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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蠕動

1

送文件去一樓警務課的時候,正巧碰上一場紛爭,幾十位老人家聚在地區課的櫃檯前逼問年輕警員,個個驚慌失措彷彿世界末日;其他課員則是低頭盯著辦公桌,假裝在找什麼重要文件。片段爭論聲不時傳進耳中:「少囉嗦,幫我們通報上去就對了!」「跟你說也沒用!」「我們可沒開玩笑!」

我停下腳步想看看怎麼回事,年輕員警一看到我就像看到救世主一樣巴望過來,我只好走過去面對這群擠在櫃檯前的老人家。這群人平均年齡看來六十左右,人數有十二個,包括兩個女的,最前頭的老先生穿著鵝黃色外套,雙手撐著櫃檯湊上前來。

「你就是負責人?」

「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負責人。」

這次換我向年輕員警求救,他支支吾吾地說:「他們說是被騙了。」

我聽了員警說明又面對鵝黃色外套的老先生。

「被騙了?所以是詐欺的意思?」

「對。」

「你們要來報案?」

「你聽不聽我們說?」

「聽是沒有關係……」

「怎樣?聽被害人說句話都嫌麻煩?讓我見署長,我要抗議這局裡的警員連受理案子都不會!」

胡說八道,明明就是你們不講道理,看看這群人全都火冒三丈,嘴裡念念有詞抱怨個不停。

「鳴澤,怎麼回事?」

有人出聲,回頭一看是生活安全課的資深刑警橫山浩輔,正一臉狐疑地往這裡瞧,我偷偷嘆了口氣不讓那群凶悍的老人家發現。

「這群民眾說自己被騙了。」

橫山的眼睛在銀框眼鏡底下閃過一道微光。

「二樓會議室應該空著,帶他們過去。」

原本想建議他先理清頭緒再談,但橫山已經快步走向二樓,看起來似乎是發現什麼我沒注意的疑點,感覺不太舒服。警察局可不是心理諮詢室好嗎?我低聲抱怨一句,帶著一群人前往二樓會議室。

漫長的夏天就從這裡開始。

紅色警示燈閃亮了大廈外牆,我把車停在前面一輛警車後面,幾乎貼上前車的保險桿,然後隔著擋風玻璃抬頭看看大廈,大廈有五層樓,外牆貼著棕色壁磚。從窗戶的數量看來,一層樓應該有五戶,可見每一戶的空間都不小,在泡沫經濟時期的房價想必隨便都破億。大廈附近有民眾逐漸圍了上來,睜大眼睛看會上演什麼好戲,我打開車門下車,邊說借過邊撥開人群走向大門,和我同行的池澤良樹突然憋著打了一個呵欠,我瞪他一眼,他連忙擦眼淚解釋。

「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幾乎沒睡。」

「到了現場誰管你有沒有睡?」

我警告池澤之後摁下電梯按鈕,民眾報案的地點是四樓的四○二室。

「鳴澤哥,那件事怎麼了?」電梯門關上,池澤盯著樓層顯示螢幕問我。

「哪件事?」

「別裝傻了。」池澤的口氣好像跟我很熟。「不就K公司那件事?」

「不清楚。」我別開視線含糊其辭,池澤雖然跟我是同一個警署的同事,但我在生活安全課,他在刑事課,只是碰巧同時間當班而已,沒必要對他透露太多偵辦進度。

「偵辦機密是嗎?」池澤似乎看透了我的心聲。

「對。」

「何必這麼神祕?鬧得那麼大,全警署都知道了。不過那些老人家也真傻,找律師還比較快。」

「或許吧。」我胡亂答腔,然後閉上嘴。

我們說的K公司全名是「木村國際商事」,總公司位於青山警署轄區內的西麻布,那群衝進警署的老人家就是控訴這家公司詐欺。老人家說公司方面承諾投資商品研發,就可以獲得業績幾成的紅利,大家出了錢,公司卻不時違背分紅承諾,而且既不退還資金也不肯解約。甚至對公司提到要退錢或解約,公司還會突然惡言要脅。

