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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血債血償
一五六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至七月十五日


六月二十三日(聖約翰的瞻禮日)下午。比爾古和森格萊阿的守軍從他們的防禦工事裡,陰鬱地望著對岸聖艾爾摩堡殘垣斷壁上飄揚的鄂圖曼帝國旗幟。天黑之後,土耳其軍營燈火通明,歡呼雀躍。「我們萬分悲痛,」法蘭西斯科.巴爾比在日記中嘆息道,「因為這種慶祝不是騎士們為了紀念他們的主保聖人而做的活動。」

但拉.瓦萊特不是唯一一個憂心忡忡的將領。穆斯塔法已經損失了寶貴的時間(整個計畫的關鍵元素)和至少四千人,保守估計也是全軍的六分之一,還包括一大部分精銳的近衛軍。他已經消耗了一萬八千發砲彈。不管事先在伊斯坦堡的籌劃準備是多麼充分,火藥也並非用之不竭。圖爾古特的死是另一個打擊。穆斯塔法命令海盜們將他的遺體運回的黎波里,並帶回所有能找得到的火藥。他還派遣一艘小型划槳船火速趕往伊斯坦堡,帶去了繳獲的要塞大砲,做為戰利品。這一招是很聰明的。他本能地感覺到,長期沒有正面消息已經讓蘇萊曼頗為不悅。他必須將最後的總攻提前。同時,伊斯坦堡的帝國政府內部發生了一場不流血的革命。六月二十七日,首席大臣去世了。接替他的是第二維齊爾──出身波士尼亞的索科盧.穆罕默德(Sokollu Mehmed)帕夏。歷史證明,他將是鄂圖曼帝國最為雄才大略的維齊爾之一,也是一位配得上他的偉大君主的卓越政治家。在隨後的許多年中,為鄂圖曼帝國這艘巨艦掌舵的主要是索科盧。



在比爾古,拉.瓦萊特不得不面對死守聖艾爾摩堡造成的後果。基督徒方面有一千五百人死亡,相當於全部戰鬥人員的大約四分之一,按照比例算,損失比敵人還要嚴重。但這些人的犧牲至少為加強兩個半島的薄弱防禦爭取到了一點時間。拉.瓦萊特在公眾面前總是表現得堅定不移,但他的內心其實已經接近絕望。他將一連串十萬火急的信件送到島中央的姆迪納,然後又從那裡用小船送往外界。他在給腓力二世(在西班牙)的信中寫道:「我已將全部兵力投入聖艾爾摩堡的防禦……我們現在人數不多,守不了多久了。」在給身處西西里的唐.賈西亞的信中,他一再哀求立即派來大規模的救援艦隊,「否則我們必死無疑」。

大團長拉.瓦萊特和穆斯塔法帕夏年輕時都曾在羅得島作戰,雙方都沒有遺忘那場戰役的經驗教訓。鄂圖曼帝國的工程師們對港口進行勘察,標定砲火射角,安置平台,準備砲擊比爾古和森格萊阿──這已成定局,不可避免;與此同時,穆斯塔法決定試試尋找快刀斬亂麻的便捷方法。六月二十九日,「晚禱時分」,一小隊騎兵舉著白旗接近了森格萊阿的城牆。領頭的人身穿色澤豔麗的長袍,他向空中開了一槍,表示希望談判。回應他的是一連串砲火,迫使他敏捷地躲到一塊岩石後。有一個人被推上前,不得不盲目地衝向城牆,希望自己不會被擊斃。這個可憐蟲是個年老的西班牙人,在鄂圖曼帝國做了三十二年奴隸,會說土耳其語。騎士們將他擒獲,蒙上他的眼睛,帶他去見大團長。這人被派來的目的是重述蘇萊曼在四十年前曾經提出的建議:守軍只要投降,就可逃脫必死的命運,「攜帶你們所有人員、財物和火砲」安全地前往西西里。拉.瓦萊特當即「用可怕而嚴厲的聲音」回答道:「把他絞死!」老人戰戰兢兢地跪倒,「說他只是個奴隸,他來勸降也是被迫的」。拉.瓦萊特允許這可憐蟲離去,給諸位帕夏帶去一條口信,他不接待任何使節,下一個使節將丟掉性命。

