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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小異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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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異邦人

在我們柳澤家,每天過了五點,母親打工回來的瞬間,小孩子的聲音就會一道接著一道,彷彿深山裡的回音般響徹整間屋子。
這天也不例外。
「媽回來了!」
首先是蹲在玄關外面,玩著生鏽賽車的龍生發出引擎般的低吼聲;接著是就在玄關門框內狹窄的脫鞋處玩家家酒的奈美和彌生二重唱:「媽回來了!」、「媽回來了!」在十六分休止符之後,「媽回來了……」在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角落抱膝打電動的晴男以陰沉的聲音低吟;然後是在和室正中央老式矮桌上寫習題的三郎結束變聲期的沉著聲音覆蓋上來:「媽回來了。」接下來正在壁櫃前扭打成一團的大塊頭小學生雅也和嬌小的高中生秋彥哥唱出與體格極不協調的兩聲:「媽回來了!」「媽回來了!」──但現在可沒空像這樣說笑。
因為一分鐘後,來自綁架犯的電話便響了起來,把我們一大家子捲入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件裡。
不過我還是利用一分鐘的時間,簡單說明一下電話響起之前的狀況好了。繼小二與高二的不協調音之後,平常都在隔壁的四張半榻榻米和室彈電子琴的中三的我,會用動聽的A小調音階高高低低地唱出「媽媽回來了~」,延續兩人的聲音,劃下終止符;但可能是約一個月前,梅雨開始的時候我減肥過度,開始出現暈眩症狀,七月以後,我都會在放學途中去醫院檢查──正確地說,七月四日這天是減重的反作用力發作的第一天,所以離開醫院以後,我偷偷跑去麥當勞,那個時間還沒有回家。我在放學後走了相當遠的路,前往後面會提到的高橋醫生看診的南池袋醫院,所以肚子快餓死了。
因此那天的「媽回來了」合唱,到秋彥哥那裡就結束了。
媽就像平常一樣,一一拍了拍每個人的頭,走到和室正中央說:
「大家都餓了吧?媽馬上就來做飯,你們先吃這些等著吧。今天大豐收唷,你們看!」
她把從超市提回來的塑膠袋內容物全部倒到矮桌上。
五、六袋過期的零嘴。以前我在學校課堂上看到的記錄片裡面,有個場面是一群衣衫襤褸的日本小孩爭先恐後衝向美軍,搶奪他們丟出來的口香糖和巧克力,而其實我這些兄弟姊妹也很想像那樣衝向點心,但每個人都故作清高,說什麼:
「媽老是像這樣用點心騙我們的肚子,節省晚飯的量,有夠小氣的啦。」
然後裝出一副不甚情願的樣子,懶洋洋地走到矮桌這裡來。因為是每天上演的戲碼了,媽也只是苦笑說:
「龍生,那是什麼話?媽會騙的,只有光顧池袋酒店的男人。而且也只是用化妝掩飾一下年齡罷了。好了,媽今天晚上也要上班,得快點準備晚飯才行。最近化妝愈來愈花時間了。」
就在媽說完,參拜神社似地拍了兩下手的時候,電話應答似地響了起來。
沒錯,以驚人的音量響了起來──不過我們家的電話鈴聲本來就大得嚇死人。我們家很窮,有手機的只有媽一個,所以室內電話不像其他被手機占領的人家那樣低調客氣。
當時我人還不在現場,不過可以猜出八成是怎樣的情況。
「有夠吵的啦。」
嘮叨著接起電話的是哥。有八個小孩像沙丁魚罐頭般生活在這裡,狹小的六張榻榻米和室也會形成各自的地盤。從壁櫃到電話擺放的彩色收納櫃一帶的那張榻榻米是秋彥哥的地盤。
「喂……是,咦?」
秋彥哥只說了這些,就此沉默,很快地把話筒遞向媽,說:
「媽,接一下。」
「誰打來的?」
媽慵懶地起身,邊接電話邊問。
「不曉得。不是惡作劇就是最近流行的詐騙吧,說什麼三千萬怎樣的。」
