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雖然我再也沒回伊拉克,但戰爭未曾離我遠去。巴格達在我心中深深刻下烙印,恐懼感伴我回德國,戰爭的一切跟伊拉克面臨的危機盤據我心。我似乎無法擺脫這一切。
美軍入侵伊拉克以及在中央監獄與各地虐囚的行徑,還有聖戰士開始以網路大量散播資訊的手段,讓蓋達組織終於逮到機會,在伊拉克拓展版圖。二○○四年三月,一群北非伊斯蘭主義者和罪犯在馬德里進行炸彈攻擊,奪走兩百人性命,更有八百人因此受傷。二○○五年七月,倫敦的三班地鐵和一輛巴士分別發生爆炸事件。主使者都來自里茲(Leeds)的工業小鎮,除了其中一人生於牙買加,其他皆為道地英國人。
越來越多遜尼派改變極端思考方式,有些人開始接納蓋達組織,有些人則默默支持其組織理念。這些遜尼派被喬治.W.布希(George W. Bush)和東尼.布萊爾(Tony Blair)虛偽的藉口激怒。美國和英國主張出兵攻打伊拉克是為了摧毀海珊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事實上這些武器根本不存在。他們不僅沒有正當入侵伊拉克的理由,還在當地折磨、凌虐伊拉克人。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組織的崛起,還有伊朗在中東地區漸增的影響力也是關鍵因素。無論在歐洲、中東還是北非,只要訪問穆斯林,他們都告訴我西方國家正與伊斯蘭教為敵。
報導過馬斯里事件後,我親自造訪《紐約時報》總部,首度跟許多駐紮美國的同事和編輯碰面。邁克爾.莫斯(Michael Moss)是我在紐約結識的記者,頭髮灰白的他相當友善。邁克爾生於加州,現居布魯克林,近三十歲的我和五十出頭的他結為好友。他就像大哥一樣,除了教導我如何用不同角度來敘事,也告訴我該去哪裡挖掘資訊。邁克爾的幽默感和自嘲功力令我欽佩,他也是個樸實、腳踏實地的人,他說這是從小在美國西岸成長的緣故。
邁克爾在偵查新聞單位服務,我也隸屬此部門。那時他負責報導兩則遜尼派在伊拉克被什葉派囚禁凌虐的新聞,因什葉派民兵部隊有時會與美軍合作。邁克爾跟我一起採訪寫稿,我們也到敘利亞訪問逃離伊拉克的被拘留者。
那群逃到敘利亞的男人皆曾受殘暴的對待,我們認為這些殘暴的行徑只會加深當地人對西方國家的仇恨,讓遜尼和什葉派的隔閡越來越大。此趨勢不僅會發生在伊拉克,整個中東地區皆如此。什葉派民兵部隊發動的攻擊,以及伊拉克遜尼派在當地與美軍監獄中受辱的事實,只會激發出新一代的聖戰士。另一個讓遜尼派起身行動的因素則是巴勒斯坦遭受的壓迫,部分新崛起的聖戰士組織沿用蓋達組織的策略與資源,替巴勒斯坦而戰。
我們在敘利亞就認識一位懷抱此理唸的民兵組織領導人,他名叫沙克.阿布希(Shaker al-Abssi)。身為巴勒斯坦人的他,在一九五五年生於約旦河西岸的傑里科(Jericho)。他原就讀醫學院,後來放下課業,投身亞西爾.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的法塔赫組織(Fatah)擔任戰鬥機師。後來他在自己於敘利亞建立的巴勒斯坦軍營基地朝以色列發動攻擊。二○○二至二○○五年,敘利亞政府以恐怖主義為罪名將他關進監獄。出獄後他穿越黎巴嫩,在約旦當地策劃對抗美國的行動。阿布希並不虔誠,但他認為伊斯蘭主義民兵組織有其重要性。將目標擺在替巴勒斯坦而戰的他,利用美軍入侵伊拉克激起的民怨與不滿,在當地招募戰士來實踐理念。
我們對阿布希感興趣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長年與伊拉克蓋達組織領袖阿布.穆薩布.札卡維合作,他在聖戰世界中可是重量級大人物。札卡維在一九六六年生於約旦扎爾卡,本名為艾哈邁德.法迪爾.納札爾.哈拉雷(Ahmad Fadhil Nazzal al-Khalayleh)。他高中時輟學,青少年時期開始犯罪,是個在街頭遊蕩的混混。札卡維到阿富汗參與對抗蘇聯的戰爭時變得非常極端,後來在一九九三年回到約旦。札卡維的信仰導師是受一九七九年佔領麥加行動啟發的謝赫:阿拉伯文對群體中德高望重之男性的尊稱,可指首領、教長、長老等。阿布.穆罕默德.馬克迪斯(Sheikh Abu Muhammad al-Maqdisi),他倆共創名為拜亞伊瑪目(Bayat al-Imam;意即效忠伊瑪目)的薩拉菲教派。薩拉菲主義(Salafism)
