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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書】發條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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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玩什麼花樣呢?」


一夥人裡有我,名叫亞歷克斯,另有三個哥兒們,分別是彼得、喬治和丁姆,丁姆真的很笨。大家坐在柯羅瓦奶品店的店裡,議論著今晚究竟要幹些什麼。這是個既陰冷又昏暗的冬日,陰沉沉的,討厭透了;幸虧沒下雨。柯羅瓦奶品店是個奶雜店,弟兄們哪,你們可能忘了這種店鋪的模樣;如今世道變化快,大家的忘性快,報紙也不大有人看了。喏,就是除了奶製品也兼售別的貨。儘管店裡沒有賣酒的執照,但法律還沒有禁止生產某些新鮮東西,可以攙在牛奶中一起喝。例如攙上速勝、合成丸、漫色等迷幻藥,或者一兩種別的新品,讓人喝了,可帶來一刻鐘朦朧安靜的好時光,觀賞你的左腳靴子內所呈現的上帝和他的天使、聖徒,頭腦中處處有燈泡炸開。也可以喝「牛奶泡刀」,這種叫法是我們想出來的,它能使人心智敏銳,為搞骯髒的二十比一做好準備。當晚我們就喝著這玩意兒,故事就從這兒講起吧。


我們口袋裡有的是葉子,實在沒有必要考慮去搶更多的花票子,在小巷裡推搡某個老傢伙,看他倒在血泊中,而我們則清點撈到手的進帳,然後四人平分;也沒有必要去店裡對瑟瑟發抖的白髮老太婆施以超級暴力,然後大笑著,捲著錢箱裡的存款揚長而去。俗話說得好,金錢不是萬能的。


我們四人穿著時髦的服裝,當時時興黑色貼體緊身服,它綴有我們稱為果凍模子的東西,附在下面胯襠部,能起保護作用,而且把它設計成各色花樣,從某個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當時我的胯襠是蜘蛛形的,彼得的酷似手掌,喬治的很花梢,像花朵,可憐的丁姆擁有一個土里土氣的花樣,活像小丑的花臉。丁姆待人接物沒啥主見,實實在在毫無疑問是四人中最愚笨的一個。我們的束腰夾克沒有翻領,但假肩很大,可說是對那一類真肩的一種諷刺。還有,弟兄們,我們打著米色寬領帶,花樣像用叉子扒拉出的馬鈴薯泥;頭髮倒留得不太長,靴子非常堅硬爽俐,踢起人來很帶勁。


「接下來要玩什麼花樣呢?」


坐在櫃檯上的小姐總共才三個,我們倒有四個男的,通常搞成一個人為眾人服務、大家為一個人服務的局面。這些小妞也打扮入時,格利佛上是紫色、綠色、橘紅色假髮,每染一次的花費,看樣子不低於她們三、四個星期的工資,還要配以相應的化妝品,眼睛周圍畫著彩虹,嘴巴畫得又寬又大。她們的黑色連身裙又長又直挺,胸前別著銀質小徽章,上面標著男孩的名字:喬、萬克之類。據說那都是她們十四歲不到就睡過的男孩。她們不停往我們這邊看,我差一點想說卻沒說出口,只是從嘴角表示:我們三個該過去來一點共飲,讓可憐的丁姆留下,只要給他買半升一客的白葡萄酒就可以打發,當然這次要攙點兒合成丸進去,可是那樣就不像玩遊戲啦。丁姆醜陋不堪,人如其名,笨手笨腳,不過打起臭架來他可是個好手,使起靴子來也很靈巧。