秋彥哥沒什麼興趣地應著,把仙貝的碎片扔進嘴裡。
「喂?」
媽邊打哈欠邊接電話,說著旁人也一頭霧水的應答:「什麼?」「我聽不懂,你是想說你綁架了誰嗎?」很快地又說:
「討厭,掛掉了耶,怎麼這樣啦?」
她拿開話筒,環顧圍在矮桌旁的孩子們的臉問:
「這裡面有誰被綁架了嗎?」
她舉起手來,就像在說「有的話舉手」,但也許是自己覺得太蠢,很快就放下了。
「怎麼可能嘛,每一個都在嘛。」
媽喃喃,同時秋彥和雅也這回又完美地合音了:
「啊,A調不在。」
「可是她今天放學後也要去醫院啊。她說今天還要吊點滴。」
媽回答,突然搖頭說:
「可是也太慢了吧?我打電話問一下高橋醫生,手機……喂,媽放在那裡的手機誰拿走了?」
媽難得發出有些歇斯底里的聲音時,門打了開來,A調用A小調的高低音階唱著「我、回、來、了」,走進家裡。
我的名字叫一代,讀音是「kazuyo」,但大家都理所當然似地讀成另一種音「ichiyo」,然後比照我魯莽的個性縮短成「i-cho」──很廉價對吧?雖然根本就是個屈辱,但我比常人更高的的自尊心,讓我對他人嚴守「這個綽號是來自於音樂的A小調唷」這個謊言。
那陣子我正沉迷於A小調的曲子,連說的話都要配合它的旋律。之所以如此,其實是因為我要在三個月後的社團發表會彈奏蕭邦的瑪祖卡舞曲之一,而它是A小調的曲子,曲名叫「小異鄉人」,我愛死那首曲子了。
那就叫做憂鬱嗎?是一首非常悲切的小調,卻又有種煩膩、自棄的感覺……就像是誤闖巷弄,不甘不願地飄下的落葉。曲名和旋律都與我天造地設,或者說,我覺得那首曲子就是我。
生下我的母親,在我快懂事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後來沒有多久,現在的母親帶著一個男孩搬進家裡來。然後一個接著一個,生下了六個孩子……在最小的彌生好不容易會走的時候,爸去紐約出差,出意外死掉了。爸本來在公司大樓位於丸之內的纖維大企業工作,在那之前,我們也都住在大森一棟更寬敞的公寓裡,過著更像樣一點的生活,可是公寓還有房貸要付,所以媽帶著八個孩子,搬到現在這處老街租了房子,當天就在附近的超市找了計時工作,然後晚上到池袋的俱樂部上班,一個人獨力拉拔我們八個小孩長大。
這些辛苦,你們也在上個月播放的電視特別節目看到了吧?看到節目的全國觀眾寫信來說「一家人緊密地生活在狹小的家中,凝聚成你們家族的團結力,真令人羨慕」,真的是這樣嗎……?塞得緊緊的,表示睡覺的時候連自己的腳還是別人的腳都分不清楚,如果放任侵占,會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都要被占光了似的,所以光是守住只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筋疲力竭了,根本沒空想什麼團結……反而是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就像誤闖巷弄的落葉一樣。
尤其是我正值青春期,八個人裡面,是唯一一個跟媽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所以才更這麼感覺也說不定;但不只是我,唯一一個父親跟我們不一樣的秋彥哥,還有流著相同的血液的其他六個弟妹,在這個大家庭裡,都各自是「小異鄉人」吧……老是躲在角落,關在自己的殼裡似地只顧著打電動的晴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再說,龍生和奈美雖然都是小學五年級,生日是五月五日兒童節,也就是雙胞胎,可是那叫異卵雙胞胎嗎?他們的性別、長相跟個性都完全不一樣,雖然總是待在另一個人附近,卻連玩的時候也都是分別在玄關裡面跟外面;吃飯的時候也是,明明就坐在旁邊,中間卻有著一道看不見的門檻或柵欄……就好像各別關在不同的空間裡似的。
……沒錯,以某個意義來說,那起綁架事件成了一個契機,將一盤散沙的我們大家庭凝聚成了一體。
