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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彭城大戰

七、聯軍攻佔彭城

大獲全勝的聯軍將士,上自最高統帥,下至士伍兵卒,無不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歡慶中。甚至連寡欲冷靜的張良,多謀善變的陳平,也都被這場偉大的勝利所帶來的歡悅吞沒,失聲無語。

從漢元年八月以來,項羽統領楚軍主力,一直深陷於齊國的戰事中。
田榮反楚,在漢元年五月,不到三個月時間,顛覆了項羽所封的齊、膠東、濟北三國,點燃了天下反楚的亂局。田榮吞併了齊國自稱齊王後,支援陳餘驅逐常山王張耳,支持代王趙歇重新作趙王,承認陳餘接受代王的封號,將項羽精心建立起來的霸王分封體制打亂攪黃,更令項羽不可容忍的是,田榮還指使彭越攻入楚國境內,大敗楚將蕭公角,一直深入到東郡南部,攻佔了濟陰縣(今山東定陶東南),在肘腋之下直接威脅到楚國的安全。

在項羽看來,齊國是動亂的根源,田榮是害群之馬,田榮不滅,天下不得安寧。項羽決定徵調各國兵馬,親征齊國。
八月,楚軍及其盟國軍隊集結完畢,在項羽的指揮下,首先對深入楚國東郡、攻佔了成陽(今山東菏澤東北)的彭越展開攻擊。彭越敗退,項羽軍乘勝追擊,大舉進入齊國。然而,進入齊國的楚軍,遭到了意想不到的頑強抵抗,陷入曠日持久的艱苦作戰。漢二年春,齊王田榮調集齊軍主力集結於城陽地區(今山東莒縣臨沂一帶),與項羽軍展開決戰,齊軍戰敗,田榮被潰退到平原縣(今山東平原),準備渡過黃河撤退到趙國境內。平原縣軍民殺死了田榮,開城投降了項羽。

田榮死後,項羽再一次立田假為齊王,統治齊國。田假是戰國末年最後一任齊王田建的弟弟,是田榮多年來的對頭。秦二世二年四月,田榮的哥哥齊王田儋戰死,田榮被章邯圍困在東阿。就在這個時候,齊國國內發生了政變,留在國內的部分大臣們擁立田假為齊王,建立了新的齊國政權。這件事情,使田榮極為憤怒。東阿之圍解除後,田榮領軍返回齊國,擊敗田假,擁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齊王,自己出任丞相,弟弟田橫出任大將,再次建立起新的齊國政權。兵敗的田假,南下逃到楚國,先是跟隨楚懷王,後來又跟隨了項羽。

田榮死後,弟弟大將田橫還在,他統領齊國軍民,在齊國東部地區繼續抗擊項羽。齊國軍民的抵抗,引來了項羽的憤怒和報復,他深入齊國東部討伐,夷平抵抗的城郭,坑殺被虜的戰俘,捕捉老弱婦女做人質,結果是引起了齊國軍民更大的反抗,楚軍深陷於遍布齊國各地的抗戰泥淖中。與此相對,田橫的勢力,愈來愈大,他在城陽地區,再次聚集起了數萬軍隊。

齊國的反叛,引動了天下大亂,一時間,除了舊楚國境內的九江、臨江、衡山諸國而外,各地都陷入不安定中。力圖衝出漢中的劉邦的動向,也成了楚國的重大憂患。面對頭緒紛繁的動亂局面,楚國君臣經過協商,確定了先齊後漢、北攻西守的戰略方針。根據這個方針,楚國的主要敵人是北方的齊國和西方的漢國。對於齊國,楚軍做大規模的戰略進攻,首先將以齊國為首的叛亂平定,安定北方。與此同時,對西方的劉邦做戰略防禦,待到齊國平定後再做主動的進攻。對於劉邦的防範,楚國方面設置了四道防線。第一道是三秦的雍王章邯、塞王司馬欣和翟王董翳。第二道是河南王申陽和魏王魏豹,第三道是韓王鄭昌和殷王司馬卬,第四道在楚國境內,以定陶(今山東定陶)、曲遇(今河南中牟東)和陽夏(今河南太康)為據點的防線。可以說,這四道防線是相當嚴密和完善,楚國先齊後漢、北守西攻的戰略也是穩妥的正確決策。

