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第一章 魯蛇)
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的家族出自奧地利北部的「森林區」(Waldvietel),這個地區鄰近波希米亞。波希米亞過去是奧匈帝國的一部分,今日則屬於捷克共和國。森林區是一個窮鄉僻壤,在這裡,「希特勒」這個姓和「乎特勒」(Hüttler)或「希德勒」(Hiedler)算是一家親。這個姓出自於礦工相關職業*1,可能因為希特勒的祖先當過礦工;也可能是出自Kleinhäsler,意思是小農家庭。在森林區,人們的關係非常緊密。
19 世紀時,中下階層的家庭關係經常很混亂,親屬和私生子之間的通婚並不罕見。不過天主教會對這種事情一向反對,而當時大多數奧國人都是信仰天主教。
阿道夫.希特勒和他的許多親戚小孩一樣,是在一個再婚家庭長大。他的家裡有父親阿洛伊斯(Alois)和母親克拉拉(Klara),還有同胞弟妹愛德蒙(Edmund)和寶拉(Paula),加上父親第二段婚姻所生的同父異母兄姊,小阿洛伊斯(Alois junior)和安喬拉(Angela)。克拉拉未結婚的妹妹尤哈娜(Johanna)也住在這裡,幫克拉拉帶孩子,平常大家叫她哈妮阿姨。
阿洛伊斯當時是第三次結婚,克拉拉比他小20 歲,而且兩人極有可能是親戚,她本來是他的姪女。1889年4月20日,阿道夫於德奧邊界的布朗瑙(Braunau)誕生,是這對夫婦的第四個孩子。在他之前,已經有三個兄姊在出生後不久即夭折。
身為海關公務員,阿洛伊斯.希特勒的收入穩定,家中的經濟算是小康,而且他還經由繼承獲得了一筆不小的金錢。1892 年,阿洛伊斯晉升為海關高級官員,同時舉家遷往帕紹(Passau)。這座城市剛好就座落在當時的德意志帝國與奧匈帝國的邊界上,所以依照慣例,雙方都在這裡派駐了海關人員,阿洛伊斯.希特勒在德國這一邊服務。
1894 年,第二個兒子愛德蒙出生。同年,阿洛伊斯被派駐到上奧地利的城市─多瑙河畔的林茲(Linz an der Donau)。他的家人起初留在帕紹,一年之後也跟著搬了過去。1896年第三個小孩出生,也就是希特勒的妹妹寶拉。希特勒一家隨後又搬遷了幾次;1898 年,他們最終在林茲附近的村子萊翁丁(Leonding)落腳。
阿洛伊斯.希特勒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他菸抽得很凶,寧願把時間花在酒館裡,而不是子女眾多的家庭上;除此之外,他還專注在他的興趣上──養蜂。這位高級海關官員很容易發脾氣,他會打兒子,而且連年輕的妻子也一起打,還常常喝得爛醉。很久之後希特勒承認,他非常懼怕自己的父親。
1895 年阿洛伊斯就退休了,因為不用上班,所以他有大把的時間來「教育」他的孩子。小阿洛伊斯14歲便離家出走,逃離這個喜歡家暴的父親,從此再也沒有回家。不久之後,1900 年,愛德蒙.希特勒死於麻疹,阿道夫頓時成了家裡唯一的男性後嗣,時年11歲。
所有的獨裁者和想要成為獨裁者的人,都喜歡隱瞞自己的出身。因為如果過去的生活有陰暗面存在,就很難相容於獨裁專制的主張。對於自己生涯史,希特勒希望能夠成為獨家的資料提供者,所以他利用出版《我的奮鬥》(Mein Kampf)披露。這本書有一半是自傳,有一半是「世界觀」的闡述,也就是政治家阿道夫.希特勒所代表的意識形態。在這本書的自傳部分,希特勒關於他的生涯所敘述的內容,可說是由事實、半真半假的故事和徹底的謊言所組成的大雜燴。