拉.瓦萊特這麼做,是因為吸取了羅得島的教訓。他明白,造成一五二二年結局的關鍵因素就是平民的鬥志低迷。任何談判的暗示都會嚴重影響抵抗的決心。他決心用死亡來懲罰失敗主義言論。幾天後,一個叛變投敵的馬爾他人向城牆上的同胞們呼喊,拉.瓦萊特禁止做出任何答覆。回答敵人的只有沉默和砲火。況且穆斯塔法在攻克聖艾爾摩堡之後大開殺戒,將馬爾他教士斬首,又將他的屍體釘在十字架上,屍體漂浮在海灣上,早已使得穆斯塔法失去了任何贏得馬爾他民心的機會。所有平民,下至婦女、兒童,都對入侵者恨之入骨,恨不得將俘虜撕成碎片。

穆斯塔法勸降守軍、快速取勝的念頭落了空,於是加緊攻城。他決定封鎖兩個半島,但先集中力量對付較弱的森格萊阿,然後再攻打位於比爾古的騎士團主堡。森格萊阿半島在朝向陸地的一端有一座城堡──聖米迦勒堡,從那個方向保護著半島以及一個小城鎮。這個海岬頗為荒蕪,有座小山,上面建有兩座風車磨坊;再往外,海岬尖端漸漸變細、伸進港灣的地方,有一座鳥嘴狀的作戰平台,稱為「馬刺」(Spur)。森格萊阿的所有防禦工事幾乎都無法令人滿意;聖米迦勒堡的壕溝(在岩石地表上鑿出)還沒有完工,在要塞設計上和聖艾爾摩堡一樣有缺陷。海岬西岸的尖端只有「馬刺」,很容易遭到對岸砲火的侵襲,根本沒有像樣的防禦工事。只有東岸的防禦還算比較穩固。東岸面向內港,可以得到對面比爾古的保護;森格萊阿和比爾古之間內港的出入口被一條堅固的鐵鍊封鎖了起來。但如果穆斯塔法能夠想出辦法,從海上進攻森格萊阿的西岸,它很快就將末日臨頭。



事實上,穆斯塔法已經設計了一條攻打森格萊阿(土耳其人稱之為「磨坊要塞」)的大膽策略。但不幸的是,一起奇怪的變節事件很快就將他的妙計洩露了。鄂圖曼軍隊包括了相當數量改宗伊斯蘭教的前基督徒,他們之所以改變信仰,有的是自願的,有的是被迫的。這些人現在和基督徒們只有咫尺之遙,因此他們的忠誠很成問題。六月三十日早上,法蘭西斯科.巴爾比在森格萊阿尖端的「馬刺」上眺望港口對岸,這時看到一個孤零零的身穿騎兵鎧甲的人從對岸偷偷揮手。他表示希望守軍派條船來接他。任何船隻出動都很容易驚動敵人;於是守軍透過手勢要那人游過來。他卸去鎧甲,將襯衫繫在自己頭上,笨拙地游過港灣。三名水手從「馬刺」跳入水中,協助他游過來。他們游到那個筋疲力竭的人身邊時,土耳其人敲響了警鐘,跑向海灘。基督徒們開槍掩護,壓制住敵人,直到那個半死不活的逃兵被拉到岸上。