然而,形勢的發展,出乎預計之外。劉邦軍一舉突破秦嶺天險,迅速攻佔關中,僅僅一個月時間,楚國的第一道防線崩潰。緊接著,劉邦軍事攻擊和外交勸誘雙管齊下,逼降魏王魏豹、河南王申陽、殷王司馬卬,攻滅韓王鄭昌,打破楚國的第二和第三道防線,短短八個月時間內,西方的形勢惡化到這種程度,遠遠超出了楚國方面的預想。另一方面,齊國戰事之艱難持久,根深柢固的田氏兄弟所領導的抵抗之英勇頑強,也完全出乎楚國君臣的意料之外。雙重失算的交錯之下,項羽只能眼睜睜看著劉邦聯合諸侯各國,一步一步逼近過來,楚漢的決戰,將在楚國境內進行的前景,也隨之一步一步地清晰起來。項羽不動聲色,繼續觀望局勢的發展。(待續)漢二年四月,劉邦完成了攻楚的內政、外交和軍事準備。他命令韓信統領漢軍一部留在廢丘,繼續圍困章邯,蕭何坐鎮首都櫟陽,主持留守政務。劉邦親自披掛上馬,出任統帥,以漢軍為核心,聯合常山王張耳、魏王魏豹、韓王韓信,裹挾故河南王申陽,故殷王司馬卬、故塞王司馬欣、故翟王董翳,結成多國聯軍,大舉進攻楚國。劉邦的這次軍事行動,也得到了代王陳餘、趙王趙歇、齊王田榮和游擊將軍彭越的響應和配合,聲勢浩大,將近六十萬大軍,分南北中三路席捲而來,目的在於奪取楚國的首都彭城,一舉滅楚。

北路軍以曹參、樊噲、灌嬰和酈商等將領所統率的漢軍部隊為主力,聯合魏王豹,故殷王申陽的軍隊,並且得到陳餘統一調遣的代軍和趙軍的配合,由黃河北岸走河東—河內一線,在圍津(今河南滑縣東北)渡過黃河,目的在首先奪取東郡和薛郡等楚國北部地區,截斷正在齊國作戰的項羽的歸路,再南下配合中路軍攻取彭城。

中路軍由劉邦親自指揮,以張良為軍師,陳平為監軍,統領周勃、靳歙、盧綰等將領所部的漢軍主力,聯合常山王張耳、韓王韓信、故河南王申陽的軍隊,由洛陽誓師出發,過成皋,經滎陽,走三川東海大道一路東下,直接攻取彭城。
南路軍由漢軍將領王陵、王吸和薛歐統領,由南陽郡北上,目標鎖定在攻取陽夏,然後再與中路軍會合,進攻彭城。

北路軍順利渡過黃河以後,擊敗楚將龍且和項它,攻克了楚國的軍事重鎮東郡定陶,乘勝追擊,進入薛郡,在胡陵(今山東魚台東南)再次擊敗龍且和項它,攻佔了胡陵,然後繼續北上推進,攻佔了鄒縣(今山東鄒縣東南)、魯縣(今山東曲阜)、瑕丘(今山東兗州北),幾乎一直打到齊國。順利實現了將楚軍主力堵截在齊國境內的目標後,北路軍主力南下向彭城方面靠近。
此時的中路軍,在曲遇突破了楚軍的固守堵截,一路東進,在外黃(今河南蘭考東南)會合了彭越的軍隊,順利推進到彭城東面。南路軍也在陽夏突破了楚軍的堵截,向彭城方面靠攏過來。

四月底,三路聯軍在彭城東面的碭縣(今安徽碭山縣南)和蕭縣(今江蘇蕭縣東南)一帶順利會師,在漢王劉邦的號令之下,一舉攻佔了楚國首都彭城。
攻佔彭城,對於劉邦來說,是沛縣起兵以來的第二次偉大勝利。第一次是以楚國碭郡長的身分,領軍數萬,攻佔關中,降下咸陽,奠定了劉邦做關中王的基礎。這一次是以漢王的名義號令天下,領軍數十萬,深入楚國,攻佔彭城,毫無疑問,這將成為劉邦做天下霸主的本錢。

