作用區別;但是,動物研究裡,卻有豐富的資訊。齧齒類動物就像人類,特別偏好甜味,尤其是有甜味的液體。牠們不喜歡帶有苦味的食物,通常會避開它們。給大白鼠自由取用糖液或是加了醣類的水,可預期牠們吃得過飽、且變得過重。然而,若在醣類的液體中加一滴十分苦的化學物,牠們一樣吃到過重,這證明牠們克服了對苦味的直覺反感。對食物的生物反應,支配著(主要是決定了)可口度的知覺。
不考慮花費,許多人在精緻的義大利餐廳吃晚餐和在麥當勞用餐一樣享受。但研究一致顯示,比起速食飲食型態,地中海飲食與較輕的體重有關。很難相信,美國人引領全球的肥胖問題,因為我們有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缺乏意志力?
著名的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說:「肥胖的人…應該做苦力…一天只吃一餐、不洗澡、睡在硬板床上,盡可能裸身赤足走路。」人類七宗罪把暴飲暴食,與生氣、貪婪、妒忌、色慾、驕傲及懶惰,畫上等號。
超過兩千年以來,西方社會認為肥胖是種軟弱的特質,或至少是自制力不好的證明。也許是這個理由,人們很容易因為體重,受到謾罵、歧視、以及羞辱,然而今日的社會並不會用相同的偏見指涉其他外表特徵或疾病。以一般人為對象的少數研究之一,研究者檢視對肥胖者的普遍刻板印象,事實上是否有任何的根據?運用具國家代表性的調查,研究人員把3,176位住在美國的成人體重與人格特質拿來比較。他們發現體重和自律、友善、情緒穩定、或外向等人格特質之間的關係,微不足道或完全沒有。相反地,人口統計學因素,例如年齡和性別,則與這每一項特質都有顯著的關係。這項和其他的研究顯示,一個人的尺寸和他或她的內在品質毫無干係。
不管起始體重多少,實際上,減重幾乎對每個人都很難。有些人身高178公分、體重77公斤(體重在正常範圍內),想要減掉9公斤,不比身高相同、但體重約45公斤的人簡單。
所以,我們已經檢視了運動、基因、美味食物、以及意志力對體重的影響。雖然,每一項都多多少少有影響,但我們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性的因素。我們花費好幾十年的時間在計算卡路里、吃無脂食物、在健身房裡大汗淋漓、以及測試我們的意志力,但結果如何?我們成了一個節食者的國度,但節食並沒有發揮作用。大多數對抗肥胖的策略都無功而返。這個問題非常嚴重、且每況愈下。
減重,就只要少吃多動。
教科書裡寫著:熱量攝取量-熱量消耗量=熱量儲存量
超過一個世紀,專家們懷著虔敬的心謹守著這個觀念。
上百萬的美國人每天苦思著卡路里,企盼能減重。
可悲的是,我們之中大部分人,想要維持減重就只能祈禱。
____________
營養科學似乎被困在黑暗時代。雖然我們在過去數十年有了長足的進步,實際上的改變卻很少。我們發現荷爾蒙會大幅地影響體重。關於飲食失調,我們發展出成熟的心理學理論。機器能夠測量身體攝入與消耗的熱量。然而,我們還在費力地解釋肥胖症,蒙受飲食相關疾病帶來的巨大傷害。
或許問題出在我們於物資匱乏時代演化出的基因。
或是當今的環境有太多誘人的食物。
或是我們缺乏紀律和意志力。
由於這些不確定,使得各式各樣令人眼花撩亂的飲食一一出現:低脂、低醣、高蛋白、無糖、無麩質、舊石器時代飲食……每一種飲食都被它近似宗教狂熱的信徒所稱頌。
可悲的是,薄弱的研究太常導致這類的困惑。有別於當今牽涉藥物的臨床試驗,飲食研究一般只納入幾十個,偶爾幾百個的受試者,追蹤他們一年或一年不到的時間。此外,這些研究的特色是仰賴無效的詢問方法,大部分的受試者回報的持續飲食改變很少。這類的研究產生矛盾和讓人覺得洩氣的結果,沒什麼好訝異的。而且,在沒有任何一種飲食顯示前後一致的成功下,許多專家們死守著熱量平衡的觀念,把它當作終極的真理。
「所有的熱量都一樣。」
「沒有壞食物。」
「只要少吃多動。」
