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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永無止盡成長,到平衡繁榮發展

就進步、進展而言,「向前、向上」或許是人們非常熟悉的隱喻,然而就我們所知的經濟來說,「向前、向上」已將我們帶入危險之境。「人類能影響生態體系的運作,」海洋科學家凱瑟琳.理查德森(Katherine Richardson)這麼說,「我們正朝向某些臨界點推進。這會如何改變我們對於進步的定義呢?」

過去六十年來的經濟思維告訴我們,GDP成長是進步的好指標,而且GDP成長彷彿是持續上升的一條線。然而本世紀需要的進步有著截然不同的形狀、方向。在人類歷史的這個時間點,進入動態平衡最能描述我們所需的進步,也就是進入甜甜圈安全、正義的空間,同時消除短缺與超限。這點需要我們根本改變所使用的隱喻:從「好,意謂著向前、向上」變成「好,意謂著維持平衡」。這也會改變經濟進步的意象,從永無止盡的GDP成長,變成甜甜圈中平衡的繁榮發展。

甜甜圈的意象及背後的科學或許新穎,不過所涉及的動態平衡概念其實呼應
了數十年來關於永續發展的思維。1960年代,地球像是一艘自成體系的生命太空船的想法廣受歡迎,這使得經濟學家羅伯特.海爾布隆納(Robert Heilbroner)指出:「就像所有太空船一樣,若要維繫生命,就得小心翼翼保持平衡,一方面是船體支持生命的能力,另一方面則是船上居民的需求。」1970年代,經濟學家暨永續發展的先驅芭芭拉.沃德(Barbara Ward)呼籲全球採取行動,同時因應人類需求、權利的「內在界限」,以及地球承受環境壓力的「外在界限」;其實她正是在描繪甜甜圈,只不過用的是文字而非畫筆。3後來到1990年代,倡議組織地球之友(Friends of the Earth)提出「環境空間」概念,主張所有人都有權在地球可承受的能力範圍裡,平等共享水、糧食、空氣、土地與其他資源。

在某些文化中,平衡繁榮發展的概念可以回溯得更為久遠。古希臘人說:「一切適度為最佳。」在毛利文化裡,福祉的概念結合了精神、生態、親情與經濟的成分,這些面向彼此交織、相互依存。在安第斯文化中,「buen vivir」字面上是「活得好」的意思,代表一種世界觀,認為「生命的完整必須立基於和社群、自然的連結。」過去幾年來,玻利維亞已將「buen vivir」納入憲法,作為引領國家的倫理道德原則。而在2008年,厄瓜多憲法領先全球,首次認可了大自然的代表帕查瑪瑪女神(Pachamama)「有權存在、延續,並有權維繫其至關重要的循環、使之重生。」如此全面、平衡的福祉理念也同樣反映在許多古老文化的傳統符號中。道教的陰陽、毛利人的螺旋圖案、佛教的吉祥結,以及塞爾特人的雙重漩渦:在上述每一個設計裡,彼此相輔相成的力量都持續著動態的共舞。

當西方文化希望驅趕GDP成長這隻布穀鳥時,不可能直接以安第斯或毛利世界觀取而代之,必須找到新的語彙和圖像,闡述相呼應的願景。這道新願景的語彙可能是什麼呢?先來個建議:人類在欣欣向榮的生命網絡中繁榮發展。的確,這說法有點長,而這也明顯呈現了我們缺乏精簡的說法,表達對我們福祉如此至關重要的事物。那麼新的圖像呢?我發現甜甜圈可以扮演這樣的角色。

2011年末,在聯合國一場關於永續發展的重大研討會之前,我前往紐約聯合國總部,希望將甜甜圈呈現給來自許多國家的代表,藉此了解他們的反應。我首先與阿根廷代表見面,因為當時阿根廷是七十七國集團的主席國,也就是聯合國裡開發中國家最大的談判集團。當我向阿根廷談判代表說明甜甜圈時,她用手指頭穩穩敲著圖片,接著說:「我對永續發展的想像一直都是這樣。如果能讓歐洲人也這樣思考永續發展就好了。」因此隔天,我出於好奇心決定前往歐洲官員的會議室呈現甜甜圈。當我將甜甜圈投射在螢幕上,並說明其核心概念時,英國代表發言了。「這很有趣,」他說,「我們聽拉丁美洲人談論帕查瑪瑪女神,總覺得有點空洞,」他的雙手在空中擺動,彷彿在畫圖一樣,「但我現在明白,你的方式是以科學為基礎,說明的內容其實大同小異。」有的時候,圖像能彌補文字無法跨越的鴻溝。