一詞源自「as-salaf as-salih」這句阿拉伯文,可直譯為「正統繼承者」。這裡的正統繼承者指的是前三代穆斯林,信眾普遍認為他們的言行舉止才符合「純粹」伊斯蘭精神。從傳統觀點來看,薩拉菲教派只遵從古蘭經、先知傳統的指示及前三代穆斯林採用的宗教儀式,他們認為這才是伊斯蘭教的正道。一九九四年,札卡維跟其他組織成員因計畫在約旦發動攻擊而被捕入獄,但他們將自己在獄中寫下的文字偷渡到外界,並藉由薩拉菲教派媒體,宣傳招募更多追隨者。
札卡維在一九九九年獲得特赦,出獄後參與策劃所謂的千禧年陰謀(Millennium Plots),這個由蓋達組織主導的攻擊行動,預計在兩千年一月一號執行。不過原訂於約旦發動的攻擊失敗,札卡維逃到阿富汗,並在當地結識賓拉登。蓋達組織領導人提供援助,讓札卡維在阿富汗成立訓練外國戰士的軍營,專注對抗約旦和以色列這兩個「近距離敵人」。札卡維也對什葉派深惡痛絕,將他們視為仇敵。
二○○一年美軍入侵阿富汗後,札卡維在坎達哈(Kandahar)被美軍炸傷,便將總部移至伊拉克北部。某次美國國務卿柯林.鮑爾在聯合國演講時提到札卡維,讓更多西方世界的民眾知道這號人物。鮑爾在演講中提到出兵對抗海珊政權的理由,並指出札卡維與海珊這名伊拉克獨裁者密切合作。實際上,札卡維並沒有跟海珊合作,而美軍入侵伊拉克的理由後來也被證實根本不成立。美軍入侵伊拉克後,札卡維的「統一和聖戰組織」(Jama at al-Tawhid wa al-Jihad;此組織後來更名)帶頭發起暴動,執行多起炸彈自殺和暗殺攻擊,不僅屠殺老百姓,更煽動宗派衝突。二○○三年八月,發生在約旦大使館與巴格達聯合國
辦公室的爆炸事件,皆與他相關,納傑夫什葉派清真寺的爆炸攻擊,也是由他主導。
二○○四年一月,札卡維正式寫信邀請賓拉登結盟。兩位領導人在當年十月正式宣布結為同盟,札卡維的組織宣誓效忠蓋達組織,也成為伊拉克地區的蓋達組織代表。

札卡維採用阿布.巴克.納吉(Abu Bakr Naji)在《管理暴行》(TheManagement of Savagery)書中描述的殘忍行刑手段。在一支影片中,札卡維親手將美國商人尼克.貝爾格(Nick Berg)斬首,讓他獲得「殺手首領」的名號。
札卡維擴大在伊拉克的攻擊行動規模時,其組織成員則繼續在約旦發動攻勢。二○○ 五年十一月,來自伊拉克的蓋達組織成員在三間安曼的飯店內發動自殺炸彈攻擊,奪走五十多條人命,當時某間飯店正在舉行婚禮。雖然札卡維宣稱攻擊目標為美國情資單位官員,不過死者多為無辜的老百姓,其中包含遜尼派婦女和小孩。此事件激怒國王阿布杜拉,下令在札卡維的故鄉發動遊行抗爭。不只札卡維的親人出面譴責,賓拉登的指揮官阿提亞.阿布杜.拉赫曼(Atiyah Abd al-Rahman)也發文表示,未來札卡維在發動任何行動前都要經過組織許可。
但短短三個月後,在二○○六年二月二十二日,聽命於札卡維的槍手在薩邁拉(Samarra)的阿斯卡里清真寺(Askari mosque)引爆炸彈,此清真寺對什葉派穆斯林而言無比重要。雖然無人傷亡,但此事件正引發遜尼和什葉派之間抗爭,導致一千三百多人喪命。札卡維在某段影片中現身慶祝,這也是他首次未戴面罩,露出真面目。
美國和約旦情資單位都想取札卡維性命,他們靠人力和無人飛機偵察系統,查出札卡維位在伊拉克的巴古拜(Baqubah)一帶。二○○六年六月七日,美國三角洲部隊和F-16戰鬥機出動準備當場圍捕、襲擊札卡維。突擊隊員抵達現場時,兩枚美軍投擲的炸彈正好炸毀建築物,他們目擊札卡維當場死亡。有些政治人物和分析師認為領導人喪命,其組織和恐怖網絡也會隨之瓦解。但他們錯了。
沙克.阿布希就是承接札卡維衣缽的其中一人。二○○二年,札卡維和阿布希謀殺擔任美國國際開發署(U.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資深行政官的美籍外交官羅倫斯.佛利(Laurence Foley),法院在當事人缺席的情況下,判他們兩人死刑。那天,佛利出門時,被躲在車庫中的槍手近距離射殺。約旦政府指出那名槍手曾受阿布希金援、後勤協助,以及武器及爆炸物訓練;札卡維則在那次暗殺行動中投注一萬美金,更另外撥出三萬兩千美金執行其他攻擊任務。
二○○六至二○○七年冬季,消息指出阿布希住在黎巴嫩的納爾巴里德(Nahr al- Bared)巴勒斯坦難民營,並在當地訓練一支名為「伊斯蘭法塔赫」(Fatah al-Islam)的組織。自稱為巴勒斯坦信仰復興者的阿布希,掌控三支非宗教的巴勒斯坦民兵組織分隊,並以伊斯蘭法塔赫的黑色旗幟作為分隊象徵。邁克爾跟我想調查伊斯蘭法塔赫與蓋達組織的關係如何。
