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章 薇拉

六十歲的薇拉.黃.珠珠是豬,但是她其實應該屬公雞才對。當然,這裡指的是華人的生肖。感謝你,薇拉.黃是人類女性,但公雞可沒有她的本事。每天早晨四點三十分,薇拉的眼皮就準時睜開,像捲式窗簾往上一彈似的。然後她的上半身會從床墊上抬起──薇拉可不會懶洋洋地翻身下床,儘管必須承認,現在她在床上坐起身時,都會伴隨著一連串關節喀啦聲。然後她穿了絨毛襪子的雙腳起勁地甩下床,立刻找到前一晚像軍人般精準放在床邊的拖鞋。她花了點時間傳簡訊給她兒子,提醒他就要睡掉他的人生了,說他該起床,而且該比她早起才對。畢竟,他是年輕人,有一整個世界要征服。薇拉相信,只有學步的小孩和歐洲人才會晚起。

迅速梳洗之後,薇拉穿戴好她的晨間裝備:上身是馬球衫,Ralph Lauren標誌大得蓋住她整個左乳房(唔,好吧,因為時間的摧殘和地心引力,所以只蓋住了左乳房的上半部),下身是運動長褲。然後戴上彈性袖套,調整得讓馬球衫袖子和袖套之間不會露出皮膚。很多年前,薇拉還是不知死活的年輕女人時,她從來不會檢查自己的袖套,於是往往兩邊上臂各有一圈曬黑的皮膚,還照樣出去招搖過市。那段日子顯然是狂野的歲月,當時她生活在邊緣,會冒不必要的風險。

袖套調整好,薇拉朝鏡中的自己點了個頭,大步走向廚房,喝下將近五百毫升常溫水──薇拉相信,冰水會害你動脈裡的脂肪凍結,引起心臟疾病。到了門邊,薇拉穿戴上她的矯正運動鞋和玳瑁框太陽眼鏡,而最後、也或許是最重要的是:一頂超大的遮陽帽,大得不可能有任何一絲引起雀斑或皺紋的陽光透進來。然後,沒再回頭看一眼,薇拉大步走到外頭的世界。

這一切的發生都沒有鬧鐘協助。薇拉眞應該屬雞,但她不是;她屬豬,或許所有的麻煩都由此而起。


根據華人的生肖,屬豬的人勤奮而有同情心,當你需要眞誠的建議時,就該去找屬豬的人。很不幸,很少人去找薇拉尋求眞誠的建議,就連尋求不眞誠的建議都沒有。唯一該隨時打電話尋求建議的人是她兒子提伯特,但他從來不這麼做。薇拉不太明白為什麼。她父母還健在時,她常常去尋求他們的建議,即使她並不需要,因為不同於自己的兒子,薇拉是個孝順的孩子,深知尋求父母建議能讓他們感覺被需要。唔,沒關係。薇拉是個勤奮的母親,總會竭盡所能地給提利各種他可能需要的建議。她之前發的一些簡訊是這樣:

今天上午四點三十一分:

提利,你起床了嗎?現在是四點三十一分,很晚了。我在你這個年紀,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幫阿公和阿嬤做早餐。起來!把握這一天!活在當下!謹致問候,媽媽。

昨天下午七點四十五分:

我注意到這個女孩@NotChloeBennet在你TikTok的兩個影片上按讚!我想這表示她喜歡你。我看了她的檔案,發現她常常噘嘴,不過我想她會是個好妻子。她上星期跟母親一起去做指甲,這表示她是個孝順的女兒。或許你該對她做一個傳訊息的動作。謹致問候,媽媽。

薇拉很得意自己用了「做一個傳訊息的動作」這句話。薇拉堅持跟上每個流行趨勢。她不認為落後於年輕世代是好事。每回她碰到什麼聽起來很怪異的詞彙,就會上Google查,然後把意思寫在她的小筆記本上。

昨天下午五點零一分發的:

提利,現在下午五點了,希望你已經吃過晚餐了。你林叔叔每天晚上七點才吃晚餐,結果他活不到三十歲。你最好趕緊去吃晚餐。謹致問候,媽媽。

這則簡訊得到了回覆。

提利:林叔叔是被巴士撞死的。而且我跟妳說過不要喊我提利。叫我伯特吧。

薇拉:別跟長輩頂嘴。我可沒有這樣教你。提利有什麼不好?這是個好名字,你爸爸和我努力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的,你應該珍惜。

接著提利就沒回覆了。不過沒關係。眼前薇拉沒時間對付這個任性的兒子,因為她就要出發去進行晨間健走了,而晨間健走是很重要的。首先要做伸展動作。很多她這個年紀的人都抱怨關節僵硬、四肢難以彎曲,但薇拉不太費力就能蹲低身子,彎腰時指尖還可以碰到運動鞋。提利十來歲時,對於薇拉的例行伸展動作覺得很丟臉,還求她在家裡私下做,不要在人行道上做,但是你需要新鮮空氣才能適當伸展,而且總之,提利應該要覺得很光榮,因為他母親為鄰居樹立了這麼一個好榜樣。