當希特勒成為一個成功的政治家之後,他的政治對手理所當然會去刨根究底他的出身。很顯然地,希特勒隱瞞了很多東西。1932年2月,一名維也納記者漢斯.貝克西(Hans Bekessi)發表了一篇文辭並茂的新聞稿:「希特勒其實姓希克格魯伯(Schücklgruber)!」。貝克西暗示,希特勒故意掩蓋自己的出身。
真相是希特勒的父親其實是個私生子,他在1876年把自己的姓從「希克格魯伯」改成「希特勒」。阿洛伊斯有個長輩,對他而言有如親父,他希望能有權主張繼承這位長輩的財產,所以改了自己的姓。
阿道夫.希特勒是否知曉這次改姓以及箇中原由,是很值得懷疑的。但是如果沒有改姓,他大概就當不成「領袖」了。「希克格魯伯萬歲」聽起來特別拗口彆扭,相反地,「希特勒萬歲」(Heil Hitler)就很好念。
然而貝克西的主張還有更讓人興奮的地方,他說希特勒的祖先其實是猶太人,而且強調這受到官方證實。這種報導實在很有意思,著名的仇恨猶太人者居然本身就是個猶太人!戰後希特勒的前私人律師漢斯.法蘭克(Hans Frank),也曾發表過希特勒的祖父其實是個猶太人。
法蘭克捏造這段歷史,是因為面臨死刑處決。他曾是希特勒派任在波蘭占領區的總督,讓數十萬名波蘭人與猶太人被殺害,在紐倫堡大審中,他因這項罪行被判處死刑。法蘭克始終是個反猶主義者,所以他把希特勒的出身推給「猶太人」。希特勒其實沒有猶太人祖先,但關於希特勒的文獻中充斥著這類傳說,而且流傳良久。
個性塑造與一事無成
一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小時候的經歷占了很大的分量。我們實在很難說希特勒擁有一個幸福的童年。他的父親和母親年齡差距超過20歲,阿洛伊斯對待自己的妻子,就像對待未成年的小孩一樣。阿道夫在心裡無疑地總是站在母親那一邊,但是他們兩個加起來也無法和父親抗衡。如果說希特勒的一生中有真正愛過什麼人的話,那就是他的母親了。在他擔任帝國總理期間,母親的相片仍然掛在他的床頭上。
由於經常搬家,希特勒的童年很不安定。而他又太小,無法像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小阿洛伊斯一樣逃離父親。在小阿洛伊斯出走、愛德蒙病死之後,父親的權威全都集中到阿道夫一個人身上。但這種雷霆高壓只會引起倔強和叛逆,以至於父親愈來愈常打他,想要摧毀這個剛進入青春期兒子的反抗。希特勒幾乎每天都挨打,有一次阿洛伊斯還把他打到不省人事。常常挨打又無法還手的人,會有一種深刻的屈辱感,並且把憤慨和仇恨深藏在心裡。
希特勒和他的姊妹們關係並不融洽,女兒們不會被父親毆打,可是他會。克拉拉曾經或多或少想過保護兒子不受丈夫毒打,但通常沒什麼用。不久之後阿洛伊斯過世,她又開始溺愛希特勒當作補償。希特勒其實很不擅長用平等與尊重的方式和別人打交道,也不知道怎麼和別人變得比較熟稔。隨著青春期的發展,他的不成熟逐漸變本加厲。
如果沒記錯的話,希特勒的人格特質繼承自父親的部分,其實遠多於溺愛他的母親,結果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這一點。希特勒一直鄙視、厭惡他的同儕朋友,是因為基於對母親的愛,他一直想要否定自身之中承襲父親的部分,這種說法還滿有道理的。
希特勒不會愛人,他只會恨,情緒激烈的憤恨。他甚至對待他飼養的狗也比對人好,這些狗從他成年以後就一直帶在身邊。他同時也持續追求認同感與歸屬感。因為無法忍受孤獨,他需要身邊有一種能夠代替家庭的東西,所以他要求無條件的服從和順從,即使對於他這一生中所擁有的少數「朋友」也是如此。
