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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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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雁歸來

二○○五年十月三日星期一。

早上一進辦公室,黛安娜就指著《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的頭條新聞叫我看:「 Tour Boat Overturns on New York’s Lake George Killing 21.」(紐約的喬治湖上遊艇翻船,淹死了二十一人!)她的面色慘白,悵然若失。

「那太不幸了!」我說。

「不知道茱莉亞會不會在那條船上?」

「妳怎麼會有那種想法?」

「這個時候她應該還在那裡呀!」

「不會吧,我已告訴過她好幾次,不可再去坐船。」我故作鎮靜。

「她像是個會聽話的人嗎?」

「就算她在那條船上,也不一定會有問題。妳也知道她有多頑固,哪會那麼容易就被小水溏淹死?」

「可是,報上說死者都是殘障老人!」黛安娜憂心忡忡地説。

「那又怎麼樣?」

「我只是想,她連......」

「妳是在捕風捉影,不會的啦!」

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不免焦急。打了幾次電話到喬治湖,電話不是沒人接就是忙線。再打到茱莉亞住過的養老院,院方說她一年前就搬走了。

「她應該不會在那條船上吧?」我對黛安娜說,開始心浮氣躁起來。

「她一定不在那條船上!你放心好了。」經過這些年來的耳濡目染,黛安娜見風轉舵的功力了得,也懂得採取心理戰術,紓解緊張、焦慮,以及精神上的痛苦。

我強迫自己相信茱莉亞不在那條船上,最好她根本就不在喬治湖。然而,心中卻興起了一股「秋水望斷,不見孤雁歸來」的悲涼。

潑婦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四日星期二。

診療室裡,忽然傳來隔壁黛安娜扯著嗓子高分貝說話的聲音。她結結巴巴、辭不達意,一點兒也不像那個共事五年多,總是謙恭有禮的伶俐女孩兒。

平時,診所裡的電話一響,她總是用非常親切的聲音回答:「林醫師的診所,你好。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然後,詢問對方有什麼需要:是不是接受過林醫師的診療?何時方便看診?假如對方希望直接跟我談話,她要不是請對方稍候,就是說「林醫師正在看診,分不開身」,或者乾脆說「林醫師不在診所,請留話」。患者都很喜歡她。

今天不知為何如此失控。終於,再也聽不下去。

「怎麼啦?火氣那麼大?」

「一個肖查某!」黛安娜使勁按下消音鍵。她氣得臉都紅了,面目可憎,殺氣騰騰。

「有那麼糟?」我心頭一驚,不敢枉動。

「莫名其妙!血口噴人!」

「人家是不是向妳要什麼,妳不肯給?」

「她要找你!而且現在馬上就要!」「她有什麼大問題,那麼火急,現在非要找我不可?」

「還不是『痛死了』!誰知道是真痛還是假痛?每個來找你的不都喊痛!」

國際疼痛研究協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Pain)對疼痛的定義是不舒服的感覺,不管是實際的或是潛在的。也就是說,假如有人說他「痛得要死」,就是痛得要死,誰也沒有資格說不是。

「妳是怎麼跟她解釋的?」

「我說你現在忙得很,這裡不是急診室,要看你得先預約才行。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沒錯,妳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她怎麼說?」

「她罵我是婊子,還罵我是母狗!」

「罪過!但是,妳剛剛不也說人家是野母狗?」

「是她先開戰的!」

「身心不適的人脾氣比較暴躁,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何必那麼認真?」我拍拍黛安娜的肩膀。