「接下來要玩什麼花樣呢?」


三面牆邊都擺著這種又長又大的豪華座位,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傢伙已經爛醉如泥。他目光呆滯,口中不停念叨著:「亞里斯多德希望淡淡弄出外向仙客來花變得叉形時髦。」他確乎是入了幻境,醉得暈頭轉向,我知道那情形是什麼樣子,曾經跟別人一樣嘗試過;但這次我開始認為那樣做太窩囊,弟兄們哪。喝過莫洛可之後就躺倒,心裡出現幻象,似乎周圍一切都成了往事。你的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一覽無遺——有桌子、音響、燈光、男男女女——不過就是似曾相識,如今都已消失殆盡了。似乎被自己的靴子或指甲所催眠,同時又好像被人抓著頸背搖晃,像隻貓咪一樣。搖啊,搖啊,直到什麼也不剩。丟失了姓名、軀體、自我,你卻毫不在乎,等到靴子或指甲變黃,一直變黃,愈來愈黃。接著燈光開始像原子彈一樣爆裂,而靴子、指甲,或者彷彿褲子臀部上的一點泥巴變成一個很大很大很大的地方,比世界還要大,當你正要被引薦給上帝時,這一切忽然都結束了。回復到現時現地後你仍啜泣著,你的墮落準備向嗚嗚號哭迎戰。喏,那樣很舒服,卻很窩囊。人來到世上不只是為了接觸上帝的。那種事情會把人的元氣、人的潛能統統抽乾的。


「接下來要玩什麼花樣呢?」(待續)
音響播放著,可以感覺歌手的嗓音從酒吧一端傳向另一端,直飄向天花板,再俯衝而下,在牆體間飛騰。那是伯蒂.拉斯基,沙啞地唱著一首老掉牙的舊曲,叫做〈你使我的口紅起泡〉。三個坐檯小姐之一,染綠頭髮的,伴著那所謂的音樂把肚子一挺一收的。我可以感到莫洛可中的「刀」開始刺痛,說明我已經預備好來點二十比一了。於是,我喊道「出去!出去!」,像小狗似的叫,接著揮拳猛砸坐在我旁邊的傢伙,他爛醉如泥,念念有詞的,正好砸在耳朵孔上,但他毫無感覺,繼續念叨「電話機,當遠遠可可變成咚咚鏘」。他走出幻境、酒醒之後,準會感到疼痛的。


「去哪裡?」喬治問。
「哎,不停地走,」我說,「看看有什麼事會發生,哥兒們。」


我們跑出門,融入冬夜暮色之中,沿著瑪甘尼塔大道走一程,然後轉入布斯比街,在那裡找到了我們所期望的東西,一個小小的玩笑,這晚上的生意總算開張了。有一個羸弱的老教師模樣的人,戴著眼鏡,張著嘴巴,呼吸著寒冬的空氣。他手臂下夾著書籍、破傘,正從公共圖書館那邊拐過彎來,如今去那裡的人可不多了。這年頭,天黑之後,很少看到老布爾喬亞出門,本來警力就不足,又有我們這批好小伙子神出鬼沒的,因此這位教授模樣的人,可以說是整條街上唯一的行人。於是我們走近他,必恭必敬地,我說:「借光,老兄。」


他看到我們四個那副不聲不響、禮敬有加、滿臉堆笑的樣子,便有點害怕,但他說:「哦,什麼事?」嗓門很大,像老師上課,似乎要向我們表明他並不害怕。我說:
「看到你夾著書本嘛,老兄。如今碰到有人還在看書,真是少有的開心啊。」


「噢,」他渾身顫抖著說。「是嗎?我懂了。」他輪番打量我們四個,好像自己闖入了一個笑容可掬、彬彬有禮的方陣之中。
「對,」我說。「請讓我看看夾著的是什麼書,我很感興趣的,老兄。這個世上我最最喜歡的就是一本乾淨的好書啦。」


「乾淨,」他說。「是乾淨嗎?」此刻彼得奪過這三本書,迅速傳閱開了。只有三本,我們每人看一本,丁姆除外。我拿到的那本是《晶體學基礎》,打開後我說:「很好,真高級,」繼續翻動書頁。然後我很吃驚地說:「這是什麼?這個髒詞是什麼?看到它就讓我臉紅。你讓我失望,老兄,真的。」


