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城市：維也納
代表天才：莫札特、貝多芬
天才在於無意之間：十八世紀音樂盛世──維也納的好音感
維也納的音樂盛世，是關於開明（且有時熱心過頭）的領導人如何激勵出一個黃金時代的故事，也是關於高度介入的直升機家長和傲氣過人的青少年相互衝突的故事。這是一個充滿刺激的環境如何激盪天才出世，又如何使天才滅絕的城市。最重要的是，它也是一個藝術家和觀眾一起協力創作出天才之作的城市。
音樂：改善生活品質的推手
一般來說，我們不會把觀眾放在所謂的天才方程式當中。我們通常會認為，觀眾只是被動地接受著天才的天賦結晶。事實上，觀眾的角色遠遠不只那樣。他們可以說是天才的伯樂。藝術評論家克萊夫．貝爾（Clive Bell）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高度文明的社會最重要的特徵，不在於它是否展現出創意，而在於它的創意是否能獲得賞識。」用這個標準來看，當時的維也納就是這世界上最開化、最文明的社會了。
所謂的天才神童只是一種虛構的故事。當然，有些小小音樂家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擁有高超的技藝，但是他們很少（幾乎從來沒有）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做出創新之舉。有一個針對二十五位優秀鋼琴家的研究發現，雖然這些鋼琴家都擁有家長全力的支持和鼓勵，但他們大部分都在職業生涯進行一段時間之後，才真正找到自己的定位。沒錯，年輕的孩子有時能展現卓越的技巧，但他們並不算是創意天才。創意天才需要時間來醞釀。
那麼，為什麼天才神童的神話依舊歷久不衰呢？因為，就像所有的神話一樣，它是有使命的。有時，神話的用意在於鼓舞人心，就像美國作家霍雷修．阿爾傑（Horatio Alger）的那些勵志作品一樣：這麼一貧如洗的窮小子也能成功，那麼我也可以！有時，神話能撫慰人心，讓我們打消念頭：莫札特就是一個違反天理的特例，他就是個怪胎，我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樣，所以也不用試了。還是看電視吧，遙控器放哪兒去了？
莫札特對他的諸位老師深深景仰，但身為一個在義大利就學的學子，他一定聽過達文西的那句名言：「不能青出於藍的弟子，就只是個二流的徒弟。」莫札特吸收了老師們的知識與技巧，然後發展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音樂風格。這樣的作為若不是在維也納便不可能發生，因為維也納就是個音樂的巨大實驗場。
這座城市的音樂格調只是莫札特熱愛維也納的其中一個原因。他赴往維也納的原因，就像古今中外所有年輕人前往大城市的原因一樣：為了成名、為了在更大的世界裡一試身手，還有，最主要的，為了逃離令人窒息的家長。
我發現，一座城市能提供給志氣遠大的天才們最珍貴的資源，並不見得是同儕或機會，而是距離。一種在過去的自己與嶄新的自己之間，過度的緩衝地帶。
天才提攜下一個天才
莫札特與貝多芬之間相隔了許多東西。十五個年頭、好幾百哩的距離（貝多芬生於波昂，莫札特則出身薩爾斯堡）、音樂風格、性格、體型、幽默感、時尚感、髮型……不過，這兩個音樂大師卻曾經在一七八七年相遇，絕無僅有的一次。當時，貝多芬不過十六歲，卻已是個狂妄自大的少年，並且雄心勃勃地來到維也納。他聽了莫札特彈奏鋼琴，然後宣稱他的音樂有一種碎裂而不連貫（zerhackt）的風格。這兩位音樂大師曾經私下見過面嗎？歷史上的紀錄不明，但有某些證據顯示他們曾見過一面。