二月份,我們撥電話給在貝魯特替《紐時》和其他單位擔任特約記者的里娜.薩伊迪(Leena Saidi)。里娜本身有黎巴嫩和英國血統,她的兩個兒子說英文時帶著俐落的英國腔。我們告訴里娜說想找人送我們進巴勒斯坦難民營。
「沒問題,我知道有人能幫忙。」里娜說:「我看看他能不能在你們抵達那天跟你們碰面。」
一週後,邁克爾跟我就訂機票飛往貝魯特。這座城市對我而言極具吸引力,總能勾起我的鄉愁。孩提時期,爸媽會在家放知名黎巴嫩歌手菲魯茲(Fairuz)等人的歌曲,我跟同輩親戚在家看錄影帶時,貝魯特也是經典阿拉伯電影中的重要元素。電影中,美麗的貝魯特陽光普照,街上行人的容貌也都俊俏姣好。黎巴嫩女人時髦又有活力,男人則會吟詩向她們求愛示好。
雖然這些電影的套路都大同小異,但還是充滿浪漫氛圍。美豔動人、穿著短裙,畫了黑色眼線和藍色眼影的女主角,與男主角墜入愛河,但家族仇恨等阻礙讓兩人無法順利成婚。對於阿拉伯人而言,這些電影中不僅蘊含當地文化傳統,同時又歌頌西方自由的生活態度。電影中古怪傲嬌的黎巴嫩婦女不戴頭巾,想要什麼都一定能到手。我雖不愛迷你裙,卻很嚮往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的經典長褲造型。
而電影沒有透露的,則是黎巴嫩各宗教和政治團體間的衝突。遜尼派、什葉派、天主教徒和德魯茲教派(Druze)都有各自的政黨,黎巴嫩有些地區也以信仰來劃分區域,這都是長達十五年的內戰所致。內戰在一九七五年爆發,奪走十五萬人性命。真主黨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已在黎巴嫩駐紮多年且不受管制,這個國家已變成各國恐怖組織的避風港。九一一事件其中一位劫機客就來自黎巴嫩,二○○六年在德國火車上安置炸彈的六名嫌犯也是黎巴嫩人。另外在二○○六年,也有位黎巴嫩男子被控計畫炸毀紐約和紐澤西之間的鐵路隧道。
邁克爾跟我抵達貝魯特時,里娜在飯店大廳等候,也介紹法赫爾.艾尤比(Fakhr al- Ayoubi)這位纖瘦、膚色蒼白,留著小鬍子的男子給我們認識。他來自黎巴嫩北部城鎮的黎波里(Tripoli)郊區,距離阿布希組織基地不遠。法赫爾態度親切,舉止卻非常傳統。跟多數保守穆斯林男子一樣,他認為碰觸沒有親屬關係的女人是罪過,所以拒絕跟我握手。
「他能幫忙聯絡妳想採訪的組織。」里娜表示。
我們告訴法赫爾想跟阿布希碰面,想訪問他跟組織成員,希望進一步了解伊斯蘭法塔赫組織的理念跟運作模式。法赫爾耐心聽著,我們說完後他啜了一口茶,先看了里娜一眼,才把目光轉回我們身上。「你們真的想進那個營隊?想跟阿布希本人碰面?辦不到!不可能!」
「為什麼?」我問。
「他不可能同意。就算他答應,對你們來說也很危險。那些人是聖戰士,他們不相信西方人,也不信任西方新聞媒體。」
這種論調我以前就聽過,不過近年來我報導過發生在卡薩布蘭卡和西班牙的恐攻事件,也結識北非與歐洲民兵組織成員,若我需要任何資訊他們都樂意協助,像是幾名曾在阿富汗作戰、與蓋達組織相關的摩洛哥人。我告訴法赫爾自己有本事可以讓不願跟記者打交道的聖戰士受訪。
「我讀過妳的新聞。」法赫爾回應:「這是我願意跟妳合作的、唯一理由。但是到軍營裡實在太危險,那邊是治外法權領域,假如他們綁架妳甚至是殺妳都沒人能幫忙。」
「不管怎麼樣還是試試看吧。」我爽朗地說:「我們要試著聽聽他的說法。」

隔天法赫爾回到飯店告訴我們:「好消息。阿布希讀過妳的新聞,基本上他沒拒絕見妳。不過壞消息是他認為現在不是採訪的好時機,他的副手跟顧問也建議最好不要這時跟妳碰面。」
邁克爾跟我對此不感到意外,反而決定要試著當面跟阿布希解釋我們的計劃,至少我能稍微探查軍營中的情況。
「我要跟阿布希溝通,」我對法赫爾說:「請告訴他們我很堅持。」
法赫爾笑了。「所以妳不接受他們拒絕受訪?」他問:「妳是變成黎巴嫩女人了嗎?」想到電影中黎巴嫩女子執著的樣貌,我也不禁莞爾。
他拿出手機撥電話,我聽見他在跟該組織媒體聯絡人商談。「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摩洛哥姐妹在我旁邊,」他說:「她想當面和首領溝通。」對方表示,過幾分鐘會有人打過來。
等電話的同時,我也在盤算該跟阿布希說些什麼。在他深知自己被多國情資單位通緝的情況下,該怎麼說服他跟我見面?