肌肉充分熱身之後,薇拉就擺出健走的姿勢:抬頭挺胸,手肘和身體成直角。然後她開始走,握拳的手在胸前揮動,帶著北韓軍人在國家閱兵時的同樣熱忱。薇拉的晨間健走只能用「活力充沛」來形容。她是個征途上的將軍,堅決而有效率地前進。任何擋住她去路的人都會被狠狠瞪一眼(隔著太陽眼鏡和遮陽帽後面看不到),但薇拉很樂於隨時來個急轉彎、繞過路人,才有機會測試自己的敏捷度和本能反應。

上一個生日時,提利送她一個三星手錶,可以計算她的步數,但是薇拉覺得沒有需要,因為她很淸楚自己每天的健走路線要走多少步:三一一二步,從她家所在的登頓街和柏思域街交叉口開始,沿著華盛頓街走,街邊那些家庭經營雜貨店和紀念品店正準備要開門營業。有些店主朝薇拉揮手招呼,但他們都知道她不能停下來聊天,因為她在進行晨間健走。不過薇拉向來很有禮貌,所以她經過時會大聲用華語招呼,比方說:「哇,那些甜瓜眞漂亮,洪太太!」或者:「天氣終於回暖了,趙大姐!」

她來到咖啡館門前時,稍微慢下腳步。兩年前,這家店就像一顆化膿的靑春痘,從華盛頓街上冒出來。店主是一個沒禮貌的千禧世代,還根本就不住在唐人街。薇拉一如往常,經過時就嘲笑地撇著嘴,默默詛咒著這家咖啡館。就連這個店名都讓她火大,就叫「咖啡館」(café)。她完全可以想像會引起顧客的那種困惑。你想去哪裡?咖啡館。對,哪一家?咖啡館!哪一家?有這樣的店名,你會以為它早該倒閉了。但是不,這家店違反所有的邏輯,非但沒倒閉,還生意興隆,把這一帶老店的顧客給偷走。薇拉坐在自己安靜的茶館裡時,心思常常會漫遊到咖啡館,於是毀掉她的絕妙好茶。眞的,咖啡館和他們超不健康的產品──咖啡,呸──都是舊金山人的禍害,不,是全人類的禍害。

她走過布什街上唐人街的龍門後,轉彎沿著市德頓街一路走到和喜園公園,裡頭的太極拳社團剛開始例行的練習。她丈夫錦龍以前每天都來這裡,直到他中風為止。他以前常勸薇拉一起去,但薇拉看不懂太極拳。她覺得動作太慢了,不可能有太多好處。那個效用大概就像瑜珈,也就是說,不是很大。每回錦龍打完太極拳,薇拉就會檢查他的脈搏,結果從來沒有超過八十。那到底是要打來做什麼?不過她穿過和喜園時,還是向那個社團的人揮手招呼,儘管她看到錦龍不在那個慢動作的人群中,就會有點傷心。傻女人,錦龍當然不在這裡,他好端端地放在她起居室的一個銀甕中呢,就這樣。

每回晨間健走結束後,薇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拇指按著手腕內側,看每分鐘心跳是多少。今天是很不錯的九十二,她很滿意,然後進屋裡,穿過黑暗的茶館,上樓回到她的住處。她沖了個痛快的冷水澡後,吃了營養均衡的早餐,包括粥、皮蛋、豆腐乳。最後,她下樓整理一下,準備營業。

提利十來歲時,很喜歡指出「薇拉.王的世界聞名茶館」的不正確之處。

「首先,沒人知道這個地方,所以其實不是世界聞名,」他翻白眼說。

薇拉嘖了一聲,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錦龍就說,「才不是呢,妳母親在中國的時候,她的茶非常有名。很多客人大老遠跑來,就是專程為了喝她的茶。」

「嗯──哼,」提利說,顯然並不信服。他很快繼續下一個攻擊:「而且為什麼要取名叫薇拉.王1?你是薇拉.黃。」

「啊,」錦龍說,很佩服地看了薇拉一眼:「這是因為妳母親非常聰明、非常精明。薇拉.王非常有名,就連白人都曉得。所以妳母親說,我們倒不如用她的名字來當店名。」

「這是歪曲事實,爸爸,」提利凶巴巴地說:「會有人告你們的!」然後他又說(薇拉覺得是故意要氣他們的):「我是說,要是有任何人知道這家茶館的話。不過我猜想,既然沒有人知道這家茶館的存在,那就無所謂了。」

錦龍只是大笑拍著提利的背。「啊,兒子,你的法律知識眞豐富啊。或許你該去讀法學院,嗯?」

當時好多事都容易得多,錦龍可以扮演薇拉和提利之間的緩衝。錦龍死後,他們母子的關係就緩慢但無可避免地淡掉,變得幾乎沒了。提利果眞去讀了法學院,現在是內河碼頭附近一家高級律師事務所裡的初級律師,辦公室在一棟高樓上,高得可以在夜間看到海灣大橋的車燈閃爍。其實薇拉不知道;提利從來不曾邀請她去辦公室,但是她喜歡想像提利望著辦公室的窗子,想像窗外會看到什麼景象。

別再想提利了,薇拉責備自己,把最後一張椅子從桌上拿下來,放在地板。她走到前門,把牌子從「休息中」翻個面,成為「營業中」。然後她走到櫃臺後頭,坐在她的凳子上,等著顧客上門。

「薇拉.王的世界聞名茶館」開門營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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