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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約會的失敗之道】

我二十多歲時對於長期關係的執著,最後以一段不長久的婚姻告終。三十六歲那年離婚之後,我發現自己不僅單身,而且毫無頭緒,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的約會過。

十九歲時,我交到第一任男友,而之後的十七年間,我花了大把時間在倫敦穿梭,包包裡裝著直髮夾、旅行用容量的洗面乳和盥洗用品,就為了到伴侶家過夜。天啊,這些通勤真是太累人了,坐地鐵到處奔波,老是在想隔天該穿什麼衣服,還有能不能把健身裝備塞進旅行包。我真心覺得讓人想同居的主因之一,就是可以享受所有東西都放在同一地點的小確幸。

我在離婚之後發現,在自己非單身的這二十年間,約會文化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透過網路認識新對象已經不再被視為奇怪或走投無路的手段,在交友應用程式Tinder往左滑才是新常規。當我和好友法蘭西絲卡說,我可以用傳統的方式認識新對象,也就是在擁擠的空間內和其他人對到眼時,她忍不住笑了。

「現在已經沒有人在酒吧裡認識人了。」法蘭西絲卡溫柔地說,彷彿在向穿著麻布袋衣的老太太埃米許介紹電腦這種新奇的機器。

網路交友這種方法讓我非常驚恐。

「萬一我遇到斧頭殺人魔怎麼辦?」我問法蘭西絲卡。

「妳在路上隨便搭訕別人,遇到斧頭殺人魔的機率還比較高。」她試著說服我;「至少妳可以在網路上看看他們的個人檔案,瞭解一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想追求什麼樣的生活。」
非常有道理。

◎網路交友歷險記

於是我註冊了Bumble,這款應用程式的宗旨是讓女性握有約會的掌控權。在Bumble上配對成功後(也就是雙方都喜歡對方的外貌所以選擇往右滑),女性可以選擇是否要展開首次接觸。

你可能會覺得這聽起來是自主又有彈性的機制,但現實是,這只代表你必須負責率先想出機智的發言,來吸引男性的注意力;如果對方沒有回應,你又會覺得自己被狠狠拒絕了。

在網路交友的世界,幽默風趣實在是太過重要,以至於有一大半的時間你會覺得自己像是躺在沙發上的單口喜劇演員,在一九八〇年代曾風行一時,但很快就沒哏。在這段時期裡,我說了非常多帶有性暗示的話,導致這變成有點令人擔憂的後天習慣。只要你說出「箱子」(box)和「球」(balls)之類相關的話,我可以馬上說出一連串的雙關語,基本上我就是真人版的眨眼表情符號。一般情況下,在Bumble建立的關係只會變成長時間交流低級笑話,然後突然陷入沉默。不過,我還是成功透過這種方式在現實生活中約會了幾次,只是結果一次比一次更令人失望。

第一個對象名叫肯尼,剛完成霍夫曼療程(Hoffman Process),看起來就是一種心理排毒的課程,雖然參加的學員完全不能談論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說課程非常棒,還有自己的人生如何因此徹底改變了之類的評論。肯尼用放大的瞳孔盯著我,說話方式熱情到像重生後的基督徒,他頻繁地碰觸我的手,而當我說要去一趟洗手間,他表示自己也要去,並且跟著我一起走向洗手間。肯尼非常熱切,在當天傍晚就提出第二次見面的邀約,幾天之後,我找了理由無限期延後第二次約會。

接下來是亞歷克,在我們真正見面之前,他就用WhatsApp傳給我手繪的花束,雖然很貼心,但見面之後我對他並沒有好感。隔天他傳訊息給我,說他寫了一首關於我的歌,這些加起來實在是有點太超過。

另一位男性在我們第一次約會就主動提起上一段感情結束的原因,他的前任伴侶進行了多次體外人工授精,整個過程非常煎熬⋯⋯對他本人來說。有位律師會先引用心靈導師狄帕克.喬布拉(Deepak Chopra)的名言,然後傳給我一些狄帕克.喬布拉YouTube影片的連結,最後再引用一連串的狄帕克.喬布拉語錄,雖然我也有點欣賞狄帕克.喬布拉,但即便是我也有受不了的時候。

