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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有個孩子……
「爸爸」、「媽媽」、「王子」這個角色設定是誰想出來的,我們已經不記得了。明明三個人都是不可能被誤認為男人的女人,為什麼日夏是「爸爸」,而空穗是「王子」? 空穗的外貌明明就是個平易近人的老百姓,為什麼是「王子」? 如果空穗是「王子」,那身為「爸爸」、「媽媽」的日夏和真汐是國王和王后嗎? 她們統治的是什麼國家? 對於這些疑問,沒有人能夠負起責任作出合理解釋。
「傳說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沒有人知道第一個說出口的人是誰,劇情設定上也是籠統模糊,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草森惠文解釋:「所有著名的傳說,都會在傳承的過程中被人依照不同需求加入各種要素,導致故事越來越複雜,毫無道理可言。」
惠文對現代文及古文非常拿手,兩個科目的老師都對她說過「妳可以不用來上課」。因此只要惠文談論起與文學有關的想法,大家通常都會虛心接受。但是另一方面,她對數學完全沒輒,還曾經說過「我只要看到算式就頭痛,大腦好像都要液化了」。據說有一次她在煩惱了很久之後,跑去找數學老師,一臉認真地對數學老師說:
「我不管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學會數學,請允許我不用來上課,好嗎?」數學老師是關西人,他朝著惠文大罵一聲「傻瓜蛋」,聲音即使是在教職員辦公室外的走廊也聽得一清二楚。聽說當時惠文嚇得整個人跳起來,轉身倉皇逃走。
關於那一家三口的起源,惠文照例用她韻味十足的詞句來加以描述。
「剛開始,有個孩子,孤零零的孩子。」若要追溯她們的故事,大致上是這樣的。
我們就讀的是神奈川縣的私立玉藻學園。這所學校的絕大部分學生,都是從國中部開始就讀。但也有少數學生是中途進來就讀高中部,空穗也是其中之一。在一個班上同學早已在國中三年混熟的班級裡,新同學當然會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不過空穗的個性屬於文靜內向的類型,因此她在一年級的第一學期並沒有吸引太多的目光。她從來不曾主動發言或加入其他人的小圈子,但也沒有完全遭到孤立。例如每到中午的時候,會有一群特別要好的同學聚集在一起吃飯,空穗的座位跟她們隔了一條走道,她們偶爾會有一句沒一句地向空穗搭話。就在空穗與周圍同學維持著平淡的交流約半年後,同學之中
漸漸有人說出「她是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想不起來了」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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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穗開始受到所有人的注意,是在第二學期初的時候。有一次,一大群同學相約放學後去唱歌。不知是誰邀了空穗,總之她也混在這一大群人之中。剛開始,她只是靜靜聽著同學們唱歌,後來大家勸她也唱一首,於是她唱了麥可.傑克森十三歲時的第一首
個人單曲〈Got to Be There〉。歌聲一出,整個KTV包廂頓時被歌聲及聆聽者的讚嘆聲所籠罩,包廂內的空氣隨之劇烈震盪。所有人都不禁凝視著手握麥克風的空穗。麥可.傑克森在唱這首歌的時候,聲音屬於男童聲高音,能夠以這個音域唱歌的十多歲少女並不算少,但能夠在唱出高音的同時依然維持歌聲宏亮而強勁的少女卻不多。空穗的歌聲就像是水晶一樣,不僅宏亮又晶瑩剔透、光采奪目。
當然空穗並不具備麥可.傑克森那種纖細的詮釋能力,但憑藉著音質和音量,要吸引旁人聆聽她的歌聲已是綽綽有餘。再加上她平日文靜形象帶來的強烈對比,更是讓全場同學為之驚豔。同學之一在事後如此形容當時的感受:「真是嚇死我了,簡直像是看見人偶突然灌入靈魂,變成了活人。」大家仔細觀察空穗,發現她是個凡事不縈於懷的人,簡直就像是個完全沒發現自己已經迷路的孩子,依然自顧自地摸摸野貓、摘摘野花,沉浸在獨自一人的世界。她在包廂內唱出麥可.傑克森的歌,也不是故意為了耍帥,而是完全投入於獨自一人的歌唱世界之中。自從大家發現她這種天真無邪的性格後,即使是在教室裡,她在同學們的心中也有了一定的分量。