有鑑於我們目前失衡的情況嚴重,超越了甜甜圈上、下兩端的邊界,進入平衡的任務可謂艱鉅。「我們是第一個這樣的世代,知道自己正在削弱地球體系支持人類發展的能力,」約翰.勞克司創這麼說,「這是非常重要的新洞察,而且可能非常、非常令人害怕……這也是一項巨大的優勢,因為這意謂著我們也是第一個這樣的世代,知道自己現在必須進行變革,通往一個全球永續的未來。」

接著想像一下,如果我們的世代可作為轉捩點,開始將人類送上通往前述未來的軌道,那會如何呢?可以每個人都想像一下,把自己的生活放到甜甜圈上,並自問:我購物、飲食、旅行、賺錢、融資、投票與從事志工活動的方式,是否會提升或降低對社會、地球界限造成的衝擊?每間公司不妨也圍繞著甜甜圈制定策略,並自問:我們的品牌是否為甜甜圈品牌?誰的核心業務能將人類帶入安全、正義的空間?想像一下,二十大工業國財政部長—這些國家代表世界上最強大經濟體—圍繞著甜甜圈形狀的圓桌開會,探討如何設計出一套全球金融體系,協助將人類帶入甜甜圈本體。上述這些都將是能夠改變世界的對話。

在某些國家、企業和社群裡,這樣的對話其實正在進行。從英國到南非,樂施會都會發布「國家甜甜圈報告」(national Doughnut reports),內容顯示每個國家距離全國訂定的安全、正義空間還有多遠。3在中國的雲南省,研究員科學家進行一項甜甜圈分析,探討在該區域關鍵水源洱海的周邊,工業、農業對於社會和生態的衝擊為何。從美國的戶外服裝業者Patagonia,到英國的森寶利(Sainsbury’s)超市,許多公司都採用甜甜圈,藉此重新思考自身的企業策略。在南非夸祖魯納塔爾省(KwaZulu Natal)中成長最快速的城鎮科克斯塔德(Kokstad),當地政府與都市計畫員、社區團體合作,利用甜甜圈為該城鎮憧憬一個永續、公平的未來。

這些作法、倡議都是具有企圖心的實驗,能夠重新引導經濟發展的方向,但甜甜圈的全球層次是否太過遠大,以至於經濟學沒有辦法處理呢?完全不會:這樣的層級已成趨勢。回到古希臘時代,當時色諾芬首次提出這項經濟問題:「家戶應該如何以最佳方式管理資源?」他當時思考的是單一家戶。在人生晚期,他將注意力投向另一個層次,也就是城邦經濟,並為他的家鄉雅典提出一系列的貿易、稅賦與公共投資政策。接著時間快轉近兩千年、來到蘇格蘭,當時亞當.史密斯決定性地將經濟學焦點再次提高一個層次,也就是民族國家經濟。他還問:「為什麼有些國家的經濟蒸蒸日上,有些國家的經濟則停滯不前?」在接下來的兩百五十多年裡,亞當.史密斯的民族國家經濟觀點獲得政策關注,而每年各國GDP的統計對照又將其進一步深化。然而現今,面對全球緊密連結的經濟,新世代思想家是時候採取無可避免的下一步了。我們的時代是地球大家庭的時代,針對共同的家園,我們正前所未有地需要家戶管理的藝術。
我們有辦法活在甜甜圈裡嗎?

甜甜圈提供我們二十一世紀的指南針,然而,是什麼決定我們能否真正進入安全、正義的空間呢?有五項因素確實扮演了關鍵角色:人口、分配、憧憬、科技與治理。

人口很重要,原因顯而易見:我們人越多,要滿足所有人需求、權利所需的資源就越多,因此很重要的是,全球人口規模必須穩定下來。不過有個好消息:雖然全球人口仍在成長,但是從1971年以來,成長速度已經顯著下降。此外,這也是人類史上第一次,人口成長減速的原因不是飢荒、疾病或戰爭,而是因為成功的緣故。數十年的公共投資改善了嬰幼兒童的健康、女孩子的教育以及女性生育健康醫療,並且賦予女性力量,而這些終於讓女性有能力管控家庭的規模。以甜甜圈的觀點來看,訊息相當清楚:要穩定人口規模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確保每個人的生活都能免於匱乏,高於社會基底盤。