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一件大事！當代的音樂天王與未來的天王接班人，肩並肩共處一室。根據傳記作家奧圖．賈恩（Otto Jahn）的描述，當時貝多芬在莫札特面前彈了一小段曲子，莫札特認為那大概是「為了這個場合而準備的表演，因此淡淡地稱讚了幾句。」貝多芬知道他得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才行，因此懇求莫札特給他一個主題，讓他即興發揮。莫札特照做了，而這一次，貝多芬發揮得淋漓盡致。而莫札特則默默走到坐在鄰室的朋友身邊，告訴他：「注意這位年輕人，有天他會聲名大噪。」
莫札特還來不及看到自己預言成真就過世了。但莫札特的靈魂，卻一輩子在貝多芬心中縈繞不去。他一再仔細地避免自己在意識清楚時，或是無意之間，讓作品出現任何一點莫札特的影子。
天才齊聚一地有好也有壞。雖然所到之地處處是靈感，但也必須慎防出現雷同的創作，即便你無意為之。這份恐懼像陰影一樣，在貝多芬的音樂生涯中盤旋不去，但卻同時也促使他走上一條人跡罕至的全新道路。
從混亂的限制裡提昇個人層次
我走過維也納的知名地標城堡戲院，還有幾乎與它齊名的朗特曼咖啡館（佛洛伊德的最愛），接著，又爬了五段階梯，最後終於抵達一間又悶又熱的小公寓。它既寒酸又破舊，那無人打理的邋遢樣子，就跟曾住在這裡的那位房客一模一樣。
這裡曾是貝多芬的家。不過，這句話對於維也納的許多其他地點也同樣適用。跟貝多芬比起來，莫札特就像是個戀家的好男人一樣。貝多芬一天到晚在搬家，據說，他住在維也納的三十六年間，搬家次數高達二十五到八十次，端看你相信哪個版本的說法。
如果你能穿梭時空，回到……例如一八○八年的維也納，你一定會想和貝多芬當個酒友喝上一杯，他還是個相當風趣的朋友，雖然有時不太靠得住。你絕對不會想要他來當你的房客，因為他簡直是所有房東的惡夢。他的房子裡隨時都有訪客來來去去（通常是姿色耀人的年輕女性），曲子的草稿七零八落散在各地──貝多芬不像莫札特，他總是不斷在修改自己的樂譜，而且通常有好幾部作品同時進行。除此之外，他的沐浴習慣也很……奇特。有時，當曲子陷入瓶頸時，為了不打斷靈感運作，他會乾脆直接在客廳解決了事。這還不是最誇張的。
貝多芬邋遢散漫的行事風格，能說明為什麼他是個音樂天才嗎？許多人想必希望是如此，畢竟，當《生活雜誌》（Life）刊出愛因斯坦那亂七八糟的書桌照片時，沒有幾個平時不修邊幅的人不覺得受到鼓舞。
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的心理學家曾用一系列的實驗，來研究這個老掉牙的問題：擁有一個髒亂的書桌能表示我是個天才嗎？還是只是說明我是個髒亂的人？其中一個研究把受試者分成兩組，請他們在一個辦公室場景當中填寫一份問卷，然後再發想五個關於乒乓球的創新用途。有些受試者在井然有序的房間裡進行，有些人則被分配到散落著文件與各種生活用品的辦公空間。兩組受試者想出來的新點子一樣多，但是負責評判的評審小組認為，混亂場景中的受試者想出來的點子「更有趣、更有創意」。
為什麼？這項研究的主要研究者凱斯林．沃斯（Kathleen Vohs）推測，混亂的場景可以「讓人從常規中解放出來」。當周圍的一切混亂無序，所有的事物都亂了套，那麼你的心思也會沿著這個方向，通往未知的境地。沃斯與她的同事也開始研究混亂在數位世界中扮演的角色。初步研究的結果發現，在數位世界中也有類似的機制在運行：比起「雜亂無章」的網站，那些「乾淨整齊」的網站比較不容易激發創意思考。這些研究結果貝多芬無從知曉，不過我不禁猜想，或許他的散亂是一種潛意識翻攪腦中創意鍋爐的表現，是某種自找的混亂。
