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部 對過去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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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少說一個人死得很「漂亮」,但我認為老爸收拾後事的態度應該值得這兩個字。

拿著手冊從一樓走向二樓,逐一檢視每個房間,尋找隱密的證據,傾聽死者的聲音,這過程有點像辦案搜索住宅。但老爸完全沒留下任何聲音,我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直線,右半邊分給馬上能決定處理方式的物件,左半邊則是尚未決定處理方式的物件,可惜查到現在,手冊上依然一片空白。老爸雖然躺在床上等死,卻同時收拾了絕大部分的後事。家裡的家電和衣服幾乎全部丟光,唯一剩下的重要物品大概就是爺爺的佛壇,看來除了房屋和土地之外,沒什麼麻煩的手續要我辦。

我請了一星期的喪假,必須在剩下幾天內將遺物處理完畢,否則我會永遠困在新潟。

走進二樓的老爸房間,只看見陳舊的木製書桌和書架,書桌上的托盤裡整齊地擺著兩隻削好的鉛筆以及歷史悠久的鋼筆,等著主人拿起使用。我拿起鋼筆拔開筆蓋,十八K金的筆尖被墨漬掩去了光芒。

書架上幾乎空無一物,但最下層放著幾十本筆記本,是相當樸素的大學用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上寫著年號,一眼就明白這些是日記。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期是去年,寫了三頁之後就開始留白。看看第二本,日記內容都是單純的流水帳,而且每一本就是一年份。堆放順序是上面最新下面最舊,要找出特定時期的內容並不困難,應該有助於讓我理解鳴澤家的歷史。

四年半之前我離家出走,老爸日記是怎麼寫的呢 & &我並不想知道他當時的想法,死亡或許可以將恩怨情仇付諸流水,但活著的人還是需要時間整理情緒。我將筆記本放回原位,打開窗戶,不自覺有些呼吸困難,大口吞吐著冰冷刺痛的空氣。

下雪了。

今年冬天,新潟縣降下難得一見的大雪,中越山區應該有兩公尺以上的積雪,就連不常下雪的海岸城市新潟也是一片銀白。

好久沒見到這信濃川的雪景,令我回想起兒時記憶,當時只要下雪,我就不畏寒冷地打開窗戶,直盯著河面瞧。當地的溫度還不至於讓河面結冰,但我念小學的時候總想著信濃川會不會整條凍住,讓我走到對岸的萬代城?小時候新潟的冬天,感覺比現在更為寒冷。雪景中萬代橋那優雅的六道拱,與我的兒時記憶分毫不差,但其他街景則大不相同。我家門前的馬路已經拓寬整建,河岸整理成細長的河濱公園,供民眾散步慢跑。新潟曾經是海港城,有著濃濃的老城風情,如今大樓林立,氣氛與東京西郊區相去不遠。萬代橋原本是最靠近信濃川出海口的橋梁,現在為了解決塞車問題又蓋了新的柳都大橋,城市面貌正不斷改變。

世上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故鄉亦然。而我也不例外,我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不怕冷了。

關上窗,突然聽見有人在按對講機,我抱著肩膀搓揉取暖,快步下樓。老舊的樓梯雖然會發出噪音,但清掃得一塵不染,應該是有請人幫忙打掃。罹患胃癌瀕死的老爸,不太可能自己拿抹布擦樓梯。

打開玄關門,雪花隨風飄進屋內,刺痛我沒穿鞋的腳丫。眼前是個陌生男子,沒撐傘而被雪蓋白了頭,肩頭也積了些雪花。年紀應該二十好幾,個頭不高,一雙銅鈴大眼直瞪著我瞧。

「你是鳴澤先生的兒子?」

「我是。」

「果然沒錯,你就是鳴澤了大哥啦。」

口氣不太客氣,但慌得像是火燒屁股,咬字不太清晰,不過也不像是酒醉,應該是激動的關係。

「我有話要說。」

「什麼話?」

「一件十五年前的凶殺案。」

這次換我目瞪口呆,日本刑警聽到十五年的凶殺案,第一件事就會想到「追訴期」。我正想釐清怎麼回事,眼前又出現一名熟悉的男子,這男子先是訝異,隨即點頭致意走上前來。我這現任刑警和前刑警綠川聰,便前後包夾了矮小的可疑男子。

「我叫鷹取正明。」

「怎麼寫?」

「啊?」

「我問你的名字怎麼寫。」

「問這個幹啥?」

正明雙手扠腰瞪大眼睛,我帶他進客廳,他卻站在玻璃小茶几那頭不肯坐下,他身上的積雪已經融化,頭髮濕濡扁平。綠川站在客廳入口,不斷左右移動重心。「到人家家裡拜訪應該要遞個名片什麼的吧?你這個ㄧㄥㄑㄩˇ到底要怎麼寫?」

「名片喔。」正明噘嘴。

「你沒名片?」

「沒了工作之後哪還需要名片?頭銜都沒意義啦。」

「這樣啊。」

「才不是這樣!」正明突然怒火沖天。「我不是辭職,是被炒魷魚!名片都被沒收了!莫名其妙,難道以為我會拿名片去幹壞事?垃圾公司一間。」

正明捶了大腿兩、三拳,看來只是個幼稚鬼而已。對人說話沒禮貌,又控制不住火氣,不是個成年人該有的表現。

「這個又是誰?」正明望向綠川。

「這裡的屋主生前關照我不少。」綠川靜靜地說:「我來給他上炷香。」

「是喔。」正明不甚在乎,又轉頭對我說:「我希望無關的人可以迴避一下。」

「我說屋主生前關照我不少。」綠川低聲抗議,正明右腳開始抖腳,襪子又縐又鬆,拇指部分磨得薄透。

「我有事要找他談,跟你沒關係。」

綠川靜靜瞪著正明,兩人目光交戰片刻,最後綠川面無表情地別過頭。

「那我去對面房間等。」綠川說了就離開客廳。

「要不先坐下來?」我請正明坐沙發,正明一屁股坐下,抬頭挺胸瞪了天花板一眼,然後彎腰雙手交握,手肘撐腿,沒多久又覺得膩,大剌剌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香菸。

「可以抽嗎?」

「請便。」我把眼前的玻璃大菸灰缸推到他面前,正明深深吸上一口,把菸往菸灰缸上敲了敲。

「等等也請讓我上炷香吧。」正明低頭說,態度一百八十度大翻轉。

「上香是沒關係,你認識家父?」

「認識很久了 & &我小的時候就認識他,話說我的名字啊。」

「是。」突然又跳回名字,這種飛躍式對話令我有些困擾,畢竟這幾天我都忙著處理老爸的喪禮,相當費神。

正明從後褲袋裡掏出皮夾,從中翻找出一張名片,名片有點摺到,邊角也都磨圓了。

「我只剩下一張。」

名片上是新潟市內的某家公司,名字我沒印象,沒有職稱,只有公司名稱、電話地址與電子信箱。

「原來如此。」我抬頭看著正明,眼中覆著一層懷疑的薄紗。「你沒聽過我的名字?」

「對。」

「真的?」正明瞪大眼睛。「我姓鷹取喔。」

「所以呢?」

「唉喲。」正明長嘆一口氣,把抽了兩三分的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裡。「你真的不知道?」

感覺不認識他是滔天大罪一樣,但我還是沉默搖頭。

「我爸被殺了。」正明說著湊向我,眼中的淚水在日光當下閃閃發光。「十五年前,現在追訴期已經過了。」

「過多久了?」

「昨天最後一天。」口氣有些挑釁。「就是你老爸喪禮那天。」(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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