根據美國農業部(USDA)的「Choose MyPlate」網頁敘述,「達到一個較健康的體重是種平衡的行動。秘訣在於學會如何平衡你的熱量『攝入』和『消耗』…… 」好一個祕密啊!事實上,沒有人,甚至沒有營養學家,能夠精確地「操練」熱量平衡。在每日350大卡熱量內,如果沒有精密的技術,幾乎不可能估算我們吃了多少、又燃燒掉多少熱量。這個程度的熱量差(譯註:指熱量攝入減掉熱量消耗的差額),可以代表在短短幾年內,維持苗條或者發展出肥胖相關疾病的差別。照這樣來看,假如計算卡路里是體重控制的關鍵,那麼在卡路里這個特別的概念被發明前,人類要怎麼設法避免體重過重的改變?四十年低脂的愚蠢
假如你不想要脂肪「上身」,那就不要把脂肪「放進」你的身體,這聽起來似乎有道理。相較於每一克含4大卡熱量的醣類和蛋白質,脂肪每一克的熱量是9大卡(一大匙約120大卡)。因此,秉持著少吃點脂肪可以自動降低吃進的熱量和預防肥胖的信念,在1970年代,卓越的營養專家們開始建議每個人遵守低脂飲食。
於是史上最浩大的公共衛生實驗展開。過去幾十年,美國政府花費好幾百萬美金在大量削減脂肪的戰役上,最後催生了食物金字塔(見P.10圖)。食物金字塔發表於1992年,建議我們少吃所有種類的脂肪,取代以大量的穀類——最多一天可達11份。食品工業加入這場戰役反攻,他們意識到可以用更廉價的精製醣類標準產品來取代脂肪,標上健康食物高價出售。從此以後,食品陳列架上充斥著包裝產品,像是低脂點心、低脂沙拉醬、減脂花生醬,還有無數其它的變種食品。那同時,高脂食物如堅果、橄欖油、酪梨和乳酪,聲名狼藉。今日,乳製品的櫃位,或許有五十種低脂或脫脂優格(幾乎清一色都是高糖),但原味、全脂的產品卻不好找。直到近來,糖甚至被促銷成飲食中脂肪的替代品,而含糖飲料被當成是不含脂肪來兜售。
不幸地,這個實驗結果不好。1960年代美國人的的飲食超過40%的熱量來自脂肪。而今日,脂肪的攝取接近政府建議的界限30%,但肥胖率卻迅速竄高。這種相反的走向或許並非巧合。
1990年代,低脂飲食的風靡現象達到高潮,政府展開一個全球最大型的臨床飲食試驗,作為婦女健康研究計畫(Women’s Health Initiative, WHI)的一部分。WHI耗資7億美元,將來自全美各地5萬個停經後的婦女,隨機分配到低脂飲食組或控制組,追蹤8年。不過,這個研究有一個根本的缺陷,在實驗設計裡,存在著明顯有利於低脂飲食組的偏差。在那組的女性,接受密集的營養與生活型態支持—不只減少飲食中的脂肪,也增加蔬菜、水果、穀物和纖維—包括在實驗第一年的18堂團體諮詢的課程,以及一次個別的諮詢。之後,他們有每季的保養課程以及每個月自選的同儕團體聚會。而控制組的女性在強烈的對比下,只有收到書面的衛教資料。想想這兩組人受到的關注差別有多大,就可預見低脂飲食組的進展會比控制組好多了。然而,結果所顯示的絕不是那麼一回事。根據臨床研究領域中公認的原則,著名的霍桑效應,人們在意識到被觀察時,通常會短暫改變行為。在飲食研究中,參加者受到調查者的關心下,常能減重,無關乎聽到什麼營養方面的建議,一旦關注的程度減少、研究的新奇感褪去後,體重便又回升。
WHI主要的結果於2006年發表時,媒體界颳起一陣風暴。低脂飲食組的女性比起控制組的女性,最多只減了約2.3公斤,到了實驗尾聲,這個差距縮至0.45公斤。甚且,癌症、糖尿病、或心臟病的比率都未減低。從任何觀點來看,這是低脂飲食徹底的失敗。
在那之後,已經進行許多規模較小、但設計較好的研究,它們讓所有參與者接受相同強度的待遇,如此一來才能以公平有意義的方式比較不同飲食的效應。幾個這類研究的系統性回顧(稱作綜合分析)已經發表,結果發人深省。比起較高脂肪飲食法(higher-fat diet),包括地中海飲食和低醣飲食,低脂飲食的減重效果較差—顯示了這40年來最普及的低熱量飲食法,其所造成的傷害比益處多的可能性。
太少運動
或許問題不是出在吃進太少熱量,而是沒有充分燃燒它們。一個世紀以前,大部分的人從工作、旅行、和休閒娛樂中,得到適當的活動量。而今日,我們當中有許多人的工作是久坐,平日以車代步,且把許多空閒的時間花費在螢幕前。然而,運動是解答嗎?