幾分鐘後法赫爾的手機響了。阿布希親自打來,法赫爾將電話遞給我。
「首領,真主保佑您平安!」
「也願真主保佑您。」阿布希答。
我告訴阿布希說自己知道他不願受訪,接著表示:「不過如果只是喝杯茶,不進行採訪呢?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大老遠跑來這裡只是想聽聽你的說法,至少讓我見你一面。我知道我們阿拉伯人的傳統,客人回家之前主人一定要請他喝杯茶。」我也不確定自己是怎麼想到拿喝茶當藉口,不過當時我腦海中浮現奶奶的畫面,想到她一定會請到家裡拜訪的客人喝茶。
我聽見阿布希在電話那頭大笑,法赫爾也搖搖頭、臉上掛著微笑。
「所以妳想來喝杯茶?」阿布希最後問我。
「對,喝茶就好,不採訪。」
「好吧,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妳明天就跟法赫爾一起來喝茶吧,但不能訪問我!」
「首領,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是採訪。」
我把電話還給法赫爾讓他跟阿布希約時間。「他以前從不答應見任何記者,尤其是來自西方國家的媒體。」法赫爾掛電話後說:「妳很幸運,妳家人一定從小就常幫妳祈禱!」
「妳要跟那個惡魔喝茶?」我告訴邁克爾時他說:「太讚了!」
隔天我披上頭巾,穿著里娜借我的全長黑色阿巴雅。出發前我遞給邁克爾一張紙,上頭有伊斯蘭法塔赫組織發言人的電話,我跟阿布希碰面時這位發言人也會在場。紙上還有其他蓋達組織成員還有他們位於中東、北非與歐洲的聯絡人電話,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這些人都能替我說話。我曉得黎巴嫩政府沒有權限進入軍營,阿布希跟組織成員也不會遵從政府指令,我需要聖戰世界中有頭有臉的重量級人物替我撐腰。
法赫爾親自到飯店接我。軍營距離貝魯特約九十分鐘車程,我跟邁克爾約好會在抵達軍營時打給他,過兩小時後他會再撥電話給我,確定一切安全。如果我沒接第一通電話,一小時後他會再打給我。「如果進入軍營後四小時內都聯絡不到我,就打給法赫爾。」我說:「要是法赫爾也沒接電話,就聯絡法塔赫的發言人。」
邁克爾點頭答應。「蘇雅德,如果妳覺得忐忑的話就不要去了。」他說:「我開始擔心了。」
「沒事,沒事,不要擔心。我只是去跟他喝杯茶,不會有事的。」
我既緊張又興奮。法赫爾跟我駕車行經的黎波里(Tripoli),這座靠海的城市算是黎巴嫩相當保守的區域,當地特產是一種內餡塞有堅果、奶油,外頭裹著糖漿的甜點。吃一顆這種糕點後可得齋戒兩週。那天我們一路駛往軍營,中途未做停留。軍營位於城鎮北邊,法赫爾說:「入口有個黎巴嫩軍隊的檢查站,通常他們不會檢查妳的資料,只會要我出示身份證明,因為妳看起來就像軍營裡的女子。」
法赫爾說得沒錯。黎巴嫩士兵瞄了一眼車內,以為我是法赫爾的妻子。通過第一個入口後,裡頭有第二座由巴勒斯坦士兵看守的檢查站。他們一樣只檢查了法赫爾的資料。
納爾巴里德難民營就像一座小城,沿路我們經過雜貨店、學校還有修車行。有些住宅建得相當穩固完善,有些看起來則如貧民窟,街道上可見裸露的排水管。年輕人拖著貨車或在路邊擺攤兜售甜點、蔬菜與水果。我們經過一家賣盜版CD和DVD的店,雖然櫥窗上播放的是宗教影片,但法赫爾告訴我如果跟老闆交情不錯,就能買到來自世界各地最新的熱門電影。這一區跟貝魯特附近光鮮亮麗的城鎮大相逕庭,婦女穿著全長阿巴雅、頭戴頭巾,有些人甚至圍著遮住整張臉的面紗(niqab),只有一條露出雙眼的縫隙。
車子往難民營核心前進,我逐漸失去方向感。法赫爾說:「這裡幾乎每個男人都有槍。」我們離阿布希的所在地越來越近。如果我想打電話給邁克爾,現在是最佳時機,所以我拿出手機。
「還好嗎?」他問。
「我很好,沒事。我們已經在難民營裡,快抵達碰面的地點了。」
雖然阿布希因為在黎巴嫩、約旦和敘利亞發動恐怖攻擊而遭通緝,但在這裡他似乎能不受干擾地整頓組織。這個軍營就像黎巴嫩境內自給自足的小國一樣,在此地享有豐富軍備資源的阿布希組織,過去努力對抗以色列軍隊,現在則致力反抗伊拉克境內的美軍。
黎巴嫩情資官員擔心越來越多曾在伊拉克作戰的阿拉伯人加入此組織,會促使阿布希變成札卡維一般極端的領導人。阿布希已吸引不少對時局灰心喪志的巴勒斯坦青年,利用他們的憤怒來對抗以色列,進而達成伊斯蘭主義的理想。
法赫爾將車停在高聳的金屬大門前,幾名背著自動步槍的男子在門外站成一列。他們要求我們將手機和其他電子產品留在車內,再帶我們進入一個類似等候區的空間。房內的桌子旁圍了幾張椅子,裡頭的擺設有些古怪。房間某個角落擺了一把AK-47突擊步槍,一面牆上掛了黑色清真言旗幟,上頭以白色阿拉伯文寫著「萬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其使者」(There is no God but God, and Muhammad is his prophet)。
那群配有武器的男子請我在面對旗子的椅子上坐下。法赫爾跟擔任阿布希發言人的年輕男子阿布.哈珊(Abu al-Hassan)則倚著牆坐在我右側。有一位男子坐在我正對面幾碼處把玩手上的手槍,槍口時不時瞄準著我。我看著法赫爾,他臉色慘白,場面大概跟他所想像的差異頗大。

