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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兒子,我來照顧:28位兒子照顧者的真實案例,長照路上最深刻的故事

「照顧父母」這件事正在變遷──媳婦照顧減少,親生孩子照顧增加

說起來,現在的日本,有多少真正由兒子照顧的案例呢?

單就「一同居住」的案例來說,需要被照顧的高齡者中,主要由兒子照顧的比例大約佔百分之十二。

舉例來說,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二○一○年的〈國民生活基礎調査〉顯示,一同居住且照顧時間「幾乎是一整天」的主要照顧者當中,兒子所佔的比例是百分之十二・○。

那麼,你是如何看待這百分之十二的比例呢?感覺很少嗎?還是多到出乎你的意料呢?

順便一提,同一份〈國民生活基礎調査〉資料中,一同居住的主要照顧者依親屬別所佔的比例,分別是妻子百分之三十六・八、丈夫百分之十四・三、女兒百分之十五・六、媳婦百分之十七・二,由此可見兒子屬於少數族群。

雖然以親屬關係區分比較,兒子只能算是少數族群,但是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個比例確實已經大幅增加。

在日本研究男性照顧的先驅津止正敏教授,彙集了包括政府統計在內的日本全國資料,整理出過去三十年來,各親屬在照顧者中所佔比例的變遷。

根據這份資料,兒子為主要照顧者的案例,在一九七七年時僅有百分之二・四。但是一路到了二○一○年,經過這三十多年,兒子的比例成長了將近六倍。

而根據津止教授的統計,從一九七七年到二○○四年這段期間,女兒的比例持續微幅變遷,維持在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之間。另外,媳婦的比例在一九七七年是百分之三十七・○,但是到二○○四年則降為百分之二十三・三,顯示三十年來減少了近四成。

換句話說,扣除配偶照顧,媳婦照顧佔了「兩代間照顧」(兒女輩對父母輩的照顧)的過半數,雖然依舊屬於多數派,但是比例已經大幅減少,由親生孩子照顧的比重則是遽增。而且若不是「兒子照顧」大幅增加,很難想像會出現這股親生孩子照顧的潮流。

為什麼兒子的「中選必然率」提高了?

為什麼由兒子照顧的情形逐年增加?

首先,就人口統計學來說,孩子數目減少是背景因素之一。

按照比例來看,女兒扛起照顧責任的可能性比兒子高,但是隨著孩子的數目減少,越來越多家庭連一個女兒也沒有。如果只有男孩、甚至是獨生子的家庭,由兒子照顧父母的必然率相對變高。

晩婚、不婚的趨勢,也是造成兒子照顧增加的原因之一。

根據日本政府於二○一三年出版的《少子化對策白皮書》,男性的終身未婚率是百分之二○・一。換句話說,估計每五名男性中就有一名在五十歲前沒有結過一次婚(順便一提,女性的終身未婚率則是百分之一○・六,大約是男性的一半)。

在這三十年之間,男性的終身未婚率增加了十倍,所以即使是「兩代間照顧」,事實上還是媳婦照顧佔多數;另一方面,沒有太太的兒子和還沒結婚就必須照顧父母的兒子人數遽增,也是不爭的事實。

單身兒子之所以增加,背後也有兒子的世代就業狀況不穩定這個因素在。

根據厚生勞動省統計,在二○一二年當時,非正式雇用勞工已經超過全體勞工的三分之一,其中包括很多四十歲和五十歲年齡層的飛特族。另外,如果聚焦在男性的話,五十四歲以下屬於非正式雇用者的男性(一四四萬人)當中,推測有超過半數──也就是九十一萬人(百分之六十三・二)──儘管想成為正式職員但卻苦無機會,不得已只好成為非正式雇用者。

在這種狀況下,兒子的經濟面很難獨立,因此也無法離開經濟能力相對較好的父母身邊,就這樣以單身狀態邁入中年期的人不在少數。等到父母步入高齡,變得需要照顧時,住在一起的這個兒子(不論有沒有兄弟姊妹)幾乎就會自動成為照顧者。

單身且與父母同住的兒子,不論家事或日常生活,大多是受到父母照料。因此他們不僅沒有經濟能力,就連生活能力也沒有機會學好,卻得就這樣扛起照顧父母的責任。

是「幫了我很大的忙」還是「煩死了」呢?

那麼,兒子照顧者又是如何看待姊妹的呢?