我就這麼順勢負責調查本案,雖然詐欺意味很濃,但目前還不知道能不能成案。

「那今天這件案子是怎麼回事?」池澤問。

「還不知道能不能成案。」我喃喃自語,派出所應該是光聽民眾報案沒辦法判斷細節,才想找警署裡的當班警員幫忙。

話說回來這裡可真熱,都已經快晚上十點,白天的熱氣還是揮之不去,如果我沒當班,現在應該正在健身房裡揮汗,真不甘心。運動流汗,跟窩在冷氣不冷的電梯裡流汗是天差地別,前者可以消除壓力,後者令人坐立難安。

「不知道什麼情況,咱們就快快處理掉吧。」

「你認真點。」

「我知道啦。」池澤別過頭去聳聳肩。

出了電梯,走廊盡頭有扇門沒關,門縫裡流洩出燈光。今天的案發現場是非營利組織「青山家庭諮詢中心」的辦公室,該組織的工作是救助家庭暴力被害人,話說門口並沒有任何招牌,我們摁了門鈴往門裡瞧。二

對我而言,更不幸的是我不喜歡新任的丑田老師。這個老師會柔道,學生都很怕他,他很喜歡炫耀自己的柔道和防身技術的精湛。老師除了曾讚美我圖畫得比他好而給我一個三重圓圈外,我絲毫無法從他那裡得到任何知識,所以我不喜歡他,也許他也不喜歡我吧!不知不覺間我和他變得好像就仇敵。

日清開戰以來,同學整天都在談論「大和魂」和「小中國」,加上老師也像放狗咬人般不斷評論「大和魂」和「小中國」。我打從心底就很討厭這種言論,老師每次都講元寇和討伐朝鮮的故事給大家聽,卻不講予讓復仇和比干挖心的故事。唱遊課裡,老師教大家唱戰爭歌,也教大家跳那種很無聊像似體操的舞蹈。同學也都以好像要迎戰不共戴天的中國敵人來襲般聳肩、張開雙臂,用力踏著幾乎把草鞋踏破的激動腳步,在塵土飛揚的教室裡瘋狂跳舞。我覺得跟這群傢伙一起跳舞真是可恥,故意以不和諧的高音亂唱一通。原本就很小的運動場也有很多同學扮演加藤清正、北條時宗等英雄,然後把膽小的同學視為小中國都抓去斬首。街頭上,原本掛在書畫店門口的彩色印花紙或各種美女圖,都換成彈雨槍林等無趣圖畫。眼睛所看到、耳朵所聽看到的所有情景和物品,讓我覺得很生氣。有時候,我還看到同學聚在一起,以他們一知半解的謠言熱衷談論戰爭。當我講述自己跟他們不一樣的看法,認為日本終究會被中國打敗。他們對於我這個料想不到的大膽預測感到驚訝而面面相覷,不過他們那種可笑又可貴的同仇敵愾情操,很快就高揚到無視我這個班長的權威。有人故意大聲對我說道: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有人則是擦拳磨掌,還有人模仿老師的口吻說道:

「你不知道嗎?日本人具有大和魂。」

我一個人難敵眾人的攻擊,可是對他們愈來愈反感,也更確信地斷言道:

「日本肯定會被中國打敗,肯定會被中國打敗!」

然後,我坐在這群異議分子當中,絞盡腦汁想打破他們那種毫無根據的主張。大部分同學連挑著讀報紙都沒有,也沒有看過世界地圖,沒有聽過史記、十八史略等故事,所以大家終於被我一一反駁而勉強沉默下來,但是心存不滿的他們感到非常不舒服。下一堂課上,馬上向老師告狀道:

「老師,阿○說日本肯定會被中國打敗。」

老師一如往常般高傲地說道:

「日本人具有大和魂。」他也一如往常以難聽的話大罵中國人,我對於老師的胡言亂罵感到很不舒服,忍不住加以反駁道:

「老師,日本人具有大和魂,中國人應該也具有中國魂吧!日本有加藤清正、北條時宗等英雄,中國也有關羽、張飛等英雄啊!我記得老師曾經講上杉謙信把鹽巴送給敵人武田信玄的故事給我們聽,還說那就是憐惜敵人的武士道精神,你為什麼經常要罵中國人呢?」

我一股腦把所有的不滿傾訴一空,老師聽完後愁眉苦臉說道:

「阿○沒有大和魂。」

我感到自己的太陽穴已經暴露出青筋,可是我無法把所謂大和魂這東西拿出來給他看,只是滿臉通紅而沉默。

雖然,忠勇無雙的日本軍打敗中國軍,我的預言並未實現,可是我對老師的不信任感和對同學的輕蔑也沒有消失過。

因此,我不想跟同學一起玩,不知不覺跟大家漸漸疏遠,常常看不起他們而加以嘲笑。有一天,一個老師看到我獨自站在走廊,倚在長年被那些頑皮鬼擦磨得閃亮亮的扶手,望著在藤樹花下玩耍的同學而露出譏笑的神情,突然對我問道:

「你為什麼在笑呢?」

我答道:

「那群孩子玩耍的樣子很好笑。」.

老師也笑出來,說道:

「阿○也是一個孩子啊!」

我認真地答道:

「孩子是孩子,我可不像他們那群笨蛋。」.

「你真是難搞啊!」

老師丟下這一句話,就走進教員辦公室,把這件事告訴其他的老師。我想自己可能是一個讓老師很頭痛的學生吧!



我完全看不起所有的同學,卻以早熟的心思打從心底同情那群笨蛋中的笨蛋,也就是那個姓蟹本的同學。他幾乎就是一個白痴,從身材看來,年齡應該是十六、七歲吧!聽說他留級過兩、三次才升級,以致現在才會跟我們同班。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年齡,就跟世上所看到的白痴一樣,容貌相當稚氣,所以也沒人知道他真正的年齡。因為他圓滾滾的臉上有一顆蠶豆大的黑痣。大家都很喜愛他,我曾半開玩笑地對他說道:

「蟹本,你的臉頰上有一滴墨汁喔!」

他露出呵、呵、呵的笑聲,慢慢地說道:

「那~不~是~墨~汁~,那~是~黑~痣~。」狹窄的玄關裡散落許多鞋子,有兩雙老舊的人造皮鞋,應該是先來的派出所員警,其他全部都是女鞋,我將自己的黑色馬克縫德比皮鞋工整地擺好才進屋,過了玄關是個六坪左右的客廳,裡面有四個人彼此保持距離、態度冷漠,彷彿在宣稱「事情跟我無關」。