我很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兩名男子走進房內,其中一人坐在我左側的椅子上,拿出筆記本和紙。另一人則站在牆角,手上握著AK-47步槍和刀。
背後傳來開門聲,有人用柔和的嗓音說:「真主保佑您平安。」房內所有男子都站起身,我跟法赫爾也不例外。一名身高中等、膚色黝黑、頭髮黑中摻白,鼻子兩側帶痣的男子走進房內。這就是阿布希,他說自己五十一歲。先前我完全不曉得他的樣貌,因為他一律禁止別人拍照。阿布希穿著短袖上衣、深綠色長褲,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轉過身面對我:「妳堅持要跟我見面,歡迎。」他說。
「非常謝謝,首領。」我回答。我的眼神飄到阿布希身後的那名男子,始終保持幾碼距離遠的他手上的槍還是對著我。「我今天是抱著平和跟崇敬的心來跟你喝茶的。」
他微笑。「當然,等一下就會有人把茶送來。不過我跟副手也有一些問題想問妳。」一名男子端著托盤進房,托盤上擺了玻璃杯、茶,還有幾包蜜棗。他直接走向阿布希,但阿布希卻說:「先讓客人用茶。」
我們談話的主題圍繞在西方國家是否真想助長伊朗在中東的勢力,對話方式有時像在討論,有時則像在互相質詢。阿布希問:「不然他們怎麼會安排伊斯蘭教神學家來控管伊拉克。」他指的就是新入主伊拉克政府的什葉派政治人物和宗教領袖。「我們都很清楚這是他們佈下的長期計畫,打算瓦解阿拉伯和遜尼派勢力。」
阿布希和副手都告訴我,什葉派民兵組織在伊拉克折磨、羞辱當地人民。「那些人權組織跑哪去了?」他用質問的口吻問:「拉菲達(Rafidah)殘殺無辜婦女跟孩童的時候,美國跟英國又有什麼作為?」拉菲達是聖戰士稱呼什葉派穆斯林的用詞,帶有輕蔑意味,意指「被拒、被棄之人」。自從七世紀穆罕默德死後,伊斯蘭教派分裂以來此用語就存在。阿布希語氣充滿憤怒:「唯一能保護我們、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建立哈里發政權,在這個黎凡特地區(Levant)建立我們的國度。」
「哈里發政權?什麼哈里發?」我問:「你是說像鄂圖曼帝國那樣嗎?」
「沒錯,我們要將所有穆斯林統一。」他啜了一口茶:「巴勒斯坦已經被奪走,西方國家又把伊拉克交給什葉派和伊朗。穆斯林都曉得只有強大領導人帶領的哈里發政權能保護他們。」
我們一來一往談話時,組織發言人跟其他男子把我說的話記錄下來。我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阿布希向我保證:「這只是組織內部紀錄,不會對外公開。」
阿布希跟副手讀過不少我寫的報導,例如九一一事件專題,還有伊拉克、摩洛哥與倫敦大眾運輸系統爆炸事件。副手比阿布希高大壯碩,他頂了個光頭,黝黑的雙眼看起來相當嚴肅。阿布希曾說軍營裡的所有戰士皆來自巴勒斯坦,不過從臉部特徵來看,剛才站在大門外的某幾名士兵肯定來自北非或波斯灣。我試著用摩洛哥阿拉伯語跟副手交談,但他拒絕回話,表示房內所有人都是巴勒斯坦人,聽不懂摩洛哥阿拉伯語。那位副手確實是巴勒斯坦人,但在場有些人肯定不是。
「妳報導馬斯里事件的時候,難道沒有人企圖阻止嗎?」副手問。
「其實沒有,」我答:「而且如你所見,我們也順利刊出報導。」
「那些綁架、折磨他的情報人員,有遭到任何處分嗎?」
「這點我們還不確定,不過至少馬斯里有機會訴說自己的遭遇。」
「蘇雅德姐妹,妳相信媒體自由嗎?」阿布希問:「我覺得媒體永遠不可能是自由的。」他注視著我,像是想從我這裡尋求贊同。
我想他開始以姐妹來稱呼我,代表已卸下對我的心房。我喝了一口茶,想著該如何回答。「首領,我不知道你對自由媒體的定義是什麼,不過我在替《紐約時報》或《華盛頓郵報》寫文章時,從來沒有人阻止、干涉過我報導事件真相。這也是為什麼我想來見你,讓你有機會用自己的角度說故事,還有解釋外界對你的指控。」
他微笑。「想用這點說服我接受訪問,算妳聰明。」他從袋子中取出一顆蜜棗。
我看著那一袋蜜棗,說:「你痛恨什葉派跟伊朗,但卻吃他們出產的蜜棗,這不是很妙嗎?」
「什麼?」阿布希看著他的副手問道,副手看來相當惱怒。我突然發現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法赫爾訝異地盯著我。
阿布希拿起那袋蜜棗,讀著上頭印的小字:「伊朗製造」。他把端茶進來的男子叫過來,說:「不准拿這種蜜棗給我了。」
一名年約五歲大的小男孩進房、跑向副手。「爸爸,我可以跟其他小孩玩嗎?」他問。
「沒問題,小寶貝,去吧。爸爸還要留在這裡開會。」副手說。男孩離開後,他轉過來問我:「蘇雅德姐妹,請問妳結婚了嗎?」
我心想,又來了。到過伊拉克後,幾乎每次採訪極端份子或聖戰組織成員,都會被問是否已婚。
「為什麼這麼問?你想娶二老婆嗎?」我問。
在場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爆出笑聲,連從訪談開始就怒目相對、舉槍瞄準我的男子也不例外。
我看著法赫爾,他把臉埋進雙手中。難道我又說錯話了?