「他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傢伙。」有本希特勒的傳記如此寫道。這句話真是一語中的,此人毫無疑問在心理上有點問題。希特勒把自己視為所有事物的中心,而且只有他才是中心。不幸的是,他在政治生涯中碰到的都是不會批判他的崇拜者,這些崇拜者讓他的自我感覺更加良好。希特勒在寫作《我的奮鬥》時,他是真心相信自己承受天命要來改變世界歷史。從那之後他所取得的任何成就,都只是在增強那早已種下的狂妄自大。
希特勒在1895年5月開始上學,4年之後在一張全班合照裡,可以看到這個10 歲孩子的身影。他在相機前顯得驕傲自大,雙臂環抱胸前。希特勒是個好學生,儘管因為父親和家庭的緣故,讓他的生活很不穩定;他轉學了好幾次,但他還是小學生時完全讓人挑不出毛病。
希特勒也是蘭巴赫(Lambach)的本篤修道院唱詩班其中一員。有段時間他想成為神職人員,雖然他根本不了解彌撒儀式的深層意義,而且也不相信上帝。但是透過在教堂的觀察,他學到了很多東西:之後他的政黨舉行大型群眾活動時,都會有祝禱儀式;光明與黑暗,演講的內容都是德意志民族如何從死亡中復活。當他後來開始無情地迫害猶太人時,希特勒聲稱,所有的處理都是「以主之名」。
在萊翁丁(Leonding)的小學裡,希特勒很喜歡和同學玩印第安人的打仗遊戲,每次他都要當老大。他還拿了一把空氣槍,在父母的房子裡射老鼠,這棟房子就座落在萊翁丁的公墓旁邊。和他同時代的大多數男孩一樣,他也很喜歡卡爾.邁(Karl May)*2 的冒險小說與印第安人小說。
他第一次接觸政治,是透過一本描寫1870 至1871 年德法戰爭*3的圖畫書,德國最後贏了這場戰爭。我們無法得知,閱讀這些戰爭的描述是否對希特勒造成深刻的影響。值得注意的是,他對德國的關心遠遠超過對他的祖國奧地利,這一點正好和他的父親相反。希特勒的父親是國家公務員,所以他當然效忠於奧國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Franz Joseph I)。
1900年9月,希特勒開始就讀林茲的實科中學(Realschule)*4。他的成績從一開始就不符預期,雖然他很聰明,記憶力很好,但同時他也很懶惰,做事情馬馬虎虎。在五年級的時候,他就因為成績不及格而留級一年;學校的課程他根本不感興趣,又討厭他的老師。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波趣博士(Dr. Pötsch)的歷史課,他講述的德國歷史深入淺出,讓希特勒和他的同學很容易吸收。
希特勒的級任導師寫過一篇回顧文章,相當生動地描繪出實科中學生希特勒當時的模樣。希特勒當時很瘦弱、蒼白;「叛逆、霸道、自以為是,而且很暴躁。」在班上他總是搶著扮演「領導角色」,對於老師的訓誡他則是回之以執拗和反抗。
1903年1月,阿洛伊斯在酒館裡打翻了一杯晨間葡萄酒後,就去世了。13 歲的希特勒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他再也不用害怕父親的斥罵和虐待了。儘管如此,他的成績還是持續退步。到了下一個學年,經過一次數學補考,他便陷入悲傷和憂愁之中。接下來的學年,因為母親求情,老師勉強讓他的法文補考及格,條件是他必須轉學。
於是,克拉拉把兒子轉到施泰爾(Steyr)的一所實科中學,離家約80公里。阿道夫住在一個寄宿家庭裡,由母親支付食宿等費用。1905年9月,希特勒從實科中學畢業,成績奇差無比。那時有個同學幫他畫了一張素描肖像,希特勒正值16歲。