「可是,」他試探著,「可是……可是……」
「噢,」喬治說,「我看這裡是真正的垃圾:一個詞f開頭,一個詞c開頭。」他手裡的書是《雪花的奇蹟》。


「哎,」可憐的丁姆說,他在彼得的身後瞧,而且像平時一樣言過其實,「這裡說了他對她做了什麼,還有照片什麼的呢。嗨,你只不過是個思想骯髒的老放屁蟲。」


「像你這種年紀的老頭嘛,老兄,」我說著開始撕手裡的書本,其他人紛紛仿效,而丁姆和彼得抓著《稜面晶體系統》在拔河。老教授模樣的人開始大喊:「書不是我的,是市裡的財產,你們這樣肆無忌憚,你們在破壞公物……」他試圖把書本搶回去,這真是可憐。「應該教訓你一頓了,老兄,」我說,「沒錯的。」我手裡的這本晶體書裝訂得很結實,難以撕破,雖然很舊了,大概是講究結實耐用的時代的產物,但我還是把書頁撕開,一把一把像碩大的雪片一樣,向大聲疾呼的老頭沒頭沒腦地扔過去。其他人依樣畫葫蘆,丁姆則東舞西跳,小丑本性大暴露。「拿去,」彼得說。「玉米片做的鯖魚,給你!你這個看髒書的下流胚。」(待續)
「你這調皮搗蛋的老頭,」我說,接著我們開始戲弄他。彼得抓住他的雙手,喬治把他的嘴巴繃得大大的,丁姆把他的假牙脫下,上下顎都脫。他把假牙扔在人行道上,我照樣用靴子踩踏,可那鬼玩意兒硬得很,是某種高級樹脂新材料做的。老頭開始咕嚕咕嚕的抗議——「嗚哇哦」——喬治就鬆開繃嘴唇的手,用拳猛揍了一下沒牙齒的嘴巴,老頭頓時狠命開始呻吟。弟兄們哪,血就湧了出來,啊!真好看。我們當時把他的外套扯掉,只剩下背心和長內褲(很舊的,丁姆差一點笑掉了牙),然後彼得瀟灑地踢了他的大肚皮,我們隨後把他放了。他跌跌撞撞地起步走了,其實,這次不是什麼太狠命的推搡,他發出「哦哦哦」的聲音,不知所在,不知所以。我們吃吃地笑著,把他的口袋翻轉過來,同時丁姆舉著破傘東舞西跳。口袋裡東西不多,有幾封舊信,有的早在一九六○年寫的,上面有「我最最親愛的」之類的廢話;還有一個鑰匙圈,一枝漏水的舊鋼筆。丁姆中止了他的「破傘舞」,當然,他得大聲念信,彷彿要告訴空蕩蕩的街道他還識幾個字似的:「我親愛的,」他朗誦道,用這種大嗓門,「你出門在外,我會思念;夜間出去,要注意冷暖。」接著他放聲大笑——「哈哈哈」——假裝用信紙去擦屁股。「好啦,」我說,「算了吧,弟兄們哪。」這老頭的褲兜裡只有很少的葉子(也就是錢),不超過三個戈里,氣得我們把亂糟糟的一把硬幣撒得到處都是,因為它和我們已經擁有的花票子相比,簡直微不足道。接著我們摔破了雨傘,撕破他的布拉提,迎風撒開,也算打發了這個教師模樣的人。我們所做的確實算不了什麼,但這僅僅是今晚的開場白而已,我並不是向你或你這類的人辯解這事。此刻加料牛奶泡刀裡面的「刀」開始興風作浪了。


接下去要做善事,那是卸掉部分葉子的一種手法,以便逼迫自己更有勁頭去店裡洗劫。況且它也是預先收買人心、洗脫罪名的妙計。於是,我們進了艾米斯大道的紐約公爵店。雅座中果然有三、四個老太太,在用政府布施款喝黑啤酒。現在我們成了很好的小伙子,向大家微笑著做晚禱,可這些乾癟老太婆開始不安起來,青筋暴起的雙手端著杯子顫抖起來,把啤酒點點滴滴灑在桌子上。「別捉弄我們吧,孩子,」其中一個臉上積有千年的皺紋,她說,「我們不過是窮老太婆。」但我們只是磨磨牙齒,刷刷刷,坐下,按鈴,等待服務生過來。他來了,神情緊張地在油膩膩的圍裙上擦手,我們點了四份退伍兵——退伍兵就是蘭姆酒攙櫻桃白蘭地,當時喝它的人很多,有的人還喜歡添加少量酸橙汁,那是加拿大喝法。我對服務生說:


「給那邊的窮老太婆來點營養品。每人一客大杯蘇格蘭威士忌,再弄點東西帶走。」我把一口袋葉子都攤在桌子上,其他三人也學樣,弟兄們哪。於是,老太婆們得到了雙份的高度金酒,她們戰戰兢兢的,不知道該做什麼事,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其中一個放出一句「謝謝小伙子」,可以想像,她們以為不吉利的事情就要發生。總之,她們每人得到一瓶揚基將軍干邑白蘭地,可以帶回家,我還出錢給她們每人訂購一打黑啤酒,第二天早上送貨上門,並讓她們把臭婆娘的家庭地址留給櫃檯。剩下的葉子嘛,我們把該店家的肉餡餅、椒鹽脆棒、奶酪小吃、炸馬鈴薯片、長條巧克力統統買下,弟兄們哪,這些也是賞給老太婆們的。接著我們說聲:「等著,一會兒回來,」老太婆們還在呢喃著:「謝謝小伙子。」「上帝保佑你們!」而我們則身無分文地出了商店。(待續)
「讓人覺得超爽快,」彼得說。可以看出,可憐的笨丁姆仍然摸不著頭腦,但他不聲不響,生怕被人稱做令人倒胃口的無腦巨人。好了,我們拐彎抹角到了艾德禮大道,只有這家菸糖商店還開著。我們已經有近三個月沒管他們了,整個街區總體上比較寧靜,所以武裝條子、巡警不大來這一帶;他們這些日子主要在河北區域活動。我們蒙上面具;這是新產品,非常好用,做得很道地;它們就像是歷史人物的臉譜,購買的時候店家會告訴你面具所代表的名字。我戴迪斯雷利,彼得戴貓王普里斯萊,喬治戴英王亨利八世,可憐的丁姆戴著一個詩人的面具,叫做什麼雪萊;這種面具化裝得惟妙惟肖,毛髮俱全,是用一種特種塑料製成的,而且用完後還能捲起來,塞進靴筒裡去。我們三個走了進去,彼得在外邊把風,倒不是外邊有什麼要擔心的。我們一衝進店裡,就向店主斯洛士撲去,這傢伙長得像一個大葡萄酒果凍,他一眼看出情況不妙,就直奔裡屋,裡面有電話,也許還有擦得晶亮的左輪槍,六發骯髒的子彈裝得滿滿的。丁姆如飛鳥一般快捷地繞過櫃檯,把一包包香菸撞向一大幅剪下的廣告圖樣,上面是一個乳峰高聳的小妞在宣傳新牌子的香菸,滿口大金牙向顧客閃耀著。只見布幕後有一個大球滾向裡屋,是丁姆和斯洛士你死我活地扭打成一團。接著可聽到喘氣聲、哼哼聲、踢腳聲、東西倒地聲、咒罵聲,再來就是玻璃破碎的啪啪聲。斯洛士的老婆似乎在櫃檯後呆住了,可以想見,她隨時會喊殺人啦,所以我飛快地跑到櫃檯後抓住她,她可真是一個大塊頭,渾身散發著香氣,大奶子上下跳動著。我用手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喊死喊活,呼天搶地,但這母狗狠狠咬了我一口,反而輪到我狂喊一聲,然後她張開漂亮的大嘴巴,掙扎著高喊報警。嗨,我們想,她必須被秤砣好好砸一砸,接著被開箱子的鐵撬敲一敲,如此這般,紅血老朋友就流出來了。隨後我們把她放倒在地板上,把布拉提扯去取樂;輕輕一頓靴子踢打,她就止住了呻吟。看到她躺著,袒露著奶子,我就考慮要不要動歪念,但那是後來發生的事。然後我們清理收銀機,那晚上的收穫真不賴,每人拿上幾包最好的極品菸,接著揚長而去,弟兄們哪。