勝利接著勝利,一路好運順風的劉邦,凱旋進入彭城以後,陶醉在勝利的喜悅當中,幾乎是得意忘形。史書上寫道:「漢王遂入彭城,收羽美人貨賂,置酒高會。」說劉邦進入彭城以後,忙於沒收項羽宮中的美人和財寶,大開慶功賞賜的酒宴。簡短的文字,透視出大獲全勝的聯軍將士,上自最高統帥,下至士伍兵卒,無不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歡慶中。甚至連寡欲冷靜的張良,多謀善變的陳平,也都被這場偉大的勝利所帶來的歡悅吞沒,失聲無語。(待續)八、項羽的反撲

戰事進行到中午,聯軍大敗,旗幟金鼓混亂,軍陣癱瘓潰滅,失去指揮的數十萬大軍,被乘勝追擊的楚軍壓迫在彭城南面的谷水和泗水北岸,被斬殺及落水而死者,將近十萬人。

正當劉邦君臣和聯軍將士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歡歌痛飲時,項羽靜悄悄地開始了行動。
彭城陷落的消息,傳到了齊國。震怒的項羽,馬上行動起來,如同猛虎出山。項羽下令封鎖一切消息,傳達兩項決定。公開的決定是,部署諸將,繼續攻擊田橫,平定齊國,一切如同原定計畫一樣。秘密的決定是,悉數集結軍中的騎兵車兵,組成一支三萬人的機動部隊,由自己親自統領,隱秘火速開拔。

齊國的城陽郡大致在今天的山東日照地區和臨沂地區一帶,郡治在莒縣(今山東莒縣),沂水自南而北流經城陽,在彭城東面的下邳西邊匯入泗水。項羽軍由城陽奔襲彭城,最近便的道路就是沿沂水河谷南下,走陽都(今山東沂南縣南部)—啟陽(今山東臨沂北)—蘭陵(今山東蒼山縣西南)—傅陽(今山東棗莊市東南)一線直撲彭城。然而,項羽軍進入陽都南部的啟陽城後,突然改變方向,西去進入今浚河河谷,走費城(今山東費縣北)、郚城(今山東泗水縣南),由泗水河谷抵達楚國的薛郡魯縣(今山東曲阜)。

快速隱秘地進入薛郡的三萬楚軍車騎,在項羽的親自指揮下,晝伏夜出,避開城池戰鬥,利用本土作戰地形熟悉的優勢,穿行於聯軍各部的接合部,閃電般由魯縣—胡陵(今山東魚台縣東南)一線插入彭城地區。項羽插入彭城地區後,並沒有直接撲向彭城,而是迂迴到彭城的西部,乘夜攻佔了蕭縣,切斷了聯軍由彭城西去回國的退路。

聯軍自西而東攻佔彭城以後,軍鋒分別向北(楚薛郡)東(楚東海郡)南(楚泗水郡)三個方向展開,擴大戰果,而大軍主力,則集中部署在彭城東北方向,準備迎頭痛擊將從啟陽—蘭陵—傅陽一線回師彭城的楚軍。對於楚軍繞道插入背後,突然從徐州西部出現的情況,劉邦完全沒有預料到。因此,當項羽親自統領楚軍精銳部隊攻佔了蕭縣,大軍的退路和補給線被截斷的消息傳來以後,劉邦猝不及防,倉促指揮聯軍掉頭回軍迎戰。

次日清晨,紅日從雲層縫間透出,幸運之光,再一次映照在楚軍的鐵甲之上。誓師出擊的楚軍將士,對倉促迎戰於彭城西部的聯軍展開進攻。楚軍鐵騎從兩翼展開,迂迴聯軍縱深,車兵從正面衝擊聯軍軍陣,迫使聯軍向彭城方面後退。楚軍步步跟進,在彭城外緊逼聯軍,展開決戰。三萬楚軍車騎,遙望祖國都城,上下同仇敵愾,人人欲決一死戰。項羽重甲強弓,身先士卒,統領楚軍突入聯軍軍陣,將聯軍分割開來,使其陷入各部人自為戰的苦境。

戰事進行到中午,聯軍大敗,旗幟金鼓混亂,軍陣癱瘓潰滅,失去指揮的數十萬大軍,被乘勝追擊的楚軍壓迫在彭城南面的谷水和泗水北岸,被斬殺及落水而死者,將近十萬人。有幸渡過谷水和泗水的聯軍,往彭城西南方向的山區潰退,在靈璧(今安徽濉溪西)東面的睢水北岸,再一次被楚軍追及,走投無路的大混亂中,又有將十萬聯軍將士陣亡,不計其數的死者,皆落入睢水慘遭溺斃。史書記載當時的慘況說,睢水中滿是落水的聯軍將士,睢水幾乎因此不能流動。