希特勒一直有個夢想,希望能夠成為一名畫家,因為他很會畫畫。在《我的奮鬥》中,他寫道自學校畢業之後的這段時間,他正認真地準備維也納藝術學院的入學考試。事實上他根本偷懶打混,遊手好閒。他住在家裡,整天受寵,母親把他慣壞了。這段時間他和母親、妹妹寶拉和「哈妮阿姨」住在林茲的一棟公寓裡,同父異母的姊姊安喬拉則是已經結婚搬離。
希特勒日後憶及在林茲的那段日子,乃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這一點也不讓人意外,他可說是要什麼有什麼。克拉拉繼承丈夫的一大筆遺產,日子過得很不錯。她還買了一架平台式鋼琴,讓兒子上了幾個月的鋼琴課,不過希特勒很快就失去了興趣。他每天都很晚睡,讀書、畫畫,夢想著一個不確定的遠大未來。這些習慣或多或少一直影響著他的生活作息,直到他的生命結束。
希特勒最喜歡去林茲歌劇院聽音樂會,從1905 年開始,他就是那裡的常客。他穿得像出身上流家庭的小紳士一樣,留著薄薄的小鬍子,每次去看歌劇都身著深色的大衣和禮帽,還拿著一隻有著象牙握把的黑色柺杖。
他在歌劇院裡偶然結識了奧古斯特.庫比茲克(August Kubizek)。庫比茲克的年齡比希特勒稍大,是林茲一名工匠的兒子,兩人一見如故,庫比茲克想要成為一個職業音樂家。兩個人往來酬酢,希特勒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是比較主動的一方,而庫比茲克比較被動,他總是心甘情願地忍受希特勒那永無止盡的喃喃自語。奧古斯特始終支持他的朋友,也樂於分享希特勒的白日夢與未來夢想。
他們後來在理察.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音樂裡找到了這些夢想的典範。1883 年過世的華格納是德國作曲家,在世紀之交被尊稱為偉大的歌劇創作者,同時也是藝術天才和英雄偶像,這是一個完全合乎希特勒品味的人物。庫比茲克日後寫道,他的朋友把華格納的音樂當成宗教上的福音來聆聽,完全沉醉其中。希特勒特別喜歡《羅恩格林》(Lohengrin)這齣歌劇,日後納粹黨的全國黨代表大會也同樣尊崇華格納的歌劇。
當時希特勒在性方面還是個菜鳥。他在那個年紀是否曾與女人發生關係,到現在還不清楚。在林茲他曾經遠遠地暗戀一個名叫史蒂芬妮(Stefanie)的女孩,但只要一有和女性認識的機會,他便落荒而逃。希特勒對於女性的態度也讓人很不舒服,充滿了霸道和輕蔑。對他來說,女性首先要漂亮,其次要笨,而且要聽話。
日後曾有作家把希特勒那獨特的禁欲生活方式,解釋為一種隱性的同性戀。他的確和一些實際上的同性戀者過往甚密,例如衝鋒隊(Sturmabteilung,簡稱SA)的領導人恩斯特.羅姆(Ernst Röhm)。希特勒可以接納這些人的性取向,雖然同性戀行為在當時是違法的。但是關於希特勒是同性戀的證據,迄今仍未發現。希特勒在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一名戰友宣稱,希特勒曾經和好幾個男人發生關係,但這個說法毫無根據,而且此人有詐欺前科。希特勒在維也納時期曾採用了一些極右派分子的觀點,認為一個「日耳曼」領袖應該在性方面禁欲,同時不菸不酒,而事實上希特勒的確不抽菸也不喝酒。希特勒極力推崇華格納,而華格納的歌劇《羅恩格林》和《帕西法爾》(Pasifal)*5中的英雄,都是禁欲的救贖者。所以極有可能希特勒根本對於性毫無興趣;只有在催眠群眾的時候,他才會感受到欲望。在《我的奮鬥》之中,他曾赤裸裸地把群眾比擬為「女人」。