數百個研究已經提出這個疑惑,盡可能利用每種想像得到的方式來增加運動量:有氧訓練、阻力訓練、或者有氧加上阻力訓練;端視是在學校或者工作;高或低的強度;整天幾回合少量運動或是集中在特定專門運動的時間;以及搭配不同類型的飲食。這些研究納入了成千上萬位從兒童到老人的參與者,綜合起來,它們描繪出清晰的一幅畫。某些人減了幾磅,有些人則是增加了幾磅,但大部分的經驗是,一點體重改變的意義都沒有。
為什麼運動無法減去很多體重?有個解釋是,運動使我們更餓,所以我們藉由吃更多來「補償」。例如,晚餐前輕快的散步刺激食慾也增加進食的愉悅感。而且(不幸的是,對節食者而言)熱量進入身體比離開身體更容易。一個慢跑者可能跑了30分鐘燃燒200大卡的熱量,一分鐘後接著喝了一罐運動飲料,便又取代了消耗掉的熱量。我們或許也藉著在其他時間較少活動來補償。有個設計精心的研究,針對37位肥胖的青少年,在三個不同天的早晨,從事程度各異的運動:高強度、低強度、或休息。一如預期,運動時燃燒的熱量比休息時更多。不過熱量消耗的量在高強度運動的下午,便直線下降。結果,不管這些青少年做了多劇烈的運動,一整天熱量消耗仍維持相同的總量。我們在某個時間動得越多,稍後就更少動。
那麼靠預防呢?觀察研究顯示,瘦的人相較於對應組較重的人,動得比較多。假如運動無法產生太多減重效果,那每天規律勤奮運動,首先是否可避免體重增加?兩個新近的研究,結合五千名歐洲兒童,運用成熟的統計計算,解開運動和體重之間的因果關係。綜合起來,他們提出,久坐的習慣也許不會導致我們向來以為的體脂肪增加。相反地,是增加體脂的過程,可能會使得人們比較少動。
這兩個研究並不是認可久坐的生活型態。運動有許多好處(我們將在第二部分討論)。但是,低於馬拉松強度的運動,並無法產生降低體重的效益。
遺傳宿命?
有些人無論何時,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連一磅都不會增加。其他人似乎只是走過麵包店就會發胖。假如你是後者,感覺人生似乎有點不公平。
當然,依據我們遺傳自父母的基因,許多身體的特質千差萬別,包括體重。近期的研究指出,許多基因某種程度會影響體重,多半只是些微的影響。然而,它們加總起來後,顯然會影響你體重增加的可能性。
極少數時候,特定基因會造成巨大肥胖,通常在童年早期就出現了。這類的基因當中有一個製造瘦素(leptin),它是在1990年代被發現的,一個關鍵的脂肪細胞荷爾蒙,它會通知大腦與其它器官,什麼時候身體已經儲存足夠的脂肪。沒有瘦素的人,就好像永久處在饑餓的狀態中,無論他們變得多重,飢餓永遠無法被滿足。這類的遺傳症候群使用瘦素治療可產生大幅轉變。幾乎是立即見效,飢餓消失且新陳代謝改善,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減重。
可惜的是,這是神藥治癒肥胖的唯一例子,而且它只對世界上帶有瘦素缺乏基因形式的一些人有用。瘦素治療對造成肥胖的其他原因,效果微乎其微。其它可得的藥物,充其量只帶來少許的減重效果,而且可能附帶嚴重副作用的風險。還好我們大部分的人,遺傳傾向並非是宿命。無論如何,基因無法解釋肥胖症的原因。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已開發國家大部分的人民可取得豐沛的食物;一直到1970年代後,肥胖症的比率才明顯地上升,歐洲是1980年代,日本則是1990年代。肥胖症發展得太快,難以把原因歸咎於基因改變。雖然基因不會快速變化,但環境卻可以。
太多可口的食物?
一些知名的公衛專家和科普作家已極力闡明,食品工業操縱三個基本的味道—甜、油、鹹—使得現代的加工食品難以被抵抗。爭論繼續,這些太好吃的食品,過度刺激了大腦的愉悅迴路,導致衝動的飲食行為。還記得樂事洋芋片的標語嗎?「保證你一片接一片!」
我們即將在第三章深入探討高度加工的工業食品,是肥胖症的頭號嫌疑犯。但是,有什麼證據可證明,真正的問題在於太多的可口食品?我們必須限制自己只能吃淡而無味的食物—一般的「節食」食物,像烤雞胸肉與蒸花椰菜—以保護自己不過度飲食嗎?假設真是如此,為什麼讚頌美味料理的國家,如法國、義大利和日本,比起美國和許多其它國家,肥胖比率相對低?