接著我放寬標準,開始使用其他交友應用程式。結論是,丘比特真的很不盡責:到處都是以奇怪方式自拍的男性。有的一邊開車一邊從毫無美感的低角度拍攝,有的則是裸著上身站在飯店鏡子的微弱反射光下,任由刺眼的閃光燈從巴西爾登(Basildon)某處的普利米爾飯店(Premier Inn)牆上回彈。也有些男性是和機車或寵物狗一起入鏡,或者是和長相甜美的小孩合照(相片說明文字一定會寫著:「這不是我的小孩!」),也有滑雪照、登山照、或是隨手試做義大利麵的照片,就像是要證明自己集現代男性魅力最有吸引力的部份於一身。

當然,還有一些罕見的例子:有位戴眼鏡、身穿西裝背心且手持大型鋸齒刀的侏儒,選擇了把我的相片往右滑;有一位的個人檔案相片是他站在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入口的「勞動帶來自由」(Arbeit Macht Frei)大門前擺姿勢;有人傳給我的第一則訊息就是:「嗨,我們結婚好嗎?這個主意很不錯對吧?」後面還有閉著單眼、伸出舌頭的猙獰笑臉表情符號。每次我細數這些奇遇,朋友都會捧腹大笑;確實,約會一直不順利的最大好處之一,就是會有說不完的精彩趣聞。菲比.沃勒-布里奇創作《倫敦生活》的靈感多半都來自她二十幾歲時一連串的失敗戀愛。

「我想,在二十幾歲和青少年時期,努力用盡所有熱情,深深愛上另一個人,為感情徹底投入一切,結果最後重重地受傷⋯⋯這些就是無窮創造力的來源。所以,無論是痛苦的分手、誤會、藕斷絲連的可怕一夜情或任何一種經歷:你都會在那些時刻成長茁壯,這就是我很珍惜所有經驗的原因⋯⋯我多希望當初自己有寫約會日記,現在肯定會非常有用。」

當我請沃勒-布里奇談一談人生中最糟的約會經驗,她回答:「有時候,就是會碰到不來電的對象,你會感覺到自己漸漸陷入讓對方無聊到哭的深淵。」

「有一次,我認識了一個男生,我們約會幾次之後,他來我家過夜,待到隔天早上,我很清楚這段關係沒有未來,我想他應該也是這麼想。不過那時候我真的很愛美國藍調歌手伊特.珍(Etta James)的〈終於〉(At Last,暫譯),隨時隨地都在唱,這首歌就這樣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然後我記得當時好像是住在五樓的公寓,我們要去吃午餐還是幹嘛的,下樓梯的時候,我走在他前面,這整段時間我都一直在唱『終於』,像這樣:『我的愛~終於來到~』最後,我們走到一樓的時候,他一臉蒼白地發抖,我就問說:『怎麼了?』他回答說:『我不知道這段關係對妳這麼重要。』我只能說:『噢,天啊,不是這樣,不是!』太可怕了,結果我們吃了一頓尷尬的早餐。總之,這些往事雖然一團混亂,但也滿值得紀念的。」

我也試過在現實生活中認識新對象,朋友會幫我安排認識男性的機會,而且我向來都對相親持開放態度。幾乎每次的發展都一樣:雙方漸漸累積期待感,接著用文字訊息交流,然後感覺到也許,只是也許,這一次可能就是「對的那次」,然後當你走進預訂的酒吧或餐廳,馬上就知道不會有化學反應,但事到如今,轉頭就走只會顯得無禮,所以至少必須停留一杯葡萄酒的時間,雙方都表現得很有禮貌,然後又浪費一個晚上認識你心知肚明八成不會再見面的人。有一次,我被安排認識一位極度矮小的男子,雖然我覺得他聰明又迷人,但還是無法接受每次親吻我都必須彎腰並且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我花了幾天時間在Google上搜尋女高男矮名人情侶的身高差異──我想我們大概沒有像作家蘇菲.達爾(Sophie Dahl)和歌手傑米.卡倫(Jamie Cullum)差那麼多,但是比名模卡拉.布魯尼(Carla Bruni)和前法國總統尼古拉.薩科吉(Nicolas Sarkozy)的身高差更明顯──最後我們雙方都同意結束這段關係。

我有一度遇到還算心儀的對象,我打算叫他德威恩,因為如果他有機會讀到這一段,應該會很討厭這個名字。

德威恩很討人喜歡:高大、風趣、博學多聞、親切,他的年紀比我小,而且用現代的自覺說法形容,他可以說是「還沒準備好去愛」的狀態。

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很不錯,之後也持續聯絡了一個星期,中間又有第二次約會,也同樣很不錯,然而,在這之後,他的聯絡頻率越來越低。我知道他有收到我的上一則訊息,因為,只要「已讀」,WhatsApp就會在訊息上顯示藍色雙勾,這大概是當代調情史上最令人痛恨的多此一舉。畫面出現藍色雙勾之後,毫無音訊的情況持續了三天。