一年級的時候,日夏、真汐與空穗並不同班。當時她們兩人在不在場,大家也不記
得了。不過那天的KTV聚會,所有女生班裡愛唱歌的女生幾乎都參加了,所以她們兩人也在場的可能性並不低。上了二年級後,三個人編在同一班,日夏與真汐彷彿早已等著這一天,立刻開始接近空穗,並且將她占為己有。由這個狀況推想起來,日夏與真汐很可能就跟其他同學一樣,在那天聽見空穗的歌聲,並在心中種下感情的種子,對空穗逐漸萌生一股憐愛之情。更重要的一點,是空穗在學校生活中的每個重要環節,日夏與真汐都不應該缺席。因此她們三人的故事,無論如何必須從麥可.傑克森的〈Got to Be There〉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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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穗雖然個性怕生又內向,但遇到主動示好的人,卻能夠在很短暫的時間裡建立
感情。因此不久之後,大家便看見空穗置身在日夏和真汐之間、露出充滿稚氣且完全不設心防的笑容。當然這方面也是由於日夏與真汐為了博得空穗的好感,可說是用盡了手段。空穗不會使用手機,她們教她如何設定來電鈴聲;空穗覺得制服的裙子半長不短實在很醜,她們幫她修改長度。有時遇上空穗沒來學校的日子,她們還會特地打電話關心,確認空穗是生病了還是睡過頭。當然如果只是這樣,還可以視為單純的照顧同學,但是當她們得知空穗平常午餐總是吃麵包或是買現成的便當時,習慣自己做便當的真汐還會每天多做一個便當給空穗。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幾乎已經到了跟父母沒什麼兩樣的程度。
說到這裡,就得提一提空穗的親生父母。空穗自從一歲半起就沒有父親,不知是死掉還是離婚了。獨力將空穗扶養長大的母親是醫院的護理師,工作相當忙碌,不但沒什麼時間陪伴空穗,也無暇為空穗做便當。在得知空穗每天都吃真汐所做的便當之後,空穗的母親立刻打了一通電話給真汐的母親,表示要支付空穗便當的食材費。真汐的母親得知真汐每天都為朋友做便當時也是大吃一驚,立刻要求真汐別再做這種事,理由是「太失禮了」。針對空穗的母親,真汐的母親則稱讚她「很有原則」。從此之後,大約每星期一次,空穗會帶著看起來很難吃的便當到學校。真汐的母親偶爾想起空穗的母親,還會感慨護理師的工作真是辛苦。
身為護理師的孩子也不是輕鬆的事。護理師的工作必須值夜班,白天得補充睡眠,因此據說在空穗小時候,她的母親擔心白天補眠時空穗會在家裡胡亂探險而受傷,總是會拿浴衣的腰帶一端綁在空穗身上、另一端綁在自己手腕上。空穗曾經這麼向我們描述:「其實我自己完全不記得了,但是聽說有一次舅舅來家裡,剛好看見媽媽在睡覺。舅舅親眼看見每當我想跑到比腰帶長度還要遠的地方時,睡覺中的媽媽就會用力拉扯腰帶,把我拖回她的身邊。」我們聽了之後,內心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感觸。雖然我們嘴巴上對空穗說「這也是愛的表現」,心裡卻補了一句「非常粗魯的愛」。空穗的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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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曾在教學參觀日到學校來,因此我們都見過她。她跟空穗長得並不太像,有著宛如
來自南方國度的濃眉大眼、眼睛周圍凹陷、下巴寬厚結實。而且她不愧是個任職多年的護理師,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堅強的氣概。看她站著跟別人說話,只會覺得她是相當平凡的率直伯母。但是聽了她在家中的各種舉動之後,我們都認為她這個母親實在不太「平凡」。不過空穗本人對於母親向她做的那些事情,似乎一直習以為常,並不認為是什麼怪事。
「伊都子小姐是個脾氣暴躁的人。」空穗對我們如此說過,她習慣這麼稱呼她自己的母親,「我小時候常常被她打,有一次她還把我從頭頂的高度拋出去,飛了至少十公尺遠。」
「那是在家裡做的事情吧? 妳家有那麼大的空間,能讓妳飛十公尺?」真汐提出質疑。