這起變節事件對守軍的情報工作來說是意外的成功,對穆斯塔法卻是沉重的打擊。這個逃兵名叫穆罕默德.本.達伍德(Mehmet Ben Davud),原名菲利普.拉斯卡里斯(Philip Lascaris),出身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一個希臘貴族家庭。他現年五十五歲,孩提時就被土耳其人抓走,並改宗伊斯蘭教;現在,看到聖艾爾摩堡的英勇抵抗,「他的心被聖靈觸動」(這是虔誠的史學家的說法),決定「重拾天主教信仰」。穆罕默德在鄂圖曼軍中頗有地位,而且是穆斯塔法身邊決策圈的一員。他向拉.瓦萊特逐條解釋了穆斯塔法計畫的細節。為了能夠攻擊森格萊阿西翼,同時又避免讓船隻在基督徒砲口下駛入港口,穆斯塔法計劃將較小的船隻從馬薩姆謝特港拖上陸地,拖過希伯拉斯山腳,進入森格萊阿遠方小海灣的頂端。這條情報的價值不可估量;守軍立即開始採取積極反制措施。而穆斯塔法正忙著準備砲台以便猛轟森格萊阿的時候,又遭到另一次打擊。

七月三日晚上,長長一隊黑影在馬爾他鄉間祕密行進著。在溫暖的夏夜,他們沉默地行軍;能聽見的只有馬匹偶爾的響鼻聲、低沉的腳步聲和甲胄輕微的碰撞聲;他們小心地穿過了鄂圖曼軍營後方迷宮般錯綜複雜的灰濛濛小路。

這七百名士兵是幾天前唐.賈西亞從西西里派來的小隊援軍。他們分乘四艘槳帆船渡過海峽,祕密地在馬爾他島北岸登陸。這項救援行動事先做了精心籌劃,安排了複雜的烽火信號,還用身穿土耳其服裝的馬爾他人傳遞消息。援軍在濃霧掩護下被帶到了姆迪納,藏在這座有城牆的城市內。當地人很好地保守了援軍抵達的祕密,但也是因為運氣特別好。一個小孩在城牆上透過一扇窗戶向外望,看見一個人在大霧中鬼鬼祟祟地溜走,於是大呼「土耳其人!土耳其人!」騎兵抓住了這個逃亡者,將他帶回。他是個希臘奴隸,希望能獲得自由,於是逃往鄂圖曼軍營,準備出賣守方祕密。他被亂刀砍死。

援軍在破曉前抵達比爾古遠方的海岸,按照事先安排,在那裡等待大團長派出的船隻。在二十英里行軍過程中,為了避開鄂圖曼帝國戰線,他們繞了一條巨大半圓形的遠路,但一路基本上安全無事。只有一個名叫格拉維納的吉羅拉莫(Girolamo of Gravina),「全副武裝、非常肥胖」的騎士和十幾名背負輜重的士兵掉了隊。他們被敵人俘虜,帶到穆斯塔法面前。其他人則乘船進入比爾古,受到了大軍凱旋一般的熱烈歡迎。這對拉.瓦萊特來說是個振奮人心的時刻。援軍主要是來自西西里駐軍的職業軍人,指揮官是馬沙爾.德.羅夫萊斯(Marshal de Robles)。拉.瓦萊特的侄子,還有兩個英格蘭冒險家約翰.史密斯(John Smith)和愛德華.斯坦利(Edward Stanley)(他們是被放逐的天主教徒)也在援軍中。

穆斯塔法從格拉維納的吉羅拉莫那裡得知真相後,既無比震驚,又暴跳如雷。基督徒竟然在他們眼皮底下搬來援軍,真是奇恥大辱,穆斯塔法為此和皮雅利大吵了一架。穆斯塔法感到最好先將他的解釋送到蘇萊曼耳邊,於是在七月四日派遣了另一艘船。鄂圖曼陸軍瘋狂地工作,終於完全切斷了比爾古和森格萊阿與外界的聯繫。從此以後,守軍向外傳遞消息成了一項危險的工作;只能在夜間讓馬爾他人攜帶信件游出去,信件用密碼寫成,填塞在牛角內,再用蜂蠟封口。