現在在貝多芬的公寓裡，已看不到一絲邋遢散亂的痕跡。你打掃得可真乾淨啊，貝多芬！不過，把這地方稱作是貝多芬博物館，不管對貝多芬本人，或是對這個稱號來說，都有些失禮了。這個地方並沒有被用心整頓，甚至只是可憐地被潦草帶過，但這樣的處理方式卻不禁引起我的好感。這樣的樸實無華最能讓人貼近曾經存在的過往。這裡沒有撞球桌，或是皮製精裝書；沒有精心挑選出來的展覽物件，也沒有語音引導我。只有幾個用來紀念貝多芬的遺物：一些樂譜手稿（當然，凌亂得很）、一張為《柯里奧蘭》序曲（Coriolan）表演印製的邀請函，以及在另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裡放著貝多芬的鋼琴。這架鋼琴比我想得小多了，它看起來更像是某個孩子的鋼琴，而不像是一位音樂偉人的鋼琴。
不過，正是在這間房子裡，貝多芬寫下了他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歌劇：《費黛里歐》（Fidelio），以及那首甜美輕快的小曲：《給愛麗絲》（Für Elise）。鋼琴旁邊的說明文字告訴我，這架鋼琴是貝多芬在他「最後一段創作期」使用的鋼琴。這樣殘酷的說法實在讓我震驚。貝多芬自己也這麼覺得嗎？當然，他知道自己即將耳聾，也一定因為快要失去這個「在自己身上理應比其他人更完美的」感官能力而痛苦不已。但是耳聾的事實從未中斷他的創意產出。
許多天才都曾患病或身有殘疾。愛迪生有聽力障礙，赫胥黎有視力問題；發明電話的貝爾和畫家畢卡索都有閱讀障礙，而米開朗基羅、提香、哥雅與莫內都患有各式各樣的疾病，但這些疾患卻使他們的藝術成就更上一層樓。舉例來說，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禮拜堂的拱頂上作畫時，就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因為他必須扭著身體，或是向後仰倒，才能在這巨大的天花板上作畫。隨著作品進行，他身體上的不適也開始反映在繪畫的內容中；畫中的人物開始跟他一樣，也扭曲著身體。後來，扭曲的軀體成為米開朗基羅的個人特色，也為後來興起的矯飾主義（mannerism）畫風開啟了先河。那些沒能毀滅你的事物，不只使你更加強大，還讓你更有創意。限制的力量在個人層次上同樣展露無疑。
我不禁想，貝多芬也是這樣嗎？說明文字對此隻字未提。導覽的聲音呢？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跑哪兒去了？
貝多芬的一生似乎從來就沒有停下來過，不只是頻頻變換的住所，還有他在城內快速奔走的步伐、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的海貍帽，以及時常進出咖啡館的習慣。我猜想，這一切都是貝多芬為了分散注意力、啟動內心的某種機制所做出的舉動。
「敏感的藝術家」這個老掉牙的刻版印象，很可能比我們想像得還貼近事實。研究指出，創意人在生理上比一般人對刺激更為敏感。在實驗中，創意度較高的人對於各種刺激源（例如觸電或噪音）所做的強度評比，總是比一般人來得高。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創意人士時不時就需要從現實生活逃離開來。普魯斯特躲在那貼滿了軟木片的房間；狄更斯在埋首創作時，會避免進行任何社交活動，因為「光是意識到有約在身，就可能一整天心神不寧。」根據心理學家柯林．馬丁戴爾的推測，創意人士身上有一種先挨餓再暴食的傾向，他們會先暫時讓新事物從生活中消失，這樣一來，之後才會更加渴望，並且懂得珍惜。果然，飢餓是最能助長胃口的調味料。
維也納這個地方既提供了豐富的刺激源，也提供了隔絕性，讓莫札特與貝多芬等作曲家既身在世界中，又得以與世隔絕。再完美不過的平衡。
