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
我於七年前已經死亡，但偶爾會找在世的朋友西寺聊天。我們很少促膝長談，因為我們彼此都覺得疲累。
今年四月二十日，我們在九州的雲仙相談片刻。
女服務生把西寺領到旅館盡頭的房間，拿出鑰匙開門時，西寺在走廊上等候，房門一開，一股硫磺味旋即撲向西寺的臉龐。整個房間瀰漫硫磺的氣味。
西寺像在等待這股硫磺味散去似的，站在門口。
「進來吧，是我，村野啦。」我說。
西寺疲憊至極地在椅子上坐下來說：「我想我會跟你碰面的。我離開長崎縣的小濱溫泉，靠近山路的時候，就聽到蟬鳴了，麥穗也長出來了。季節變化之快，讓我很吃驚呢，因為現在才四月中旬。不過，比起這些事來，有個情景更讓我在意。我猛然回頭看向小濱的海面，看見湧起的白色波浪打向一艘帆船的船腹。那白色波浪太過蒼白了。我為什麼去見死去的朋友呢？」西寺平靜地繼續說，「在那之後，村莊家裡的光葉石楠樹籬，已經長出紅色的嫩葉，好多花似乎都綻放了。我多麼喜愛光葉石楠和日本絲柏樹籬長出的新芽，看到它們簡直高興極了。我們之前不就從靜岡縣遠江那茂盛的樹籬前面走過嗎？」
「嗯。話說回來，你不覺得這股硫磺的味道，讓你回想起北海道的登別嗎？」我問。
「我正想起來呢。從地熱谷冒出來的溫泉煙氣來看，倒是跟登別的溫泉很相似。」西寺回答後，反而向我問道：「辻子到底怎麼啦？」
「你是說我妹妹嗎？其實，我正想問你她的事情呢。」
「問題是，辻子比你還早離開這個世界。你們不都是已故的人嗎？你在死後的世界沒有見過辻子嗎？」
「沒有。死人不會去見死人的，即便是親兄妹也不相見。死後的世界可說是孤獨無依。」
「那也不錯。」
「你還不懂孤獨的滋味。」我說著，西寺露出不服的表情。我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我活著的時候，完全不向別人吐露心聲。說不定我死後就在接受這種責罰。」
「剛才你說死人不找死人說話，但你為什麼偶爾跟活著的我聊天，難道你不跟尚在人世的夫人說話嗎？」
我沒有回答。
「你應該知道吧，縱然你已經死了七年，你的夫人還為了你醋勁大發呢。」西寺說：「這件事情我也很驚訝。尊夫人在京都的和服店兼職，負責打理貨品和銷售，我介紹了一位女性友人到店裡光顧，可尊夫人卻說， 如果你還活著的話，那女人必定是你喜歡的類型，還說每次看到那個婦女就渾身不自在。我覺得很有趣，原原本本地告訴那婦女，你知道對方有什麼反應嗎？她覺得這種事簡直不可理喻！後來我仔細想想，或許同為女人討厭這種說法。話說回來，你都不在人世了，尊夫人似乎還在為你的事吃醋。她沒有再婚，過著獨居的生活。而你卻認為理所當然，難道你都沒有自我反省嗎？」
「因為直到現在歌子還愛著我。」我回答，「要死人反省根本就不對，因為死亡就是最後的反省。」
「真希望如此啊。我不想看到滿臉愁容的幽魂。」西寺說。
「對了，你為什麼來到雲仙？」
西寺沉默了一會兒，緊皺眉頭說：
「其實，這跟你妹妹也有關係。」
「你是說辻子嗎？還是因為這裡的地熱谷溫泉和北海道登別的溫泉很相似？你大概是因為想起辻子而來到雲仙的吧。」
「不是。我並不知道這些情況就來了。對於我來說，它們的相似純屬偶然。但是因為它們很相似，我覺得更可怕不安。溫泉勝地原本就有很多地熱谷，而且每個景點的地熱谷都大同小異，我不認為登別和雲仙有什麼特別的不同，所以打從剛才我就在緩和這份恐怖的情緒。」
然而，我覺得西寺並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於是我追問：
「說不定你是在辻子亡靈的引導下來到這裡的。」
「不是。我是悄悄地獨自來看我妻子赴死的地方。」
「卷子嗎？卷子不是還活著嗎？你說來看卷子的赴死之地，這說法太奇怪了。」
不過，西寺仍自語自言：