彭城大敗中,倉皇脫逃的劉邦被楚軍鐵騎包圍。賴天之靈,彭城郊外突然颳起猛烈的沙塵暴,風從西北來,飛沙走石,折斷樹幹,掀起房頂,一時天昏地暗,楚軍戰馬驚悸,隊形大亂,在混沌之中,劉邦由數十名警衛騎士掩護,得以突圍脫逃,直奔沛縣方向而去。沛縣豐邑是劉邦的故鄉,自起兵以來,他的父親兄弟、妻子兒女都留在老家,逃亡中的劉邦,想將家人救出帶走。

待到劉邦趕到豐邑時,楚軍的騎兵分隊已經先一步抵達這裡,搜捕劉邦的家屬。父親劉太公和妻子呂雉、哥哥劉仲一家不知去向。女兒魯元帶著年幼的弟弟劉盈趁亂逃出豐邑,在路上碰到劉邦一行,得救被帶上馬車。逃亡途中,劉邦一行又多次被楚軍的騎兵追及。在最緊急的時候,馬力疲乏,追兵在後,劉邦幾次急得用腳踹蹬魯元和劉盈,要將他們從馬車上推下去,都被車駕夏侯嬰阻攔解救。為了保護兩個孩子,夏侯嬰將魯元和劉盈抱在懷中,負重驅趕馬車,氣得劉邦多次恨不得拔劍斬了夏侯嬰。種種險情故事,都可見當時形勢之緊迫和敗象之狼狽。

彭城大敗時,呂后的哥哥呂澤統領一支漢軍部隊駐守在下邑(今安徽碭山),堅守待命,沒有捲入混亂的戰事之中。狼狽不堪的劉邦一行,逃亡到下邑,方才鎮定下來,開始著手還擊,匯集殘兵敗將,有組織地向西方撤退,終於在滎陽地區穩住陣腳。

彭城之戰後,以漢為核心的反楚聯盟瓦解,與盟諸侯中,塞王司馬欣和翟王董翳臨陣反戈,投降項羽,殷王司馬卬戰死,河南王申陽下落不明,魏王魏豹敗退回到西魏,叛漢歸楚。代王陳餘和趙王趙歇,倒戈加入項羽陣營。齊國的田橫,也選擇了與項羽和解的方針。彭越軍敗,失去了所有地盤,流竄到河上(今河南滑縣北)一帶,重開游擊割據。與盟諸侯中,只有常山王張耳和韓王韓信,隨同漢軍一道敗退到滎陽,繼續留在劉邦陣營中。

據《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記載,漢軍連敖繒賀,出身山西,是剛剛加入劉邦軍的新人,他在混亂中保持隊形不亂,統領部下攔擊追殺劉邦的楚軍騎兵,使劉邦得以擺脫追兵。繼續逃亡前,劉邦回過頭來命令繒賀道:「你留在彭城,堅守壁壘,狙擊項羽。」繒賀臨危受命,始終堅守不退,成為彭城之戰中漢軍唯一可圈可點的亮點。楚漢戰爭結束後,劉邦沒有忘記這件事,分封功臣時,繒賀以彭城之戰的卓越表現,被封為祁侯,領地在今山西祁縣東南,一千四百戶,在一百四十多位開國功臣侯中排名第五十一,光彩榮耀,也是一段值得提起的軼事。(待續)九、劉邦的極限

古代戰爭,通訊靠旗幟金鼓,補給靠人畜車船,交通靠土路步行,在這種條件下,指揮數十萬人的大兵團作戰,可以說是非常困難,非不世出的軍事天才是難以勝任的。彭城會師以後,如何協調和調動六十萬大軍作戰布防,已經遠遠超出劉邦的指揮能力,結果是群龍無首,各部之間相互阻隔,大局混亂中成了烏合之眾。

彭城戰敗,是劉邦一生中最為慘痛的敗仗。關於這次敗戰的原因,歷代的史家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紛紛議論中,最為一致的當數劉邦進入彭城之後,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忙於收取項羽宮中的美人珍寶,日日飲酒高會,導致鬆懈防備,被項羽奇襲擊潰。驕兵必敗,自不待言。不過,仔細想來,六十萬連戰連勝的強勁之師,一日間被三萬長途奔襲的楚軍擊潰,陣亡近二十萬人,總是過於神奇而不可思議。

我整理彭城之戰的歷史,一直關注一個重大史實:彭城之戰時,韓信不在軍中,他被留在廢丘圍困章邯。由此我生發聯想,彭城之戰,如果韓信在軍中指揮,將會是什麼結果?