代表天才：莫札特、貝多芬
天才在於無意之間：十八世紀音樂盛世──維也納的好音感
維也納的音樂盛世，是關於開明（且有時熱心過頭）的領導人如何激勵出一個黃金時代的故事，也是關於高度介入的直升機家長和傲氣過人的青少年相互衝突的故事。這是一個充滿刺激的環境如何激盪天才出世，又如何使天才滅絕的城市。最重要的是，它也是一個藝術家和觀眾一起協力創作出天才之作的城市。
音樂：改善生活品質的推手
一般來說，我們不會把觀眾放在所謂的天才方程式當中。我們通常會認為，觀眾只是被動地接受著天才的天賦結晶。事實上，觀眾的角色遠遠不只那樣。他們可以說是天才的伯樂。藝術評論家克萊夫．貝爾（Clive Bell）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高度文明的社會最重要的特徵，不在於它是否展現出創意，而在於它的創意是否能獲得賞識。」用這個標準來看，當時的維也納就是這世界上最開化、最文明的社會了。
所謂的天才神童只是一種虛構的故事。當然，有些小小音樂家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擁有高超的技藝，但是他們很少（幾乎從來沒有）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做出創新之舉。有一個針對二十五位優秀鋼琴家的研究發現，雖然這些鋼琴家都擁有家長全力的支持和鼓勵，但他們大部分都在職業生涯進行一段時間之後，才真正找到自己的定位。沒錯，年輕的孩子有時能展現卓越的技巧，但他們並不算是創意天才。創意天才需要時間來醞釀。
那麼，為什麼天才神童的神話依舊歷久不衰呢？因為，就像所有的神話一樣，它是有使命的。有時，神話的用意在於鼓舞人心，就像美國作家霍雷修．阿爾傑（Horatio Alger）的那些勵志作品一樣：這麼一貧如洗的窮小子也能成功，那麼我也可以！有時，神話能撫慰人心，讓我們打消念頭：莫札特就是一個違反天理的特例，他就是個怪胎，我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樣，所以也不用試了。還是看電視吧，遙控器放哪兒去了？
莫札特對他的諸位老師深深景仰，但身為一個在義大利就學的學子，他一定聽過達文西的那句名言：「不能青出於藍的弟子，就只是個二流的徒弟。」莫札特吸收了老師們的知識與技巧，然後發展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音樂風格。這樣的作為若不是在維也納便不可能發生，因為維也納就是個音樂的巨大實驗場。
這座城市的音樂格調只是莫札特熱愛維也納的其中一個原因。他赴往維也納的原因，就像古今中外所有年輕人前往大城市的原因一樣：為了成名、為了在更大的世界裡一試身手，還有，最主要的，為了逃離令人窒息的家長。
我發現，一座城市能提供給志氣遠大的天才們最珍貴的資源，並不見得是同儕或機會，而是距離。一種在過去的自己與嶄新的自己之間，過度的緩衝地帶。
天才提攜下一個天才
莫札特與貝多芬之間相隔了許多東西。十五個年頭、好幾百哩的距離（貝多芬生於波昂，莫札特則出身薩爾斯堡）、音樂風格、性格、體型、幽默感、時尚感、髮型……不過，這兩個音樂大師卻曾經在一七八七年相遇，絕無僅有的一次。當時，貝多芬不過十六歲，卻已是個狂妄自大的少年，並且雄心勃勃地來到維也納。他聽了莫札特彈奏鋼琴，然後宣稱他的音樂有一種碎裂而不連貫（zerhackt）的風格。這兩位音樂大師曾經私下見過面嗎？歷史上的紀錄不明，但有某些證據顯示他們曾見過一面。