阿布希轉頭對副手說:「我不確定我女兒會不會同意你再娶。」阿布希竟然笑到含淚。
現在我懂他們為何而笑了。「原來!他是你女婿,剛剛那個男孩就是你孫子囉?如真主所願(Masha’Allah)!」我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副手說他沒有問題了,其他人仍笑個不停。
「剛剛在喝茶質詢時間,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我看著阿布希說:「現在我想問你願意接受訪問嗎?」
「我會跟顧問討論一下再回覆妳。」阿布希說:「不過我可以跟妳保證,剛剛那句話一定會讓我們笑很久。」
阿布希、副手跟那名用槍指著我的男子,從我身後的門離開,發言人跟其他做筆記的男子則伴隨我們步出剛才那道門。

一穿過難民營大門外的檢查站,法赫爾告訴我他剛才一看到那個陣仗跟黑旗就嚇傻了,心裡非常擔心。他說:「那個時候我覺得他們一定想對妳做什麼事,場面看起來就很危險。」不過接著他搖搖頭,笑著說:「妳跟妳同事根本是瘋子,妳跟那些人說話的方式還真有一套。我要叫你們瘋狂二人組。」
我打電話給邁克爾,告訴他我們正在回飯店路上,抵達大廳時,他看起來緊張不已。「一切都沒事吧?你們一走我就覺得很不安,我應該一起去的,但妳那個時候叫我留下來。」一看到我們,邁克爾就這麼說。
我告訴邁克爾,那個組織一定跟其他規模更大的單位有所連結。寫筆記的男子、發言人、新式槍枝還有守衛的紀律等,都顯示該組織管理架構完善,握有龐大資金。我猜他們一定跟蓋達組織脫不了關係。
阿布希的發言人後來打電話告訴我們,他們還在思考是否願意接受訪談,要我們耐心等待回覆。另外,他也表明,如果剛才談話內容見報出刊的話,他們會非常不悅。
「我們一直有在追蹤《紐約時報》的新聞。」發言人說:「選擇在妳。如果妳遵守諾言,在我們同意之前不發布任何消息,就有可能獲得採訪許可。如果妳食言,就再也不要想聯絡我們,也別想跟其他組織往來。」
我很清楚這是他們的考驗。我們沒辦法確定該組織是否願意受訪,其他記者也有可能搶先報導我從那場茶會中聽到的訊息。不過邁克爾跟我都相信,如果打破承諾,就會永遠拒於全球聖戰組織網絡之外,再也無法調查我們試圖理解的真相。最後我們決定守約,不想承擔風險、被列為拒絕往來戶。
我搭機回法蘭克福,邁克爾則回到紐約。我們決定從其他面向來進行報導,向住在西方國家的聯絡人搜集阿布希生平的相關細節。每隔幾天我就會跟阿布希的發言人阿布.哈珊聯絡,詢問是否獲准可進行採訪。
他告訴我:「其實阿布希很願意受訪,不過妳未來的老公,就是他的副手,強烈反對他接受媒體採訪!」電話那頭的他大笑。
我表示自己已經從各項文件跟西方政府那邊,獲得阿布希相關資訊。「我們一定會遵守承諾,不會把上次的談話內容登在報上。」我說:「請你轉達謝赫,我們未來還是有可能針對他寫個專題,如果沒有他現身說法,就會只有單方面的報導,這實在很可惜。」
三天後我的電話響了,來電者是阿布.哈珊。
「真主保佑您平安。」我說。
「也願真主保佑您,蘇雅德姐妹。」說話的竟然是阿布希本人。
「是謝赫嗎?」
「是我沒錯。我決定讓妳進行採訪。妳也不用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我跟妳保證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妳的事。」
「那我的同事邁克爾呢?他也能一起拜訪嗎?」
「那個美國人嗎?他想來就來。」
「你可以保證他的人身安全嗎?」
一陣靜默。我不喜歡這種不發一語的感覺。
「Insha’Allah khair。」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真主允許的話,一切都會沒事的。」雖然聽起來很樂觀,但這不是承諾或擔保,光是這句話還不夠。
我打電話給邁克爾和編輯。他們聽到我要獨自回到阿布希的陣營,並不是很振奮。
「我知道這些人很難預料,不過他承諾一定會讓我全身而退。」我對他們說:「我是阿拉伯女子,他們一定要有正當理由才能綁架我或傷害我。」
「我不相信他們會遵守承諾。」編輯馬修.博迪說:「邁克爾呢?他能一起去嗎?」
「他們不敢跟我保證不會對邁克爾做出任何事。」
「所以這次一樣是只有妳跟那個聯絡人過去?」
「是這樣沒錯。」
「我覺得不妥,」馬修說:「還是讓比爾決定吧。」
馬修是偵查新聞部門的編輯,他把決定權丟給職位更高的總編輯比爾.凱勒(Bill Keller)。凱勒是新聞編輯室的主管,曾在國外擔任多年特派記者,他對記者在戰區面臨的風險和處境瞭若指掌。
不久之後凱勒打電話過來。我跟凱勒只在二○○五年碰過一次面,那時馬斯里的報導剛出刊,我整個人非常緊張。凱勒問我,如果採訪出了差錯,我有什麼解決方案,我一樣採用上次的模式,就是請邁克爾拿出我上次給他的那張紙條,打電話聯絡他們來救我、替我說話。
「那個男人主導很多攻擊事件,還跟札卡維與蓋達組織來往。」凱勒說:「妳要知道,我們不希望丹尼爾.珀爾(Daniel Pearl)事件重演。」
我告訴凱勒,如果他們要對我這名穆斯林婦女出手或砍我的頭,一定要有充分理由。「他對我發誓,也擔保我的人身安全,如果他食言的話會顏面盡失。」
凱勒說他得再考慮。我非常欣賞他的處事原則。凱勒對於此報導的興趣,還有對我人身安全的顧慮,都讓我感到更安心踏實。這種時候,我都很感激《紐時》給我機會當他們的記者。他們沒有把我當成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獨立記者,反而相當看重我的人身安危。