「真是道道地地的重磅雜種,」丁姆不斷念叨著。我不喜歡丁姆的外貌;他看來又髒又亂,就像剛打過架的人,當然他是剛打過架,但是你不應該讓人覺察出你曾這麼做。他的領帶好像有人踩過似的,面具也扯掉了,還沾上了滿臉的地板灰。所以我們把他拉進小巷,稍微整理一下,用手帕蘸唾沫擦去地板灰。這些都是我們替丁姆代勞的。我們很快就回到了紐約公爵店,根據我的手錶估計,我們離開還不到十分鐘。老太婆們還在喝我們賞的黑啤酒和蘇格蘭威士忌,我們說:「嘿嘿,姑娘們,接下來要玩什麼花樣?」她們又開始念道:「好心的小伙子;上帝保佑你們!」我們按鈴,這次來了另一個服務生,我們點了啤酒攙蘭姆酒,我們渴壞了,弟兄們哪,還買了老太婆要點的東西。然後我對老太婆們說,「我們沒有出去過,對不對?是不是一直在這兒呀?」她們都迅速領會了意思,說:


「沒錯,小伙子們。沒有離開半步。上帝保佑你們,」接著喝酒。


其實,那也沒啥關係。過了半個鐘頭才有警察活動的跡象,而且進來的只是兩個很年輕的警察,大警帽底下臉色紅紅的。一個警察問:


「你們知道今晚斯洛士小店發生的事情嗎?」
「我們?」我若無其事地說。「怎麼?發生什麼事啦?」
「偷盜、動粗。兩個人送了醫院。你們這夥人今晚去哪裡啦?」


「我不喜歡挑釁的口氣,」我說。「我不在乎話裡有話,惡狠狠的。這是他媽的多疑本性,我的小老弟。」


「他們整個晚上都在這裡,小伙子們,」老太婆們開始咋呼。上帝保佑他們,這些孩子善良、大方。他們一直待在這裡的。我們沒看見他們走動過。」


「我們只是問問,」另一個小條子說。「大家都一樣,是當差的嘛。」但他們離開前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我們隨後報之以唇樂:噗噗噗什。不過,對這些天的進展,我本人不由自主地覺得很不過癮。沒有動真個的幹架。一切都像拍我的馬屁一樣輕而易舉。話說回來,這夜色還早著呢。(待續)
我們出了紐約公爵店門,發現燈火通明的主櫃檯的長櫥窗邊,靠著一個哼哼唧唧的老醉鬼。他乾嚎著老一輩們唱爛了的歌,還夾著噗咯噗咯的過門,彷彿臭肚子裡裝著一個髒樂隊。我所忍受不了的就是這東西,不能容忍一個又髒又醉的人邊唱還邊打飽嗝;不論年紀大小,但碰到這樣的老老頭尤其噁心。他好像平貼在牆上,身上的布拉提真敗壞風氣,縐巴巴的,淨是屎尿泥巴什麼的。於是我們抓住他,好好揍了他一頓,可他還是唱個不停。歌詞是:


我要回到親愛的身邊,
當你,親愛的,離開以後。


當丁姆對著醉鬼的髒嘴打了幾拳之後,他不唱了,大喊:「接著打,幹掉我,你這雜種窩囊廢,反正我不想活了,這樣的臭世界沒意思。」我讓丁姆停一下,因為聽聽這種老朽物談人生、談世界,會引起我的興趣。我說:「哦,臭在哪裡呀?」


他嚷道:「臭就臭在這世界允許以小整老,就像你們這樣,沒大沒小,無法無天。」他大聲疾呼,揮舞手臂,遣詞造句十分了得;只是肚子裡冒出來噗咯噗咯的怪聲,就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旋轉,或者像某個魯莽的傢伙發出聲音想要打斷他,所以這老頭不斷用拳頭加以威脅,喝道:「如今不是老人的世界啦,也就意味著我一點也不怕你了,老兄,因為我已經醉得你打我我都不覺得疼,你殺我我都樂於死。」我們大笑,獰笑而不說話。他就說:「如今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呢?人類登月,人繞著地球轉,就像飛蛾繞著燈火打轉,再也不去關心地球上的法律秩序。惡事乾脆做絕吧,你們這些骯髒窩囊的流氓。」隨後他給我們一些唇樂——「噗噗噗什」,就像我們對待條子那樣,接著他又唱開了:


親愛親愛的國土啊,曾為汝玩命
奠定汝和平勝利——


於是我們痛快地揍他,滿臉堆笑;他還是繼續唱。接著我們絆倒他,他沉甸甸地倒下,噗噗地嘔出一桶啤酒。那樣子真噁心,所以我們改用靴子伺候他,一人一腳,接下去老頭髒嘴裡吐出的就不是歌曲或啤酒了,而是鮮血。我們隨即離去了。


在市政府發電廠附近,我們碰到了比利仔和五個哥兒們。弟兄們哪,這年頭,拉幫結夥大都為四、五個人,就像汽車幫,四個人坐起汽車來正舒服,六個是幫派的上限。有時幫派間可以糾集起來,組成小部隊,打夜間群架,但一般最好是像這樣的小股人馬出動。比利仔是個令人作嘔的東西,他有著似胖似腫的笑臉,始終散發著反覆煎炸的回鍋油那種哈拉味道,哪怕他穿著最好的布拉提,比如今天的穿著那樣。他們也同時看到了我們,接著是一陣非常安靜的相互打量。這次是真個的,這次是正規的;有刀子,有鏈子,有剃刀,不僅僅是拳頭加靴子。比利仔一夥停下了他們正在做的事,也就是正準備對在那兒截住的一個淚汪汪的小姑娘動手,她才十歲不到,大聲尖叫著,但布拉提還沒撕脫,比利仔和他的頭號手下雷歐各抓住她的一隻手。他們可能正在完成行動前的髒話部分,然後再搞點兒超級暴力。看到我們走近,他們放掉了嗚嗚哭泣的小妞,反正她所在的地方這種小妞多得是,她提起細長的白腿在黑夜裡閃動,邊跑邊「噢噢噢」地叫。我咧嘴笑著,很夠哥兒們:「嗬,這不是中毒的又臭又胖的比利淫蕩山羊——比利仔嗎。你好嗎?你這瓶臭炸馬鈴薯回鍋油。把卵袋送過來吃一腳吧,如果你有卵袋的話,你這太監胚子。」隨後我們就動起手來了。(待續)
我已經說過,我們是四比六,但可憐的丁姆儘管人笨一些,在瘋狂惡戰中足以一個頂三個。他腰間藏著一長條亮晃晃的鏈子,繞了兩圈,一解開就可舞動起來,煞是好看。彼得和喬治的刀子也很鋒利。而我呢,有一把上好的日式直柄剃刀,揮動起來閃閃發亮,頗有藝術美感。我們兩夥人在黑夜裡狠鬥,已經有人登上的月球剛剛升起,星光劃破黑暗,就像急於參戰的刀子那樣閃亮閃亮。我用剃刀正好劃破了比利仔手下布拉提的前襬,非常非常乾淨俐落,絲毫沒有碰到肉。這個傢伙打著打著驟然發現自己就像豆莢一樣爆開了,肚皮赤露,可憐的卵袋也給人看到了,他就方寸大亂,邊招手邊尖叫,防守顯然疏漏起來。丁姆趁機揮著鏈子呼嘯蛇行,一下子就擊中他的眼睛。比利仔的這個哥兒們搖搖擺擺地跑開了,嚎叫得死去活來。我們幹得不錯,不久就把比利仔的頭號手下踩在腳下,他被丁姆的鏈子打瞎了眼睛,就像野獸一樣亂爬亂叫,讓一隻漂亮的靴子踏著格利佛,他出局出局出局了。


