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電子書】安妮‧華達

特價499
電子書
下次再買
2 穿越時光的旅程

安妮穿越了時光。許多愛慕她的男男女女,包括我在內,都與她一同老去,並且幸而有她,見證了20世紀與21世紀初的變遷。安妮對宏大的歷史不感興趣,無論是強權者或戰爭的歷史,她關注的是人心的變遷。透過她豐富而獨特的作品,融合了紀錄片、劇情片、裝置藝術、攝影、行為藝術的形式,她留給我們的遺產是體現了時代氣息的珍貴檔案。不僅呈現人們如何相愛、交談、行動、穿著,也觸及身體本身,尤其是女性身體的地位在我們社會中的演變。高達去世時,我們為他的死感到無比痛惜。華達的逝去卻沒有引起同等程度的哀悼。前者被視為新浪潮的理論家、電影藝術的思想家,也許還思索了此一藝術的告終;安妮則往往被認為是個好導演,有時還非常出色,但人們的記憶力過於薄弱,忘了她也曾是擁有自己風格的影像思想家、剪輯的革新者,而且她讓紀錄片與劇情片相互滲透的手法,同樣創造出新的電影類型。高達高齡辭世,但在他的影迷心中,他始終年輕與桀驁。報章雜誌報導他去世的消息,大都刊登他年輕時的影像,彷彿他不會衰老,有如未經歲月摧殘的搖滾巨星。華達也是高齡離世,媒體在她逝世後登出的則是她年邁的照片。她一直覺得老去是值得自豪的事,從不認為它會妨礙自己工作、旅行、愛人。她思考自己的老年,觀察它,記錄它,我就在她留下的資料中看到這些檔案。她並非沉湎於歲月帶來的損耗,正相反,她嘗試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並將其化為概念。而她離去時,我們竟似乎忘了她也曾經……年輕。不得不說,進入生命的最後三分之一階段,她自己也很刻意,把自己表現成健談、愛講故事的圓潤老太太,然而她主要是,而且一直都是前衛藝術家、形式的創造者,同時也是思索人生的哲學家,她在所有的作品中,直面人類有其限制的問題、邊緣者的脆弱,以及「活著」究竟意味著什麼。心靈的創傷、不確定的變數,以及與時間抗衡的難度,都是她作品裡反覆出現的主題。守護力所能及的生命,同樣也是她。

安妮多愁善感,相信命運的力量,也相信算命師與塔羅牌占卜。安妮也迷信,她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徵兆,並且解讀各種符號,有時認真對待,有時則未必。安妮熱愛詩歌,她拍電影也是為了與人生的課題搏鬥:焦慮、幸福的轉瞬即逝、人與事物的脆弱。她很風趣幽默、豁達開朗、享受生活也愛開玩笑,但這並不意味她沒有陰暗的一面,也不代表她的電影世界沒有形而上的風暴與對抗惡魔的爭鬥。
死亡常常悄然滲入華達的作品:《短角情事》中,我們提過的幼童之死,《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裡對於即將死亡的執念,《幸福》中妻子的死亡,《無法無家》女主角的悲劇結局,《一個唱,一個不唱》父親的自殺,以及《南特傑克》與死亡的抗爭……死亡的臨近以及意識到死亡與思索死亡,構成了她所有創作的敘事脈絡,與其緊密相連的是她對時間流逝的探問。《聖經》教導我們:生有時,死有時。在安妮的電影中,生活的熱烈與喜悅,總是不斷被死亡的可能性蒙上陰影。如果終究要死,活著究竟有何意義?可以帶著終將一死的想法活下去嗎?如果可以,該怎麼做?安妮是剖析絕望的臨床研究員,因為她對我們不願直視的現實具有敏銳的洞察力。她也有揮之不去的過往,並且和她在博物館發現的畫作,尤其是描繪死亡的法蘭德斯畫派,有著強烈的共鳴,直至生命的終點。這種特質也能在她接受委託拍攝的紀錄片中看出來,例如皮耶‧布杭貝傑請她拍攝羅亞爾河沿岸的城堡。起初她感到委屈,自問《短角情事》獲得的各方好評究竟有什麼用。不過她依舊積極勇敢地接受了挑戰,並決定更改原本的製作要求。她沒有拍一部大家預期中、展現城堡之美的觀光旅遊片,反而抓住這個主題,拍攝成《噢季節,噢城堡》這部作品,探討生命的短暫、活著的憂鬱,以及糾纏不休令人悲痛又毒害人心的往事。她引用了維庸、洪薩、瑪侯詩句,為萬物的虛無增添了抒情且富有哲理的色彩。她沒有邀請著名歷史學者為我們複述國王與王后的歷史,而是選擇讓園丁們發聲。這部充滿詩意但也酸澀的影片,完成於絢麗的秋日光影之中,最終入選坎城影展並獲得盛讚。

