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電子書】叛徒們的森林

特價364
電子書
下次再買
吾作者如同我們的神,當她傳來一封電子郵件宣告畢生傑作完稿,我們便取消原訂計畫,收拾行李,從我們所在的城市飛到華沙,再讓無上狂喜驅策著沁汗的疲憊身體,搭火車到市中心,轉乘前往比亞沃維耶扎的巴士。

我們的第七次朝聖之旅,目的地是一座位於原始森林邊緣的村莊,她的長年居所就在那裡,離白羅斯邊境只有五英哩。她心繫那片森林,一如我們珍愛她的作品,必要時,我們將不惜以生命為代價捍衛到底,片刻都不會遲疑。她的每字每句我們都奉若神明,即便我們的任務是讓那些字句改頭換面。

我們抵達那天正是二○一七年九月二十日。新月垂懸,北半球的星辰輝映於她的居所,修長且帶有許多曲面的建築物因而展現非比尋常的樣貌,凸面牆上的橡木條都幻化成水銀,來自森林的狂風野影浮掠而過,影中分不清是枝是葉的團團簇簇,時而張揚,時而隱沒。

我們共有八個人。新來的瑞典文有著紅鹿般的俊逸,只憑第一眼我們就知道他會成為最受眷顧的新寵。畢竟,他的語言地位崇高,吾作者遲早會成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而他的譯文對此至關重要;況且,他擁有從容的步態、挺拔的站姿,還有一雙性感魅惑的藍眼睛。更重要的原因是,那晚不知怎的,吾作者的丈夫伯格丹,始終堅定陪伴的伯格丹,情深慾重(我們相信)到堪稱吾作者創作靈感燃料的伯格丹,竟然不在。

少了伯格丹,她看起來不同以往。整個人蒼白得像鬼魂。陰影依然無損她的風采,但她的雙眼就像兩個黑洞,直視時會讓人感到粉身碎骨的痛楚。我們讓目光停留在她交叉於胸前的手,但即便是手臂,也不再像是她的手臂,倒像是樹枝半掩埋在過度寬鬆的大地色洋裝之下。她的脖子上也少了她祖父──當地有名的黑魔法師──留給她的縞瑪瑙護身符;少了吊墜鎮護的鎖骨看起來隨時會突破肌膚而出。

她沒說什麼話;完全沒提到伯格丹。我們將脫離常軌的行為視為完成曠世巨作的代價。我們堅信自己幫得了她。不只是因為有瑞典文在,也是因為我們一向如此,現在我們的協助更不可或缺,因為除了伯格丹,世上只有我們是她真正信任的人。如果他走了,那表示她只剩我們了。

那晚,我們盡量避免勞煩她。很快就進入我們慣用的房間,讓瑞典文在樓下陪她。我們猜吾作者會讓他住到後院的小屋,也就是捷克文以前住的地方。也許如果她當時那麼做,後來就不會發生火災,不會有滕珀爾霍夫事件,也不會有舊式手槍了。然而在那時,我們依然擁有最大的奢侈:永不質疑她的抉擇,只是用截然不同的語言形式轉述她的所思所想,至少我們如此相信。

整棟屋子的樓梯是橡木搭成的螺旋梯,黎明時分彷彿就會變回生機盎然的樹木;底部數來第三階有一個會帶來好運的樹瘤。我們有很多小迷信,在接下來幾個月會慢慢教授給瑞典文。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堪稱森林生態的專家,尤其了解森林的地下網絡以及網絡傳輸的物質,那是一個我們明明置身其中卻渾然不覺的網絡。

在三樓,塞爾維亞文與斯洛維尼亞文共用的房間有半斜的天花板、一扇天窗、兩張單人床,還有一個可以遠眺白羅斯的陽台。英文住在二樓有瓷磚暖爐的獨立套房,房間正中央有一個玻璃淋浴間。德文睡溫室花園裡的床墊,在那裡一張眼就可看到跟星圖相反的星空,還有捷克風格大吊燈,周邊圍繞著豹紋竹芋和蕨類。

捷克大吊燈由十個小骷髏頭及多到數不清的骨頭組成。整間屋子隨處可見承載歷史的物品:波浪形鍍金畫框裡裝著顏色黯淡的祖先肖像畫;從沒彈奏過的平台鋼琴;有碩大鑰匙孔的大櫃子;一根博茲多安權杖;一座三英尺高的實心銅製大燭台,有九根曲折向上的分枝。客廳還有好幾副又重又大的盔甲,這使我們更加堅定將她家視為精神堡壘,為我們抵禦執迷於錯誤的世界。

