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言〉蕾貝卡.索佛

得知母親雪比死於紐澤西高速公路的八個小時後,閨密的老公保羅發現了我的按摩棒。

那是二○○六年勞動節的隔天,全美都在準備迎接忙碌的秋季,我們則在我的曼哈頓公寓準備母親的葬禮。保羅與老婆黛法想幫我打包行李。我當時單身,剛進入而立之年便頓失母親。早上七點半,我只有力氣蜷臥在大學時買的珍妮佛沙發上,重看某一集《醫院狂想曲》,讓朋友默默幫我收拾。

媽媽九個小時前還站在這間客廳裡,快樂又健康。我們一家人一年一度去了紐約上州的喬治湖露營,她跟爸爸在回老家費城的途中順路放我下來。他們進屋上了廁所,喝了點水,道別時給了我幾個擁抱和親吻。我給老媽看了一張我收到的三十歲生日賀卡,它會播放出瑞典搖滾樂團「歐洲合唱團的迷你版〈最後倒數〉,殊不知一語成讖。

在那個休假的星期一晚上,他們離開幾分鐘後,我在沙發坐了下來,苦樂參半地從自由自在過渡到明早恢復工作的無奈現實。我還穿著露營的衣服,一隻盲蛛從刷毛外套口袋爬出來,湖水乾燥的芬芳在皮膚上縈繞不去。

過去繁忙的一年我都在適應全新的工作、全新的日常電視節目,那個星期在喬治湖跟我媽相處的時間,比一整年加起來還要多,身邊有最愛的親人讓我得以在情緒上找到出口。我平常跟她幾乎無話不談,那個星期我們每天都在晨昏時刻從炙熱的石頭跳下水,一邊游泳、一邊聊著我的擔憂。雪比提供建議的一貫態度就是要不要接受隨便你,但不得不說,她的話總是很中肯。

我跟她說,我對於事業以及三十歲還是單身的焦慮,她帶著笑意說:「貝卡,人算不如天算,計畫趕不上變化。」但也說:「你要振作起來,重整旗鼓,繼續向前。我永遠支持你。」

她的忠告拉了我一把,我窩在沙發上回覆電子郵件(包括某位男子的自我介紹,我媽最好的朋友牽的線),很快恢復了精神,準備邁入秋季。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年紀大我很多的同父異母哥哥打來,這次露營他也有去,深夜輪到他開車。「貝卡,出事了。」他描述車道上有一大塊碎片,我們家的速霸陸Outback休旅車猛然轉向,媽媽躺在8A出口附近的公路邊。我隱約聽見爸爸在尖叫。我大吼:「她還活著嗎?」他回答:「活著,但情況很糟。」言下之意就是要我馬上趕過去。〈序言〉蕾貝卡.索佛

得知母親雪比死於紐澤西高速公路的八個小時後,閨密的老公保羅發現了我的按摩棒。

那是二○○六年勞動節的隔天,全美都在準備迎接忙碌的秋季,我們則在我的曼哈頓公寓準備母親的葬禮。保羅與老婆黛法想幫我打包行李。我當時單身,剛進入而立之年便頓失母親。早上七點半,我只有力氣蜷臥在大學時買的珍妮佛沙發上,重看某一集《醫院狂想曲》,讓朋友默默幫我收拾。

媽媽九個小時前還站在這間客廳裡,快樂又健康。我們一家人一年一度去了紐約上州的喬治湖露營,她跟爸爸在回老家費城的途中順路放我下來。他們進屋上了廁所,喝了點水,道別時給了我幾個擁抱和親吻。我給老媽看了一張我收到的三十歲生日賀卡,它會播放出瑞典搖滾樂團「歐洲合唱團的迷你版〈最後倒數〉,殊不知一語成讖。

在那個休假的星期一晚上,他們離開幾分鐘後,我在沙發坐了下來,苦樂參半地從自由自在過渡到明早恢復工作的無奈現實。我還穿著露營的衣服,一隻盲蛛從刷毛外套口袋爬出來,湖水乾燥的芬芳在皮膚上縈繞不去。