我們四人中,丁姆跟往常一樣,面目搞得最狼狽,你看他臉上鮮血橫流,布拉提髒兮兮的一團糟,而其他人仍然鎮定自若,未傷皮毛。現在我要直取臭比利仔的胖頭,我舉著直柄剃刀舞來舞去,活像剃頭匠登上了劈波斬浪的船頭,想要在不乾不淨的油臉上砍幾刀漂亮的。對方也拿著刀子,是一把長柄彈簧折刀,但動作未免太慢太笨拙了,在格鬥中無法真正傷人。弟兄們哪,足踏圓舞曲——左二三,右二三——破左臉,割右臉,每一刀都令我陶醉愜意,結果造成兩道血流同時掛下來,在冬夜星光的映照下,油膩膩的胖羊鼻子的兩邊各一道。鮮血就像紅帘子般淌下來,但看起來比利仔絲毫未察覺,他就像骯髒的胖胖熊繼續跌來撞去,掙扎著拿刀子捅向我。


這時我們聽到警車聲,知道條子到了,手槍上膛,從警車車窗口伸出來。無疑是那個哭泣的小妞報的警,報警箱就在發電廠後面不遠的地方。「很快就搞定你,沒問題,」我喊道。「臭比利羊,我會漂漂亮亮地把你的卵袋割下來。」他們慢騰騰喘著粗氣,朝北向河邊逃去了,只留下頭號手下雷歐躺在地上喘氣,我們就向相反方向跑去。下一個拐彎處正好有一條小巷,黑糊糊空無一人,兩頭都相通,我們在裡面歇腳,呼吸從快到慢,最後變得正常。小巷兩邊是公寓樓房,令人彷彿身處兩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之麓,公寓的窗戶中都可以看到藍光跳動。這就是電視啦,今晚有所謂的全球轉播,世界上所有的人,主要是中產階級的中年人吧,打開電視都能看到同一個節目。有某個傻乎乎的著名喜劇大演員或黑人歌手出場,都是透過外太空的轉播衛星反射回來的。我們喘著氣等候,聽到警車向東開,我們便知道沒事了。可憐的丁姆不時抬頭看星星,看月球,嘴巴張開,就像從沒看到過這些東西的小孩子,他問道:


「不知道它們上面有什麼。在那些東西上會發生什麼事呢?」(待續)
我猛地推推他說:「呵,你這個笨雜種,別想它們上面的事了。那裡很可能像這裡一樣有生命,有人挨刀子,有人捅刀子。趁現在夜色還早,我們上路吧,弟兄們哪。」其他人哈哈一笑置之,但可憐的丁姆一本正經地看看我,接著又抬頭看星星,看月球。我們向小巷那頭走去,全球轉播在兩邊放著藍光。現在我們就缺一輛汽車,所以走出小巷後我們往左拐,一看到那古代詩人的銅像就知道是到了普里斯特利廣場,詩人的上唇像類人猿,垂下的老嘴裡含著菸斗。我們朝北來到了骯髒的舊電影場,因為很少有人光顧,外牆正在剝落傾頹,只有像我這樣的年輕人和哥兒們倒常去,僅僅為了叫喊一陣,挖磚刨牆,要不就是在黑暗中與小妞來點抽送抽送的勾當。電影場正面有扔爛泥巴造成的斑斑點點,從上頭的海報上,可以看到常見的牛仔狂歡場面,天使長們站在美國馬館一邊,向地獄戰鬥隊派出的盜馬賊開槍,這種土玩意兒是當初由國家電影公司推出的。電影場旁邊停放的汽車沒什麼高檔的,大多數是破爛的老爺車,但有一輛八成新的杜蘭哥九五型,我看可以行駛。喬治的鑰匙圈上別有所謂的萬能鑰匙,我們很快上了車,丁姆和彼得坐後座,氣派地猛抽致癌品。我點火發動,馬達很動聽地轟鳴著,一種溫暖震動的好感覺在整個肺腑中隆隆作響。接著我踩下油門,很舒服地倒車,周圍沒有人看到我們把汽車開走。