歷史是不能假設的,這是耳邊常常聽到的話。這句話是誰的名言,我不能確定,但是,我可以肯定,假設是歷史學最常用的方法之一,合理的假設,常常會引出有意義的結果。由韓信指揮彭城之戰這樣一個假設,引動我想起一次歷史上有名的對話。據《史記‧淮陰侯列傳》的記載,劉邦打敗項羽取得天下後,剝奪了韓信的兵權,又用陳平提供的詐謀,將韓信逮捕軟禁在首都長安,褫奪王位降為列侯,錦衣玉食而無所事事。這個時候的劉邦,不時從容地召見韓信,與他一起回憶往事,議論諸位將領的統兵能力。劉邦曾經問道:「比如像我,能夠統領多少兵馬?」

韓信答道:「陛下不過能夠統領十萬人而已。」
劉邦又問道:「那你如何呢?」
韓信回答道:「對於臣下來說是多多益善。」
劉邦笑了,問道:「多多益善,為什麼被我擒獲了呢?」
韓信答道:「陛下不善於將兵,而善於將將,這就是韓信之所以被陛下擒獲的原因。況且,陛下的資質是上天所授,而非人力所能及也。」
這一段對話,千百年來膾炙人口,廣為流傳,不但有種種解說,而且成了漢語成語「韓信將兵,多多益善」的語源。我整理彭城之戰的歷史,思考劉邦六十萬大軍之所以慘敗於三萬楚軍的原因,由這段對話獲得了一種合理的啟示。

秦末之亂中,劉邦和韓信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他們一起親歷的歷史,幾乎就是一部戰爭史。在這段對話中,劉邦與韓信總結歷史,議論秦末以來各位將領的指揮能力,特別是指揮大兵團作戰的能力。我們知道,中國古代戰爭的規模,有一個由小到大的發展過程,參戰國家所能動員的軍隊數量,因為國力和制度的原因,是有限度的。周滅商的牧野之戰,是殷商時代最大規模的戰爭,周武王所統領的聯軍,不到五萬人。春秋時代的大戰,最著名的有晉楚城濮之戰,以楚國為首的聯軍,數量不到十萬人。秦始皇滅楚之戰,是戰國時代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王翦所統領的秦軍,達到六十萬人。從以後的歷史來看,六十萬人,大體就是中國古代戰爭中參戰一方所能動員的軍隊數量的極限。(待續)古代戰爭,通訊靠旗幟金鼓,補給靠人畜車船,交通靠土路步行,在這種條件下,指揮六十萬人的大兵團作戰,可以說是非常困難,非不世出的軍事天才是難以勝任的。據我們所知,秦漢時代,能夠指揮六十萬大兵團作戰的將領,只有兩位,一位是王翦,另一位就是韓信。西元前二二四年,王翦統領六十萬秦軍大敗楚王熊啟(昌平君)和項燕,滅楚成功。西元前二○六年的垓下之戰,韓信指揮六十萬聯軍擊敗項羽,滅楚興漢。這種能夠自若地指揮六十萬人大兵團作戰的能力,就是韓信深為自負的「多多益善」。

而劉邦呢,他從起兵以來到攻入關中兵臨咸陽城下,指揮作戰的軍隊,大約在三到四萬人,接受了投降的秦軍以後,他的軍隊號稱有十萬人。由漢中反攻關中,大兵團作戰,是由韓信指揮的。攻佔關中以後,劉邦將韓信留在關中對付章邯,自己親自指揮六十萬大軍進攻楚國,因為項羽遠在齊國,所以分數路出擊的聯軍順利進軍,在彭城會師。彭城會師以後,如何協調和調動六十萬大軍作戰布防,已經遠遠超出劉邦的指揮能力,結果是群龍無首,各部之間相互阻隔,大局混亂中成了烏合之眾。