兩小時後,馬修打電話告訴我:「好吧,妳去採訪吧。邁克爾會從美國飛過去會合,但他不會跟妳一起進軍營,只是留在當地後援。」
「謝謝你。」
「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蘇雅德妳要知道,如果妳跟邁克爾覺得情況變得危險複雜,就趕快回來。報社沒有非要妳進行這場訪問,安全最重要。」
接著我立刻撥電話給阿布希的發言人。「請告訴首領,我會過去進行採訪。」我說。

初次拜訪軍營後過了一個月,邁克爾跟我在三月份回到貝魯特。黎巴嫩已入春,天氣溫暖和煦。採訪當天,我套上自己在伊拉克常穿的卡其色長褲,還有一件短袖上衣。黎巴嫩特派記者里娜又把她的阿巴雅長袍借給我。
上次造訪難民營後,黎巴嫩政府修改進出難民營的法規。政府擔心發生綁架事件,禁止外國人進入營區。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住在納爾巴里德當地的女子,我不噴香水,也採用巴勒斯坦當地的傳統頭巾綁法。
跟比爾.凱勒通過電話後,我安心不少,但也清楚意識到此行的風險,擔心自己是否漏掉什麼重要環節。跟上回一樣,我聯絡好幾位聖戰士,請他們在我陷入險境時出手相助。我也把這些聖戰士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抄給邁克爾和里娜,但心裡還是很緊張害怕。這次不單是喝茶聊天,我得提出比上次更尖銳直接的問題,不曉得阿布希會怎麼回應。
這次邁克爾、里娜、法赫爾、我跟貝魯特司機胡賽因(Hussein),分別開兩台車駛向的黎波里北部。途中我再次演練訪問大綱,也跟邁克爾確認發生意外時的應對辦法。訪問預計下午三點開始,邁克爾會在五點打給我。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跟法赫爾都要在天黑前離開軍營。
越靠近的黎波里邁克爾,就感到越焦躁。法赫爾跟我進入營區前,還得等阿布希的團隊打電話過來確認,所以我們就在市中心一家知名甜品店消磨時間。胡賽因點了茶跟甜滋滋的糕點。
「情況不太一樣了,」法赫爾說:「有傳言說,法塔赫伊斯蘭組織成員進出營區時,遭政府軍嚴格控管,所以大家都很緊張。」
邁克爾轉過來,愁容滿面地看著我。他說他沒辦法讓我獨自進入營區,自己卻坐在這裡吃甜點。
「但你也不能跟我一起進去。」我說:「凱勒跟其他編輯都說,我絕對不能讓你進營區。」
「我不管,」他說:「我不能讓你自己面對那些人。」
法赫爾看著我,用阿拉伯語說:「絕對不能讓邁克爾陪,守衛軍一眼就會看出他是外國人。」
法赫爾的手機響起,他接起電話後說:「沒錯,要出發了。一切托靠真主旨意。」我們該動身了。
我撥電話給紐約編輯,告訴他們阿布希組織已打電話過來確認。法赫爾跟我駕車進入營區。
入口處的安檢陣仗比上次還大,但士兵只揮揮手就讓我們進入營區。法赫爾打給阿布希的發言人,告訴他我們已經在營區內部。
這次我們一樣駛向上次那群屋舍,入口外有更多持槍男子站崗。在他們帶領下,我們進入屋內,阿布.哈珊就坐在房中,我們聊了起來。
他開始描述自己的背景。今年二十四歲的他,父母皆是巴勒斯坦人,但他是在黎巴嫩出生。他以前主修媒體傳播,也曾對新聞學懷抱熱忱,不過巴勒斯坦的局勢和伊拉克的戰事,讓他放下學業加入阿布希的組織。
「看到他們對伊拉克做的一切,這場沒道理的戰爭,還有他們對穆斯林的壓迫,我沒辦法站在一旁袖手旁觀。」他說。阿布.哈珊口中的「他們」,就是美國跟有伊朗撐腰的什葉派民兵組織。
他透露自己目前著手的計畫是推動一份網路新聞雜誌,目標是吸引更多人加入聖戰士行列。哈珊的眼界果然很遠。早在線上聖戰雜誌《啟示》(Inspire)和其他時下網路聖戰雜誌出現前,哈珊跟阿布希的幕僚就意識到網路平台的重要性。哈珊認為主流媒體並沒有公正地描述、報導阿布希的組織和其他類似團體。他希望聖戰者也有自己的發聲管道,能直接跟有興趣的聆聽者溝通。
就這樣過了一小時,我心想阿布希該不會臨時取消訪問吧?房內仍然站了幾名持槍男子,但這次槍口沒有瞄準我。或許是因為哈珊敞開心胸暢所欲言,我也感到比較自在。哈珊說他很支持首領受訪,阿布希本人也很樂意,只有副手極力反對。首領終於走進房內,其他男子都起身迎接。他同意我將此次訪談內容公開,上次的聊天內容也能自由運用。
我很好奇為何阿布希離開阿拉法特那個較世俗主義的組織,建立以伊斯蘭主義為宗旨的團體。他想了幾秒之後回答:「過去幾年來我的主要目標是解放巴勒斯坦,現在還是如此。但很多人都說那個組織的目標鬆散、行事效力不彰,很多本地組織也是如此。」
這種敗壞的組織特色在民兵和伊斯蘭主義團體中也頗為常見,阿布希的批評也是頗有道理,但我還是很想知道,他背後是否有其他意圖。過去主張解放巴勒斯坦的多為非宗教組織,現在這份任務是落到蓋達組織的手上了嗎?雖然阿拉法特的組織獲得阿拉伯世界的後援,但他們的行動多採在地模式,而阿布希組織不管是從野心還是組織成員來看,都非常國際化。在解放巴勒斯坦行動的同時,混入宗教色彩,阿布希一夥人越來越像蓋達組織的分枝,並將解放巴勒斯坦與殺傷力更大的意識形態連結。他的副手看起來對我的提問非常不滿,不過阿布希證實了我的質疑,他表示自己願意用各種手段來「解放巴勒斯坦」,
把祖國討回來傳給子子孫孫。
「只有哈里發政權能保護全體穆斯林。」他說。
這句話震撼力十足。原來早在ISIS出現之前,中東地區就已出現這種新式伊斯蘭國的概唸。事實上,那些早年在阿富汗,後來到伊拉克和其他地區作戰的組織,早就在構思類似理唸,而阿布希這類領導人現在則是讓戰火延燒到新的場域,注入更多氧氣讓火燒得更旺。