「啊,仔細想想,確實沒有。」空穗立刻改口:「差不多五公尺吧?」
「一口氣就減掉百分之五十?」
「嗯,跳樓大拍賣。」
「跳妳個頭。」真汐在空穗的頭上拍了一記,「應該頂多一.五公尺吧?」
「或許吧。」
「一定是那時候重重摔傷了腦袋,現在才會這麼注意力渙散吧?」日夏輕輕撫摸空穗的頭頂。
「妳這孩子真是吃了不少苦。」真汐也跟著輕撫空穗的腦袋。
當然我們都相當尊敬伊都子,畢竟她含辛茹苦拉拔空穗長大,還讓空穗就讀私立高中。可是老實說,我們都很慶幸自己並不是她的孩子。即便日夏和真汐對空穗的所作所為簡直像是要從伊都子的手中奪走空穗,再加上伊都子平日很少在家,日夏和真汐便一天到晚賴在空穗家不走,儼然把那裡當成了自己的占領地。即使如此,基於前面那些理由,我們並不認為她們在做壞事,反而為空穗有了新父母而替她感到開心。
伊都子平日幾乎沒有時間教導空穗生活禮節,對空穗的調教也成了日夏與真汐的工作,像是:在門口脫掉鞋子後要擺放整齊;制服外套一脫下就要立刻用衣架掛起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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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家的廚房洗碗槽平時總堆滿鍋碗瓢盆,有些是伊都子出門上班前匆匆吃早餐的碗盤,
有些則是空穗獨自吃飯時使用的餐具。從前的空穗總是對那一大堆骯髒碗盤視而不見,每次都只洗淨自己的用品。但日夏與真汐告訴空穗不應該抱持這種心態,洗碗槽裡的餐具全都應該清洗乾淨。
「在我們的世界裡,就當伊都子只是養母好了。」惠文低聲對我們說:「在空穗還是個連爬也不會爬的嬰兒時,她被老鷹抓走、拋在伊都子擔任護理師的醫院中庭。如今空穗長大了,終於與親生父母日夏和真汐重逢…… 等等,劇情是不是應該更邪惡一點才好? 不然這樣好了,日夏是國王,真汐是王后,她們一直沒有辦法生下繼承王位的王子,後來她們在老百姓的孩子之中看上空穗,於是下令硬生生奪走空穗,帶回了宮殿…… 這樣如何? 但這些故事好像都有點老套,還是可以直接換掉父母的世界觀比較有趣,就像情人分手之後跟另一個人交往一樣,對吧? 例如有好幾個人想當某個孩子的父母,為了討孩子歡心而用盡心機,如何? 啊,一個孩子可以有好幾個父母的設定似乎也不錯。該選擇哪一種劇情才好呢? 反正不用急著決定,就先擱著吧。」
總而言之,在我們的世界裡,已經認定日夏和真汐是空穗的父母。我們將她們三人稱呼為「我們的一家人」。不過,這意思並不是我們把她們三人當成了自己的家人。「我們的一家人」的意思,是這一家人就像偶像團體一樣,是我們平日賞玩、寵愛的對象。有時我們之中也會有好幾個人跟著日夏和真汐到空穗家去玩。通常是伊都子小姐值晚班,必須三更半夜才會回來的日子。像這種時候,我們就能目睹日夏和真汐要求空穗把堆積在洗碗槽裡的碗盤洗乾淨、空穗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廚房的場面。日夏和真汐有時也會走進廚房,泡茶給所有人喝。這溫馨感人的一家人,總是能讓我們看得陶醉不已。
古老的羅曼史
在空穗登場之前,日夏與真汐又是如何在一起的呢? 這部分或許也該說明一下。當然我們能夠用「日夏與真汐在國中相識之後就感情很好」這種話一語帶過,但畢竟她們是我們世界裡的國王和王后,兩人的結合無論如何必須是讓我們憧憬不已、甜美夢幻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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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戲劇性的愛情故事。當然憧憬歸憧憬,並不表示我們也想擁有跟她們一樣的體驗。
我們知道自己打從一開始就不具備經歷相同事情的資質。
國中一、二年級的時候,她們被編在不同的班級。不過我們學校每個年級的女生班都只有兩班,因此上了兩年課之後,就算是另一班的女生,多少也會互相認識。而且真汐常常會因為上課時間教室裡太吵,或是教師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而悶不吭聲地擅自走出教室,因此在學校裡算是小有名氣。日夏平日在上課的時候,應該也曾隔著窗戶看見臭著一張臉走在走廊上的真汐吧。另一方面,真汐對日夏應該也並不陌生。日夏直到三年級期中為止都是弓道社的社員,而且她穿弓道服非常好看,很受國、高中部的女生歡迎,甚至還有個高中部的學姊經常到教室找日夏。