因此之故,當項羽統領三萬精銳騎兵經由魯縣—胡陵一線,穿越聯軍各部的接合處插入到彭城西部時,聯軍竟然沒有察覺也沒有阻擊。項羽攻佔蕭縣,切斷了進入彭城的聯軍的退路和補給時,聯軍已經出現了混亂和動搖。彭城會戰,項羽指揮三萬精兵突入攻擊,正是他歷來身先士卒,所向披靡的得心應手處。相反的,劉邦直接指揮數十萬聯軍倉促應戰,可以說是手足無措抓了瞎,除了混亂還是混亂。聯軍指揮完全混亂的情況,由二十倍於敵的聯軍無法抗擊楚軍的攻擊,大潰退中二十萬將士落水自滅,聯軍統帥劉邦棄軍逃亡,幾乎成了俘虜的悲慘戰況,就可以看得出來。

歷史是勝利者的紀錄。關於彭城之戰,史書的記載非常簡略,寥寥數語而語焉不詳,特別是對於身為最高統帥的劉邦在這次敗戰中的指揮失誤,更是完全沒有提及。因為記載彭城之戰的史書,都是漢朝史官的著作,對於開國太祖的過失,不得不有所隱諱,特別是對於劉邦軍事指揮能力的有限,更是不便多言,因為漢朝的天下是騎在馬上打下來的,打天下的最高統帥就是劉邦,怎麼能有如此丟人現眼的過去?

綜觀劉邦的一生,他對於自己的軍事能力頗為自負,動輒粗口豪言:「豎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意思是說,換了人就不行,打仗還得靠老子自己去。劉邦喜歡御駕親征,也好談兵論將,從不將人放在眼裡,唯獨在韓信面前,底氣不足,最想從韓信口中獲得對自己軍事才能的肯定和讚美。仔細體察他問韓信的話:「你看我能夠指揮多少兵馬?」自負但不自信。再體察韓信的回答:「陛下不過能夠統領十萬人而已。」自負而又委婉。這句話後面有話,話中的話是「過十萬則非陛下所能及也」。意思是說,超過十萬人,你劉邦就玩不轉了。想來,韓信之所以對劉邦的軍事指揮能力做出這種評價,依據的就是劉邦在彭城之戰中的不良表現。
方方面面看來,指揮六十萬人的大兵團作戰,確是遠遠超出了劉邦的指揮能力,也是彭城之戰最重要的敗因。(待續)十、回首彭城之戰

由極為有限的史料去復活無窮無盡的歷史,既是古代史的宿命,也是古代史的魅力。我讀《史記》,力求通過太史公留下的簡略記事,去復活彭城之戰的歷史,可謂是疑問重重。重重疑問中,最不可解的就是項羽由齊國回師楚國奇襲彭城的路線,陳腐舊說,宛如天方夜譚。

彭城之戰,是項羽軍事生涯的頂峰,他以三萬楚軍,擊潰六十萬漢與各國諸侯聯軍,再一次創造了軍事史上以少勝多的奇蹟。戰爭是藝術,也是競技,項羽在戰場上所表現的軍事天才,永遠使人眼花撩亂。

我曾經多次感嘆過,古代史的記事,往往是掛一漏萬,歷史宛若汪洋大海,留下的記載只是點滴浪花,由極為有限的史料去復活無窮無盡的歷史,既是古代史的宿命,也是古代史的魅力。我讀《史記》,力求通過太史公留下的簡略記事,去復活古代史中這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戰事,可謂是疑問重重。重重疑問中,最不可解的就是項羽由齊國回師楚國奇襲彭城的路線。

史書上說,正在城陽攻擊田橫的項羽得到彭城陷落的消息後,當即部署部下繼續攻擊田橫,自己則帶領三萬精兵經過魯縣—胡陵—蕭縣,對彭城展開攻擊,一舉獲勝。秦的魯縣在今山東曲阜,胡陵縣在今山東魚台縣東南,蕭縣在今江蘇蕭縣東南,這一條路線是當時的交通線路,秦末之亂中,項梁和劉邦軍都曾多次經過,斷無疑問。問題是項羽軍的出發點城陽在哪裡?千百年來都是疑問。這個疑問的解決,不但是復原彭城之戰原貌的關鍵,也是項羽通過奇襲以最小的兵力獲得最大戰果的精髓所在。