與此同時,森格萊阿的居民開始親身經歷他們曾目睹過的,聖艾爾摩堡守軍遭受的苦難。土耳其軍隊在兩個海岬周圍建立了弧形的砲兵陣地,成群工人和牛艱難地把大砲從聖艾爾摩堡上方高地拖到新的陣地。大砲安置完畢,準備射擊。七月四日,土耳其軍隊開始大規模轟擊聖米迦勒堡面向陸地的城牆和暴露在敵人砲火下的西岸;火繩槍兵則狙殺守軍士兵和加強防禦工事的工人。砲火持續不斷。拉.瓦萊特的對策是派遣兩人一組、被鐐銬鎖起來的穆斯林奴隸到西岸幹活。土耳其人不管這麼多。穆斯塔法仍然繼續從高地砲擊,打死這些被迫幹活的奴工。巴爾比對他們的困境深感同情。「這些可憐人苦幹不停,累得半死,幾乎站不穩。他們割掉自己的耳朵,甚至寧願被打死也不肯繼續幹活。」幾天後,一對身披鐐銬的奴隸被困在砲火中,用土耳其語向城外的同胞們呼喊,請他們發發慈悲,停止射擊。馬爾他人誤以為這些奴隸是在向敵人砲手指引城牆最薄弱的環節。一群婦女呼喊著撲向這些奴隸,把他們拖過大街小巷,用亂石將他們打死。

七月六日星期五,菲利普.拉斯卡里斯的情報被證明是準確無誤的。港灣上游突然出現了六艘船隻。土耳其人將它們放在塗滿油脂的滾輪上,驅趕著牛群,將它們拖運了一千碼,穿過希伯拉斯半島,然後又在港灣上游下水。第二天又運來了六艘。到第十天已經有六十艘,第十四天已經有八十艘。奇怪的是,港灣內的鄂圖曼戰船規模好像也加大了一些:它們的船側被加高,以便構成一個足以抵禦火繩槍火力的上層結構。

雙方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準備工作。鄂圖曼軍隊持續地進行砲擊,發動小規模突襲,只是在七月八日停頓了一天(這給了守軍一種詭異的感覺),以便慶祝宰牲節(Sacrifice Festival)。七月十日,穆斯塔法的過於匆忙造成一場意外事故。火砲在射擊間歇時沒有讓砲管冷卻一段時間。其中一門大砲發生膛炸;火苗點燃了一旁堆積的火藥,「發出巨大的閃光和濃煙,將四十個土耳其人炸飛,粉身碎骨」。

在森格萊阿和比爾古的作坊和鐵匠鋪內,人們在瘋狂地準備應對措施。鐵匠和木匠們忙著製造火繩槍用的小彈丸和引線,修理槍砲,鍛造鐵釘,以及搭建木製的防禦工事。由於得到拉斯卡里斯的通風報信,拉.瓦萊特啟動了兩項重大工程。他下令用氣密的木桶建造了一條浮橋,隨時都可以投放到比爾古和森格萊阿之間內港的指定位置,在兩個城堡之間建立聯繫,以便快速地調動兵力。與此同時,馬爾他造船匠們設計出一個精巧的防禦裝置,用來保護薄弱的海岸,抵抗敵人的海上攻擊。他們在夜間(這是唯一安全的施工時段)涉水走進溫暖的近海,在距岸邊約十幾步的海床上安插了許多木樁(用船桅製成),排成一條長線。每根木樁上都安裝了鐵環;他們將一根鐵鍊穿過各個鐵環,形成了一道堅固的障礙物,足以保護森格萊阿的整個西岸,一直延伸到「馬刺」處,這樣可以阻止船隻靠岸。