那是多麼了不起的一件大事！當代的音樂天王與未來的天王接班人，肩並肩共處一室。根據傳記作家奧圖．賈恩（Otto Jahn）的描述，當時貝多芬在莫札特面前彈了一小段曲子，莫札特認為那大概是「為了這個場合而準備的表演，因此淡淡地稱讚了幾句。」貝多芬知道他得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才行，因此懇求莫札特給他一個主題，讓他即興發揮。莫札特照做了，而這一次，貝多芬發揮得淋漓盡致。而莫札特則默默走到坐在鄰室的朋友身邊，告訴他：「注意這位年輕人，有天他會聲名大噪。」
莫札特還來不及看到自己預言成真就過世了。但莫札特的靈魂，卻一輩子在貝多芬心中縈繞不去。他一再仔細地避免自己在意識清楚時，或是無意之間，讓作品出現任何一點莫札特的影子。
天才齊聚一地有好也有壞。雖然所到之地處處是靈感，但也必須慎防出現雷同的創作，即便你無意為之。這份恐懼像陰影一樣，在貝多芬的音樂生涯中盤旋不去，但卻同時也促使他走上一條人跡罕至的全新道路。
從混亂的限制裡提昇個人層次
我走過維也納的知名地標城堡戲院，還有幾乎與它齊名的朗特曼咖啡館（佛洛伊德的最愛），接著，又爬了五段階梯，最後終於抵達一間又悶又熱的小公寓。它既寒酸又破舊，那無人打理的邋遢樣子，就跟曾住在這裡的那位房客一模一樣。
這裡曾是貝多芬的家。不過，這句話對於維也納的許多其他地點也同樣適用。跟貝多芬比起來，莫札特就像是個戀家的好男人一樣。貝多芬一天到晚在搬家，據說，他住在維也納的三十六年間，搬家次數高達二十五到八十次，端看你相信哪個版本的說法。
如果你能穿梭時空，回到……例如一八○八年的維也納，你一定會想和貝多芬當個酒友喝上一杯，他還是個相當風趣的朋友，雖然有時不太靠得住。你絕對不會想要他來當你的房客，因為他簡直是所有房東的惡夢。他的房子裡隨時都有訪客來來去去（通常是姿色耀人的年輕女性），曲子的草稿七零八落散在各地──貝多芬不像莫札特，他總是不斷在修改自己的樂譜，而且通常有好幾部作品同時進行。除此之外，他的沐浴習慣也很……奇特。有時，當曲子陷入瓶頸時，為了不打斷靈感運作，他會乾脆直接在客廳解決了事。這還不是最誇張的。
貝多芬邋遢散漫的行事風格，能說明為什麼他是個音樂天才嗎？許多人想必希望是如此，畢竟，當《生活雜誌》（Life）刊出愛因斯坦那亂七八糟的書桌照片時，沒有幾個平時不修邊幅的人不覺得受到鼓舞。
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的心理學家曾用一系列的實驗，來研究這個老掉牙的問題：擁有一個髒亂的書桌能表示我是個天才嗎？還是只是說明我是個髒亂的人？其中一個研究把受試者分成兩組，請他們在一個辦公室場景當中填寫一份問卷，然後再發想五個關於乒乓球的創新用途。有些受試者在井然有序的房間裡進行，有些人則被分配到散落著文件與各種生活用品的辦公空間。兩組受試者想出來的新點子一樣多，但是負責評判的評審小組認為，混亂場景中的受試者想出來的點子「更有趣、更有創意」。
為什麼？這項研究的主要研究者凱斯林．沃斯（Kathleen Vohs）推測，混亂的場景可以「讓人從常規中解放出來」。當周圍的一切混亂無序，所有的事物都亂了套，那麼你的心思也會沿著這個方向，通往未知的境地。沃斯與她的同事也開始研究混亂在數位世界中扮演的角色。初步研究的結果發現，在數位世界中也有類似的機制在運行：比起「雜亂無章」的網站，那些「乾淨整齊」的網站比較不容易激發創意思考。這些研究結果貝多芬無從知曉，不過我不禁猜想，或許他的散亂是一種潛意識翻攪腦中創意鍋爐的表現，是某種自找的混亂。