屋裡一片寂靜,或許幾分鐘前還有人大哭大鬧,現在則是維持安靜的平衡,我暗暗擔心自己這個異類介入會不會打破平衡。

兩名制服員警回頭注意到我,表情稍微和緩一些,我對兩人點頭致意並詢問是誰報案,站在客廳角落窗邊的女子便舉起手來。

「是我。」

我掏出手冊,但自稱報警的女子突然緊閉雙唇。

「怎麼了?」

「同樣的問題,你們要問幾次?」

這女子並非被害人,反應未免太過激動。

「有必要就會一直問下去。」

「別問了,快去追那男的,他肯定還會再來。」

我望向兩名制服員警,記得報案內容是說女子為了逃避丈夫騷擾才躲來這裡。

「已經找到人了?」

「還沒。」一名制服員警正經回話。「我們在附近搜過,沒發現什麼可疑人物。」

我拿起原子筆,面無表情地問女子姓名,結果被她頂了一句。

「應該是你先報上名來吧?」

女子雙手抱著臂膀,倚在牆上盯著我瞧,看來不是要找我麻煩,而是想看穿我的心思。

我微微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了:「鳴澤了,青山警署生活安全課。」

「哎喲?」女子右眉猛一挑:「那不就剛好來管這件事?」

「生活安全課可不是專管家庭暴力。」說到這裡,我又拿起原子筆對著手冊:「請教貴姓大名?」

「內藤優美。」她聽我報上名號之後似乎比較放心一些,放下手也鬆開嘴角,我這才發現她剛才都是裝腔作勢。這女子身高大概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相當嬌小,鵝蛋臉、大眼睛、圓鼻子配上略大的嘴,笑起來或許很迷人,但我應該沒機會見到。

「聽說是太太住這裡,丈夫硬闖進來?」

「這句話有些地方不對。」優美突然打斷我,把手搭在她身旁的另一名女子肩上。另一名女子大概比優美高上十五公分,五官端正,她就像扛了千斤重擔般跌坐在沙發上,表情呆滯,右手抓著左手,愣了一陣子才依序轉弄著雙手上的四枚戒指。

「內藤小姐。」我用原子筆尖敲了一下手冊,在白紙上沾了黑點:「請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你等等,河村沙織她並沒有住在這裡。」優美堅持修正我的話:「只是暫時投靠而已。」