這道障礙最初讓鄂圖曼軍隊統帥部十分惱火,次日它就成了一場非比尋常戰鬥的焦點。黎明時,四個人從鄂圖曼軍隊控制的海岸上出發,攜帶著斧頭走進海裡,潛泳到岸防鐵鍊處。他們爬上木樁,一邊在上面保持平衡,一邊劈砍鐵鍊。同時,火繩槍兵猛烈射擊,掩護這些游泳者。形勢危急,必須迅速決斷。一群馬爾他士兵和水手在賞金的刺激下,脫下衣服,跳入大海。他們幾乎全裸,只戴著頭盔,牙齒緊咬著短劍。一場游泳者之間的激戰爆發了。赤裸的人們在水中笨拙地互相砍殺和猛刺,一隻手拍水,另一隻手揮劍。蔚藍的海水開始被血染成粉紅色。一名入侵者被殺死;其他人負了傷,游向對岸。當夜,又一群土耳其人游了過來,嘗試一種新戰術。他們將船隻的纜繩繫在木樁上,纜繩的另一端則連接在岸邊的絞盤上。成群的士兵轉動絞盤,將木樁拔出水。馬爾他水手們再次游過去,砍斷了纜繩。

穆斯塔法深感挫折、焦躁萬分,於是決定發動一次總攻。他的衝動因為圖爾古特的女婿哈桑(阿爾及爾總督)的到來而愈演愈烈。哈桑帶來了二十八艘船和兩千名士兵,求戰若渴,而且對陸軍的努力嗤之以鼻。砲火日夜不停,在森格萊阿面向陸地的城牆上打開若干缺口。拉.瓦萊特下令將浮橋拋入森格萊阿和比爾古之間的海面,準備就緒。鄂圖曼帝國的砲兵做了最大努力,但未能摧毀浮橋。彈藥和燃燒武器被分發給守候在崗位上的士兵們。大家都知道敵人即將發動進攻。穆斯塔法的計畫很簡單,就是從陸地和海上同時發動進攻,壓倒守軍,但他的計畫還有祕而不宣的細節。從土耳其軍營叛逃的人告訴基督徒們,穆斯塔法打算把基督徒斬盡殺絕,只留拉.瓦萊特一人,要將他披枷帶鎖地送到蘇萊曼面前。大團長的回應是當眾起誓,絕不被敵人生擒。

對神經緊繃地守候在崗位上的守軍來說,這是個焦慮不安的夜晚。月光非常明亮;巴爾比帶著自己的火繩槍,和其他一些士兵守在「馬刺」上。他聽得見對岸伊瑪目們的吟唱聲在黑暗裡不斷起伏,無休止地歌詠著真主的諸多尊名。



七月十五日星期日,離黎明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森格萊阿後方的山峰上點起了烽火;對岸的聖艾爾摩堡也點燃烽火,做為回應。阿爾及利亞人集結在森格萊阿面向陸地一側城牆外的壕溝內。鄂圖曼帝國的火繩槍兵們排隊進入森格萊阿對岸的塹壕,調整火槍的瞄準裝置。砲兵做好射擊準備。馬沙爾.德.羅夫萊斯和新近從西西里趕來馳援的士兵們聚集在城牆上。在「馬刺」上,法蘭西斯科.巴爾比和他的戰友們在西班牙上尉法蘭西斯科.德.薩諾蓋拉(Francisco de Sanoguera)的指揮下,蹲伏在低矮的土木工事後,準備打退敵人從海上的進攻。黑暗中的港灣對岸,土耳其士兵登上船隻,發出很大的嘈雜聲。穆斯林呼喊了三次阿拉的名字。船槳開始划動,浪花四濺,小小的艦隊啟航了。