1 譯注:德文Berg und Hüttenleute的意思是「礦工和冶煉工人」,希特勒、乎特勒都是從Hüttenleute而來。
2 譯注:卡爾.邁的德文全名是卡爾.弗里德里希.邁(Karl Friedrich May),他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一位德國作家,以通俗小說聞名。他的作品常常帶有異國情調,場景設定在東方、美國或墨西哥。最有名的作品是以印第安人維尼托(Winnetou)為主角的三部曲。
3 譯注:即普法戰爭,在德法兩國,這場戰役通常稱為「德法戰爭」。
4 譯注:實科中學是德國的技職預備中學,為4年制小學(Grundschule)畢業後的延續,從第5學年到第10學年,這是繼承自普魯士6年制中學的傳統。學生畢業後可選擇接受就業實習訓練,或進入其他的技職專科高中。
5 譯注:《 羅恩格林》和《帕西法爾》除了是華格納的歌劇名,同時也是劇中的角色名。
(摘自第四章 統帥)
但這些都是枝微末節。在這個案子上,一次成功的刺殺就可以拯救很多人的性命,也才能夠防止納粹政權臨死前用瘋狂的恐怖手段反撲。如果希特勒死了,希特勒的反對者和納粹黨徒之間極有可能爆發內戰。這將會縮短戰爭。各參戰國大約有半數士兵,都是在1944年7月20日之後才喪生的。
要怎麼進行刺殺呢?隨著對蘇聯的戰爭愈來愈無望,軍中的反對派決定動手。他們在1942年3月聚會,並且暗中和弗里德里希‧奧爾布里希特(Friedrich Olbricht)將軍取得聯繫,他是位於柏林班德勒街(Bendlerstraße)一般陸軍局(Allgemeines Heeresamt)的負責人。這個部門以「華爾奇麗雅」(Walküre) 為代號,設計了一套行動計畫,整套計畫只有希特勒本人或後備部隊司令弗里德里希‧弗洛姆(Friedrich Fromm)上將能夠下令啟動,派遣士兵平息國內的動亂;原計畫設想的是數以百萬計的「外國工人」(Fremdarbeiter)發起暴動,當時對這類暴動的恐懼十分普遍。沒有人注意到這些暗中策畫的人,將「華爾奇麗雅」拿來私下運用。他們巧妙地修改了計畫,讓這套計畫不再是保護政府,而是用來推翻政府。
但要如何接近希特勒呢?這是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希特勒的身邊永遠圍繞著一群全副武裝的隨扈,而且他經常在最後關頭變更行程計畫。希特勒的副官曾透露,希特勒出外時會穿著一件防彈背心,他的帽子也用鋼片加固,以防止頭部中彈。這或許有點言過其實,但這群密謀的人表示,在這種先決條件下,他們沒辦法用一把手槍就打死希特勒。
1943年初,他們錯過了兩次刺殺希特勒的機會。軍官亨寧‧馮‧特瑞斯寇(Henning von Tresckow)曾將一枚炸彈偷偷運上希特勒的飛機,但是最後沒有爆炸。特瑞斯寇的好友魯道夫─克里斯多夫‧馮‧葛斯朵夫(Rudolf-Christoph von Gersdorff)在某次希特勒參觀展覽時也有機可乘,只是來不及引爆制服口袋裡的炸彈,接下來就再也找不到機會了。他們一直在找一個能夠接近希特勒的刺客,如果找不到就只能繼續等待「領袖」其他的外出機會,否則刺客必須要有辦法進入希特勒的總部。
唯一被列入考慮的人,就是克勞斯‧馮‧史陶芬堡(Claus von Stauffenberg)。他是後備部隊的參謀長和代理司令官,因為這個職位,他可以參加希特勒總部的會議。但是又有一個問題,刺殺成功之後,後續計畫又絕對需要史陶芬堡的參與。一旦政變成功了,之後他人一定要在柏林;他同時身兼刺客和「華爾奇麗雅」政變的領導人。