「這我明白。」我也立刻回嘴。「總之她現在人在這裡沒錯吧。」

優美還是不太滿意,但點點頭給了我繼續發問的機會。

「我從頭開始問,是河村女士的丈夫闖進來?」

「對。」

「大概三十分鐘之前?」

優美瞥了牆上的時鐘一眼說:「沒錯。」

「他做了些什麼?」

「他敲門。」優美一說,沙織的肩頭僵住了。

「就這樣?」池澤隨口插嘴,優美突然表情緊繃,緊閉雙唇從我身邊經過,走向玄關又回頭狠狠瞪我一眼,我緩緩搖頭跟她出門。

優美穿了拖鞋走出門口,我跟著走上走廊檢查門與廚房的窗戶,門上還留有清楚的鞋印,廚房鐵窗的鐵條有點歪,看來「敲門」這說法算很客氣了。

「所以他在這裡到處狠敲猛撞。」

「他好像醉了,可能打算把門踢破吧。」優美又環抱雙臂,壓住她傲人的上圍,我移開目光並思考該怎麼處理。

「要提告嗎?這樣我們也比較好辦案。」

優美的表情有些詭異,為難地摸著下巴搖頭。

「這別問我,要問她……或許行不通吧。」

「河村女士不打算提告?」

「可能不想把事情鬧大吧。」

我看著優美的臉,她什麼年紀?至少比我年輕,但對這種家務事又熟門熟路,不過應該還不到看破紅塵毫無感覺的地步。

「河村女士投靠這裡多久了?」

「兩天。」

「她丈夫知道她在這裡?」

「人都來了應該是吧。」優美沒好氣地酸我一句。「我們又不是偷偷摸摸的地下團體。」

「所以她丈夫的家暴很嚴重,逼她不得不逃家吧。」我想起沙織的樣子,短袖上衣配及膝裙,看來是沒什麼傷痕。

「我想嚴不嚴重要看當事人的感覺。」

「如果沒打算提告,為什麼要報警?」

「為了趕他走。」優美說得理直氣壯。「他知道我們報警的話,應該也會開溜。」

「所以是利用警察囉。」

優美聽了猛然抬頭。

「警察不也就只有這點用處?」

「那還真是遺憾呢。」我不悅地頂嘴。

「我知道警方不管家務事,而且等到警方出手也都太遲了。」

我打算反駁卻想不到合適的話,因為優美說的其實沒什麼不對,於是我闔起手冊對她微微點頭。他把一個跟自己身材完全不搭、沒有撥珠的小算盤隨意歪歪扭扭帶在身上,上課時他覺得無聊就跑回家去。總之,人們通常會去憐惜比自己笨拙的人,也因為大家這種卑鄙利己的同情,使得蟹本成為全世界最自由的人。不過,他當然也不是每天都很快樂。當他不快樂的時候,大概就不來上課,縱使來上課也是緊繃著臉趴在書桌上。然後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哭出來,一定得盡情發洩後才會停止哭泣。等到他把湧自不幸而暗黑心中的悲哀全都以哭泣散發出來後,他就把小算盤掛在肩膀上回家了。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果有人找他搭訕的話,他也不會露出不幸的人常有的純真笑容,而是發出好像鸚鵡的叫聲把人家趕走。但是,在他心情開朗的時候,縱使沒人要求他自己也會主動提議道:

「我想要當你們的馬。」

他身材魁武、力氣大、胖嘟嘟,所以騎在他扮演的馬背上,感覺真是一匹好棒的名馬。不過,當他一不感興趣的瞬間,縱使雙方大將正戰得難分難解之際,也會突然直立起來,一動也不動。所以他也是一匹難以馴服的悍馬。

他具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默,眼淚就是來自那個沉默中,我企圖了解為什麼會如此的理由,因此不在意他人嘲笑,故意跟他接近。我趁他心情開朗的時候,對他說「早安」、「再見」等簡單的問候語,可是他好像帝王對臣子般連點頭的簡單回應都沒有。我也不在乎他沒有任何回應,依然經常向他打招呼。有一天,蟹本離開那張好像被蝨子黏住般的桌子,悄悄地走到我身旁,以口齒不清的語調說道:

「阿○~真~是~好~人~。」

然後輕聲笑一笑,就走開了。這件事讓我高興到差點跳起來,因為他所說的完全都是真心話。那時候我已經清楚知道人們經常都在說謊,所以他簡單的一句話令我深深感動,我相信自己可以安慰這個可憐的人,我就好像獲得黑暗之門的鑰匙般開心。我認為現在正是時候,於是就走到他的鄰座跟他搭訕,可是他只是獨自笑一笑,什麼都不回應。不久,他沉默地趴在書桌上。我實在沒辦法,終於忍不住對他大聲喊叫。如此以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立刻化為泡沫。我也才明白原來蟹本不是沒有朋友才孤獨一個人,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四

我的哥哥也跟長到他那種年齡的人一樣,很想擴展自己的慾望,他以好奇心和親切心企圖教導我這個各方面都跟他相背而行的弟弟變成像他一樣的人。原本就喜歡釣魚到被人家稱為釣魚迷的他,想要拯救日日月月墮落於邪道的可憐弟弟。我相信哥哥絕對是為了拯救我--為了把我變成像他自己一樣的人--所以非教我釣魚不可。一到假日,他就強迫對釣魚毫不感興趣的我--怕他不高興只好跟著他去釣魚的我--拿著釣具一起走路到本所,那裡有很多他所謂最好卻是我最討厭的魚池。他在前往本所的路途中,趁機指責我帽子戴歪歪的,連我對大拍賣的燈籠看到著迷,以致走路時左右手臂搖擺得不對稱、姿勢不好看也要罵。總之,就這樣把我從頭罵到到腳。由於精神不濟,又走很長的路,弄得我疲勞不堪。一到魚池,我才能放下心,可是哥哥立刻要我坐在潮濕的魚池旁。每次我都覺得自己為什麼一整天得在這裡度過呢?不禁感到全身乏力。

滿是泥濘又散發出臭味的魚池裡的木樁上長滿青苔。我看到池塘一隅漂浮著紅色腐鏽的淤水處,有一隻生活在水中的蟷螂正在捕食水蠅,田鱉輕巧地潛入水中。光是這些情景就令人感到不舒服,何況附近的工廠還不斷發出敲鐵板的聲音,搞得我頭痛欲裂。哥哥稱讚我切蚯蚓切得很不錯,我卻開心不起來。拿著哥哥給我的釣竿,無可奈何地假裝專注在看浮標,腦子裡不斷浮現為什麼我得被哥哥強制變成釣魚迷呢?之類的無聊念頭。平素近視眼而看不太清楚的哥哥,在魚池邊突然變成什麼都看得很清楚。雖然他放著五支還是七支釣竿,不經意間還在注意我的浮標,喊道:

「哎呀!你看,魚上鉤了。」「你不回嘴?」優美似乎看透了我,又咄咄逼人。「不對我說明警方立場之類的?」

「你們報警幾次了?」

優美聽了傾首思考,臉龐看來頗為稚氣。

「就盡量報警吧。反正警察也就這點用處,多多利用別客氣。警察的工作就是接受民眾報案,如果有人不喜歡接受報案,我去踢他屁股。」

「你故意的?」

我聳聳肩閃過她的激將法,畢竟警察的工作不是和被害人爭論,今天晚上這件案子還是先處理掉得好。

「我必須老實說,既然現在無法確定河村女士遭到暴力傷害,除非她提告,否則警方幫不上忙。」

「警察也就只會說這個了。」優美的口氣又酸了起來。

「很抱歉。」

我想沙織應該不會提告,雖然害怕家暴而逃家,痛恨自己的配偶,一旦叫警察來逮人,還是會猶豫,這是人之常情。畢竟這人跟自己相處多年,已經留下深刻的回憶。

人無法輕易放下過去的回憶,這點我很清楚。

去年我在多摩警署任職的時候親手殺了一位年長的老友。他年輕時的情人捲入激進分子的派系鬥爭而喪命,於是他展開復仇行動,我也牽扯其中。我和一同辦案的伙伴小野寺冴都在過程中受傷,當時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但就算有這樣的背景,過去的記憶也不可能說放就放,或者視而不見。

(待續)我釣到魚,哥哥也要罵我拔釣鉤拔得不俐落,因此我希望魚兒趕快脫離釣鉤,故意慢吞吞才把釣竿收起來。沒想到從水中出現一尾黃色腹部滿是泥沙的魚,我一邊覺得這尾鯉魚有夠髒,一邊凝視著魚。哥哥看我這樣子,生氣地把一個浮標往我這裡扔。在這種情形下,鯉魚已經逃脫釣鉤游回水中了。我就這樣辛苦地度過一整天才回家。但是回家時,散發出一股魚腥味的魚簍讓我很不舒服。哥哥為了機會教育,故意繞道走那些我所不喜歡的路,包括有骨董店、倉庫、貨車、水溝等的路,電線被風吹得啪啪響的路,有很多小攤販的路。我實在累得走不動,卻還得小跑步跟著哥哥走,原本路途就很遠,又故意繞道,當我們回到家附近前已經日落西山,我感到很不愉快和忿忿不平……。不久,看到夜空裡有一、兩顆閃耀的星星,想起大阿姨告訴我說星星是神明和佛陀居住的地方,我懷念地望著星星看。哥哥看到我走得很慢,生氣地罵道:

「你怎麼走那麼慢呢?」

我立刻被拉回現實,答道:

「我在看星星兒。」.

聽到這樣的回答,他又大聲斥責道:

「笨蛋!不是星星兒,是星星。」

真是可憐人啊!如果我必須稱這個不知有什麼孽緣而得在地獄中結伴的人為哥哥,那麼稱呼孩子們所憧憬的天空中的冰冷石子為星星兒,也不是什麼壞事,不是嗎?