不過第一通電話打來的階段,我們當然只把它當成惡作劇。
「什麼叫綁架?」
快四歲的彌生舉手問,但沒人理她。
「綁架怎麼寫去了?」三郎說。
「聽說上次也有人在放學路上差點被綁架耶。」龍生說。
「這餅乾比昨天的好吃。」雅也說。
「………」晴男無語。
「要是有人被綁架,又可以上電視了呢。」奈美說。
「就是因為上了電視,才會有無聊人士搞這種惡作劇。」秋彥哥說。
媽無視於其他孩子亂糟糟的發言,只對秋彥哥點頭,問:
「剛才那人在電話裡跟你說什麼?」
「他說什麼綁架了小孩,叫我們拿出三千萬之類的。」
「他沒說小孩的名字嗎?」
「有說嗎……?想不起來耶。」
媽咂了一下舌頭:
「你就是這副德行,才會老是念白書。媽就能記得比錄音機還要正確。」
媽得意地說,重述剛才的電話內容給我們聽。
呃,一開始是──
『小孩的命在我手上。』
不是說名字,只說「小孩」。接著是──
『不過除非有警察找上門,或是有什麼特殊情況,我不會對小孩動手,你們不必擔心。不過就算這麼說,你們應該還是會擔心,所以盡快準備好三千萬吧。一拿到錢,我會立刻放回小孩。不許報警──這不需要我提醒吧?我想你們絕對不會報警的。不過萬一你們敢報警,我無法保證小孩會怎麼樣。』
啊,可是媽不是在重述內容嘛。這是上個星期播的警匪劇台詞吧?
我聽著媽說的話,覺得似曾相識,結果是電視上看到的綁票推理劇開頭場面嘛。媽很迷演歹徒的那個演員,叫我錄起來,所以我立刻把錄影帶轉回那個場面播放,還沒看的媽也嚇了一跳,說:「一模一樣耶,或者說根本就是照抄……連聲調都很像。一定是學這部戲,用手帕把話筒包起來變聲。」
唔,以綁票劇而言,這是很老套的台詞,所以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三千萬這個金額,連最後「明天我會在同一個時間打過去。如果那時候湊齊了三千萬,我再通知付款方法和地點」的內容都一樣……。
跟電視劇不一樣的地方只有兩個,一是我們家沒有小孩不見,二是電視裡明確地說出小孩的名字「健太的命在我手上」,但打到我們家的電話卻好像想要避免說出名字,只說「小孩」……。
「歹徒確定只說了『小孩』兩個字呢……可是為什麼不說名字呢?只說小孩太奇怪了呢。」媽說。
「因為,」我回答。「如果說了小孩的名字,而那個小孩在家,一下就會被識破是惡作劇啦。歹徒猜想至少會有一個小孩還有沒回家,所以才打電話來,但又不曉得是哪一個,所以不能說出名字啊。歹徒的目的是,就算只有一下下,也要讓我們相信他的謊話而被嚇到。」
聽到我的話,媽點點頭說「原來如此」,但三郎插口說:「會不會不是惡作劇,而是搞錯了?」
「我們是大家庭,但現在這年頭,幾乎都是核心家庭。如果家裡只有一個小孩,只是聽到綁架犯說小孩的命,做父母的就知道指的是誰,嚇個半死……就是因為不小心打錯到大家庭來,才會演變成這麼奇怪的狀況。」
對於這話,媽差點也要深深點頭同意,但立刻又搖頭說:「還有一點跟電視不一樣。剛才那男人明白地說『你們不會因為家裡有八個小孩,覺得死上一個也無所謂吧?』所以很遺憾,三郎,對方並不是打錯電話。」她嘆了口氣……但很快又再次搖頭說:
「不,一定只是單純的惡作劇罷了。我們家最多只能擔心今天晚上能為全家人賺多少錢,根本沒有餘力去擔心別的事。如果真的不會傷害你們,媽還真希望他多綁架兩、三個回去呢。」
然後媽放聲大笑。
但我總覺得這不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媽似乎也這麼感覺。她一定是想要用笑聲趕走在耳底縈繞不去的歹徒笑聲……如果這是預感,這預感還完全成真了。
因為到了隔天,綁架犯又依約打電話過來,再次做出根本是惡作劇的恐嚇說詞……這能算是沒有把柄的恐嚇嗎?用根本沒有綁走的小孩當人質,做出不成恐嚇的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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