現在在貝多芬的公寓裡，已看不到一絲邋遢散亂的痕跡。你打掃得可真乾淨啊，貝多芬！不過，把這地方稱作是貝多芬博物館，不管對貝多芬本人，或是對這個稱號來說，都有些失禮了。這個地方並沒有被用心整頓，甚至只是可憐地被潦草帶過，但這樣的處理方式卻不禁引起我的好感。這樣的樸實無華最能讓人貼近曾經存在的過往。這裡沒有撞球桌，或是皮製精裝書；沒有精心挑選出來的展覽物件，也沒有語音引導我。只有幾個用來紀念貝多芬的遺物：一些樂譜手稿（當然，凌亂得很）、一張為《柯里奧蘭》序曲（Coriolan）表演印製的邀請函，以及在另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裡放著貝多芬的鋼琴。這架鋼琴比我想得小多了，它看起來更像是某個孩子的鋼琴，而不像是一位音樂偉人的鋼琴。
不過，正是在這間房子裡，貝多芬寫下了他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歌劇：《費黛里歐》（Fidelio），以及那首甜美輕快的小曲：《給愛麗絲》（Für Elise）。鋼琴旁邊的說明文字告訴我，這架鋼琴是貝多芬在他「最後一段創作期」使用的鋼琴。這樣殘酷的說法實在讓我震驚。貝多芬自己也這麼覺得嗎？當然，他知道自己即將耳聾，也一定因為快要失去這個「在自己身上理應比其他人更完美的」感官能力而痛苦不已。但是耳聾的事實從未中斷他的創意產出。
許多天才都曾患病或身有殘疾。愛迪生有聽力障礙，赫胥黎有視力問題；發明電話的貝爾和畫家畢卡索都有閱讀障礙，而米開朗基羅、提香、哥雅與莫內都患有各式各樣的疾病，但這些疾患卻使他們的藝術成就更上一層樓。舉例來說，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禮拜堂的拱頂上作畫時，就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因為他必須扭著身體，或是向後仰倒，才能在這巨大的天花板上作畫。隨著作品進行，他身體上的不適也開始反映在繪畫的內容中；畫中的人物開始跟他一樣，也扭曲著身體。後來，扭曲的軀體成為米開朗基羅的個人特色，也為後來興起的矯飾主義（mannerism）畫風開啟了先河。那些沒能毀滅你的事物，不只使你更加強大，還讓你更有創意。限制的力量在個人層次上同樣展露無疑。
我不禁想，貝多芬也是這樣嗎？說明文字對此隻字未提。導覽的聲音呢？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跑哪兒去了？
貝多芬的一生似乎從來就沒有停下來過，不只是頻頻變換的住所，還有他在城內快速奔走的步伐、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的海貍帽，以及時常進出咖啡館的習慣。我猜想，這一切都是貝多芬為了分散注意力、啟動內心的某種機制所做出的舉動。
「敏感的藝術家」這個老掉牙的刻版印象，很可能比我們想像得還貼近事實。研究指出，創意人在生理上比一般人對刺激更為敏感。在實驗中，創意度較高的人對於各種刺激源（例如觸電或噪音）所做的強度評比，總是比一般人來得高。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創意人士時不時就需要從現實生活逃離開來。普魯斯特躲在那貼滿了軟木片的房間；狄更斯在埋首創作時，會避免進行任何社交活動，因為「光是意識到有約在身，就可能一整天心神不寧。」根據心理學家柯林．馬丁戴爾的推測，創意人士身上有一種先挨餓再暴食的傾向，他們會先暫時讓新事物從生活中消失，這樣一來，之後才會更加渴望，並且懂得珍惜。果然，飢餓是最能助長胃口的調味料。
維也納這個地方既提供了豐富的刺激源，也提供了隔絕性，讓莫札特與貝多芬等作曲家既身在世界中，又得以與世隔絕。再完美不過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