過去繁忙的一年我都在適應全新的工作、全新的日常電視節目,那個星期在喬治湖跟我媽相處的時間,比一整年加起來還要多,身邊有最愛的親人讓我得以在情緒上找到出口。我平常跟她幾乎無話不談,那個星期我們每天都在晨昏時刻從炙熱的石頭跳下水,一邊游泳、一邊聊著我的擔憂。雪比提供建議的一貫態度就是要不要接受隨便你,但不得不說,她的話總是很中肯。

我跟她說,我對於事業以及三十歲還是單身的焦慮,她帶著笑意說:「貝卡,人算不如天算,計畫趕不上變化。」但也說:「你要振作起來,重整旗鼓,繼續向前。我永遠支持你。」

她的忠告拉了我一把,我窩在沙發上回覆電子郵件(包括某位男子的自我介紹,我媽最好的朋友牽的線),很快恢復了精神,準備邁入秋季。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年紀大我很多的同父異母哥哥打來,這次露營他也有去,深夜輪到他開車。「貝卡,出事了。」他描述車道上有一大塊碎片,我們家的速霸陸Outback休旅車猛然轉向,媽媽躺在8A出口附近的公路邊。我隱約聽見爸爸在尖叫。我大吼:「她還活著嗎?」他回答:「活著,但情況很糟。」言下之意就是要我馬上趕過去。我打給保羅和黛法,他們不到二十分鐘便開車來接我。我爬上後座,腳上還穿著沾滿阿迪朗達克泥土的登山靴,三人驅車火速南下。

抵達醫院前的十分鐘,一陣作嘔感襲來,我打破了自己恐怖的沉默。「黛法,我再也感覺不到她了。」直覺告訴我,她已死亡。我奔進靜得可怕的急診室,爸爸躺在病床上,繃帶包紮著擦傷。他哭著說:「對不起,貝卡。她走了。」

接下來我唯一清楚的記憶是拚命想著:「該死的廁所在哪裡?」然後跑到廁所撲倒在地,不確定該先做哪件事:尿尿還是昏倒。那一刻我已經管不著自己躺的醫院地板有多髒,只不斷回想不過兩個小時前,我才告訴媽──我愛她。

回到紐約的隔天一早,我的腦子努力想要搞懂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空虛感。我的母親,過去三十年來給我這獨生女深刻又無私的愛、鼓勵與強大保護,突然撒手人寰;同時,作為一個人與個體,就這樣消失了。雪比在東北費城的一間排屋長大;一九六○、七○年代在舊金山用《毛髮》原聲帶教墨西哥移民英文,下班後會整理她的蓬鬆髮型,然後去聽珍妮絲.賈普林唱歌;多年後因為嫁給我爸回到費城,並發起了一本創新的教養與教育雜誌,這樣的女人離世了。

母親督促我要長見識,去探索世界、走出我成長的富有郊區。她樂見我決定遠赴義大利與西班牙求學,並在大學畢業後在卡拉卡斯工作了將近兩年,即使我後來才意識到她一定為此緊張不已。在我的成人階段,她也沒有缺席;某年夏初我歷經了痛苦的分手,幾個月後她(不怎麼)含蓄地暗示,要是我不去相親網站JDate建立帳號,她會代勞,謝了!那幾次相親,有的實在糟糕透頂,卻是當時我最需要的。

她是我見過最具正面力量的人。她總是挺我,擁有最棒的笑聲與最大的笑容。她才六十三歲。

我不知道少了母親該怎麼活下去。在我跌跌撞撞找答案時,這個世界一定會溫柔地對待我,對吧?