自唐以來,歷代史家多以為,項羽回師出發的城陽,是秦的東郡城陽縣,故址在今天的山東省菏澤市東北。不過,楚漢相爭時,東郡屬於楚國,項羽深入齊國討伐田氏兄弟,怎麼可能滯留在楚國國內攻擊田橫?這是第一個疑問。第二個疑問是:項羽由東郡城陽縣奔襲彭城,怎麼也不可能先東去魯縣,然後再返回來經過胡陵,攻取蕭縣,由如此繞來繞去的路線攻擊彭城,可以說是不但違背基本的軍事常識,而且毫無突然性可言,斷不可信。

司馬遷著《史記》,沒有撰寫︿地理志﹀,地名地理的混亂,是《史記》的一大缺陷,久遠的地理不說,秦王朝的地理政區,司馬遷就已經是相當不清楚了。歷史地理專家辛德勇先生指出,秦楚之際,有兩個城陽。東郡城陽縣的正確寫法當為「成陽」,故址在今山東菏澤東北。當時,還另有一個城陽,地方應當在今山東沂水和沭水流域,相當有見識的看法,只是還有些模糊。

王國維先生早就指出,秦代已經設有城陽郡。后曉榮先生的新著《秦代政區地理》以為,秦始皇統一天下後,重新劃分政區,分割齊國的琅邪郡西部設置了城陽郡,郡治在莒縣(今山東莒縣)。城陽郡的轄境,大致東到今山東莒縣,西到蒙陰,北到沂源,南到臨沂,沂蒙山區和沂水、沭水流域都在其境內。一一清理下來,情況大致清楚了。

這個城陽地區,歷來是齊國遭受外敵入侵時的退守之地,堪稱齊國的後院。西元前二八四年,以燕國為首的五國聯軍合縱攻齊,齊國首都臨淄失守,齊湣王退入城陽山中避難,田單收復齊國失地後,由城陽山中迎接齊湣王的兒子齊襄王回到臨淄。城陽山中,應當就是沂蒙山區,古往今來都是易守難攻的避難地。

項羽攻齊,齊國敗退,田榮進入城陽地區,集結力量,再次與項羽決戰,兵敗逃亡被楚軍追殺。田橫抗擊楚軍,仍然以城陽地區為根據地,依托沂蒙山區,集結堅守,頑強抵抗。三年以後,韓信進軍齊國,攻陷臨淄,齊王田廣先是退走高密(今山東高密),濰水大敗後再退走城陽,也是將城陽作為避難之處以及東山再起的復興基地。
由此看來,史書上說項羽回師奇襲彭城前,正在城陽攻擊田橫,這個城陽,應當指的就是秦的城陽郡地區,項羽正是從這裡出發奔襲彭城的。(待續)二○一二年九月,我隨歷史到城陽地區訪古,先到莒縣。莒縣是西周以來莒國的國都,戰國時為楚國所滅,後來歸了齊國。古來的大國宏都,內外兩重的古城,城牆城壕至今殘存。由莒縣沿沂水、沭水間河谷南下,進入臨沂,駐車遙望蒼山、蘭陵,然後西去進入浚河河谷,重走項羽當年行軍路。

浚河下游一段,今稱祊河,在臨沂匯入沂水。沿祊河去費縣,尋得秦漢費縣古城,在河北上冶鎮西畢城村,有殘城基。又去平邑縣,南有南武城故址,一面依蒼山為屏障,三面夯築環形城牆,珍奇而壯觀,歷史從春秋到秦漢延續至北齊。浚河發源於平邑北部山裡,往東南流向費縣,南武陽故城在河西的仲村鎮北昌樂村,遺址在田野間。西去不遠,即是秦漢卞縣故址,在泗水縣泉林鎮,泗水的源頭所在。

項羽為奇襲彭城穿越魯中山地的路線,以古地名而言,是啟陽—費縣—卞縣—魯縣,以今地名而言,是臨沂—費縣—平邑—泗水—曲阜,以自然地理而言,則是蒙山、沂山之間的浚河、泗水河谷。這一帶地方,古代不僅是交通要道,也是人文薈萃之地,孔子、曾子、鄭玄、王羲之、劉勰..宛若群星燦爛。
抵曲阜望徐州,一望無際的淮河平原,往來已經了無懸念。