上了國三之後,日夏與真汐終於編在同一班。她們進入同一個小團體,但由於小團體成員都擁有極強的獨立心態,並非做什麼事都會黏在一起,因此據說在第一學期的時候,日夏與真汐也只能算是普通朋友而已。然而日夏向來最喜歡特立獨行的人物,她不可能對真汐不感興趣。據說日夏曾向某個同學提到,一開始她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才能讓真汐卸下心防。可見得打從那個時候起,日夏就一直在尋找能夠與真汐增進感情的機會。
第二學期開學不久,機會終於來了。我們學校在暑假期間有交換留學制度,每年七月下旬到九月上旬都會招待十多名來自北美的留學生。主要負責照顧這些外國留學生的人,包含學校教師、寄宿家庭和準備要留學的玉藻學園學生。除此之外,國中部三年級的一般學生會在暑假期間參加與留學生進行交流的共同露營活動。到了九月上旬,學校會在大禮堂為即將歸國的外國留學生舉行結業典禮和歡送儀式,國中部三年級的學生也必須在儀式中獻上各種表演。
學校裡有個非常喜歡西洋音樂的音樂老師,名叫逢坂景子,暱稱是「景子妹」。日夏與真汐所待的班級,在逢坂景子老師的帶領下,表演合唱艾莉西亞.凱斯的「If I Ain’t Got You」。負責鋼琴伴奏的是二谷郁子,她原本就很崇拜艾莉西亞.凱斯,還在曲子裡加入自己想出來的創意變化。雖然練習過程很麻煩,但歡送儀式正式表演的當天,坐在觀眾席上的外國留學生們也紛紛加入合唱,場面非常熱絡。如果表演就在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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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對任何人而言應該都會是平凡但美好的回憶。
沒想到,體育老師持田辰藏卻在此時走了出來。他是男生班的體育教師,也是歡送儀式的執行委員之一。或許是外國留學生與在校生自然而然一起合唱的景象讓他大受感動,他竟然無視擔任司儀的教師指揮,擅自阻止合唱完的學生退入舞台後方。他同時向留學生們招手,要他們到舞台上。他的指示徹底打亂原本的儀式安排,學生全都一臉錯愕,持田接著又在舞台底下作出「排成橫排」、「手牽著手」、「手舉起來」等一連串命令。說穿了,他想要營造出學生們跨越了民族差異的感人場面,靠著讓大家手牽著手的親密舉動,令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陶醉其中。
但是這種有如國小才藝表演大會的舉動,卻讓我們大感尷尬和丟臉,也讓剛剛大合唱的美好氣氛蕩然無存,就連教師之中也有一些人不禁面露苦笑。雖說如此,一般的學生是不會刻意忤逆老師的。此外,雖然持田辰藏沒教過女生班,但我們早就聽說過他的風評,據說他有著異於常人的性格和行為模式,例如他曾經公開說出「我很討厭女學生,每次我說﹃剛剛說話的人站起來﹄,說話的女學生一定都會故意裝死不站起來」這種話。而且,他討厭女學生並不代表他喜歡男學生,只要有男學生做出令他不高興的舉動,他就會在對方耳邊碎碎念長達五分鐘以上,或是以不至於留下傷痕的力道不斷推擠當事人。據說在二十年前,他還會出手毆打、體罰學生,甚至打斷過男學生的顴骨。更麻煩的是,他還是學年的副主任。
除了真汐之外,還有誰敢在這種情況下無視教師命令轉身離去? 就連真汐也不敢走得明目張膽,她臉上雖然明顯流露出不悅,動作卻非常謹慎。真汐脫離隊伍走向舞台側邊時的腳步既不快也不慢,就像突然想起有件事得去辦,彷彿一切理所當然。但這個舉動還是被眼尖的持田看見了,持田指著她大喊:「喂,妳去哪裡?」真汐當然不可能沒聽見,但她對持田瞧都不瞧一眼,步伐的速度也沒有改變。反而是我們這些旁觀者看得一顆心七上八下。
「喂,站住!」持田的口氣變得更加嚴峻,似乎隨時會奔上前去抓住真汐的手腕,或是做出其他可怕的舉動。我們每個人都在心裡對著真汐大喊:「我能體會妳的心情,但拜託妳快停下來! 總之快停下來!」持田突然又厲聲喝斥:「妳叫什麼名字?」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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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生多半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嘴角帶著尷尬的微笑,不時左顧右盼。持田終於朝舞台邁開大步,急促的步伐彷彿宣示著絕不允許有人破壞秩序的決心。