在往下讀之前,我想先提醒大家一點。那就是,我至今訪談的所有兒子照顧者的姊妹,全都結婚了。

儘管我所訪談的兒子照顧者中,家庭成員(有無配偶以及兄弟姊妹)或居住型態(與父母同住或分開住)各有不同,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遇過家中有單身姊妹的兒子照顧者。

特別提到這一點的原因,容後詳細探討;在這裡我想先讓大家有個概念,那就是本書中的兒子照顧者,他們的姊妹全都結婚了。

在跟兒子照顧者談到他和姊妹之間的關係時,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們在提到姊妹對照顧的付出與表達對她們的不滿時有著明顯的差異。

以後者來說,有很多兒子照顧者強烈責備姊妹,甚至到了一見面就爭吵不休的程度。

根據我之前所做的訪談,他們和兄弟之間似乎很少發生這樣的爭吵。

當然,誠如先前提到的,很多兒子照顧者對兄弟的分擔情形感到不滿,可是似乎沒有演變成激烈衝突的案例。

所以我分別把他們對兄弟和姊妹的看法大略統整,結果如下:

首先,針對兄弟分擔照顧工作,整體來說評分並不高。以大家的分擔狀況來說,雖然幾乎沒有令人滿意之處,但是也沒有人表現出難以忍受、強烈不滿的態度。
相對地,在姊妹分擔照顧工作的情況,就出現很大的差別。有些兒子照顧者會感謝她們的付出,說姊妹「幫了他很大的忙」,但也有一些兒子照顧者會以激烈的口吻表達出對姊妹的不滿,兩者人數相當。

顧慮「媳婦角色」這個枷鎖

兒子照顧者會對姊妹產生這樣的看法,我認為至少有兩個影響因素。

其一,是意識到「媳婦角色」的存在。他們認為,姊妹需要照料丈夫的家庭,尤其如果她們的公婆年事已高、需要別人照顧,就不太會期待姊妹分擔自己的工作。

這裡所說的意識到「媳婦角色」,不見得是要求姊妹盡到身為媳婦的責任、「專心照料婆家人」,比較貼切的說法應該是,他們理解姊妹身上套著「媳婦角色」的枷鎖。

這些兒子照顧者當中,有些人知道姊妹無法依自己的意志參與照顧父母,或是要得到丈夫或婆家人的認可才能回家幫忙照顧,所以對於身為媳婦的姊妹,能夠同情她們困難的立場。

正因為如此,如果姊妹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定期回來幫忙,他們也會強烈感受到對方「(還要照顧夫家但)幫了自己很大的忙」。

事實上,兒子照顧者在對姊妹分擔照顧工作表達肯定之餘,也一定會提及她夫家的人。

順便一提,「已婚」這件事無法成為免除其他兄弟照顧責任的理由,這一點從同時擁有兄弟和姊妹的兒子照顧者對手足的態度差異即可看出。

比方說,某位長子照顧者有弟弟和妹妹,有時會對他們說:「多少來幫一點忙也好啊。」但其實他不滿的對象只有弟弟。不管弟弟妹妹是否都已經結婚,或者是否都和親家父母分開住,結果是一樣的。

說得更清楚一點,以上述這個兒子照顧者的例子來說,弟弟至少每隔一週會來代替哥哥照顧父母,但是妹妹每個月大概只回來探望父母一次。儘管弟弟確實比妹妹住得離父母更近,但是兩人都要花上一個小時才能回到父母家。

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只對弟弟表達不滿,我想這是因為,他認為沒有理由免除男性手足的照顧責任。

沒有「難為情」的餘地
思考如何照顧父母時,異性之間的身體照顧也是值得關注的問題之一。幫母親脫衣服、穿衣服、擦洗身體、協助上廁所或是更換尿布,以兒子來說,真的「做得到嗎」?

事實上,也曾有學者指出,有人主張「男性無法照顧」,是因為身體照顧對男性而言是個瓶頸,不只是男性幫女性做身體照顧時會感覺「不舒服」,被男性照顧的女性應該也同樣會感到「不舒服」。

參加訪談的兒子照顧者之中,談到「因為我是男人所以很難執行」的事務時,不少人都舉出「幫母親做身體照顧」這件事,尤其協助大小便更會讓他們感到困難。不過這些兒子照顧者雖然實際在照顧母親,但他們的母親大部分身體狀況都還沒有惡化,所以照顧資歷還算淺。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他們還不覺得照顧母親時有什麼事情「很難」。準備好飯菜母親自己會吃,上廁所也是扶她到廁所就好,接著她會自己處理。他們表示到現在為止,幾乎沒有遇到「我是男人所以很難做到」的事情。

可是,未來隨著母親的症狀逐漸惡化、身體功能慢慢衰退,他們將不得不面對「侍候大小便」的日子。針對母親的身體照顧,他們吐露了對未來的不安,老實承認有一天或許會對這樣的照顧產生抗拒,同時對自己身為兒子產生負面觀感,覺得「如果自己是女兒就好了」。

另一方面,另一群兒子照顧者的「不安」則已經成為現實,也就是他們的母親已經需要身體照顧了,那麼他們又是怎麼看待這一切呢?