破曉時,岸上的守軍可以看見黑壓壓的大群戰船緩緩駛過平靜的海域。初升的太陽照亮了一幅不同尋常的圖景:舷側堆有成捆棉花和羊毛的船上載著成百上千的士兵──戴著飾有隨風飄舞羽毛的高帽子的近衛軍;衣著華美的阿爾及利亞人則身穿鮮紅色長袍、「金銀線織就的衣服和朱紅錦緞」,戴著稀奇古怪的頭巾,裝備有「費茲的精緻火槍、亞歷山大港和大馬士革的彎刀以及華美的弓」。衝在最前頭的是三艘滿載戴頭巾聖人的戰船,按照基督徒的記載,這些聖人「穿著奇裝異服」,「頭戴綠帽,很多人手裡拿著打開的書卷,吟唱著咒語」。他們其實是在背誦《古蘭經》的詩節,激勵士兵奮勇戰鬥。戰船裝點著不計其數、五顏六色的各式旗幟,在清晨的海風中飄揚著。響板、號角和手鼓的樂聲飄向對岸。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場面的指揮官是希臘海盜坎德利薩(Candelissa),他高坐在一葉輕舟上,揮舞著一面小旗,活像樂隊指揮。對守軍來說,這場景真是無與倫比,「如果不是如此殺氣騰騰的話」,真是充滿了仙境般的壯美。

船隊接近目標時,吟唱聲停止了,宗教船隻後撤。岸砲開始轟鳴,砲彈在船隊中橫飛,打死了不少人;「儘管如此,他們仍然以極大的勇氣和決心發起進攻」,吶喊聲和火繩槍射擊聲夾雜在一起;槳手們拚命划槳,加快速度。在「馬刺」上,守軍等待著登陸船隻衝撞木樁的巨響。

同時,在陸地一側的城牆前,哈桑率領阿爾及利亞人發起猛攻。他們衝出壕溝,攜帶雲梯翻過壁壘,爭先恐後地要證明自己的勇氣。守軍用暴風驟雨般的子彈迎接他們;側翼陣地上的西班牙火繩槍兵也發出一輪冰雹般的齊射。幾百人被打倒在地,但他們憑藉著兵力的絕對優勢,繼續衝鋒,在胸牆上取得了一個立足點。整條戰線一片喧囂。「我不知道,地獄的圖景能否描繪這場可怕的戰鬥,」史官賈科莫.博西奧寫道,「熊熊大火、酷熱、火焰噴射器和火圈發出持續不斷的火焰;濃煙、惡臭、開膛破肚殘缺不全的死屍、兵器碰撞聲、呻吟聲、吶喊聲和吵嚷聲、大砲的轟鳴聲……人們互相殘害、大開殺戒、拚死掙扎、互相推搡、墜落、射擊。」整個地中海世界的各民族在混亂的隊伍裡搏鬥著;馬爾他語、西班牙語、土耳其語、義大利語、阿拉伯語、塞爾維亞語和希臘語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在掙扎閃動的火光和濃煙中,有時能短暫地瞥見一些人的身形──方濟各會修士埃博利的羅伯特一手拿著十字架,一手握著利劍,從一個崗位走到另一個;一個暴跳如雷的土耳其近衛軍士兵跳上胸牆,在近距離一槍打在一名法國騎士頭上;被火團困住的阿爾及利亞人慘叫著奔向大海。但進攻方受到了狹窄地形的阻礙,因此儘管鬥志昂揚,哈桑最後還是不得不將他的阿爾及利亞人撤下。近衛軍的阿迦旋即下令正規軍上前,不給守軍任何喘息的時間。第二波部隊猛衝著城牆。

在海岸上,戰船加快速度,撞上了木樁防線。木樁承受住了這次衝擊,船上的人不得不跳下來,拖著長袍蹚水前進,不時喊叫和開槍射擊。守軍已經嚴陣以待;他們準備了兩門臼砲,準備橫掃海灘,但是鄂圖曼軍隊的前進速度如此迅猛,以至於臼砲根本沒有時間發射。攻方沒有受到任何抵抗,衝向海岬末端的「馬刺」,後者唯一的防禦工事就是一道低矮的路堤。