「身心不適也沒權侮辱人!」可憐的丫頭,滿臉都是淚水。

「去喝杯咖啡,把電話給我吧!」

如果推不動,就拉拉看吧!父親說過,來勢洶洶的病人大都只是身不由己,心急如焚,情急失控而已。耶穌也說,不管人家怎麼不講理,還是要愛他們。

「哈囉,年輕姑娘,請問我能怎麼幫妳?」接過電話,清清喉嚨,用既慈祥又和藹的男中音説道。

「你是林醫師?」對方沙啞低沈的聲音,像是位善於吞雲吐霧的女人。

「我是林醫師。」

「你是什麼樣的醫生?」

「喔,聽我的病人說,我好像是個還滿好的醫生!」

「我問你是不是正統的醫生?」在美國,正統的(occidental)醫生就是西醫。

「是的,夫人。我在美國念的書,接受煎熬,通過考試,有執照,也按規矩繳稅。」

「會開刀,也可以開處方嗎?」

「是的,夫人,我也會種樹、養雞、養鴨、養狗!」

「你能解決我的頭痛和脖子痛嗎?」

「沒見妳以前還不知道。痛多久了?」

「十多年!」

「喔,對於解決長期疼痛,我沒有絕對的把握。我只是個平凡的醫生,不是神。」

「難道只有神才會止痛?」

「老實說,對於看不到和摸不著的疼痛問題,只有神才了解 。」

「你不是疼痛的專科醫生嗎?你不看長期疼痛的病人嗎?」

「我是看的,夫人。可是,我不敢對長期痛的病人做止痛的保證。」

「為什麼?」

「因為長期痛的人的身上經常有我解不出的謎題!妳一定知道,疼痛既複雜又飄忽不定。況且,我還不認識妳,就算認識了,也得先弄清楚讓妳疼痛的原因,才知道該怎麼做,不是嗎?」「現在可以去看你嗎?」

「喔,真是對不起,現在已經有好幾位病人在診所裡等著,得先請剛剛被妳修理的那位小姐幫妳訂個時間,讓我倆相互認識一番。然後,想辦法幫妳,可以嗎?」我說。

「你想這樣就打發我?」

「對不起,夫人,那些人都在幾個禮拜前就預約了。」

「扎針痛不痛?」

「疼痛是一項完全『主觀』的感覺。也就是說,每個人對疼痛的知覺都不同!」

「我可以忍受很多疼痛,只是不喜歡被針扎!」

「是誰要用針扎妳?」

「就是你呀,我是想找你做針灸止痛!」

「噢,那妳找錯人了!我不是專門針灸的針灸師,止痛也不一定得靠針灸呀,夫人。」

「別的辦法,別的醫生,我都試過了,都沒有用,全是白痴,浪費錢!」

「我不見得會比他們高明!」

「你最好不要讓我再失望!我現在對疼痛是極端的厭惡,指天發誓要想盡辦法來幹掉它!」

「我也和夫人一樣不喜歡疼痛,也想盡辦法來幹掉它!」

「可是,我每想到去看你,就有一種魂飛魄散的感覺。」

「那就不要看我,也不要想我嘛!」

「你有好多病人都向我極力推薦你,但我就是沒膽子去找你。」

「其實,我沒有那麼可怕!」

「我的一位朋友形容,你對止痛不擇手段,極具創意。」

「真的?」

治療長期疼痛就像打一場爛仗。《孫子兵法》中打爛仗的辦法是用奇制勝,正奇相用,可按牌理出牌,也可不按牌理出牌,沒有一定的規則,不必拘泥。

「只是,她第一次去找你時,差點兒就被你整死。」

「有這回事?妳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貝絲.麥克蕾,是她親口對我說的。」

「喔,如果妳是麥克蕾夫人的朋友,應該知道對她所講的話要大打折扣。」

「但是,挨了你的幾針後,她多年來的疼痛就都不見了 。」

「那麼,妳在打了折扣後,還要再打一次。」

「是她親口對我說的!」

「果真如此,她要不是被我嚇死了,就是去看了另一位林醫師。」

「你的電話號碼就是她給的,她叫我一定得去看你 。」

「她一定是恨妳入骨。」

「貝絲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位受人尊敬的牧師娘!」

「那麼,見面後再談, 可以嗎?」

「你的收費貴不貴?」

「貴不貴是個相對的問題,妳得問問愛因斯坦。」

「我住在養老院的貧民窟裡。」

「那麼,我們就不談錢。可以嗎?」

「OK!」

「真多謝,夫人,改天見!」

「你不用夫人來、夫人去,聽起來怪噁心的。」「是的,夫人,再見!」

如坐針氈,我趕緊掛了電話。除了喊她半天的夫人以外,我根本忘了問她姓什麼、叫什麼、電話號碼或住在那裡,只知道她一定很不爽。幾個星期過了,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以上摘自天下生活出版《止痛:慢性疼痛病人的療癒紀實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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