事實上,至少以這次的訪談來說,所有已經實地在幫母親做身體照顧的兒子照顧者之中,並沒有人提到對身體照顧這件事感到「不舒服」,這一點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他們也確實談到了有關身體照顧的「技術性難度」。

舉例來說,在自家狹窄的浴室裡,很難幫無法自行站立的高齡母親洗身體。要支撐住母親的身體本來就很難了,何況全身淋濕又抹上肥皂,身體會變得更滑,也就更撐不住。

有一位高齡的兒子照顧者表示,他除了要一邊注意不讓「老人家虛弱無力的身體」倒下,還要一邊仔細清洗每個部位,以免殘留肥皂,整個過程神經緊繃,「在家幫她洗完澡後,我常常累到癱在椅子上」。

而經常要更換尿布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有位兒子照顧者因為孩子小的時候有過換尿布的經驗,便以為這件事做起來應該很容易,殊不知實際幫母親換尿布之後,才驚覺「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母親的身體跟嬰兒不一樣,又大又重,而且因為年紀大的關係,腿彎不太下去,如果姿勢不對就會很痛。這位兒子表示,雖然「已經很習慣」,但是這「依舊是很費力氣的工作」。

而且也不能因為換尿布太辛苦就不換。這位兒子也提到,剛開始照顧母親時,尿布不像現在換得這麼頻繁,但或許是因為大小便沾身讓人不舒服吧,母親會把手伸進尿布裡面抓,然後又用那隻手摸臉。他說有一次到母親床邊看望她的情況,卻看見她臉上沾著大便,讓他大受打擊,從此以後,他一定會按時幫母親更換尿布。

這件「體力活」最後變成每天必須重複好幾次的例行公事。這位兒子表示,他申請了居家照顧服務,所以值班的照服員會幫忙更換母親的尿布,問題是只有這樣還不夠。

我曾經問過他心裡會不會抗拒幫母親換尿布,他則是一笑置之說道:「要是有抗拒的餘地就好囉!」

被多數人包圍──只能假扮「一般的上班族男性」

然而,在職場上與人互動,對兒子照顧者來說未必都是正面的經驗。因為許多職場上的男人對於性別分工的「天真」發言,會讓照顧著父母親的兒子照顧者,深切感到自己是「男性中的少數族群」。

在現今社會性別平等的風潮下,一般人都不敢肆無忌憚地公開反對男性照顧,可是職場上仍有很多男性的話語處處隱約可見「照護是女人的職責」、「照顧父母的事交給妻子或姊妹就行了」的觀念。不少男性會在跟同事的閒聊時,反覆強調職場和家庭應該性別分工才對。

「但事實上,我可是在做所謂『女人的工作』喔。」

四周環繞那種「多數的男性」,兒子照顧者不敢大聲回答他們這句話,只能畏畏縮縮、心灰意冷,頂多偶爾發脾氣,但仍會繼續沉默。

碓井先生(四十多歲)有一次偶然聽到職場上的男性對於照顧父母這件事的「真心話」──他在工作場合遇到一個男人,當著其他男性的面激辯:「照顧父母的事,交給老婆去做就對了。」

那個男人或許不知道碓井先生正在照顧母親,當著他的面得意洋洋地說個不停,強調在他家從幫母親換尿布到張羅飯菜,全部都要求他太太去做。

碓井先生聽了默不作聲,心中想著「『自己的父母自己看顧』,這樣的觀念明明已經越來越普遍了」。看著那個男人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傳統」觀念,職場上其他男性則笑著聽他口出狂言,碓井先生受到不小的衝撃,感覺像是死心似地吐露:「我也只能安慰自己,反正這個世界上什麼人都有啊。」

當然,並不是職場上所有男性都受到那種「傳統」觀念影響,其他兒子照顧者的說法證實了這一點。舉例來說,倉科先生(三十多歲)覺得,職場上的人都很支持他想要照顧母親的想法。

「我可以找兄弟姊妹幫忙,盡量不要妨礙到工作,可是就算這樣,只要繼續照料母親,遲到或請假的情形恐怕會再三發生吧。」倉科先生心想,於是將自己的情況告知上司和同事。據他說,同事和上司的反應是「我們可以理解」、「會盡量幫你處理後續的工作」,讓他感到很窩心。回顧自己當時的心情,倉科先生表示:「坦白說,我真的很開心。」

但是,職場這個地方,沒有承擔父母主要照顧責任的「一般男性」終究佔多數。兒子照顧者在那樣的地方,不得不反覆提醒自己是「少數族群」。儘管如此,還是有兒子照顧者不希望自己成為好奇或同情的對象,不願意像是易碎物品一樣受到特別待遇,因此也有人下定決心不在職場上提起照顧父母的事。

袖井先生(四十多歲)說:「我覺得,不管對方是誰都告訴他自己在照顧,還是有不妥的地方。」基於這個想法,他的一貫原則是在職場盡量不跟別人「透露」自己是兒子照顧者。幸好如此(?),只要暫時不主動提照顧的事,周邊的人便自動把他當成「一般男性」。

袖井先生笑著說:「我不說的話,應該也沒有人會想到這個男人在照顧父母。」似乎在職場上成功地假扮成「非照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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