才怪!我幾乎馬上就體認到宇宙根本不屑一顧,不管你是不是死了媽,它還是會用各種大小事把你搞得一團糟。你必須為了沒來由的附加費用跟葬儀社爭執。沒有至親後援,你得摸索著在親友圈找到立足點。還要打起精神,同時在進行重要的工作簡報時,避免不小心悲從中來而恐慌發作。宇宙漠不關心,只會往傷口上撒鹽,或是在我歷經喪親之痛後,還令我丟臉丟到家。黛法與保羅擠進公寓幫我打包和整理,我辦完葬禮回來後便不用面對一個豬窩。正當我把注意力放在柴克.布瑞夫的頭髮上,保羅打開我的內衣抽屜,好心確認我有沒有乾淨的胸罩可以穿。他伸手掏出幾件物品,其中一個恰好是我的按摩棒。

保羅僵住,我們三人全盯著它看,這時《醫院狂想曲》開始跑片尾字幕。接著我們爆笑出聲。

我感覺自己的臉脹得通紅。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每個女性紐約客在《慾望城市》播出時期都會買這種玩意兒。但感覺還是很詭異,如此尷尬地看著朋友的老公手忙腳亂,急著把我的小兔兔收起來,而當下明明籠罩在更大的悲傷情緒中。

附帶傷害的定義是「非預期目標所遭受的傷害或其他損害」。在一場死亡中,任何不是死者的人都可能成為非預期目標。我哀求老天手下留情,但鉅變將我的新人生炸成月球表面,大大小小的坑洞不斷出現,有些不出所料、有些卻是震撼彈。

舉例而言,附帶傷害奪走了我在母親葬禮前的平靜時刻。葬儀社人員在「後台」打開了母親的棺木,我的反應不是撲到她毫無生氣的遺體上啜泣,而是瞪著她臉上詭異的珊瑚色,大吼:「你替她擦了什麼該死的口紅?」不顧三百五十名弔唁者正在猶太教會堂等候,我幫曾經是我母親的外星人用力擦去口紅,絕對不讓它在長眠之地看起來像塔咪.菲.貝克,真要命。

附帶傷害也讓我在接下來一年體重掉了十五磅,不管吃什麼都一樣,然後隔一年再胖回去(加上利息),也是不管吃什麼都一樣。神經科醫師無法解釋為什麼我一看電腦、從沙發站起來或走下地鐵樓梯就會頭暈,所以我去做了腦部磁振造影。檢查結果是,沒有腫瘤。只不過是悲傷讓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附帶傷害也化身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找上我,那些夢魘甚至比童年的餅乾人還可怕,他會一邊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吃掉、一邊直盯著我看。很難想像比這還可怕的惡夢,但不是開玩笑:我瘋狂地找母親,但她不想被找到。真的找到時,她卻是情感疏遠的樣子。我苦苦求她看著我,她卻毫無興趣,對我的悲痛不為所動。一想到這個夢境會不斷重演就嚇得我不敢入睡。體重減輕、頭痛與惡夢雖然破壞力極大,但不算令人措手不及。整個家庭關係的重整才是。我和爸爸之間突然沒有了緩衝餘地,我深愛這個頑固的男人,但我不太能自在地直接與他相處。我和他的其他孩子也一向關係緊張,原因在我出生前便已存在。之前只要媽媽在場就能促使大家放鬆、別把自己太當一回事、態度好一點。少了她,我覺得很生澀,更容易受到誤解或捲入爭吵。我必須想出新的方式來跟相識了幾十年的人溝通。然而,對所有人都好的方式至今尚未出現。

附帶傷害可能來得快,也可能很慢。媽媽過世四年後,同樣的打擊又在十二月的某個清晨降臨。當時穿著浴袍的我,試著消化爸爸在國外心臟病發的死訊。冷不防地,我也必須想辦法把遺體從百里外的港口運回家。噢,他新女友的家人還出乎意料地要求我安排一部私家車送她回家呢。

另一顆震撼彈投到我的月球表面,我做好準備,步履蹣跚地越過坑洞,試著不被下一塊碎片擊中。

〈第二個老三〉艾瑞克‧梅爾

我跟妻子凱特告訴自己,我們會愛另一個孩子,而非他們所替代的人。我們甚至這麼相信,但我們無法確定——因此無法閉上眼,假裝看不見這一切問題,重新回去辦理領養程序,希望一切都能順利。我們再清楚不過,有時事情不會盡如人意。