希特勒愈來愈少去上薩爾斯堡山區。最後一次是1944年2月底,他在他的度假行館裡逗留了幾個月,也就是說希特勒離開了狼穴。之所以要長時間離開東普魯士,是因為紅軍已經離他的總部相當近了。為了避免遭到蘇聯轟炸機的攻擊,狼穴的建築必須大幅改建,地堡也需要強化。從7月6日開始,史陶芬堡三度參加在貝希特斯加登舉行的軍事會議,每次他的口袋裡都放了炸藥,但是都沒有機會引爆。
不久之後,希特勒離開上薩爾斯堡山區──再也沒有回來過。他顯然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因為戰爭已經輸定了。希特勒在他收藏的名畫前面站了良久,像是在跟它們告別一樣。在他離開之時,希特勒對他內臣裡少數幾個繼續留在「山上」的男女說「大家保重」,而不是「再見」。
7月14日接近中午時分,希特勒再次進駐狼穴。史陶芬堡藝高人膽大,他打算再次把炸藥放在手提包內偷運進去。7月20日早上,他和副官維爾納‧馮‧海夫滕(Werner von Haeften)中尉一起從柏林飛往拉斯滕堡。一輛車在機場接了他們兩人,隨即開往狼穴。到了以後,史陶芬堡問國防武力最高統帥部領導人凱特爾,哪裡可以讓他換件襯衫,因為夏日天氣炎熱,這個請求並不突兀。
史陶芬堡公事包內放了兩公斤的炸藥,還有為兩包炸藥準備的定時引爆器。在一個更衣的小房間內,史陶芬堡和海夫滕倉促地將兩枚炸彈裝配起來。因為時間很短,中途還受到一個士兵打擾,史陶芬堡只來得及完成一包炸藥,並且放進公事包內。如果這兩個人有更多的時間,爆炸之後絕對沒有人可以倖存。
當史陶芬堡走進戰情營房時,會議已經進行到一半。因為他在北非作戰時受了重傷失去一隻眼睛,同時幾乎是半聾,所以史陶芬堡要求在「領袖」附近幫他安排一個位子。他的要求獲准了。接著他將公事包放在桌子底下,但是離希特勒還是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沒多久之後史陶芬堡就離開了,這也沒什麼不尋常,因為每日的戰情會議一直都有人進進出出。這位上校將他的軍帽與皮帶掛在衣帽間,看起來好像他馬上就會回來一樣。
實際上,史陶芬堡和海夫滕急急地請求安排一輛車,載他們前往機場。大約在下午1點15分時炸彈爆炸了,但在這之前不久車子便已升火待發。憑藉著運氣和膽量,史陶芬堡和海夫滕最後終於離開了狼穴。爆炸之後半個小時,這兩位人已經在空中。史陶芬堡深信希特勒已經在爆炸中殞命,事實上他的炸彈對戰情營房造成了巨大的破壞,幾乎可以說是炸成碎片。爆炸當時在場的24人當中,有11人重傷,其中4人在事發後不久或幾週之後傷重不治。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因爆炸的巨響而耳膜破裂,很多人受到燒傷和碎片傷。
希特勒剛好只受了輕微小傷。爆炸的時候,「領袖」正彎腰伏在戰情桌上,用手肘撐著下巴;這救了他一命,因為桌子擋住了部分爆炸威力。凱特爾雙眼噙淚抱住希特勒:「我的領袖,您還活著,您還活著!」希特勒穿過營房廢墟走向大門的時候,被火焰燒到他的褲子和後腦。然後他前往地堡,由私人醫生莫瑞爾幫他診療。希特勒的右手臂有傷口,左手臂腫脹擦傷,雙手和大腿有燒傷和碎片傷,以及額頭上有割裂傷口,雙耳耳膜都破裂;他的傷勢其實不像之後納粹宣傳中所講得那樣輕微,但也不是嚴重到必須住院。
他接見了他的部屬隨從,怒氣衝天,但又不經意地顯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驕傲。希特勒的夾克、褲子、白色長內褲都被炸得破破爛爛,這些衣服碎片被當作戰爭勳章,送到上薩爾斯堡山區給伊娃。希特勒相信他之所以大難不死,是因為「天命」再次顯靈,上天希望他能完成他的工作,事實上他只是再一次地走了狗屎運而已。