「我來這裡之前，根本不知道這裡的溫泉是硫磺泉。而且腦海裡完全沒想到登別和辻子的事。我只為了卷子而來。」
我於七年前已經死亡，但偶爾會找在世的朋友西寺聊天。我們很少促膝長談，因為我們彼此都覺得疲累。
今年四月二十日，我們在九州的雲仙相談片刻。
女服務生把西寺領到旅館盡頭的房間，拿出鑰匙開門時，西寺在走廊上等候，房門一開，一股硫磺味旋即撲向西寺的臉龐。整個房間瀰漫硫磺的氣味。
西寺像在等待這股硫磺味散去似的，站在門口。
「進來吧，是我，村野啦。」我說。
西寺疲憊至極地在椅子上坐下來說：「我想我會跟你碰面的。我離開長崎縣的小濱溫泉，靠近山路的時候，就聽到蟬鳴了，麥穗也長出來了。季節變化之快，讓我很吃驚呢，因為現在才四月中旬。不過，比起這些事來，有個情景更讓我在意。我猛然回頭看向小濱的海面，看見湧起的白色波浪打向一艘帆船的船腹。那白色波浪太過蒼白了。我為什麼去見死去的朋友呢？」西寺平靜地繼續說，「在那之後，村莊家裡的光葉石楠樹籬，已經長出紅色的嫩葉，好多花似乎都綻放了。我多麼喜愛光葉石楠和日本絲柏樹籬長出的新芽，看到它們簡直高興極了。我們之前不就從靜岡縣遠江那茂盛的樹籬前面走過嗎？」
「嗯。話說回來，你不覺得這股硫磺的味道，讓你回想起北海道的登別嗎？」我問。
「我正想起來呢。從地熱谷冒出來的溫泉煙氣來看，倒是跟登別的溫泉很相似。」西寺回答後，反而向我問道：「辻子到底怎麼啦？」
「你是說我妹妹嗎？其實，我正想問你她的事情呢。」
「問題是，辻子比你還早離開這個世界。你們不都是已故的人嗎？你在死後的世界沒有見過辻子嗎？」
「沒有。死人不會去見死人的，即便是親兄妹也不相見。死後的世界可說是孤獨無依。」
「那也不錯。」
「你還不懂孤獨的滋味。」我說著，西寺露出不服的表情。我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我活著的時候，完全不向別人吐露心聲。說不定我死後就在接受這種責罰。」
「剛才你說死人不找死人說話，但你為什麼偶爾跟活著的我聊天，難道你不跟尚在人世的夫人說話嗎？」
我沒有回答。
「你應該知道吧，縱然你已經死了七年，你的夫人還為了你醋勁大發呢。」西寺說：「這件事情我也很驚訝。尊夫人在京都的和服店兼職，負責打理貨品和銷售，我介紹了一位女性友人到店裡光顧，可尊夫人卻說， 如果你還活著的話，那女人必定是你喜歡的類型，還說每次看到那個婦女就渾身不自在。我覺得很有趣，原原本本地告訴那婦女，你知道對方有什麼反應嗎？她覺得這種事簡直不可理喻！後來我仔細想想，或許同為女人討厭這種說法。話說回來，你都不在人世了，尊夫人似乎還在為你的事吃醋。她沒有再婚，過著獨居的生活。而你卻認為理所當然，難道你都沒有自我反省嗎？」
「因為直到現在歌子還愛著我。」我回答，「要死人反省根本就不對，因為死亡就是最後的反省。」
「真希望如此啊。我不想看到滿臉愁容的幽魂。」西寺說。
「對了，你為什麼來到雲仙？」
西寺沉默了一會兒，緊皺眉頭說：
「其實，這跟你妹妹也有關係。」
「你是說辻子嗎？還是因為這裡的地熱谷溫泉和北海道登別的溫泉很相似？你大概是因為想起辻子而來到雲仙的吧。」
「不是。我並不知道這些情況就來了。對於我來說，它們的相似純屬偶然。但是因為它們很相似，我覺得更可怕不安。溫泉勝地原本就有很多地熱谷，而且每個景點的地熱谷都大同小異，我不認為登別和雲仙有什麼特別的不同，所以打從剛才我就在緩和這份恐怖的情緒。」
然而，我覺得西寺並沒有露出害怕的神色，於是我追問：
「說不定你是在辻子亡靈的引導下來到這裡的。」
「不是。我是悄悄地獨自來看我妻子赴死的地方。」
「卷子嗎？卷子不是還活著嗎？你說來看卷子的赴死之地，這說法太奇怪了。」
不過，西寺仍自語自言：
「我來這裡之前，根本不知道這裡的溫泉是硫磺泉。而且腦海裡完全沒想到登別和辻子的事。我只為了卷子而來。」