我發現自己落入了焦慮的漩渦,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他想消失?我有說什麼不合理的話嗎?是因為我親吻的方式讓他覺得噁心嗎?諸如此類的想法不斷出現。當你的對象神隱,就是會發生這種狀況:因為你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所以瘋狂運轉的大腦就會試圖拼湊線索。如果你過去有被甩的經驗,心儀對象不聞不問,會導致這些舊傷疤再次被掀開,你很有可能會用源於不安全感的直覺,來試圖解釋對方消失的原因。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會直覺認為是自己的錯,而沒有意識到,原因可能只是對方有也自己的情緒包袱要處理。

值得讚許的是,德威恩又再度主動聯絡,並且為自己音訊全無道歉。當我們再次碰面,他解釋了自己的狀況,並表示他確實很喜歡我,但是知道自己之後一定會把我推開,因為他實在太害怕面對自己脆弱的一面。

這如果不是絕妙的台詞,就是成熟體貼的開誠布公,我選擇相信是後者,所以我們決定結束這段關係,而到現在我和德威恩還是朋友。

就很多方面而言,我們實在太過相像,以至於我們都因為過去的經驗,產生了同樣扭曲而病態的戀愛觀。然而,人真正需要的長期伴侶,是一個能在自己脆弱時保持堅強的對象,反之亦然。個人的過去經驗應該是要讓兩人更緊密,而不是對伴侶造成陰影。
◎文字與愛情的距離

我從各種失敗的約會經驗中學到一件事,那就是身為作家,我很容易用最唯美的敘事方法去看待愛情。有劇情轉折、合理的步調和清楚的架構,引導我順暢地從A點轉換到B點,最好還可以加上動人的原聲帶,例如約翰路易斯(John Lewis)耶誕節廣告熱門歌曲的無伴奏版。但,簡而言之:活生生的人並不會依照你幻想的劇本行動,因為他們也自顧不暇。

意識到這一點,算是我個人的一大突破,我在這輩子第一次有所體悟,遭到拒絕未必是因為我的問題,而是因為對方和自己的感受可能有各種細微的差異,因此引發一連串複雜難解的事件。這些是受到對方的親身經歷、家庭互動和感情歷史影響,其實根本和我無關。

我也認為對溝通方式的偏好,是一大關鍵。在一段感情的初期階段,我會偏好用文字而不是面對面交流,文字可以讓我有所隱藏。然而,期待任何你有好感的對象也是如此,就太不切實際了,有非常多人不喜歡傳訊息,因此不會回覆我發自內心的長篇大論。相對的,他們可能會直接打電話,導致我陷入恐慌的漩渦:為什麼有人打給我?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即使是兩人面對面溝通,也無法肯定你的言語會如何被解讀。我一直都記得,那次和幸福新婚的好友戴兒聊到,有一天,她丈夫在床上轉向她,然後突然說出一句:「我是真的很愛你。」在黛兒聽來,這句話像是丈夫在說服自己(「我是真的很愛你」),但他其實是在強調語氣(「我是真的很愛你」)。

我在節目上訪問朵莉.阿爾德頓時,針對這個話題聊了很久。她動人且真誠地分享自己的經驗。

在進行一年的心理治療和自主堅持單身之後,她懷著堅定的信念,重新開始約會,相信自己遇到的下一個對象會「出奇地好」,因為「在我的世界觀裡,劇本是這樣寫的:『我已經做出結論,很確定自己想要遇見什麼樣的伴侶,也很確定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伴侶。我現在對於男性、性愛和愛情都抱持著很健康的態度⋯⋯我就在這裡,我準備好了!世界,我來了──快給我男人!』」

但,現實是,她的頭兩個約會對象,都因為類似的原因讓她相當失望。
「我想人生就是這麼困難又複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包袱和糟糕事要處理⋯⋯不過我還是很難過,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做了這麼多努力,也經歷過這麼多,我已經準備好要成為理想中的人,也準備要遇見能以相同狀態遇見我的人:成熟、溫柔、誠實又值得信任。但──頭兩個約會對象的行為幾乎一模一樣,簡直嚇壞我了。」