同一時間,密謀者們都在柏林等待刺殺的消息。這時後備部隊司令弗洛姆已經知道希特勒仍然活著,只受到輕傷。於是負責啟動整個政變計畫的弗洛姆,不願按照先前的籌謀簽署命令,就這樣史陶芬堡和同謀者的命運大抵上被決定了,其中4人包含史陶芬堡,當天深夜就在班德勒街被槍斃──由弗洛姆下令,因為他想要掩蓋自己曾經參與政變準備的事實。
午夜之後不久,希特勒在一個廣播談話中,告訴德國人民關於這次刺殺,以及他奇蹟般地逃過一劫。他也對政變分子展開殘酷的報復,無數涉及這次政變未遂的高階軍官,不是自殺就是被強迫自殺,其中包括陸軍元帥埃爾溫‧隆美爾。
弗萊斯勒的人民法院奉命公開審判所有在7月20日被捕的人。在希特勒的命令之下,整個審判過程都拍成影片,所有的被告都被祕密警察殘酷地刑求,迫使他們供出同謀的姓名。他們被監獄特別加以標示,同時讓他們穿上襤褸的民間便服。弗萊斯勒表現得特別凶狠,他對著這些人咆哮,讓他們幾乎沒有發言的機會。這些人對於自己會被判處死刑也心知肚明,但他們站在人民法院裡受審所表現出來的風範,仍然讓人敬佩。
希特勒希望看到這些被告「像宰殺牲畜一般」地被吊死,而不是把他們槍斃。實際上的做法就是在普洛澤湖(Plötzensee)監獄行刑室的鋼梁上懸掛了一根又一根S型的鉤子,用途和屠夫鋪裡的肉鉤一樣。這些鉤子上都掛了繩結,劊子手再將死刑犯吊上去,讓他們窒息而死。有的很快死亡,有的要經過一段漫長而痛苦的掙扎。為了更進一步羞辱這些受刑者,劊子手還把他們的褲子脫掉。
整個處決過程還在希特勒明確的命令之下,拍攝成影片。「領袖」看了處決的照片,但他是否也看了處決的影片,目前仍不得而知。影片曾在狼穴當著一大群黨衛軍軍官面前播放。
1944年7月20日之後,有超過200人被處決。對於政變分子的家人,希姆萊用他稱之為「老日耳曼」(altgermanisch)的方式來處理,也就是所謂的親屬連坐(Sippenhaft)。所有參與者的孩子都和母親分開,關到哈茨山(Harz)上的一家青年旅館內。他們的未亡人都被關押,有些被送進集中營。一直到戰爭結束,才阻止了政府對他們趕盡殺絕。
針對希特勒的反抗行動並沒有獲得社會的支持,密謀的人對此心知肚明。他們了解自己一旦失敗,就會在德國歷史上被打成叛徒,但仍然願意承受這個污名。「背後一刀說」從1918 年開始就被納粹反復宣傳、這份記憶此時就實際顯露出威力,史陶芬堡的刺殺並不被當時大多數德國人與大部分軍官所認同。很多「國民同胞」都說,當聽到希特勒大難不死時,他們鬆了一大口氣。即使「領袖」長期沒有露面,但是和希特勒的既有羈絆仍然相當明顯,甚至還因刺殺而有所強化。
但是不久之後風向就變了:大家都想藉著戰爭結束擺脫「領袖」,而且愈早愈好。此時很多人都把希特勒比擬成邪惡的劊子手,他的統治現在土崩瓦解了。更常見的說法是,希特勒只是倚靠他最死忠的老同志、大區黨部領導,以及黨衛軍的恐怖機構。曾經有一個歷史學者講得很精準,這個政權此時來到了「暴走大開殺戒」(Amoklauf)的最高潮。
希特勒的身體狀況日益惡化,特別是他所受的傷,遠比對外所宣稱的還要嚴重許多。雖然他的帕金森氏症外在症狀消失了幾個星期─刺殺在某種程度上有震撼治療的效果──但是他也因內耳受傷,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直立或維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