「不過戰爭打了這麼多年,難道跟以色列談和不會比較好嗎?」我問:「就像以色列前總理拉賓跟阿拉法特以前那樣。」我指的是在一九九三年,阿拉法特和伊扎克.拉賓(Yitzhak Rabin)達成的奧斯陸協議(Oslo Accord),只不過這份和平協議並沒有真正落實。
我察覺房內的氣氛越來越緊繃。「所以拉賓才會被人民刺殺啊,」阿布希答:「他們根本不想談和,我們也不想繼續當受害者。阿拉伯世界的領導人跟統治者都要對穆斯林遭受的苦難負責,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哈里發政權。」
他認為美國擅自闖進伊斯蘭世界,需要為此接受嚴懲。「唯一能伸張穆斯林權益的手段就是武力,」他說:「美國也是這樣對我們」

阿布希說,他很認同蓋達組織以原教旨主義來詮釋全球政局的方式。他認為美國人與其盟友出兵伊拉克是犯罪行為,穆斯林應該發動全球聖戰,對抗那些向伊斯蘭宣戰的西方「十字軍」。談到賓拉登時,阿布希的語氣充滿仰慕,他顯然也將札卡維視為楷模。
他還表示殺害美軍已不足以讓美國撤出伊拉克,但我也讀不出他腦中更大的藍圖究竟為何。阿布希拒談自己接下來的目標。他只說自己率領的組織正在訓練戰士,目的是對抗以色列跟所謂的西方十字軍。
「我們這麼做絕對是合情合理,畢竟是美國先踩進我們的領地,殺害無辜百姓跟孩童。」他說:「所以我們有權攻打他們的家園,就像他們傷害我們的祖國一樣。就算被貼上恐怖組織的標籤,我們也不怕。不過我想問的是,我們在西方國家放個一公斤爆炸物就被罵是恐怖組織,那他們到阿拉伯和伊斯蘭國家迫害無數生命,這樣就不是恐怖組織嗎?」
一個月前,黎巴嫩有兩台巴士遭炸彈攻擊,總共三人身亡、二十多人受傷。黎巴嫩執法人員指出,他們逮捕了四名伊斯蘭法塔赫組織成員,表示他們與爆炸攻擊相關。不過阿布希否認這項指控。他說自己根本不打算在黎巴嫩發動攻擊,畢竟當地巴勒斯坦難民營是個拓展組織規模的好地點。
「現在的年輕人看到巴勒斯坦跟伊拉克的現況,都會想加入聖戰行動。」他說:「他們現在得選擇正確的路。」
「不過殘殺無辜百姓、婦女、孩童跟老人,難道不觸犯教條嗎?」我問。
「當然,殺害無辜的民眾跟孩童是被禁止的。」他回答:「不過在某些情況下會成立, 其中一個例外就是如果對方先對我們的婦女同胞跟下一代出手。」他表示在美國等民主國家中,每位國民都需對政府的所作所為負責。他們不能裝無辜,表示自己不清楚政府以人民之名推動了哪些決策。他說就連某些反戰的美國人也有責。雖然阿布希對那些逝去的無辜生命表示遺憾,但他堅信對出兵伊拉克的國家發動攻擊,是正當之舉。
「賓拉登確實有在推動伊斯蘭教令(fatwa)。」阿布希說。伊斯蘭教令(fatwas)這個阿拉伯詞彙指的是由教法專家(mufti)提出的伊斯蘭法律意見。他還說:「如果賓拉登對教義的詮釋符合先知傳統,我們就會將其發揚光大。」先知傳統即是地位僅次於古蘭經的正統伊斯蘭教規範。
阿布希證實自己曾與札卡維合作,但否認美籍外交官羅倫斯.佛利的死和自己有關。「我不確定佛利的職位到底是什麼,但任何抱著軍事、情資跟政治目的到中東的西方人,自然會成為各組織下手的目標。」
「你覺得自己能募集到足夠的追隨者,建立理想中的哈里發政權嗎?」我問。
「這不是我自己的點子,」他說:「在這個地區的穆斯林,腦中都有這個念頭。美國已經明確跟遜尼派穆斯林宣戰,所以哈里發政權的概唸一定會逐漸茁壯,就算我現在或明天就喪命,其他人還是會接手這項任務。」
訪談結束後,我問是否有機會參觀軍營。阿布希請他的指揮官帶我到軍營裡繞一繞,而那名指揮官就是初訪時提槍指著我的男子。我跟著他走到屋外,十二名男子裹著頭巾,全將手上的突擊步槍對準著我們。
「媽的。」我躲到法赫爾背後,髒話脫口而出。
「躲到我背後沒用啦。」法赫爾對我說,他跟指揮官都笑了。「我這麼瘦,子彈還是會越過我打中妳。」
「別擔心,這只是訓練而已。」指揮官說:「他們的槍裡沒裝子彈。」旁邊有人下了一聲指令,十二名男子全都將槍口轉向同一個方向,口中喊著:「真主至大(Allah hu-Akbar)!」接著朝牆壁開槍射擊。
「你剛剛不是說沒子彈嗎?」我問指揮官。
「我搞錯了,這可能是進階班吧!」他笑著說。
指揮官說他們有一整倉庫的爆炸物、飛彈甚至有一座防空導彈。法赫爾跟我隨著指揮官走向軍營大門,外頭站了一群戰士,其中有幾位剛才也在房間裡陪同受訪。我聽見小孩的聲音。
四個男孩拿著塑膠手槍,跑向那群男人,他們看起來約五、六歲大。訪談時作筆記的那位男子,抱起其中一個男孩。
「怎麼樣啊?」他問。
「我們剛剛在軍營裡面,爸爸,他們給我看真的槍。」男孩說:「我就跟聖戰士一起玩,把那個卡菲勒(Kuffar)殺掉了。」卡菲勒(Kuffar)這個阿拉伯詞彙,意思是「異教徒」。
那人樂得大笑。「你殺卡菲勒?」
「對啊,爸爸,用手槍。」
男子在男孩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說:「兒子,我以你為榮。」
這場面像刀一樣刺進我心中。法赫爾開車送我回貝魯特,我戴上墨鏡,全程幾乎不發一語。後來我對邁克爾說,這場聖戰不會隨著札卡維身亡而結束,也不會停在阿布希這裡,會一直持續下去。
邁克爾跟我讀過一遍訪談紀錄,整理出訪談稿後我就獨自回房。我脫下外衣,沖澡洗掉身上的塵土。想起那男孩對他爸爸說的話,那時,我在淋浴間崩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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