在這裡,我們每天都在翻譯,只有星期日會休息;我們會聚在三樓的十人大桌一起工作,然後到樓下另一張一模一樣的大桌子一起用餐。閒暇時,我們會在樓下的另一個房間一起進行休閒活動,那裡有一張仿洛托風格的厚地毯,花紋是草寫的黑白神祕文字。地毯上有一張芥末黃躺椅,旁邊放著七張圓背扶手椅,伯格丹在椅背上放了又橘又粉又藍的旁遮普風格花布,那是吾作者二○○七年世界巡迴簽書會帶回來的紀念品。那個房間有壁爐,也是我們後來幫她設立祭壇的所在。

壁爐架上放了許多她的照片,從我們剛認識她那時直到現在:其中一張她穿著柔軟的無袖紅洋裝,沒穿胸罩,兼具無憂無慮與莊嚴氣派。還有一張,她趴在地上用鼻輕輕摩挲一隻剛獲救的小熊(傳說是她親自救下的),高聳的顴骨自帶光輝。另一張,在某個類似廢棄工廠的地方,她在水泥長廊上走成一朵綻放的黑蘭花,恍若物種滅絕前的最後個體正在獨自奔向永恆。

還有幾張照片是她的母親──她在十五年前罹癌身亡時,吾作者才二十八歲。有一張是在冬獵派對上拍的模糊不清黑白照。

她的居所位於村落中間,四周環繞著紅醋栗灌木,屋頂還有巨大的鸛鳥巢。我們常常覺得奇怪,既然鸛鳥是繁衍昌盛的象徵,不知為何吾作者跟伯格丹都沒有孩子。但我們很快就結論:用語言縫合世界傷口的負擔太沉重,她不會有任何時間照顧孩子。

那晚我們睡得很沉,清晨剛過五點,她叫醒我們,摸黑前往嚴格保留區的旅程像是一點一點滲透夢境的現實。我們經過一片草深及膝的空地。那時段的鳥群喧嚷不已,集體召喚著太陽之力。長途旅行弄皺的衣服很快就吸飽露水。

嚴格保留區是比亞沃維耶扎保護最森嚴的區域,一般大眾不可擅入。然而伊蕾娜.雷伊沒有不可擅入的地方。在嚴格保留區入口,她轉身,將食指放到嘴唇上。我們也安靜地環顧四周。白色光暈浸透遠方地平線上籠罩的霧氣,隱隱約約顯露略帶粉色的松樹群落樹冠;地面處處有草尖搖曳著細小的星狀花朵。我們一動也不動。原野以善意回報我們的靜止,眼見無人尾隨,我們滿意地走進嚴格保留區。

自從二○○七年出版第三本書之後,她就開始召集我們前來波蘭的邊緣之地。《廉娜》的波蘭文版大暢銷,很快就陸續出現翻譯版,首先是德文版,接著是捷克文版,我們降生於小說《廉娜》的浪濤浮沫之上。

吾作者在克拉科夫上大學,才兩個星期就輟學了,這是在她從事寫作以來,首次有作品發行到她出身的省份之外。這年她三十二歲。她參加作家節、文學研討會、朗讀會,風靡了無數讀者,許多人常將她比喻為原始斯拉夫神話中的火鳥──類似發光孔雀的生物,所到之處,困惑者得獲希望,迷失者得尋指引。

許多人嘗試形容她散發的奧妙氣質。有人說她那頭瀑布般的長髮之上彷彿繚繞著躍動的纖細銀絲。有人則觀察到她那青空般深邃的雙眼中時常閃過絢爛幽光,如同南極光。還有的人將她的手指喻為神聖的吐絲器,靈活的一舉一動都放射出美好、醉人的愛意。

伊蕾娜.雷伊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當她進入越多家庭的書架,越多謠言隨之塵起。有些人說她從名不見經傳的卡舒比哲學家剽竊概念;也有些人說她抄襲維基百科與伯格丹。

她的第一本書《靜物化人生》出版於二○○○年,是短篇小說集,主角群是克拉科夫恰爾托雷斯基博物館的警衛,由於銷量極低,現在市面上已經找不到了,只有出版社網站的「舊資料」頁面還找得到一張低解析度的書封圖,主視覺是正在吞噬女子肖像的熊熊烈焰,那幅畫很可能是達文西的《抱銀貂的女子》,該博物館最具知名度的館藏,此外,博物館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藏品,包括木乃伊和古代武器裝備,然而由於一九八○年代發生的一連串竊案尚未解決,這兩類藏品的展間被迫關閉至今。二○○四年,另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她的第二本書《訴諸反覆》,這本書的命運跟前一本書相差無幾。然後她結婚,將她的姓氏拼法從有點波蘭味的「雷耶」(Rej)改成更國際化的「雷伊」(Rey),交出一部情節緊湊、充滿懸念的長篇小說,主角是被人蛇販運到倫敦的阿爾巴尼亞女孩廉娜,故事講述她在絕望中追尋自由的旅程,有評論家盛讚這部小說「真實得煎熬人心」且「具有令人心驚的諷喻意味」,頃刻間,一切都變了。