華達進入電影界時,儼然已是日益受到肯定的專業人士,但她並不滿足,也永遠不會滿足於已有的成就。她總是向前看,不喜歡重複自己已經掌握的事物。華達不想成為接受外界提案的「職業」導演。她也確實拒絕了好幾個提案。對她而言,拍電影帶有冒險的性質。她希望秉持自己的實驗風格繼續創作,投入一場既具概念又很物質的雄心冒險:她將透過《穆浮歌劇院》這部黑白片,成為真正的女攝影師。她非常喜愛逛市集,這個愛好多年後再次表現於《艾格妮撿風景》一片中,她走進自己熟悉的穆浮塔街(rue Mouffetard)市集,努力讓人忘記她的存在,用攝影機記錄下她所看到的一切。她就像人人都會注視卻無人真正留意的雕像,以客觀的視角面對出現的事物,以捕捉這齣疲憊的人間喜劇裡的面孔、動作與身體,那些被勞苦壓榨、瀕臨窒息邊緣的眾生。這個市集老舊骯髒。1957年冬天,拍攝的那一年,有三名男子被凍死。她幾乎每天早晨都去市集報到,在街道的高處擺上摺疊椅,站在上面,用借來的16釐米攝影機拍攝。這部奇特又令人不安的短片,類似那個年代的《三文錢歌劇》,片長17分鐘,同時也是位懷孕女子的手記,記錄著她身體的變化,以及由此引發的思考。影片透過巧妙的剪輯手法,交替呈現市井生活中真實的絕望景象,以及懷孕帶來幸福與喜悅的私密影像。華達此時已開始在紀錄片與自傳式半虛構作品之間穿梭。她製作出難以歸類的藝術作品,其中交織著對社會底層人物近乎田野調查般的鏡頭,以及超現實主義風格的畫面,例如懷孕晚期婦女隆起的腹部影像,緊接著是小販切開巨大的南瓜、掏空裡面的瓜瓤。任憑我們自由聯想。喬治‧德勒呂的配樂襯托出影片的尖鋭幽默,更突顯那擺盪在渴望與厭惡之間的愛情故事的殘酷諷刺感。安妮本人並未出現在影片裡,而是她的朋友。不過那段時期她確實完成了一些裸體自拍像。「懷孕這件事足以扭曲想像力到精神衰弱的程度。情緒極為敏感。」安妮拍攝《穆浮歌劇院》時正懷著身孕,懷孕本身使她感到幸福,那是受到期待的孩子,而且她很快就決定獨自面對整個孕期,獨自撫養孩子,但也並未和孩子的父親交惡,他仍然是她的好友。在檔案中也找到她懷孕時的照片。她記錄自己的身體變化,饒有興致地觀察日益隆起的腹部。然而在那部她稱為「主觀紀錄片」的作品中,她所想像出的女人,卻深受身形變化的困擾,無法適應新的狀態而異常焦慮:「我嘗試將各種令人困惑的影像表現出來,不完全是恐懼,而更像是天馬行空的幻想,或許是懷孕時期想像力特有的產物。」影片完成於1958年4月。5月28日,她生下女兒羅莎莉。《穆浮歌劇院》僅在帕納斯影廳進行非公開的放映,但引發熱烈的討論,許多女性讚賞這是第一次有人呈現出婦女在懷孕期間,經常會感受到的激烈又矛盾的情感。影片在法國獲得前衛電影獎,也在1958年4月比利時舉辦萬國博覽會期間,於克諾克-勒-祖特國際實驗電影展獲獎。不過華達仍然未能藉此擺脫商業委託拍片的局面。
她接受國家旅遊局的邀請,由瓦隆婷擔任藝術顧問,接拍了關於蔚藍海岸的宣傳短片,並帶著一絲戲謔地借用普魯斯特的《蓋爾芒特那邊》,將它命名為《在蔚岸那邊》。她沒有拍攝地中海、盛開的含羞草與英國人步行大道的棕櫚樹,而是記錄下這片地區所有的俗氣、老派與破敗,儘管外界總是將此地描繪為伊甸園,她卻以某種無情的快感,徹底粉碎了所有關於「法國海岸」充滿異國情調的俗套印象。她化身為令人敬畏的社會學者型遊客,提出疑問:為什麼大家都要去、或夢想去蔚藍海岸?他們想在那裡尋找什麼?為何每年夏天遊客總要占領各個沙灘?她藉由統計數據與歷史回顧,以羅蘭‧巴特的方式分析驅使遊客湧向海濱、追逐某種虛假幸福的神話。大海、性愛與陽光。安妮以詩意兼具嘲弄的目光,停留在那些通常不會出現在旅遊指南的畫面:樹根、奢華別墅間的鐵皮煙囪、吞噬狂歡節怪物的火焰、如守望者般的聖母雕像、徘徊在墓地邊的貓,現實的另一面,實際上是現實的真相。