我們在人們稱為偏僻地區的地段盤桓周旋,嚇唬穿過馬路的老人和婦女,或者扭來扭去,追趕貓啊狗啊。然後我們往西邊飆車,路上車輛不多,我踩足油門,簡直快把車底板踩破了,杜蘭哥九五型就像吃麵條一樣吞噬著馬路。很快看到了冬日的一片樹林,黑糊糊的;弟兄們哪,那可是鄉下的黑暗喲。有一次,我壓到一個大傢伙,車頭燈光中只見一張嚎叫的滿口牙齒的大嘴,它尖叫著嘎喳一聲撲倒,後座上的丁姆「哈哈哈」大笑,差一點笑掉大牙。接著,我們看到一個小伙子帶著小妞,在樹下面辦那檔子男女之事,所以我們停下來為他們喝采,然後不帶勁地推搡了他倆幾下,把他們打哭後,我們繼續上路。接下來要尋求的是老套,當不速之客。那實在是夠刺激的,可向超級暴力者提供充實的笑料和大打出手的機會。我們終於來到一個村落,村外有一幢獨門獨戶的小屋,還有一小塊花園。月亮現在已經高高升起,我駕車慢慢減速,煞車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這幢小屋。另外三個人發狂似地格格笑個不停,但見大門上寫著的大字是「家」,一個傻乎乎的名字。我下了汽車,命令手下不許笑,嚴肅點,然後我打開小小的大門,走向前門。我文質彬彬地敲門,沒人來,我又敲了一下,就聽見有人來了,接著是拉門閂,門打開了約莫一寸,可以看到一隻眼睛在觀察我,門上有鏈條拉著。「哎,是誰呀?」是小妞的聲音,聽音色是年輕姑娘,我就用紳士的措辭,以非常優雅的口吻說:


「對不起,夫人,很抱歉打攪您,我朋友和我是出來散步的,不料朋友突然間發病,很麻煩,他在外邊路上,人事不省,呻吟不止。請問,您能否發發慈悲,讓我借個電話叫救護車?」


「我們沒裝電話,」這小妞說,「對不起,沒有電話,到別處去打吧。」我聽到小屋裡面傳來「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的聲音,有人在打字呢,這時打字停止了,這人的聲音喊:「什麼事,親愛的?」


「唉,」我說,「您能否發發慈悲,請他喝杯水呢?您看,他好像昏厥了,想必是頭暈病發作了。」


小妞猶豫了一下說:「等等,」接著她走開了,三個手下都已悄悄下車,偷偷摸近小屋,且已經戴上了面具。此刻我也戴上了面具,以後的事就易如反掌了。我伸手鬆開了鎖鏈條。由於我用紳士的措辭軟化了小妞的警惕性,她沒有照常規把門關死。我們可是夜闖民宅的陌生人哪。我們四個人一哄而入,丁姆照例裝瘋賣傻,跳上蹦下,高唱淫詞濫調。我要說明,這小屋裡邊可是挺優雅的房間呢。眾人大笑著進入了點燈的房間,只見小妞退縮著,這個年輕漂亮的小妞擁有一雙真正的乳峰。旁邊的人是她的男人,比較年輕,戴著角質邊眼鏡,桌上有一架打字機,各種文件隨處散布,但有一小沓紙頭,想必是他剛剛打好的,所以這裡又有了個聰明模樣的讀書人,很像幾個小時前糊弄過的那個,不過此人是作者,不是讀者。只聽他說:


「這是做什麼?你們是什麼人?怎敢不經許可就闖進我家呢?」他的聲音一直在顫抖,手也是。我說道:


「別害怕。如果你心中恐懼,老兄,趕快祈禱把它忘卻吧。」接著喬治和彼得去找廚房,丁姆站在我身邊待命,嘴巴張得大大的。「這是幹啥的呢?」我從桌上拿起那沓打字紙,戴角質邊眼鏡的人戰戰兢兢地說:


「這正是我要知道的。這是做什麼?你們要什麼呢?立刻滾出去,免得我攆你們走。」戴雪萊面具的傻丁姆聽罷哈哈大笑,就像野獸的吼叫。


「是書啊?」我說道。「你正在寫的是書啊?」我把嗓音弄得很沙啞。「我對會寫書的人始終十二萬分地欽佩。」我看了看最上頭的一頁,上面有書名《發條橘子》,然後說:「這書名頗為傻氣。誰聽說過上了發條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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