我們往往沒意識到,可口美味(或者用專業術語,可口性)並非食物自然的特質。嬰兒天生喜歡甜味勝過苦味,這種直覺設定他們喜歡母乳,避免吸入有毒物質。然而,在適度的接觸下,孩子長大後不再有這種直覺,並且學習體驗越來越多口味各異的味道,諸如香的、酸的、辣的、和苦的。若是這種正常的成熟過程沒有出現,人類早在幾代之前便會在斷奶後餓死。
食物的可口度依照不同的個體、文化、時間的演變而有不同。有些人喜歡肝臟,其他人則是討厭它。相同的情況也見於藍乳酪、牡蠣、椰子、球芽甘藍、番茄醬、以及香菜。很多日本人把發酵過的黃豆(稱為納豆)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納豆有強烈如氨水的味道、以及又黏又滑的質地。不過日本有些餐廳,知道西方人吃了會有什麼反應,所以就不供應這種佳餚給西方人。一些吃傳統食物的亞洲人與非洲人,在一開始接觸美國速食時,也覺得反感。
過了嬰兒期,大部分的食物名符其實是「後天的味道」,主要都是由我們的生物反應來決定。記得你第一次喝黑咖啡或偷啜一口啤酒嗎?它們可能嚐起來很可怕。但重複的接觸後,身體開始把味道與咖啡因和酒精的愉悅效果連結。那也是為什麼許多成人在早晨品嚐一杯爪哇咖啡,到了晚上喝杯醇酒。蛋糕、餅乾、洋芋片、以及其它高度加工的醣類,當中的糖在被吸收後迅速進入身體,使身體產生生物回饋。這種作用也會反向進行。假如你吃了最喜歡的食物,可能是草莓乳酪蛋糕,但不久後便因食物中毒而生病,你對同類的食物,或許有好一陣子會湧現極度厭惡感。
對食物可口度的知覺,可以迅速改變,端視身體的內在狀態。假如你略過早餐和午餐,肚子留空間等著晚上的感恩節大餐,那麼咬下第一口奶油餡的味道如何?但是,在吃了火雞和所有的配菜、喝酒喝得不像話,還有吃了太多的點心之後,要你再吃火雞填餡,感覺又如何?
在長期追蹤的人類研究裡,可口度或可口性的作用很難與飲食的其它作用區別;但是,動物研究裡,卻有豐富的資訊。齧齒類動物就像人類,特別偏好甜味,尤其是有甜味的液體。牠們不喜歡帶有苦味的食物,通常會避開它們。給大白鼠自由取用糖液或是加了醣類的水,可預期牠們吃得過飽、且變得過重。然而,若在醣類的液體中加一滴十分苦的化學物,牠們一樣吃到過重,這證明牠們克服了對苦味的直覺反感。對食物的生物反應,支配著(主要是決定了)可口度的知覺。
不考慮花費,許多人在精緻的義大利餐廳吃晚餐和在麥當勞用餐一樣享受。但研究一致顯示,比起速食飲食型態,地中海飲食與較輕的體重有關。很難相信,美國人引領全球的肥胖問題,因為我們有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缺乏意志力?
著名的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說:「肥胖的人…應該做苦力…一天只吃一餐、不洗澡、睡在硬板床上,盡可能裸身赤足走路。」人類七宗罪把暴飲暴食,與生氣、貪婪、妒忌、色慾、驕傲及懶惰,畫上等號。
超過兩千年以來,西方社會認為肥胖是種軟弱的特質,或至少是自制力不好的證明。也許是這個理由,人們很容易因為體重,受到謾罵、歧視、以及羞辱,然而今日的社會並不會用相同的偏見指涉其他外表特徵或疾病。以一般人為對象的少數研究之一,研究者檢視對肥胖者的普遍刻板印象,事實上是否有任何的根據?運用具國家代表性的調查,研究人員把3,176位住在美國的成人體重與人格特質拿來比較。他們發現體重和自律、友善、情緒穩定、或外向等人格特質之間的關係,微不足道或完全沒有。相反地,人口統計學因素,例如年齡和性別,則與這每一項特質都有顯著的關係。這項和其他的研究顯示,一個人的尺寸和他或她的內在品質毫無干係。
不管起始體重多少,實際上,減重幾乎對每個人都很難。有些人身高178公分、體重77公斤(體重在正常範圍內),想要減掉9公斤,不比身高相同、但體重約45公斤的人簡單。
所以,我們已經檢視了運動、基因、美味食物、以及意志力對體重的影響。雖然,每一項都多多少少有影響,但我們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性的因素。我們花費好幾十年的時間在計算卡路里、吃無脂食物、在健身房裡大汗淋漓、以及測試我們的意志力,但結果如何?我們成了一個節食者的國度,但節食並沒有發揮作用。大多數對抗肥胖的策略都無功而返。這個問題非常嚴重、且每況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