有一次,哥哥也是以學習為名義帶我去海岸。哥哥對於我不曾有的爽快答應而感到高興,其實哥哥不知道,那是因為我曾有過愉快的海岸旅行,以及有一個我喜歡的哥哥的朋友在那邊等我們的緣故。出發的前一天,他帶我去毘沙門天的廟會買一本《小國民》給我。翌日早上,我跟著不像平日般嚴肅的親切哥哥出門。因為他的樣子讓我很安心,所以帶著那本《小國民》雜誌出發了。那天是七夕,我看到鄉下地方家家戶戶都掛著以五色小紙片裝飾的小竹子,茅草屋頂上的鴨跖草竟然開花。我充滿好奇地看著那些光景看到入迷,而說出「為什麼城市沒有這種習慣呢?」又被哥哥罵了一頓。由於綠田、藍天、碧海、白帆,令我心曠神怡而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可是怕被哥哥罵,什麼話都不敢說,只是一個人獨自思索,心中實在很後悔跟他去旅行。不過,哥哥又罵我為什麼不說話?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愛對我生氣,原來哥哥希望我問他為什麼火車會運行?我們抵達的地方是一個讓人感到陰鬱的籬笆牆圍繞,到處都有亂扔貝殼的漁村裡的一間茅草屋。除了那個等得不耐煩的哥哥的朋友來迎接我們外,還有一對皮膚被曬得很黑的老夫婦和同樣黑皮膚的女兒。恰好是午餐時間,好像黑貓般的一家人拿出兩套食膳給我們三個人。因為這是那家人所用的餐具,等我們用完餐後他們才可以吃午餐,所以就要求我們吃快一點,我很焦急只吃一半而就停下來了。

因為房屋很小,哥哥和我要搬到距離那裡大約四公里左右的海角。哥哥說他要邊散步邊跟他的朋友一起走過去,所以我一個人就先坐上鄉下人力車出發了。人力車車夫是一個很胖、看起來很老實的人。我並不討厭他,可是穿過那個讓人感到陰鬱的的籬笆牆環繞的道路愈久愈感到寂寞。雖然我努力讓自己放鬆,不由得想起我家的杉樹圍籬,以及全家在起居室的情景。想到今晚、明晚都不能回家,忽然有種想哭的感覺,不知不覺眼淚就掉在覆在膝蓋的圍毯上。附近正在遊玩的漁家的孩子看到我這樣子,嘲笑道:

「哎呀!那傢伙在哭啊!」

車夫幾次回頭看我,為安慰我而開口說話。可是他講的話跟我們所講的話很不一樣,我完全聽不懂。我看到漂亮的相手蟹從路旁的圍牆爬出來,卻被人力車的聲音嚇到而退卻的模樣,不由得很想要有一隻蟹。不久來到海岸,道路沿著小山在海岸邊蜿蜒前進。我很擔心海水漲潮會擋住去路,車夫卻一點都不擔心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慢吞吞地走。當我們穿過一條鑿開的道路時,看到哥哥和他的朋友在我們的後方,這時候我才不哭了,哥哥快步追上,叫我下車。從到處都有岩石的海岸到海上,可以看到很多好像背鰭般的岩礁,被岩礁阻擋無法前進的海浪好像禿頭海怪般沖向岩礁而破碎。隨著彎曲的海岸,道路蜿蜿蜒蜒,海浪很有節奏地湧上岸邊。聽到海浪的聲音,寂寞之情油然而昇,原本已停歇的眼淚再度掉下來。一個海浪沖破後不久浪花也消失,我還來不及放下心,下一個海浪又破碎。經過一個海灣,轉到下一個海灣,聽到破浪破碎的聲音時,我肚子餓了,腳也酸了。不過,海角離那裡還很遠,海浪聲不斷傳過來。當我們追上牽著五、六匹牝馬的人群時,哥哥的朋友發現我在哭,悄悄地告訴哥哥,哥哥答道:「沒關係,不用擔心。」

哥哥的朋友幾次回頭看我,然後停下來親切地問我:

「累了嗎?」

「身體不舒服嗎?」

我老實答道:

「因為海浪的聲音,讓我覺得寂寞。」.

聽到這句話,哥哥瞪我一眼,說道:

「那就一個人回家吧!」

哥哥的腳步更加快。哥哥的朋友聽了我的回答大吃一驚,一邊儘可能想讓哥哥息怒,一邊對我說道:

「男生應該要更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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