多年來,我們一直計劃要生兩個孩子。我們各自都有一個手足,兩個人一起長大,我們覺得這樣很好。我們存錢買的第一間房就是理想中的房子,一間三房的中央大廳殖民式住宅,位於我倆都很喜歡的社區。我們試著懷孕,但肚皮遲遲沒有消息,於是辦理領養。

五年內,家裡多了兩個女兒卡洛琳與蕾貝卡。

令彼此都大感驚訝的是,沒多久,我們有了想要增加另一名家庭成員的念頭,因此準備領養第三個小孩。兩年後,兒子約書亞加入家庭,感覺很棒、很對。一家子歡樂地吵吵鬧鬧,充滿生氣,我們將房子擴建以適應變化,就算是在壓力最大的日子,還是心甘情願。我們終於建立了心目中的理想家庭。

三年後,我們送走了蕾貝卡,她在六歲生日死於無法治癒的腦瘤。

到頭來我們還是只有兩個孩子。

我跟凱特走出第一波最糟糕的低潮後,再次討論了領養的可能性。失去了蕾貝卡,感覺家裡有太多用不上的房間。兩個孩子再也創造不出三個孩子帶來的那種歡樂混亂場面。特別是這三個。蕾貝卡是夾在中間的老二,所以影響又更大了。以前是老二和姊姊僅差幾歲,接著老二和弟弟的年紀更加接近。現在變成一對差了七歲的姊弟。

這甚至不是三姊弟變成兩姊弟的問題,而更像是從三姊弟變成兩名獨生子女。

他們畢竟有各自的人生要過——我們比以往都還要堅定地讓他們活下去。當卡洛琳到朋友家過夜或有課後活動,約書亞會跟我們待在一起。他沒有最要好的大姊姊跟他一起玩,笑鬧著玩摔角或尖叫著玩鬼抓人。要是他出門或在幼兒園待比較晚,卡洛琳會說:「哇,約書亞不在的時候好安靜。」

以前家裡從不安靜。

卡洛琳與約書亞自有一套相處方式,但姊妹過世所帶來的沉默裂縫有時大到令人難以忍受。我討厭這種感覺。

我無法告訴他們自己有多討厭這種感覺,特別是卡洛琳,不然她去朋友家或參加排練會產生罪惡感。我不能因為她妹妹的去世,就把她侷限住。

然而一家人的中心還是破了一個大洞——因此我和妻子討論是否要再領養一次。我們好想再擁一個寶寶入懷,哄他入睡,看著他長大。我們反覆討論,在要或不要之間來回擺盪,有時一場討論還沒結束就改變立場。最後,我們決定不再領養。

表面上的理由是我們都覺得自己太老了。現在我倆已四十好幾,走完領養流程就差不多五十歲了。到時要養小孩一定比十年前還要累人,而且真正的年齡障礙在於得在耳順之年試著養育一名青少年。以我們各自的病史來看,那孩子很有可能在高中畢業之前就得為我們兩人或其中之一送葬。

不過,我們最後逼自己面對與接受的真正原因是,那孩子可能有天會問:「你們領養我是不是因為原本的孩子死了?」而我們得回答「是」,如果蕾貝卡沒死,我們的確不會再領養小孩,有三名子女很心滿意足。

被領養的孩子要面對身分認同與遺棄的議題已經夠多了,他們難免會在某個時間點問:「為什麼親生父母不要我了?我做了什麼?我不夠好嗎?」我太太本身就是被領養的,她經歷了這樣的過程。卡洛琳經歷了這樣的過程,我們預期約書亞也會。若蕾貝卡活得夠久,想必也一樣。

我們的狀況是,除了「為什麼親生父母不要我了?」那孩子會認為「我的養父母要我,只是為了代替他們死去的孩子。」我們會給子女所有的愛,但不忍心讓他們在某個時間點出現這種想法。
那個孩子,不管他是誰,都值得擁有一個充滿愛的人生,而非承受我們的負擔。他們應該過自己的人生,而非被迫活在我們的陰影下。我們仍為這個決定感到哀傷,而這是最糟糕的部分——你可以做出對的決定,也知道如何為自己和家人做出最好的決定,但仍為此哀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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