改編電影上映了,票房大賣座。裡面各種元素都有:性愛、槍、美景──更重要的是,上電視宣傳的伊蕾娜在鏡頭前非常上相且能說善道。大約在那時,她建造了比亞沃維耶扎最高的住宅。一位出身於日本橫濱的建築師受她所託,以配合村落景致並融合森林環境的概念進行設計,最後落成的是以地獄組工藝技法打造的奇觀,由橡樹原木拼接成曲折起伏的三層樓建築傑作。那是一幢有生命的房子,光是欣賞就能為人注入活力,居住其中更是如此。她從來沒怎麼提起,但我們始終相信,那房子是為我們設計的,為了讓我們能像家人一樣一起工作。

當然,當她引領我們踩著蜿蜒小徑深入森林時,沒有人料得到那幢建築奇觀會化成廢墟與灰燼,關於那樣的結果,我們只有後見之明。小徑兩旁長滿約兩英尺高的刺人蕁蔴,再過去,是受到新葉壓迫而橫向延伸的細瘦樹幹。有些老樹已經倒下,或是從中身折斷,殘枝覆蓋著苔蘚、地衣、黏菌,微弱晨光漸漸加強,黏菌的泡泡糖粉紅色或霓虹黃色依稀可辨。

倏地,高大的樹木開始抽打空氣,劈啪作響。接近地面的我們,感受不到風,除了山雀、啄木鳥、林鳾和黃雀的聲音,只有差點撞上眼睛的各種小昆蟲飛翅轟鳴。我們的手忙著拍打蚊子;身在林中,就好比跟吾作者共處,永遠不能掉以輕心。

《廉娜》之後,尤其在電影版上映後,開始有酸民追擊吾作者的所有言論。她的下一本書,二○○七年出版的《光之核》,述說非二元性別科學家想跟研究弊案劃清界線的故事,場景設定於南極研究站,氣候變遷已經讓他們研究的莖狀地衣共生群落岌岌可危,製藥研究更促使地衣大規模消失。《光之核》出版前,所有人不是討厭吾作者就是喜歡吾作者,完全沒有人介於中間。這本書一出版,成千上萬的死亡威脅、強暴威脅和驅逐出境威脅紛紛湧入。然而她也因此獲得所有文學大獎提名;她用文學獎的獎金添購了新居所的家具,完成佈置我們的翻譯研討會聖地,為我們開設公用銀行帳戶支付機票、火車、巴士等交通費。繼捷克文與德文之後,英文、塞爾維亞文、西班牙文和法文也加入了。本來還有加泰隆尼亞文,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那位譯者在巴塞隆納與比亞沃維耶扎之間的某處失去音信。

我們來到有腐朽殘樹的岔路口。在波蘭文中,這類的植物殘骸通稱為「złom」。由白霜──濃霧形成的霜──或是超強巨風,或是冰雹造成。「złom」也可以用來指稱沒有人想要、只能拖到廢車回收場的老車,或是任何無用的垃圾,例如壞掉的洗衣機,或是體積龐大的家用電話。這個字也跟「załamanie」有關,意思是「斷裂;崩潰;傾毀」。一個「załamanie」的人就是形體有損的人──如同伊蕾娜.雷伊,此刻她正彎腰駝背站在殘破的樹樁前,似乎在與自我爭辯如何選擇去路。這時壓力也在我們體內迅速傳導,讓我們的手指與腳趾隱隱作痛;以前她從未流露過一絲猶豫,在開筆日更不可能,而且她也從未在自己瞭若指掌的森林裡迷路或感到困惑。

最後她選左邊,我們經過熟悉的沼澤,腳步每每在簡陋的橋上彈起,橋體可能就會有什麼崩落,然後水花噴濺,小動物奔竄,遠古孑遺的蕨叢一陣劇烈晃動。我們深吸了幾口氣,尿騷混合白鬼筆與草木腐敗的氣味入鼻,心神頓時安定。

如果拿掉「złom」的m,就會變成「zło」,一個表示「壞、邪惡」的波蘭文單字,似乎會很適合形容我們在接下來幾星期的變化,在那段時間,我們在不同的月相見證下,偶然進入不同樣態的廣曠廢墟,冀求能覓得她的蹤跡,就連蝸牛、石頭、猩紅小精靈杯都不敢放過。後來才漸漸明白,我們無法像搜索其他地方那樣搜索森林。那裡有上百萬種無關的事件正在產生連結,有的隨著時間成長,有的隨著時間衰敗。那裡還有許多關係正在重構,無法預期也無可扼止。那個所在將所有時間都凝縮於一剎那,轉瞬即逝卻又永無止境廣闊,倘若一個人想要隱身其中,那麼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在裡面找到她。

除非,除非她根本就不在裡面。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