「馬刺」的指揮官薩諾蓋拉集結了部下,命令他們「用長槍、利劍、盾牌和石塊」將入侵者擊退,這時他們的防禦陷入了驟然的混亂。一名水手因操作燃燒武器失當,導致武器在他手裡當場爆炸,點燃了全部待用的武器,周圍的人都被燒死。在黑煙和混亂中,土耳其人爬了上來,將他們的旗幟插在胸牆上。薩諾蓋拉親自衝上前阻擋潮水般的敵人。他身穿一整套富麗的鎧甲,在胸牆上保持平衡,在藍天映襯下成了一個絕佳的靶子。一發子彈擊中他的胸甲,發出脆響,但沒有傷害到他。然後,一個「頭戴飾有黃金的黑色大帽子的近衛軍士兵在砲台基座跪下,向上瞄準,一槍打中了他的腹股溝」。薩諾蓋拉上尉倒地死去;雙方都衝上去爭搶他的屍體。下面的土耳其人抓住了他的雙腿,上面的守軍則抓住手臂。經過一番恐怖而滑稽的拉扯之後,守軍奪得長官的屍體,將其拉上胸牆,「但敵人把他的鞋子脫下之後才放棄」。敵人如此之近,兵力又如此雄厚,巴爾比和他的戰友們丟下了火槍,開始用石塊攻擊敵人。

就在守軍腹背受敵於海上、陸上攻勢的時刻,穆斯塔法亮出了他的王牌。他預留了十艘大船和大約一千名精兵,包括近衛軍和水兵。這些滿載兵員的大船從對岸啟航,繞過「馬刺」尖端,來到鐵鍊之外、沒有得到木樁保護的那一小塊海岬上,一路上幾乎都沒有引起守軍的注意。這個地點沒有任何防禦;此處的城牆非常低矮,登陸易如反掌。這些人是來死戰到底的;為了加強他們的鬥志,穆斯塔法特意選的都是不會游泳的人。船隊悄悄躲過海上的血腥廝殺,已經準備好衝上海岸。在他們目標的兩百碼之外就是第二個半島──比爾古的尖端。

但是,土耳其統帥部在籌劃這次攻擊時忽略了一個關鍵的細節。在比爾古半島尖端,也就是這支突擊隊的登陸點的對岸,守軍部署了一個隱蔽的砲台,幾乎與海平面同高。土耳其船隊接近時,這個砲台的指揮官吃驚地發現,敵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偷偷地給五門大砲裝填了致命的混合葡萄彈──成袋的石塊、鐵鍊碎片和帶尖釘的鐵球,然後打開砲門,屏住呼吸等待敵人接近。敵人還沒有發現他,這真是難以置信。他一直等到敵人已經非常接近、坐以待斃,然後才開砲。冰雹般凶狠的彈雨呼嘯著飛過海面,將船隻撕碎。土耳其人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要嘛被暴風雪般的砲火殺死,要嘛跌進海裡。十艘船中有九艘被打爛,當場沉沒;沒有被擊斃的人則淹死在海裡。第十艘船勉強逃走。一瞬間,數百名精兵就成了漂浮在水上的屍體。

城牆下和海灘前的激戰仍在持續。在近海,希臘人坎德利薩告訴部下說,哈桑的人馬已經突破了陸地一側的城牆,以此激勵他們。雖然城牆並沒有被突破,但那裡的陣地的確具有關鍵意義。拉.瓦萊特焦急地透過浮橋,從比爾古調來援兵,其中一半人馬受命扭轉城牆的戰局。看到城牆上調來了守方生力軍,近衛軍的阿迦開始撤回他的部隊。他們攜帶著己方死者的屍體撤退了,臨走前施展猛烈的砲擊,殺死了一些騎士。剩餘的援兵去支援海岸守軍。西西里總督唐.賈西亞.德.托雷多的兒子也參加了這場戰鬥,儘管拉.瓦萊特不允許他以身涉險。他幾乎剛趕到戰場就被一發火槍子彈擊斃。