如果人口重要,那麼分配也同樣重要,因為極度貧富不均會將人類推出甜甜圈兩端的界限之外。由於全球所得嚴重不均,世界溫室氣體排放的責任也高度傾斜:前10%的排放者(這些是各大洲皆有的碳排大戶)產生約45%的全球碳排,而下層50%的人只貢獻了13%的碳排。糧食消費也極為不平均。大約13%的全球人口營養不良,那需要多少食物滿足他們的熱量需求呢?只需要3%的全球糧食供應即可。如果放在更大的脈絡裡檢視,30%至50%的世界糧食會在收成之後流失、在全球供應鏈中浪費,或是從晚餐的碗盤倒入廚餘桶裡。事實上我們只要在從未吃下肚的糧食中拿10%,就有辦法終結饑饉。這些例子清楚顯示,如果要進入甜甜圈,就需要更公平地分配人類如何使用資源。

第三項因子是憧憬,也就是人們認為構成良好生活的必要事物。而決定憧憬的一大影響要素,就是我們如何生活、在哪裡生活。2009年,整體人類正式成為了都市物種,因為這是人類有史以來,頭一回有半數以上人口居住在都市、城鎮,而到了2050年,預計將會有70%的人類住在都市。都市生活會放大周遭人群與廣告看板的影響力,而這些看板顯示了,美好生活只需要花錢購物就能滿足,於是人們便想擁有更快的車、更輕薄的筆電、更有異國情調的假期,以及最新款式的熱門電子產品。經濟學家提姆.傑克森(Tim Jackson)說得很精準:「我們被說服超支,購買自己不需要的東西,只為了給人留下無法持久的印象,而且還是我們根本不在乎的人。」由於全球中產階級快速成長,我們所憧憬的生活方式將帶來顯而易見的影響,提高人類整體對地球界限造成的壓力。

都市化或許會助長消費主義,但也能提供機會滿足許多人的需求,比方住房、交通、水資源、衛生、糧食和能源,而且是以更有效的方式進行。在2030年預計成為都市的土地當中,有大約60%目前尚未建設,因此未來用於打造這些基礎設施的科技非常重要,將對社會、生態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新的交通系統能否消除自小客車造成的交通壅塞,並以速度快、價格合理的公共運輸取而代之?現代都市能源系統能否取代化石燃料,改採屋頂式的太陽能電力網絡?建築物的設計能否自主供應大部分的暖氣、冷氣功能?都市食品的生產方式能否讓更多碳封存於土壤中,同時提供良好的工作機會?這些很大一部分都取決於科技的選擇。

治理也扮演著關鍵角色,無論是在地、城市層級,還是國家、區域和全球層級皆然。如果要設計出符合眼前挑戰的治理架構,那麼就必須涉及深層的政治課題,對抗長期存在的利益與期待,不管是國家、企業還是社區皆然。舉例而言,全球層級需要治理架構,減少人類對地球界限造成的壓力,並以公平的方式分配其對區域、國家的衝擊。與此同時,這樣的治理架構還必須考量種種複雜的互動性,比方糧食、水資源與能源產業之間的緊密連結。此外,治理架構還必須能更有效地回應意外事件,例如全球糧價危機,同時還要在新興科技中選擇一條明智的道路。許多這些都會仰賴二十一世紀新問世的治理形式,而且在每一個層級上,這些治理形式都會比過去有效許多。

人口、分配、憧憬、科技與治理這五項因素,將大幅形塑人類的未來,決定人類能否進入甜甜圈安全、正義的空間。而這正是為什麼,這些因素都持續位居政策辯論的核心。但是除非我們也改變所採用的經濟思維,否則這些因素將無法帶來人類所需的變革規模。我們已將這場變革拖得有點晚(有些人認為已經太遲),然而當今的經濟系學生可能也將是最後一個這樣的世代,還有機會實現我們二十一世紀的目標。他們至少應該要有機會,學習最可能幫助他們成功的經濟思維。而我們所有人也是一樣。

「GDP成長」這隻布穀鳥問世於經濟蕭條、世界大戰與冷戰對峙的時代,但是卻主宰經濟思維超過七十年。未來幾十年後,我們毫無疑問將回頭檢視,並且勢必感到古怪不解:我們曾經以GDP這個如此易變、偏頗且浮面的指標,試著監督、管理我們複雜的地球家園。這個時代的危機需要我們設定截然不同的目標,而我們才正開始重新想像、訂定這個目標究竟該是什麼。

如果這個目標是讓人類在欣欣向榮的生命網絡中繁榮發展,而且看起來相當近似甜甜圈,那麼我們如何能以最好的方式,思考(並畫出)經濟與整體一切的關係?我們將會發現,傳統上經濟學家畫出經濟的方式—決定經濟故事中包含什麼、排除什麼—往往顯著影響了後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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