「我覺得這段經歷很重要,嬉皮又傻呼呼如我甚至會說,這兩個男人是宇宙送給我的禮物,因為宇宙應該是想要告訴我:『你無法幫人生寫劇本,你無法控制人生。而且雖然你可以決定現在最適合你的故事,你還是無法控制事情會怎麼發展。』」

阿爾德頓引用記者愛瑞爾.利維(Ariel Levy)的著作《規則不適合我》(The Rules Do Not Apply,暫譯)繼續說道:「作者說她從經驗中學到以及她希望這本書蘊含的道理,就是你可以在書頁上控制、分析和論述內容。像妳和我都是靠這項能力維生,妳可以對其他人有所觀察、有所理解,也可以對自己有所理解,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這一套行不通。妳只能盡可能理解自己,並且盡量表現到最好。這個道理是通用的,不過在愛情方面更是如此,你沒辦法控制另一個人要做什麼。你可以盡可能做出明智的抉擇,可以選擇要不要相信別人,然後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這對我來說是很好的教訓。」

聽天由命,並且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這些都是我們不敢做的事,但如果說我從這段約會期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你必須願意敞開心胸(這是個譬喻;我聽說第一次見面就袒胸露背,並不是通往長期親密關係的捷徑)。相反的做法則是把自己隔絕在世界之外,拒絕體驗世界;築起防禦的高牆來抗拒人生艱困又矛盾的本質,就等於是抗拒人生所能帶來的美好與連結。有時候,困難和美好會相互交錯,你無法只體驗其一,因為如果好事單獨發生,你根本無法看出其中的價值何在。

在三十多歲認識新對象,也讓我更加清楚自己對伴侶的真正期望,而不是在此之前我以為自己在乎的條件。我在挑選約會對象的類型時,刻意地發揮了實驗精神。歷經離婚的我對自己的判斷力沒有太多信心,畢竟我當初以為自己是和可以共度一生的男人結婚,三年後卻發現我只是成功騙到自己而已。

有一陣子,我在考慮是否要把決定權外包,並加入婚友社,這樣我就可以用好幾千英鎊請「專家」來幫我配對符合條件的男性。我曾經在這種仲介公司進行面談,花了九十分鐘深入討論我究竟在找什麼樣的對象,對談結束之後,「顧問」暫時離開房間,接著拿著一本活頁簿回來,其中有一些她認為適合我的男性。我打開資料翻閱,有一位名叫蓋瑞的男子用「有靈性」來形容自己,最喜歡的書籍是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The Alchemist)(我曾經訪問過保羅.科爾賀,發現他極其自我中心,大概就和破掉的茶壺一樣有靈性)。還有一位七十幾歲的退休船長,「正在尋找美麗、有氣質且眼神閃耀的女士」。也有人在職業欄寫著「冒險家」,並附上一張他站在軍用坦克上的照片。

我的心往下沉得比退休船長的錨還要深,不發一語,交還活頁簿。之後,我再也沒有踏進那裡一步。到現在我還會收到那家婚友社的電子郵件,主旨總是帶有被動的攻擊性,像是:「趕在耶誕節之前找到你的靈魂伴侶!」

幾個月後,我在《倫敦標準晚報》讀到一則報導,有位育有三子的離婚媽媽向菁英婚友社求償,因為該公司沒有成功找到「她夢想中的男性」。當事人表示,她對於這間頂級婚友社相當失望,並宣稱該公司用名冊內有眾多「富有又優秀的單身男子」這類誇大的承諾誘騙她。她要求婚友社退還會員費用,並額外補償「痛苦、難過、失望與沮喪」等精神損失,共求償一萬兩千六百英鎊。婚友社則反告當事人在網路上散布他們認定為惡意與毀謗的言論。

如果是以前,我應該會覺得這種訴訟非常荒謬,簡直是浪費時間和金錢,但在我對現代約會文化小試水溫之後,我百分之百地同情新聞中的那位女性。

有太多婚友社對心理狀態脆弱的消費者灌輸錯誤的期望,並且將這種不安全感當作商品交易,收取灌水的會員費用,中飽私囊。這些公司宣稱,只要以金錢作為代價,就可以為你找到愛情,可以抹去失敗的交友歷史,讓你成為那眾多成功故事的主角之一。然而,我的論點是,認識新對象不順利是必經的過程,這樣你才能釐清自己想要什麼,並且找到真正適合的對象。略過這個步驟而想要直接用錢解決問題,大概不會有用(除非你真的是擁有奇幻之旅的牧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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