海灘上的人看到一群年輕的馬爾他人趕來,用彈弓射擊敵船,並且高呼「援軍到了!我們勝利了!」這才知道,鄂圖曼軍隊已經從陸地一側的城牆撤退。從海上進攻的土耳其軍隊突然意識到,形勢一下子變得對他們不利了。更糟糕的是,坎德利薩欺騙了他們。他們咒罵著「希臘叛賊」,轉身逃跑。他們恐慌地抱頭鼠竄,潰不成軍。他們爭前恐後地搶著上船;靠近岸邊的少數船隻被如潮水般湧來、推推搡搡地登船的人群掀翻;不會游泳的人被自己的長袍纏住,淹死在海裡。更糟糕的是,大多數船隻已經撤離了海灘。登陸部隊被斷了退路。他們發瘋似地發出各種訊號,讓艦隊回來救援他們。

守軍抓住良機,衝上海灘,大肆砍殺在淺水裡跌跌撞撞的穆斯林。巴爾比和他的戰友冷靜地站在遠處,將可憐的敵人一個個射殺。有些土耳其人寧願被淹死,絕望地跳入大海;有些人丟棄了武器,跪在地上哀求饒命。守軍沒有憐憫敵人;聖艾爾摩堡遭血洗的記憶還很清晰,基督徒們衝上前,高呼:「殺!殺!聖艾爾摩堡的血債要用血來還,你們這些混蛋!」其中,還沒有長鬍子的少年費德里克.桑喬奇奧(Federico Sangorgio)記起自己被血腥殘殺的兄弟,帶著滿腔的怒火,毫無悔意地肆意砍殺。「就這樣,他們鐵石心腸地將敵人斬盡殺絕」。

在近海,土耳其船隻仍逡巡不前,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們接到了互相矛盾的命令。皮雅利擔心他的船隻遭受損失,於是騎上馬,在岸邊狂奔,命令船隻原地不動。但在漫天煙塵中,他被一發砲彈打倒在地,頭巾被炸飛,耳朵也被震聾。陸軍統帥穆斯塔法看到他的人馬遭到屠殺,發出了相反的命令。他命令船隻立即到海灘救人。但船隊遭到比爾古的砲火襲擊,很快又後撤了。

在基督教史學家的筆下,海邊的情景酷似《聖經》描繪的大規模屠殺,「如同法老的軍隊被紅海的驚濤駭浪摧毀」,數量驚人、五顏六色的各式軍事用品──旗幟、帳篷、盾牌、長矛和箭筒──密集地漂浮在海面上,看上去更像「廝殺剛剛結束的戰場」。還不時有活著和半死的人、身體殘缺和奄奄一息的人,就像市場石板上的魚一樣,滿身血汙,痛苦掙扎著。

馬爾他人涉水走進這可怕的「肉湯」,了結還活著的敵人,剝去死人的衣服。他們從死者身上奪走華貴的服飾和精美的武器。他們繳獲了有鑲嵌裝飾的彎刀和作工精細、飾有金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火繩槍,以及敵人為攻克和占據城堡而準備的各種物資:大量糧食、用來捆綁俘虜的繩索,甚至還有起草完畢,準備發回伊斯坦堡的捷報。穆斯塔法先前對此役志在必得。搶劫死屍的人還收回了相當數量的金錢(因為每個土耳其士兵都隨身攜帶自己的財物),以及「大量大麻」。
只有四個土耳其人被生俘。他們被帶到大團長面前,接受訊問,然後被交給平民。俘虜被拖走的時候,「為聖艾爾摩堡報仇!」的喊聲傳遍了大街小巷。城牆下躺著的、在海上輕輕隨波逐流的屍體共有四千具。隨後好幾天,一直有屍體被沖刷到岸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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