真汐走到舞台邊緣才終於停下腳步,因為日夏從隊伍內奔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肘。真汐轉過頭來,與抓著她手臂的日夏四目相交。真汐皺起眉頭想甩開日夏的手,日夏竟然以空著的手打了真汐一巴掌。刺耳的聲響讓整個會場的氣氛為之凍結,就連正從小階梯要跨上舞台的持田也一時愣住。真汐按著挨了巴掌的臉頰,正想轉頭回去,日夏以宛如母親或姊姊般充滿威嚴的口吻說了一句「先回去再說」,將她拉回了隊伍裡。真汐或許是腦袋一片空白的關係,竟然乖乖聽話照做了。
持田依然維持著一腳跨上舞台的姿勢,他凝視著日夏,彷彿看見了什麼珍奇異獸。日夏既不諂媚也沒有懇求,只是以平靜溫和的表情承受著持田的視線。過了一會,持田似乎終於想起他原本衝上舞台的理由。他的視線在排著隊伍的學生們身上游移,但剛剛對反叛者的怒火似乎已經澆熄,表情完全失去了氣勢。他又怒罵一聲「別再胡鬧」,便轉身走下階梯。接下來,舞台上的學生們當然繼續被迫做出手牽著手、高高舉起的動作。
我們之中大多數人都認為日夏當時的判斷相當正確,畢竟禮堂的出口並不多,真汐不太可能真的逃出去。假如被持田逮住,很可能會遭受相當惡毒的懲罰。而且一旦被持田盯上,未來的校園生活恐怕會過得相當痛苦。相較之下,被日夏打個一巴掌、像小學生一樣牽牽手,說起來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或許對真汐來說,對強迫學生做出牽手動作的教師表達不滿與反對之意,遠比順利逃走更加重要。但即便如此,做出這樣的犧牲還是相當不值得。而且說真的,我們都無法理解真汐為何會這麼感情用事、做事不考慮後果。
歡送儀式結束後,真汐有好一陣子顯得相當沮喪,不跟任何人說話。臉上挨了一巴掌,肯定讓她感到既懊惱又丟臉吧。但是另一方面,想必她也感受到日夏的好意。因此她的心中應該同時存在著感謝和憤怒這兩種矛盾的心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選擇哪一邊。大約有兩天的時間,日夏也故意跟真汐保持距離,採取觀望的態度。從第三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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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夏變得對真汐非常溫柔。例如當真汐擔任值日生時,日夏會幫她擦黑板;中午吃飯時
間,日夏會從自己的保溫壺裡倒茶給真汐喝。雖然我們無法得知真汐的心中有過什麼樣的天人交戰,但最後她選擇接納日夏。某天早上,日夏一走進教室,早已在教室裡的真汐竟然主動朝她走了過去,我們這些小鹿亂撞、臉紅心跳的旁觀者都在心中敲響祝福的鐘聲。
日夏與真汐的感情越來越好,終於成為我們眼中的「夫妻」。但她們兩人從來不曾在他人面前卿卿我我,或是說一些甜言蜜語。從我們學校到車站的路上有一座神社,每到傍晚時分,神社境內就會出現一對對身穿玉藻學園制服的情侶。或許因為學校將學生們區分為男生班及女生班的關係,那些做著親密舉動的情侶並不見得是男女配對,有時可能是男生與男生,或是女生與女生,但從來沒人看見日夏與真汐出現在那裡頭。我們認定她們互相深愛著對方,是因為日夏對真汐的說話方式和態度都非常溫柔,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她無比重視真汐;真汐在面對日夏的時候也表現得比較乖巧聽話,對日夏寄予全面信任。
我們心中所憧憬的,正是日夏與真汐這樣的關係。尤其是日夏對真汐散發出的那股甜蜜氛圍,讓我們光在一旁看著就感覺身心欲醉。那景象令我們產生一種內心受到「挑逗」的錯覺,使我們心中不禁萌生「如果有人也這麼珍惜我……」的幻想。如此溫柔體貼的日夏,當初竟然會賞人巴掌,想起來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但真汐在陶醉於眼前的甜蜜氣氛時,就算回想起當初挨巴掌的往事,臉頰上的疼痛應該也會轉化為甜美的快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