彭城故地在徐州,我曾經多次往來停留。徐州環城多山,九里、龜山在北,雲龍、鳳凰在南,西有臥牛、馬山,東有駱駝、獅子,都是孤立的淺山,突起在一望無垠的原野上。交通四通八達,淺山間斷環繞的徐州,易攻難守,古往今來,都是反覆爭奪、頻繁易手的軍事據點。
遙想當年,劉邦統領六十萬聯軍伐楚,一舉攻入彭城,這個時候,項羽正統領楚軍主力在千里之外以莒縣為中心的城陽郡一帶與田橫作戰,艱難如深陷泥潭。

這個時候,聯軍已經攻入楚國的東郡和薛郡,由西而東威脅著項羽軍的側翼。遠在城陽郡的項羽,如果想要迅速回師彭城,沿沂水南下,經由臨沂—蒼山—蘭陵一線,是快捷的必由之路。正是基於這個考慮,劉邦才將聯軍重兵布置在徐州東北,準備迎頭痛擊回師彭城的楚軍。以後事推測前史,兩千年後的抗日戰爭時期,佔領膠東的日軍南下攻取徐州,正是沿著這條線路而來,而李宗仁將軍所指揮的國軍主力,也正是部署在徐州東北的台兒莊地區阻擊日軍,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血戰。

身在徐州的劉邦,雖說是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但是,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深知項羽的天才武勇,不敢掉以輕心,他是有所準備的,準備好了在徐州東北與項羽軍決戰。正是因為有成算在胸,他才敢飲酒高會。奇怪的是,項羽軍一直沒有在徐州東北出現,一等不來,二等不來,不詳的不安當中,突然傳出項羽軍已經走浚河河谷穿越魯中山地,經魯縣—胡陵南下攻佔了蕭縣,切斷了聯軍的退路和糧道。

這個時候的劉邦,大概只有一種感覺,彷彿在黑暗中持刀向前搜尋敗退的敵手,突然間,敵手竄到自己身後,一刀刺殺過來……劉邦指揮聯軍倉促迎戰,結果是前所未有的慘敗……連接那種感覺,大概也是剛剛轉過身,刀鋒已經直逼胸前,招架躲閃中,刀被擊落,身負重傷,幸虧撒腿跑得快,保住了性命一條。

彭城之戰和垓下之戰,是楚漢相爭中最大規模的兩次決戰。垓下之戰,六十萬聯軍在韓信的指揮下,擊敗項羽所指揮的十萬楚軍,楚國由此滅亡。彭城之戰,項羽指揮三萬楚軍,擊敗劉邦所指揮的六十萬聯軍,漢國並未因此而亡,反而是經歷了敗退、相持的階段,愈戰愈強,終於全面反攻,獲得了最後的勝利。兩次類似的大戰,為什麼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結果呢?

德國軍事史家克勞塞維茨說得好,戰爭是政治的繼續。國家間全面對決的最終勝負,取決於雙方政治、軍事、經濟、外交等力量總和的較量。全面觀察劉邦自反攻漢中成功以來直到彭城慘敗的歷史,仔細分析雙方的得失,可以綜合地說:劉邦之得大於失,項羽之失大於得。正如軍事史家們所指出的那樣,「劉邦雖然在彭城之戰慘敗,損失嚴重,功敗垂成,但他奪得了關中及關東部分極為重要的戰略地區,人力、物力和領土都成倍地擴張,處於進可攻、退可守的有利地位,完全擺脫了鴻門宴前後有可能隨時被項羽消滅的危險境地。」

而項羽呢,他雖然取得了巨大的軍事勝利,收服了楚國的失地,重新奪回了楚漢戰爭的主導權,但他的損失卻是更為巨大的。首先,他失去了雍、塞、翟、河南、河內、韓等大量重要與國,不得不從此面對穩固地佔有蜀漢關中地區的強大敵國—漢王國。其次,彭城之戰後,項羽失去了一國主宰天下的絕對霸權,不得不容忍齊趙地區和南楚地區的諸侯各國自主獨立,以取得他們的協力,共同對抗以漢為首的敵國。進而,彭城之戰後,楚軍始終無法越過滎陽西進,在漢軍的堅守之下,被動地陷入於圍城攻堅的長期消耗戰中。從此以後,項羽無法再用他所擅長的奇兵速決的方式攻擊漢軍,逐漸失去了戰略優勢。
彭城之戰後,楚漢相爭進入相持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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