整部片子彌漫著酸溜溜的調性,配上鮮明的色彩和尖刻的旁白,使這部紀錄片成為優雅卻帶幻滅感的喜劇。隨著影片推進,景象也越加陰鬱。難道伊甸園其實是地獄?華達的電影世界在此已完全顯現:感時傷懷、夢幻式的疏離、追尋蔚藍的理想境界以及人性的脆弱。《在蔚岸那邊》是早於ciné-tract這個詞的傳單影片。這部片入選杜爾短片影展,在戲院以短片搭配長片的方式,與雷奈的《廣島之戀》共同上映,並獲得極高的評價,其中也包括高達的美譽(也許並不客觀,但他從未給過如此抒情的評語),他在《電影筆記》寫道:「令人讚賞的傑作。相當於法蘭絲‧侯許乘以夏多布里昂、乘以德拉克洛瓦、乘以德‧斯達爾夫人、乘以普魯斯特、乘以阿拉貢、乘以吉羅杜,而我還遺漏了幾位。」
正是在1958年的杜爾影展,她結識了傑克‧德米,他以短片《冷漠美男子》前去參展。安妮帶著六個月大的羅莎莉。「在傑克眼中,我是個未婚媽媽,而這正合他意。看看他的電影就知道了。」安妮後來這麼說。她對他一見鍾情,而且這份心動顯然是雙向的。從杜爾回來後他們開始約會,但仍住在各自的家。12月24日,他拿著一朵玫瑰來到她的門前。安妮正在為羅莎莉編織毛線鞋,不知該如何感謝他。她回贈他玫瑰果醬。「事後我為自己這種家庭主婦式的回應感到丟臉,其實我心中綻放著千百朵玫瑰。我喜歡他在夜裡離開,而我不知他去了哪兒。」不久之後傑克搬到達蓋街,羅莎莉自此也有了兩位父親,這讓她非常自豪,一位是仍會探望她的生父,另一位則是收養她一起生活的心靈之父。
  華達的才能還包括懂得如何生活,懂得與人和諧相處,不製造衝突,重視開放,追求幸福,尊重每個男人與女人的自由,簡言之,她在1968年之前,就已生活在帶有感情色彩的藝術解放氛圍裡。當傑克住進華達的住家兼工作室,她立刻就給了他——容我這麼說——「屬於自己的房間」。他們住在一起並不代表就要一起工作。兩人擁有各自的領域、空間與風格。他們在這一點上,創造了某種現代的伴侶模式,好幾本綜合性雜誌也報導了他們的幸福生活。他們年輕、美麗、才華洋溢,前途無量,還代表電影的未來。傑克籌拍《蘿拉》,安妮則是準備她的下一部電影《混亂症》,同時也繼續在一些片場擔任攝影師,例如在她前任情人雷奈的片場,他開始拍攝《去年在馬倫巴》(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華達與德米擁有共同的朋友,在他們達蓋街的家中經常可以見到安娜‧卡麗娜、高達、威廉‧克萊因、克莉絲汀與米榭‧李葛蘭夫婦、佛羅杭絲‧馬爾侯、米雪‧蒙梭、克里斯‧馬克、雷奈、希維特等友人。安妮把日子過得充實而緊湊,總是有著數不清的計畫。她既是攝影記者、電影導演,也是母親,喜歡勇往直前,不斷嘗試與重新開始,跌倒再次爬起、再度活躍,始終充滿行動力。德米白天在客廳工作,那裡是他的辦公室,安妮則在房子的另一邊。為了避免誰來收拾打掃而發生爭執,他們請了一個人來做家事,同時照顧羅莎莉,好讓兩人都能全心全意投入創作。
德米是個有耐心的夢想家;一旦有了想法,他可以等上好幾年才付諸實現。他為了拍攝《驢頭公主》(Peau d’âne)等了六年,並在51歲時才拍成《城裡的房間》(Une chambre en ville),那是他22歲時寫成的小說。充滿衝勁的安妮十分佩服傑克精心打磨劇本,持續改進的能力。她認為傑克很幸運,能夠生活在驚奇與美感之中,而她只知道如何對戰現實。後來她創立了自己的製作公司Ciné-Tamaris,以盡量縮短從想拍電影到正式開拍的時間。她不僅沒有耐性,還需要與人合作,需要分享知識,也就是需要一整個團隊,才能蓋過傑克埋首寫作時她所面對的所有孤單時刻。有點像莒哈絲說的,在經歷危險的寫作過程之後,她必須透過拍電影來調劑。華達和莒哈絲都懷有強烈的創作渴望,追求連續不斷,企盼填補空白,彷彿從來沒有感到滿足。華達,就和莒哈絲一樣,從來不缺靈感。正因為她無法執導自己已經籌備了一年多的劇本,於是就在一個週末的時間裡,迅速構思出更簡單、更容易拍攝的新故事。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